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清羽未眠 作者:黧黦 文案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秦拂,白凤,紫魅 ┃ 配角:秦时明月众 ┃ 其它:HE,长篇   ☆、楔子   一处算得上隐蔽但又不能算隐秘的树林,月光安静地可怕,颤抖的风吹过那一缕雪白的长发的时候总显得特别小心翼翼。   一个斜坐在石椅上的男人正在闭目小憩,黑色的华服显得特别沉重,眉宇间深锁的一抹邪气使得他即便是休息的时候也显得那么不可侵犯。   这里是,鬼谷。   鬼谷,江湖人口中盛传的一个地方。鬼谷派,一个一代只有两个弟子却个个都有着左右天下命运的实力的门派。   苍生涂涂,天下缭燎,诸子百家,唯我纵横。历代鬼谷子虽一人之力却可敌百万之师,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   “嗯?”四周似乎传来了异样的气息,明显是不属于这片林子的气息,男人警觉地睁开眼,并且皱了皱眉,似乎不满这个时候有人来打扰自己。   月已中天,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在鬼谷出现。出现的人如果不是熟人必然会被一个人蜂拥而上的蛇阵杀死,如果没有死,那么这个人就肯定是个高手。   “卫庄大人,”不远处走出来一个身姿极其妖娆的女人,鲜红的衣裙,妖媚伴随着危险一并靠近,似乎有条凶猛的毒蛇在危险地吐露着自己的信子。看来她也发现有生人到来,而且还穿过了她的蛇阵,“要不要……”散发出了显而易见的杀气。   卫庄一抬手,“先看看。”说着,身子向后一靠,眯起眼,带着不可忽视的魄气。   过不了,树林抖动,,走出来一个蒙面黑衣人,看到坐在石椅上的卫庄,又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女人,无视在脚边咝咝作响的一条赤练王蛇,“想必阁下就是卫庄先生了吧?”身上有着还在淌血的伤口,但看样子还没有及时处理,但是却并没有预料中的中毒迹象。   百毒不侵?   “我是。阁下是……”卫庄,鬼谷弟子,韩国杀手团的首领,妖剑鲨齿的主人,曾是无数个将来也会是更多个无数个剑客心中的梦魇。   “在下无名小卒一流,只是个替别人办事的江湖跑腿,即便自报家门,对卫庄先生也是毫无用处。”黑衣人面对那双可怕的眼睛并未露出丝毫胆怯,只是依旧平淡地看着卫庄。   “哦?你是受何人所托来这里?”卫庄懒洋洋地看着他,很久没有遇到过了,一个敢于毫无畏惧注视着自己眼睛的人。上一个这样的人是谁呢?他的下场好像很惨的样子……被鲨齿腰斩的身体,血涌如柱。   “我们替别人办事的,自然不能透露雇主的姓名,这一点,我相信卫庄先生自己也明白。”黑衣人说话滴水不漏,始终没有说漏半个字。周围的杀意越来越浓厚,但是他仍无所觉,身形依旧挺拔,昂然而立。   卫庄轻笑了几声,实力不错,“那阁下来这里所谓何事?”   “我的雇主希望卫庄先生能去西域天山接一个人。”黑衣人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哦?西域?接谁?”卫庄起了兴趣,很少有人会去到那么远。   “一位在天山雪岭隐居的姑娘。”言下之意,身份是个秘密。   “只是接个人而已,你们自己抬个轿子去不就得了。流沙是杀手团,只接杀人的任务,其他的,一概不接。”魅惑的眼睛里有着深深的杀机,围绕在四周的赤练蛇们叫得更加危险了。这种事情居然还要特意跑来流沙而且还在半夜这种时候打扰他们的清净!简直就是找死!   “不不不,这件事,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可以做到。”黑衣人连忙摇头。   抬手示意赤练先别动手,“哦?谁?”卫庄眯起眼,来了兴趣。 作者有话要说:     ☆、1 雪山孤女   一个月之后,西域雪山,神州大陆最美最神话的一片雪岭。雪山的最深处,真正的冰天雪地,寸草不生,放眼望去只有在阳光下刺得眼睛生疼的白雪。   赤练皱着眉头,体内的真气又不禁围绕着经脉多转了几圈,“跑这么大老远来就为了接一个人,我们这一趟也做的太善良了。这种地方真的能住人么?”   卫庄低头俯视着下面不可见底的深崖,目光锁定这一片宽阔的峡谷弧形围绕出的中心,那是群山中的一柱,仿佛被人用什么神兵利器整齐地削出一块断面,上面雪雾围绕,看不真切。“我算是有点明白了,为什么这一趟必须要让白凤来。”   “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赤练抬眼看向那座中心孤岛一样的地方,那地方一般人还真的上不去。   “白凤。”卫庄叫了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是。”一身白衣,显眼的三条白色羽带从右肩垂下,飘散在风中。冰蓝色的眼睛一闭,伸手从天上招下来一只雪白的大鸟,轻轻一跃,就上了鸟背,他也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会住在这样偏僻寒冷的雪山上。   卫庄和赤练也跟着上了鸟背,真相,很快就知道了。   白鸟清鸣了一声,呼啸着飞过这条长达千米的峡谷,落到了那座孤岛上。三人上了岛,立刻发现了异常,这里,不是普通的雪山。低头,地面如镜子一样倒映出自己的身影,居然是冰面。   而冰面下却异常神奇地有着活水,各种神奇古怪的水生动物在里面游荡,大多数都是三人前所未见,但都是清一色的白。   “这……”赤练的眼睛充满讶异,这些都是什么?   剩余的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只觉得这地方说不出的诡异。   环绕四周,这岛上只有一个地方的颜色不同,那是天地间唯一一抹紫色。淡紫色的精灵飞舞在空气里,飘零的花瓣在地上洒下厚厚的一层,时有穿过冰层到达下方沦为鱼类的饵食。   这片冰雪交加的世界分外宁静,原有的秩序并没有被不速之客的到来而发生改变,依旧是自顾自的,仿佛没看到他们一般。看起来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怎么回事?”赤练看着这邪异的景象,似曾相识,“这里没有人,我们是不是被骗了?”   卫庄仔细地审查了四周,确实没有发现任何人,也微微皱眉,似乎不悦。   倒是白凤,一直在盯着树上唯一一只白色的小鸟看,“你们知道要找的人长什么样么?”   “不知道。”赤练不大高兴地说,回去之后一定要把那天来找他们的人抓出来喂蛇!   那只白色的鸟安安静静地躺在树杈上,双目紧闭,似乎没有听到别人的谈话。白凤看着它,它纹丝不动,似乎死去了一般。   “回去吧。”卫庄心里滑过一丝失望外加怒气,淡然地拂袖。   白凤看了一眼树上的鸟,跟着离开。   只是,三个人到达白凤的那只白鸟停靠的地方的时候,却发现了不对劲。   “怎么了?”白凤弯下腰去看自己的爱鸟。   白鸟瑟缩地直视他们走回来的方向,两只眼睛里透着深深的恐惧和敬畏,那是一种本能。   “那个孩子,应该是被我吓到了吧~”荒无人烟的小岛上突兀地出现了人声。   “谁?!”   “有人!”   卫庄和赤练纷纷拔剑。白凤再仔细一看刚才的地方,那只小鸟已经不见了。   四周还是没人。   “有谁在那儿装神弄鬼!快点出来!”赤练死死地盯着四周,气息掩藏地真好,什么都没发现,肯定是个高手!不过,这种一望平地的冰面是如何藏人的?   “我才没有装神弄鬼呢。”一个平实的声音带着笑意倏地出现在他们的身后,“你们的同伴不是发现我了么?”   白凤抬头,绕过自己的坐骑,看到了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普通却又不普通的女人,相貌清秀,算不上绝色,但是绝对出尘。只是眼前缠着白纱,看不到她的眼睛,如果可以的话,那应该是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吧!白凤心里想。   卫庄和赤练纷纷回头,惊讶地看到了一个坐在冰制轮椅上的女人,雪白的长发如瀑布般垂下,和天地融为一体,素白的衣裙,在雪地虽不起眼但一旦注意到了便不可忽视。只是,为什么她除了脸,其他□□出来的肌肤全都缠着白练?   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女子没有理会另外两人,而是朝着白凤的方向,“看来你我是同类,怪不得有人能够进到这里来。”是凤族的人啊……   “你是谁?”卫庄淡淡地开口。   “按你们的话说也许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吧?”女子梳理着自己垂在两边白发,听到了白鸟在自己脚边低鸣,微微一笑,过滤了人心中所有的不安,“不知者无罪,你本来就无意冒犯,我不会怪你的哟!”伸手摸了摸白鸟颤抖的身体,它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   看来这个女人非同一般,卫庄在心里做了这样一个评价,收回剑,“姑娘就是住在这里的人”   “嗯。你们找我有事吗?”淡然地点头,这里只有她一个人,而且能到这里说明知道了她的身份,那么肯定是来找她的了。   “一个月前,有人托我来接姑娘下山。”   “谁?”会是谁呢?是他,还是他?如果是她的话应该会自己亲自跑来接的吧?   “来的人没有报出姓名,我们不知。不过……”卫庄扫了一眼赤练手上一直提着的锦盒,“有一样东西是他们留下的。”   “是什么?”   卫庄示意赤练把东西交给她。赤练犹豫了一下,把锦盒放到了女子伸出来的手中。   女子并没有立即打开它,而是绕着盒子的周围摸索了一圈,“诸位是韩国人么?”   “何以见得?”卫庄挑眉,来了兴趣。   “这个盒子是我当年放在一位我认识的韩国公子那里的,如今它出现在这里,莫不是这位故人出了什么事?”   “姑娘的这位故人是……?”   “你们不知道?”女子一愣,伸手再次把盒子再检查了一边,在触及锦盒底部的时候脸色微变,但又马上恢复正常,是他!“请你们来找我的人除了盒子就没有别的东西了么?”   卫庄看了一眼赤练手中剩下的一封已经开启的信函,眼睛微眯,“倒是还有一样。”就是因为这封信,他们才会不远千里来到这里。   那天夜里,黑衣人说完了之后卫庄并没有答应。但是他留下了这只锦盒,一张地图和这封信,说是如果他改变主意可去这个地方寻人。   在黑衣人打算撤退的时候卫庄快速拔剑,可居然只砍到一个破碎的残影,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匪夷所思。   “是什么?”女子追问。   “一封信。”   女子讶异,摸摸自己眼前的白练,犹豫了一下,“可否请阁下代劳?”   卫庄把眼神看向赤练,后者稳了稳心神,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收拾好情绪,缓缓念道:   “敬启:   自洛水一别,与卿分别已三载,不知卿在天山安好?前日受父王所托出使秦都,以防强秦出兵灭韩,秦王驾前争辩不甚触怒龙颜,如今身在大狱,恐命不久矣。死本无所惧,只忧族中小妹红莲,若他日卿回中原,萍水相逢望善待之。”   不知道为什么念到这里赤练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还是继续往下念:   “今生若有憾事,便是未能完成卿之期望。当年嘱托之物已密令亲信与此信一同转于恩师,待时机成熟会辗转交到卿的手中。如见此信,便是吾已魂归九泉,吾知卿有超脱世人的本领,若回到中原必会为吾寻仇。如今中原的情形对卿而言极端险恶,今生能得一知己非此生足矣,还望卿切勿为吾卑贱之身寻仇而陷卿于不利之境。   愿卿一生平安喜乐。   韩非”   “他死了多久?”女子安静地听完,然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如果看得仔细还能看见她苍白的手指微微颤抖。   “13年。”赤练捏着信纸的手指发白,说出了一个能令她软弱的数字。   “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么?”女子喃喃自语,手指抚摸着腿上的锦盒,盒底刻着两个齐国的文字:当归。齐国啊,看来是那位老人家找人来接了自己。   “姑娘与韩非是何关系?”卫庄开口问,这个谜团已经淤积在他的心头很久。   女子笑笑,却无比凄凉,“两个世界的人偶然之间做了朋友而已。”可惜,英年早逝。为什么不让我替他报仇呢……他终究还是和自己一样,太过善良。叹了口气,挥别沧桑,“请稍等,随后就与诸位下山。”轮椅自己转动起来,四周起了浓重的雪雾,一下子就淹没了女子的身影。   “她是什么人?”赤练把信收好。   “能住在这种极寒之地的,必不是凡人。”卫庄眯起眼。   白凤看了一眼她消失的方向,低头继续安抚自己的坐骑。白鸟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了,温顺地接受着主人的爱抚。   过了一会儿,女子回来了,她的背后放了一把长琴,之前的锦盒被她抱在怀里,“久等。”   “姑娘怎么称呼?”卫庄礼貌地问。   “我姓秦名稞,青稞的稞。”女子点头,“阁下是?”   “流沙,卫庄。”   “还有一位姑娘?”没听说过,算是她见识浅薄。   “赤练。”   “那你呢?”也不认识,女子扭头看向之前的方向。   “白凤。”一个冷淡的声音。   “诸位来到这雪山之巅,恐怕耗费了不少内力,此处对于你们来说不宜久留,下山的路我送诸位吧!只是之后的路就要麻烦你们了。”女子浅笑。   本想休息一段时间调整一下再下山的,现在看来似乎不用了。卫庄见两个人看过来点头表示应允,“秦姑娘想要如何下山?”其实他也很好奇这么一个双腿残疾双目失明的人怎么离开这雪山深处。   女子伸出自己的右手,弯下腰去触碰脚底的冰面,径直穿过了冰层,地下的神秘生物立刻吸引了过来,白色的光点从水底浮现一层层往上浮,“抱歉,我要走了,这段时间多谢你们照顾我了!以后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整座山顶伴随着女子的声音四面八方发出了清脆洪亮的声鸣,白凤的白鸟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倏地飞了起来躲去老远。   脚底的冰层喀嚓碎裂的同时伴随着一道道乳白色的光芒冲天而起,一瞬间湮灭了周围的世界。白亮的世界中隐约可以看到从云端寂静洒下的纯白之羽,优雅而婉转地飞舞在空中,一抹令天地失色的白色身影安静地在那片光的身后,温柔地冲着女子挥了挥手,冰冷的薄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再见。   极白的耀眼轰然倒塌,女子有所感应地朝那个方向望去,脸上划过一闪而逝的哀伤,仰着头,看着并不能看到却能感觉到的蓝天,还有日光。   此处,将是我死后的魂归之所。   等所有人回过神来,他们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山脚,脸色不无震惊,饶是以流沙这样身经百战的杀手团高手也不禁暗叹。   “这是……阴阳术?”能瞬间转移吗?   “哦?赤练姑娘听说过它?”秦稞居然有点惊讶,为什么会有人知道阴阳术?   “秦国赫赫有名的两大护国法师都是来自阴阳家,他们在诸子百家中算得上奇特,以阴阳术闻名天下。”赤练说道。   不轻不重地“哦”了一声,“我和他们不是一路人。而且,我这个算不上是阴阳术,应该说是阴阳术的另类吧!巫术妖术法术仙术随你们怎么想,别跟阴阳术混一起就可以了。”   “秦姑娘和阴阳家似乎有点渊源?”怎么听上去好像有仇似的?   “那可不是有点呢!”女子淡淡地笑,伸手搭在自己的双腿上,“我拜整个阴阳家的人所赐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这梁子要算起来还真不是一般的小啊!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你们的任务有说要送我去哪里么?”秦稞淡淡地问,似乎对自己将要去的地方显得不说是很在意。对她来说,既然是有人来接自己,自然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颍川。”   “那是哪里?”四周的气氛突然沉默,秦稞对于这种死寂一样的沉默有点茫然。   “昔日的韩国都城,阳翟。”沉默之后卫庄开口。   “你们会送我去么?”居然是阳翟……怎么叫颍川了?听他们的反应和语气,看来秦国是灭了韩国了,非大哥,那是你的国家……   “白凤,要辛苦你一趟了。我和卫庄大人还有别的任务在身。”赤练面无表情地说,显然这一趟来天山她的内心变化不少,她迫切需要一个地方给自己冷静一下。   白凤看向卫庄,后者没有表态表示默认,“好吧。”   卫庄说:“秦姑娘,我的手下会送你去阳翟,后会有期。”很期待再次见到她会是什么模样。   “那就多谢卫庄先生了。”女子在轮椅上欠了个身。   白凤转身去寻找自己的白鸟,女子淡然地转着自己的轮椅离开,阳光下,椅背上的冰开始融化,水珠滴下后,变成一辆普通的木制轮椅,身边的光线明灭不定。   卫庄和赤练站在原地,他先开口,一头白发无风自动,“你觉得这个女人是什么身份?”   “反正不会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赤练媚眼看向那个远去的背影,旋即看向身后巍峨的雪山,他们走进那雪山可是整整花了七天的时间,而那个女人居然一瞬间就把他们全部带出来了。   “秦稞,多半不是本名,你去找人查一下,你的兄长什么时候认识过这样一个人?”卫庄说。   “可这信上的字迹的确是他的亲笔,而且这应该是他死前写的最后一封信,为什么要写给这个人?”赤练不免有点不悦。   卫庄侧眼看她,“你是觉得他应该写信给你么?作为他最放心不下的妹妹?”   惨然一笑,拿出习惯性不在意的伪装,“呵,这个世上,再无红莲。”   “白凤,盯紧她。”卫庄对回到身后的白衣男子说。   “是。”足尖一点,轻踏上鸟背,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2 凤凰还巢   从西域天山到颍川阳翟,一路上三千多公里,白凤带着秦稞乘着白鸟一路穿越山岭,直逼目的地。沿途,虽说时常是两个人独处,但是几乎没有交谈的时候,大多数时间,白凤在跟鸟说话,而她,听他和鸟说话。   白凤并不意外地发现秦稞也有着能和鸟类沟通的能力,而且,貌似他身边的鸟对她挺敬畏的,“你是人么?”白凤问了第一个问题。   秦稞坐在鸟尾正梳理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闻言回过头,先是有点意外,随后意识到他在指什么,“你是说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么?那是我的朋友,平时它都代替我在树上观察外面的情形,而我一般都在湖底待着的。从某种程度上,它是我的眼睛。”   “那个湖底?也能住人?”   点点头,笑着不解释。一手撑在鸟背上,俯身下去,似乎能听到些声音,“快要到洛阳了吧?”   白凤低头看了一下前方的城市,“嗯,再过一天就可以到颍川了。”   “今天要在洛阳休息么?”   白凤看了看渐暗的天色,“我想应该是的。”   在离洛阳城很近的郊区停了下来,白凤带着秦稞进城,找了间偏僻的客栈安排她住下随后就一个人走了。秦稞已经习惯了,他把自己送到城里住下,自己去郊外过夜,第二天一早再过来接她。在某种程度上是个很体贴的男人呢!秦稞在心里如此评价。   洛阳城繁华,即便是在偏僻之处,依然能听到大街上的吵闹之声。秦稞趴在窗台上听着外围的喧闹,她的世界很安静,没有光线却很祥和,虽然黑暗却很温暖。空气很柔情地梳理着她的白发,伸手摸过那只很宝贵的锦盒,“就快了……”   当归。   我就快回来了……只是不知道,十六年过去,还有多少人活在这世上,“物是人非……”轻叹一声,合眼沉沉睡去。   等到她再次醒来,已是半夜,一只蓝色的谍翅鸟趴在她的手边,圆滚滚的眼睛正看着她,“唔?你是白凤派过来看着我的么?”最近都没发现,原来白凤走了之后还会派小兵来看着她。   叽叽喳喳叫了一通,谍翅鸟飞了起来停在秦稞伸出的细指上,现在已经过了子时了,白凤应该睡了吧?“嗯?”秦稞的耳朵里传进了街道里一些细碎的动静,似乎有兵器?   寻常百姓家怎么会有兵器?还有这隐隐埋藏着的杀气……似乎,“莫不是我被人埋伏了?”手中的谍翅鸟尖细地叫了一声,挣扎着飞了起来想要出去报信,暗夜里淌过漆黑如墨的光线,无声无息地刺杀了这只可怜的生命。   温热的鲜血顺着指尖滑入掌心,鸟儿痛苦地□□着,它在告诉秦稞:快逃!   秦稞脸色一变,伸手想去碰桌上的锦盒,一柄寒光闪烁的剑已经架在了她的脖颈处,“谁?!”   “在下云中君,奉东皇阁下之命前来请霓裳姑娘一叙!”这气息,是阴阳家的人?   云中君?冷笑一声,“霓裳?那可真是一个久远的名字了呢!”阴阳家的人居然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真是有点出乎意料。现在的处境似乎有点不妙,要是白凤在身边就好了。“你们的东皇阁下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东皇阁下洞悉天机,他的神机妙算不是我等所能揣摩的。”听上去对这位东皇阁下很是敬畏。   “哼,东皇太一还真是深得民心呵,你们居然对他这么尊敬!”这种盲目的虔诚让她觉得可笑,不过是个茹毛饮血的恶魔而已。   “请霓裳姑娘不要做无谓的反抗,毕竟东皇阁下的本意不希望伤害姑娘。”   “如果我说不呢?”秦稞的侧脸在月光下映衬着冷冷的光,才不要再次回到,那炼狱一般的生活里去……   自称云中君的人挥舞着手中的剑,“东皇阁下说过姑娘自救之法甚多,如今只好先得罪了!”剑光凛凛,直逼秦稞。   秦稞心中警铃大作,手中转着轮椅往边上堪堪躲过,撞在了身后的墙上,背后被震得发麻,糟糕,这下好了,离锦盒越来越远了,琴又被放在床上够不到,该怎么办?   只是,时间容不得她考虑,云中君的第二剑已经在眼前,这下子应该躲不过了吧?背后就是墙,只有手边的窗户,想必窗外已经聚集了不下数十名士兵,跳下去凭自己这无法行动的双腿也是枉然。   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么?   怎么可以!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云中君的剑刺入那雪白的肌肤却被一只柔弱的手死死抓住,秦稞咬着牙,闷哼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来,“呵,对于不善近战的阴阳师来说,你的实力也算可以。”   “霓裳姑娘过奖,此剑是始皇帝陛下亲自赐名,剑谱上排名第十三位,名为天照。”   “可惜好剑给错了人!”秦稞咳了咳,这一剑已经刺伤了她的肺部,“你们的东皇阁下有没有说过要不流血地将我生擒?”   云中君讶异,显然是没有。   “呵,看来他是过了十六年忘了最重要的事情了……”手掌用力,锋利的剑身立刻刺破了她掌心,鲜红的血液渗出来,秦稞惨惨地一笑,“以凰之名,召吾之信从!”   云中君心头一跳,连忙把剑收了回来,带出了更多的血液,深红的色彩在她的白裙上染出了一大片血色的落羽,“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只不过,叫来了一些我的氏族。而且……”秦稞的身体从轮椅上滑落,“一个和我有着相同能力的人是不会不注意到整座洛阳城鸟类的骚动的,想来你们也知道……”   果不其然,过不了一会儿,天边就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白鸟。   云中君的脸色一变,“糟糕,是白凤凰!”一个健步跳出窗外,“我去拦住他,你们快点把人带走!”   云中君走后,立刻有好几个人进来把几乎昏死过去的秦稞七手八脚地装进麻袋里,急匆匆地朝东边撤退。   被骚动惊醒的白凤赶到之后看到的是消失在远方的一个小黑点以及挡住自己去路的这个黑发戴官帽的男人,“你是?”看着此人似乎有着诡异的能力,莫非是阴阳家?地上有血迹,她受伤了?   “我家主人有请霓裳姑娘到府上一叙,还请阁下在此止步。”   “哦?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白凤听到霓裳的名字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随即想起他指的是秦稞,原来她叫霓裳么?这个名字听起来才像她。   “鄙人自然知道,流沙的白凤凰,轻功天下第一,四天王之首,实力自然不可小觑。”云中君并没有直接和白凤动手,似乎是想拖延时间。   白凤皱眉,“既然知道我是谁,居然还敢从我的手上劫人,看来我似乎被你们小瞧了。”心里微微泛起怒气。   “霓裳姑娘是我家主人的贵客,我们只是请霓裳姑娘过去而已,并没有其他意思。流沙与阴阳家井水不犯河水,还请阁下不要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而与整个阴阳家为敌。”云中君话中有话。   “流沙从不会让自己任务的目标被别人抢走!”白凤完全不给云中君和阴阳家面子,足尖一点,如风一般掠过。   只是云中君紧随不舍,实在难缠。   看来是真的要先把这个人解决了才行!   一个月之后,桑海城。   一片碧绿的竹林里,别致的竹屋,屋内氤氲着浓浓的药香。   童子的捣药声有规律地一下接着一下,白烟袅袅,药炉里温着苦口的汤药,除此之外,屋内就只有一个躺在床上面目苍白的女子和一个坐在她身边单手看着一本医书的老者。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从躺着的病人那里传来,一口浓黑的鲜血从口中吐了出来,惨白的脸色顿时红润了起来。   老者放下医书,伸出两只枯槁的手指搭在女子的经脉上搭了一会儿,捋了捋胡子,“嗯……经脉通了,应该没事。”   女子转醒,即便看不到对方,她还是确定地叫出了一个人的名字,“荀卿?”   “看来十六年过去你还没忘了老朽。”老者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盖好,“你的肺部受了伤造成了大量的淤血,身体好不容易复原,还是先躺着吧!”   “这里是?”   “桑海,小圣贤庄。”   “你干嘛不叫人把我直接送到桑海,而是把我送去阳翟?”没错,躺在这里的人就是一个月前被人在洛阳劫走的秦稞。   “请流沙的人不容易,如果把你送到桑海,我们直接接你走反而会引起注意,现在桑海城的阴阳家势力并不比洛阳小,所以我才让他们把你送到阳翟,再找人去阳翟接你。谁知道你半路上就出了事。”   秦稞渐渐地回忆起来,那天夜里她被人装进麻袋之后一路往东撤退结果不知道过了多久就碰到有人袭击,由于云中君不在,缺少高手一下子就被打得落花流水,当她从麻袋里被放出来的时候神智已经不清,“白凤?”   “在下儒家张良,奉荀师叔之命前来接秦姑娘。”   儒家?秦稞听完之后安心下来彻底昏死过去,一闭眼就是一个月。   “我的羽衣和琴不见了。”秦稞躺在床上想起这茬事情来,顿时色变,怎么把这两样东西丢了!   荀卿叹了口气,“我已经吩咐下去派人找了,你别急。”   心里焦急也无济于事,于是换了个话题,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事,“非大哥死了13年了,为什么现在才叫我下山?”   “本来不想打扰你的,但是你现在就算待在天山恐怕也不安全了。我得到消息说秦国和阴阳家沆瀣一气,虽说你不在中原,但是他们还是派出了爪牙到处找你,我担心你一个人在天山势单力薄被袭,所以才千里迢迢找人把你接下来。”荀卿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在十六年前不是已经消失了么?为什么阴阳家的人突然又开始寻找我?”原来这就是韩非信中提到的情势险恶么?   “如今阴阳家的势力如日中天,自从他们的人渗透进了秦国唆使秦王灭六国统天下,利用他想长生不老的贪心控制了朝廷的局面。六年前,燕国的太子丹暗地里合谋刺秦,派出了一名剑客以及一个助手带着都亢的地图和大将樊於期的首级来到咸阳可惜计划不成,两人死在了咸阳宫。”   “丹哥哥?”秦稞似乎又听到了一个很耳熟的名字,马上追问道:“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十几年来我们一直把你的踪迹藏得很好,但是,那一次死在咸阳宫的那两个人,一个叫荆轲,一个叫秦舞阳。”   “舞阳?!”秦稞的脸色终于变了,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怎么会这样?”   “秦舞阳死在咸阳宫,阴阳家的人是护国法师,不可能不会发现异常的。那之后,燕国被灭国了。”荀卿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是说不出的惋惜,如果那个时候刺秦成功,这天下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秦舞阳的身体里流着和秦稞一样的血,阴阳家的人既然抓到了她的血亲,自然能找到她的踪迹,这即便是天山雪岭的千年寒气也是镇压不住的。“那现在怎么办?”秦稞的脸上多了些许哀愁。   荀卿淡淡地说:“路要靠你自己来走,先帮你找到羽衣吧!这段时间你就先待在小圣贤庄,这里暂时还是安全的。”   “非大哥是怎么死的?”   “入狱不到一天就暴毙而亡,死时身上爬满了红色的纹路。”   “阴阳咒印。”秦稞顿时咬紧了无血色的唇,阴阳一脉,这个仇一定要结得这么深么?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童子来报:“三师公来了。”   小圣贤庄门口,一个风度翩翩的儒家公子推着一辆轮椅朝大门一步一步前进。轮椅上坐着另一位俊俏的公子,两人一同进门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   “子房,这位是?”似乎是个比较年长的人。   “二师兄,这位是荀师叔的关门弟子秦稞,因前些日子受了些伤所以要在庄上借宿一阵。”那个被唤作子房的人躬身行了一礼之后回答。   二师兄,想必这个人就是儒家的二当家颜路了,“颜二师兄好。”礼貌地行了个礼,虽然是在轮椅上只能作揖。   “荀师叔的弟子?荀师叔何曾有……呃,快里面请!”似乎是收到自己师弟递过来的眼色颜路才意识到里面有问题连忙把秦稞带进小圣贤庄。   “子房,这位到底是?”待走进了庄内,四下无人之时,颜路才挨着张良小声问道。   “荀师叔的故交,最近秦兵和阴阳家的势力一直在搜捕她,所以才把她安排到庄上住下。”   “与朝廷有关?万一被大师兄知道了恐怕会不高兴。”颜路微微皱眉。   “没关系的,你们带我去见过掌门师兄,剩下的我会自己和他说的。”秦稞淡淡地说。   “掌门师兄这会儿正在学堂授课,我们似乎要等会儿了。”颜路想了想时间估摸着这会儿掌门大人现在在哪儿。   “无妨,我可以等。”秦稞说。   学堂门口,张良和颜路推着秦稞悄悄地在门外等待。只听得里面书声琅琅,似乎在读《学而》这一章。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众生读毕,一个沉稳的声音传进了秦稞的耳朵,让她的嘴角略略弯起,“子聪,你来解释一下,这句话作何解释?”   一个书生应声而立,“学了新知识又时常温习和练习,不是很愉快吗?有志同道合的人从远方来,不是很令人高兴的吗?人家不了解我,我也不怨恨、恼怒,不也是一个有德的君子吗?”   “嗯,很好,你们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好,今天就到这里吧!”   “多谢师尊!”众生收拾好东西鱼贯而出,见到门口的颜路和张良纷纷作揖,“二师公,三师公。”   颜路和张良回礼。   只听见里面那个男人发话了,“子路,子房,你们进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3 小圣贤庄   颜路和张良对视一眼,一同推着秦稞进去,“师兄。”   “这位是?”儒家掌门伏念坐在案几后面,看向被自己的两个师弟带进来的这个人,青丝如墨,双眼被黑纱遮蔽,容貌清秀,穿着儒家正统的墨色青迹长儒衫,内衬月白里衣,腰上系着一条深紫色的腰带,坐在轮椅上安安静静地朝他这个方向看。   “子房,你来说吧!”颜路示意张良解释。   “掌门师兄,这位是荀师叔的故交……”   “你是小拂?”伏念站了起来,快步走到轮椅前,有种一种并不确定但又很想表示肯定的语气问,“真的是你么?”   秦稞轻轻柔柔地唤了一声:“念大哥。”   伏念半跪在秦稞的轮椅前,平视着这张陌生却又熟悉的脸,“你不是……”   秦稞摇摇头,“没死哟!十六年来我一直待在天山。”   “当时你被阴阳家的人抓走,荀师叔不允许我们任何一个人前去救你,师弟为此消沉了好久,我还以为你死在了阴阳家。”伏念难得地在师弟面前不再那么面无表情。   “哪有那么容易死啊。”秦稞淡淡地笑了,伸手探了探,摸到了他头顶上的发冠,顺着脸颊小心翼翼地在脑海中摸索出他的相貌,和久远的记忆产生了重叠,“啊啦,有皱纹了,念大哥你老了哦?”   “小拂,十六年没见,人都会老的,你倒是一点都没变。”伏念看着她的样子,“你现在这打扮?”   “荀卿为了方便我行事,用药把我的头发染色了。我的特征太明显,阴阳家的人一看便知,这也是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烦。”秦稞梳理着自己两侧的鬓发,“回来的路上受到了袭击,你应该谢谢你小师弟,是他把我救回来的哟!”   伏念站了起来看向张良。   “呃,师兄,这个……”张良把内心的惊讶藏好,他没有料到伏念居然会认识秦稞,而且貌似关系挺好。   “子房,辛苦你了,多谢!”   怎么和荀师叔同一句话呃……张良很谦虚地行礼,“我只是碰巧遇上了而已,如若不然,也救不到秦姑娘。”   “诶?!姑娘?”这回轮到颜路惊讶了,他再仔细看这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这……”原来是“她”不是“他”啊!   “女装太招摇了,男装方便点。”秦稞淡定地解释。   伏念低头,“你以后要住小圣贤庄?”   “至少在我找到羽衣之前得一直这样了,回来的路上落在了洛阳城的客栈里,荀卿已经替我去找了。”不知道白凤会不会把她的东西拿上,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为什么那之后他没有追上来,不会是出了别的什么事情了吧?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担心,倒不完全是因为自己的羽衣失踪……   “这里暂时安全,你就安心待着吧!”伏念转身对颜路吩咐道,“子路,你去安排一下,让她住下。”   “是,掌门师兄。”颜路马上出去找人打扫房间了。   “子房,麻烦你把小拂送到住处了。”伏念说,他还有其他事情,必须要去求见一下荀卿。只是他已经十年没有见到这位师叔了,这次为了小拂的事情,不知道他是否会见自己呢?   “好的,师兄。”张良点头,推着秦稞向外走去。   “小拂,韩非他……”伏念半句话令张良的脚瞬时停了下来。   “嗯,我已经知道了。”秦稞点头,“他的死,我会调查的,也会让那些不知死活的人付出代价的。”多半跟那些人脱不了关系。   “你不要太伤心……”伏念坐在案几后面表情明灭不定,“不要轻举妄动。”   秦稞摇了摇头,“我不会。”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男人呆愣住了,“子房师兄,我们可以走了么?”   “哦……哦,好的。”张良回过神来继续推着她走。   伏念看着那个背影,在心里默默地说:欢迎回来。   秦稞淡淡地笑:我回来了。   第二天,秦稞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仪容,感觉摸上去一切正常之后才移步出了自己的房间。   清晨,阳光、虫鸣、书声,时间仿佛回到了十六年前,当她还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儿的时候,每一天的日子虽然没有光明却很开心,直到阴阳家出现的那一天。那一天之后,她开始明白自己今生最大的宿命是什么,从那以后,她开始看清自己应该走的路,那是一条漫长的流浪……   “秦师弟,早啊!”是颜二师兄。   “颜二师兄,你也早!”秦稞淡淡地笑了笑,“师兄怎么过来了?”   “呵,这个啊,其实我就住在你隔壁。”颜路回答。   秦稞有点意外,“诶?真的吗?”她应该算是客人,怎么和主人住得这么近?这在儒家中未免显得有些不合礼数了。   颜路摸摸后脑勺,“对啊,你就住在我和掌门师兄的中间嘛!这是掌门师兄特别安排的。”   “那……三师兄呢?”原来是念大哥授意……   “子房他比较特殊,他住在东边靠海一点的地方。他在我们儒家弟子中算是特别的,呵呵!”说起这位师弟,颜路总是很宠爱。   “二师兄这是在背后嘀咕我什么呢!可别在小师弟面前降低我形象啊!”说人人到。   秦稞没有料到张良也会过来,“三师兄对我有救命之恩,在小弟的心里形象高大着呢!损一损也没有关系吧?”   “秦师弟可真会说笑……”张良看着坐在轮椅上的秦稞,总觉得她的四周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磁场,站在她的附近就好像被一种安静祥和的氛围所笼罩着一般,陷入亦真亦假的迷雾中。   “咳咳”,似乎有人故意咳嗽哦?   秦稞感觉到四周的气氛一下子从轻快活跃变得沉闷死板不觉无奈,大概是因为他钻出来了吧?“掌门师兄,一大早就这么喉咙不好呢么?不如我请荀卿帮你开两帖咳嗽药嗯哼?”   “小拂。”还真是不苟言笑!   张良和颜路低头行礼,眼角扫向伏念,这位大师兄昨天刚见到秦稞的时候真的有过那一瞬间的温柔么?应该不是错觉吧?   “怎么啦?”秦稞歪着头。   “没什么,打个招呼。”伏念转身挥挥袖子起步,“子路,我们该去巡堂了。”   秦稞嘴角溢出笑意,偷偷一笑没有揭穿他的真实想法,托着腮支在轮椅的扶手上安安静静地继续吹着自己的晨风。   颜路和伏念走了,张良没走。   “三师兄有什么想问的么?”秦稞享受了一会儿发现张良还在原地。   “为何掌门师兄叫你的是……”张良犹豫了一下,开了口。   “哦,那个啊,秦拂是我本名。”秦稞耸耸肩,“我以前一般以秦稞之名示于人前,只不过碰到念大哥的时候不巧我都叫秦拂。他习惯了,所以没改口。”   “秦拂?”   “唔,估计这个名字你也不熟呃。”秦稞把玩着掌心的乌发,“反正我在江湖上也没混出什么名堂来,六国之内我的名号也不大响亮或者说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名气,真正认识我的人么,估计两只手就数过来了。”这么想来发现自己的交友面还真是小到可怜,秦稞无奈地摇了摇头,算是自嘲。“怎么,三师兄对我的身世很好奇?”   “哪里哪里,子房并不是会窥探别人身份背景的人,只不过名字不一样有些奇怪罢了!”张良镇定地回答,虽然心里的想法和他表现出来的完全不一样,他对这个连荀师叔都会再三叮嘱要好生照料着而且居然能令掌门师兄动容的女人实在是好奇,更何况她好像还和韩非交情匪浅,这怎么可能不令他深究?   “说起来,三师兄你好像是韩国人?”   “秦师弟你又说笑了,如今秦王一统天下,哪里还有什么韩国。”张良的脸色微微一变,刻意地纠正了一下。   “也是呵,是我忽略了。”秦稞顿了顿,“我只是在想,如果三师兄的故里是阳翟的话,应该会认识一些人吧?”   “哦?什么人?”   “呃,比方说卫庄什么的?”   张良眉头一跳,敏感地扫了一眼四周,还好无人,“秦师弟,你是在说流沙?”   “嗯,我是他们接回来的你应该有听荀卿说过吧?”秦稞点头。   说起来那个时候见到她她确实喊了白凤的名字,张良略微皱眉,“怎么了?”   “你可不可以帮我打听一下他们的动向,我想问一个人。”   “谁?”   “你猜?”   “白凤凰?”从心底滑过的第一个名字。   “嗯哼。”秦稞点头。   “在江湖上,想打听流沙的人的行踪无异于自找麻烦,更不用说在他们面前最难隐藏自身的白凤凰了。”   “是吗……”秦稞的头低了下去,原来找他这么难么?   张良看着突然沉默的秦稞,又觉得有点不对,只好问:“你找他什么事?”   秦稞摇了摇头,“没什么了。”也许他不会拿上自己的东西呢?那茫茫人海,该到什么地方去寻找自己的羽衣……没有羽衣,面对阴阳家,就算敌人只是一个无名小卒,自己终究也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你……跟白凤凰很熟么?”张良试探性地问。   秦稞靠在椅背上认真地回想了一下,伸出八根手指,“从天山到这里,所有交流加起来不超过8句话。”第一天说话,也是最后一天。那个傍晚在鸟背上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一次直接交流。   张良愣住。   挠了挠自己的侧脸,“他好像也喜欢安静。”这件事情回想起来也真的算是奇葩呃。   张良哑然失笑,末了,他说:“我会帮你留意一下流沙的行动,有什么消息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那就多谢三师兄了!”秦稞笑。   张良松了口气,总算看到她的脸色好了点,以学堂授课为由匆匆告辞,不明白为什么平时面对其他艰难险境都不会困惑的他唯独面对秦稞的时候会有很多犹豫和揣测。   秦稞长长地舒了口气,放松精神,懒洋洋地枕着靠背,也许这样安逸的日子不会过太久。   在她来小圣贤庄之前,她听荀卿讲了很多时下发生的事情,秦王嬴政一统六国,阴阳家崛起,百家争鸣,各派之间的纷争。听完之后,她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这世界要乱呵!”   荀卿看她很平静的样子,“这几年来各地战乱不断,秦国的根基并不稳定,只可惜嬴政一味强权施暴,又有奸臣小人在其左右谄媚诱骗,秦国不会长久。”   “很难想象这话是从一个儒家尊者的口中说出来的话嘛,你们儒家不是推崇王道么?”   荀卿没有说话。   “你们儒家的势力壮大,若是被秦王视为眼中钉,恐怕日子也不好过。”秦稞梳理着自己的头发,“你的两个亲传弟子似乎都被秦王看重,这算是儒家的保命牌么?”   “我只有一个弟子,而且这个弟子已经死了。”荀卿说这话的时候止不住的沧桑。   秦稞叹了口气,“是么?可你不还是没有对他痛下杀手,只仅仅是把他逐出师门而已。”   荀卿捋胡子的手一滞,冷哼了一声。   秦稞的手一顿,继而继续解开缠绕着的发丝,“说起来,李斯也算是间接害死非大哥的凶手呢!”   “韩非让你不要寻仇,你不要轻举妄动。”   秦稞撇嘴,“至少在我找回羽衣之前,我不会。”但那之后,就不一定了!   荀卿看她似乎没有罢休的样子,只能把这份担忧埋在心底,至少最近她还是安全的。   几个月后,在小圣贤庄的日子过得相当和平,秦稞的伤完全康复了,同时张良也带给她一个惊讶的消息。   “卫庄和盖聂?他们是什么关系?”秦稞不解,为什么李斯会找上卫庄去追捕一个带着小孩儿的剑客,显然荀卿没有跟她说过这一段儿。   “这中间的解释说来话长,不过,说他们师承鬼谷派这样子你能理解么?”张良一边想办法让秦稞理解其中的渊源一边解释。对于一个与世隔绝了16年的人来说,除了做人真的什么都是新的。   “鬼谷派我知道,不过这样听起来卫庄似乎很厉害的样子嘛!”秦稞不以为然地咂咂嘴。   “呃……卫庄是……”张良又和她详细地说了一下卫庄这个人在江湖上的地位。   “啊哦,原来卫庄这么厉害啊?”秦稞托着腮,大概是他们那天上了雪岭真气消耗巨大才让她没察觉到他们的实力,想想也是,能上到那么高的雪山之巅本身就不是普通人。想来鬼谷派的继承人哪一代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人物?   “那那个盖聂呢?他是什么人?”   “盖聂是卫庄的师兄,修炼的是纵横之术中的纵剑术,他的剑法高超,江湖上人称剑圣,曾经是秦王嬴政身边的第一剑客。六国之内,声望也不低,只不过仇人很多罢了。”   “嗯哼?那他怎么突然间离开了秦国和嬴政作对?终于觉得自己的主子不好了么?”秦稞好奇地追问。   “具体我不清楚,不过他带着的那个孩子似乎是他这次行动的目的,貌似嬴政也在追杀那个孩子,说他可能会威胁到帝国的存亡什么的。”   “哦?”秦稞不禁对这两个人产生了兴趣,转念一想,“三师兄,你怎么对这些事情这么清楚?你们儒家不是有句话叫做:一心只读圣贤书么?”   “呵呵,儒家也有句话: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张良精明地避开了秦稞的询问。   秦稞摸摸鼻子,笑了笑没有继续在这件事情上纠结下去,“那我们神机妙算的三师兄有算出来他们会去哪里呢?”这个张良的性子在这两天和他的接触中秦稞已经大致了解了一下,偶尔和颜路的交谈之中会提起,神机妙算而且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信息渠道总能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他以前在韩国的地位似乎也不低,她能觉察出来这位儒家的三当家与生俱来的贵气,怕是一个地位很高的权臣之后吧!这样的话,就是跟韩非认识咯?怪不得听到她居然认识韩非的时候会是那种反应。   “盖聂的行动似乎和墨家有很大的关联,最近墨家活动频繁,嬴政很有可能是要对他们采取行动了。”   “墨家?”秦稞在自己支离破碎的记忆中搜索了一下,“是那个和儒家并称当世两大显学的墨家,好像印象中和儒家关系不大好的样子?”墨家广收门徒,以机关术闻名,而且还有非攻兼爱的亲民理念,与儒家这一类笼罩在圣人光芒下别具一格的门牌不一样,很容易就融入市井,混迹人群不易发觉。   “是……”张良正要解释一下儒墨之争,突然门口有人敲门,他转过头去,看到了来人,“秦师弟,我想荀师叔叫我们了。” 作者有话要说:     ☆、4 寻丝觅迹   竹屋。   “有人传消息来说,在你从客栈里被劫走过后不久,秦军就搜查了那家客栈,把你的东西全部掳走了。”荀卿不轻不重地放下茶盏,说起来他的信息渠道也是诡异得离谱,明明是一个隐居的老人不是么?为什么先是找到了栖身于鬼谷的流沙等人后又四处搜索秦稞羽衣的下落?   “啊哦!这可真是糟糕!”秦稞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如果羽衣和琴到了东皇太一的手里估计自己这辈子就完了!   “你先不急,听我说完,你的羽衣和琴在由阴阳家带头大批的秦兵护送前往阴阳家本部的路上又被劫走了。”   “嗯?”秦稞惊讶了,“这回又是什么人,居然能够从秦军和阴阳家的手里抢东西?”   “据消息说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荀卿捋了捋胡子,“他们的特征很明显,一个是持有水寒剑的男子,还有一个是满头白发的女子。”   “是高渐离和雪女?”张良也有点吃惊。   秦稞听着这些名字完全陌生,“他们谁啊?”她还在世间的时候,应该他们还没有在六国之内出名吧……   “他们是墨家的人,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张良回答,“高渐离是墨家除了他们的首领以外的第一高手,他所持有的水寒剑在剑谱上排名第七;雪女姑娘虽然是个女子,但是她的赵舞以及白雪曾倾倒了许多六国之内的达官显贵,真可谓一舞倾城。”   秦稞支着头,“诶听上去很不错的样子!”赵舞啊……略略有些怀念呢,那曾经同风儿起舞的日子。   荀卿咳了咳,把他们两个人说话的重点拉回来,“既然是墨家的人拿走了你的羽衣和琴,我想阴阳家应该一时半会儿得不到你的东西,你最好趁这段时间赶快去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墨家,他们会去哪儿?”秦拂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茶几。   “传闻墨家有座墨家机关城,是墨家弟子最隐秘的藏身之地,你听说过么?”张良问。   秦稞点头,“这个我知道,世间的最后一片乐土嘛!”   “只是这墨家机关城的位置,如果没有墨家弟子的带领,只怕不好找。”荀卿沉吟了一会儿,“你去过那儿么?”   秦稞摇头,“没有。”她怎么可能去过?生下来十多年几乎都被困在那寒冷的北国,如果不是最后的动荡她岂会漂流到齐鲁之地?   “你知道它在哪儿么?”   “不知道。”耸耸肩,“你能找到么?”   “墨家的事情我才不关心。”荀卿闭眼。   秦稞扭头,“那我们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三师兄呢?”   “不敢不敢,子房可消受不起秦师弟如此大的夸赞。子房没见过世面,自然也不知道这墨家机关城的所在。”张良表现得很谦逊,“只不过,大致能猜到可能的位置。”   其实还是知道的对吧?   “大体的范围找到就好,剩下的让她自己去。”荀卿捋胡须。   “好!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秦稞答应了。   张良自己都还没想好,这件事仿佛就在一瞬间决定了,而且,看着荀卿看过来的眼神,知道这次又推脱不掉了。她决定一件事总是这么果断,连思考的时间都不用就选择了一条她认为对的而且也往往都是对的的路途……   “要不我们现在就走吧?趁念大哥还没发现?不然他要啰嗦起来我可受不了,对吧三师兄?”想了一会儿,秦稞又说话了。   他果真跟不上她的节奏!张良背后挂着一滴汗,“全看秦师弟你的想法吧!”   秦稞打了个响指,“那老头儿,就这么决定了?”   “你随意。”荀卿似乎已经习惯了,“子房你收拾收拾带她上路吧,路上注意安全!”   “是。”张良领命,内心却只能苦笑:连正儿八经的荀师叔都开始不按常理出牌了……   张良先回房间拿了一下必要的东西,等他回来的时候荀卿已经安排好了马车和路上必备的食物和水。秦稞没什么要带的,她在两个童子的搀扶下坐上了马车,路途遥远,她一旦出门坐着轮椅必然也是十分引人注目的,这一次就真的要完全靠别人了呃!   挥鞭之前,荀卿叫住了秦稞,“你还会回来么?”   秦稞想了想,如果顺利地拿到了羽衣,她要做什么呢?一时半会儿想不到个结果,“我现在还没想好,不过我可能会回去一趟阳翟,总之我之后会联系你的。”天下之大,她只能漫无目的的流浪。   家已经没了,亲人也已经不在了,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的人都在暗处等着杀死自己,她的日子还真的是不得安生啊!   张良和秦稞从小圣贤庄的后门出发,赶在天黑之前出了桑海城,一路向西南方前进。   秦稞吹着夜风,微冷的空气把她额前的发悉数撩到后面,月光之下,她的侧脸分外安详,“三师兄是怎么得知墨家机关城的所在的?”   “子房也只是猜测。既然盖聂的行动和墨家有关,那么他的移动轨迹上必然会有一些信息可供我们参考,说不定我们能找到几个墨家弟子跟他们说清楚理由,我想应该能够联系上墨家高层的人。”张良把自己的分析说了一遍。   秦稞想了想,“很有道理嘛!三师兄你真聪明!”   张良哭笑不得,这秦师弟还真是……   “不过,我们要是顺着盖聂的行踪,会不会撞上秦兵啊?不是有很多人在追杀他么?”秦稞歪着头思索了一番。   “这一路过去,秦兵已经很少了。自从秦相李斯拜托了流沙追杀盖聂之后,朝廷的兵力都集中到搜索墨家叛逆分子的事情上去了。”张良说,从侧面来说,流沙帮了他们不少的忙。   “也就是说我们到了目的地还是要和秦兵打个照面?”秦稞无奈,“师兄你厉害么?”   “这个……”是该说什么好呢?夸自己厉害吧有点自负要说自己不行吧估摸着秦稞会觉得自己一路有危险不安心,“一般般吧。”   “唔?”秦稞的耳朵动了动,“师兄你这话的意思是一般一般天下第三的意思呢么?”   “呵呵,秦师弟你可真是会开玩笑,世间如此之大,隐世高人数不胜数,子房的雕虫小技实在不敢在世人面前夸耀。若有剑圣盖聂的一半美誉子房就知足了!”   “呵呵,呵呵,三师兄你就是在儒家待太久了才得了这么谦虚的毛病!我可不认为能把我从阴阳家的手里救回来的人有的只是雕虫小技呃!”   “那天只是阴阳家的一些杂兵而已,若是真的像云中君那样的高手前来阻拦,子房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张良还是那么翩翩公子。   云中君……秦稞的脑海中滑过一两个零碎的片段,“他好像16年前没在阴阳家,我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云中君本名徐福,他在进入阴阳家之前是朝廷官员,由于醉心丹药之术而且小有成就,被想要长生不老的秦王所重用,他擅长炼金术,现在是阴阳家的五大长老之一。”   “炼金术?长生不老?”秦稞表面上惊讶,心里却滑过一丝冷笑,还真是痴人说梦!   “阴阳家的法术奇特,我想这你应该比我清楚。”张良看向秦稞。   “炼金术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也算是阴阳术?那不是一般的医术么?”秦稞心里疑惑。   “传闻,云中君制药用的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药材,具体用的是哪些我也不清楚。”张良尽可能地把自己知道的有关阴阳家的事情告诉她,希望能对她有点帮助。   “别是一些人血啊龟甲啊羽毛啊之类的,嬴政要是把那些东西吃下去,确实是会长生不老!”嗤笑一声,秦稞对此不以为然。   “也许真的有可能呢……呵呵!”张良也随着秦稞的性子开起了玩笑。   明月逐渐升到正空,秦稞把自己的双腿搬到车板上,爬进了车里,“师兄,我们要多久才会到?”   “这里离我知道的最后一次盖聂出现过的地方有差不多三千多里路,昼夜兼程的话,差不多要七八天的样子。”张良在心里大致算了一下,得出一个结论,“再加上等我们找到人进到墨家机关城,差不多要半个或者一个月。”能不能在秦兵之前找到墨家机关城并把东西拿出来就要看运气了。   要是用飞的的话,秦稞按白凤从天山把她带到洛阳的速度算了一下,好像三天就到了吧?这还不是按照最快的速度飞的,如果快的话岂不是一天就到了?她托着腮,白凤,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回到卫庄的身边了么?   张良等了一会儿发现秦稞没了声音,回头一看,发现她靠在车厢上睡着了,呼吸声均匀,看来是夜深了犯困。他找到一处看上去很安全的林子小心翼翼地把马车停下拴好,取了件较厚的披风把她单薄的身体盖好,关上车门,自己一个人独自坐在寒风闭目养神。   第二天清晨,秦稞从睡梦中模糊地醒来,听到车轮滚动的声音,“三师兄?”   “醒了?”张良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秦稞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打开车门,“已经早上了吗?”   “昨天睡得好吗?”张良很贴心地问。   秦稞醒了醒神,点头,“嗯,还好,师兄,你是一夜没睡么?”   “那倒没有,休息了一个时辰。”   “师兄你不累么?”秦稞有点感动。   “子房虽是一介儒生却也是习武之人,休息一会儿照样可以继续赶路。”张良笑呵呵地说。   秦稞小小地“哦”了一声,爬出车外,此时已行进在僻静的山路上了,丛林之中鸟鸣立刻多了起来,秦稞呼吸着山林里的新鲜空气,顿时神清气爽,就算荀卿的竹海再怎么清净也比不上这荒无人烟的山野来的自在。   “你想好了等你找到东西之后做什么打算?”张良一边驾车一边和她聊天。   “如果阴阳家的人识趣不再来找我的麻烦,那我就找个像墨家机关城那样与世隔绝的地方好好地过完自己的下半辈子;如果他们非要与我作对,那我只好做自己该做的事情。”然后东渡出海,今生今世再也不回来,出了海那可就真的天高任鸟飞了。   “阴阳家……他们想要拿你做什么?”   秦稞咬着唇,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张良看到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有点难看,其实她知道。他虽不明白她的过去,但是听荀卿说起来,那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也许提起她的往事,每一件都会在她的心头割出血来。   在偏僻的小道上赶了数日,终于到了他们原先预计的目的地附近。张良让秦稞一个人待在车上,自己去打听消息。这里看上去像是一个农庄,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里安静地可怕,从秦稞的听觉来说,除了自己两个人,这里一片死寂。   吸吸鼻子,秦稞皱眉,似乎有腐烂的尸臭还有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三师兄?”   张良没有应声,似乎是走远了。   秦稞拽紧了衣服的领口,努力静下心来调和自己的呼吸,确定了味道的源头,不是从农庄里传来的,而是,自己身后?“三师兄?”还是没人应,看来他真的走得比较远。   林子里什么鸟都没有,这让秦稞不仅有些紧张,她摸索了一下,碰到了车架边缘,身体一滑,落到了地上。脚心一接触地面,一阵刺骨锥心的疼痛立刻传了上来,这种异常的痛楚令秦稞立马双手撑住车板把自己的双腿悬了起来。头无力地靠在车门上,拉长了音:“三~师~兄~”   “秦师弟!”张良的声音总算出现了,这让秦稞放下稍稍悬起的心,松了口气。   “三师兄,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这里似乎曾经有人居住过,但是现在村子里一个人都没有,被撤离地很干净。我在附近找了半天,一个人都没有找到。”张良把自己的发现说了出来。   果然,跟自己预料的一样,“这是一个什么村子?”   “秦灭六国之后各国的势力四处逃散,其中,似乎楚国有一个家族躲到了这里。”记得,好像还是最强的项氏一族吧?   “楚国?”那可是一个很强的国家啊,居然也被秦国灭了,唉!“先不提那个了,师兄,我觉得那个方向似乎有点不大对劲,你能去看看么?”一指自己觉得有尸臭飘来的源头。   “怎么了?”张良看着那边,草木葱葱。   “我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是我的其他感觉异常灵敏,那边有点不大……唔,你去了就知道了。”秦稞捂着鼻子继续指。天气并不炎热,如果有尸体,张良不一定能闻到。   张良点头,“那好吧,我去看看。”拿着自己的佩剑转身往那边走。   “哎,等等等等,把我也带去。”秦稞连忙叫住他。   “可是……”张良看着坐在车上的秦稞,“你行动不便……”   “就当我一个人在这里怕行不行?”秦稞撇嘴。   那表情可完全不是害怕的样子,张良又走了回来,“你的双腿能撑住么?”   “不能,师兄抱我。”回答得好干脆。   “啊?”张良一愣。   “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我现在是你师、弟!”故意把最后两个字咬得特别重,顺便还嘀咕了一句,“上次在洛阳的时候不应该已经抱过了么?”   “这……”张良无言。   “好啦好啦,别纠结了,快点!”秦稞把撑在车板上的手一抬,身体腾起来弹到张良身上,正好被他下意识地抱了个满怀,“师兄,走!”伸出一个指头就明确了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     ☆、5 镜湖医庄   张良无奈地看着在自己怀里完全不在意的秦稞,哑然失笑,人家女子都不介意自己身为男子如果显得拘束反倒不好,只不过……他自己和秦稞都看不到的是,他抱着秦稞迈开第一步的时候眼中滑落的一丝名叫宠溺的东西。   顺着秦稞所指的方向,走出了好长一段距离,就在张良第三遍确认真的有问题吗的时候,他终于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这里好像有战斗过的痕迹。”   秦稞吸了吸鼻子,血腥味儿更重了,“师兄,你现在闻到了没有?”   空气隐约传来了一股异样,张良皱眉,“我也闻到了。”还真的有!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这是一片林间空地,四处检查了一下,在一棵树上发现了已经干掉的血迹。   这棵树上有着深深的一道剑痕。秦稞伸出手指沿着树干来回抚摸了一下,“从切入口来看,这一剑很锋利,似乎把树干都穿了的样子,看上去是把很不错的剑呃。”   张良把秦稞放了下来,仔细地审视了一下树上的这个痕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渊虹留下的。”   “渊虹?就是你说的那个剑圣什么的佩剑?排在剑谱上第二位的渊虹?”秦稞抬头。   张良点点头,“嗯,他似乎在这里被人袭击,也展开了一场战斗,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秦稞问。   张良看了一下场地里留下的痕迹,“这里的战斗很混乱,理不清。”   秦稞吸了吸鼻子,“师兄,那个后面。”手指一指,那棵树正对着的后方。   张良走了过去,没几步路,果然发现了一具尸体。天气算不上炎热,尸体并没有腐烂到不能看的地步。张良在检查尸体的时候不禁多看了坐在那边地上的秦稞几眼,从他们马车停靠的地方到这具尸体所在的位置不说一千也有好几百米,他离得这么近才闻到尸体上发出来的臭味,秦稞居然隔得那么远就闻到了?   “师兄,你怎么了?发现什么了吗?”秦稞出声询问。   张良回神,“哦,这里的确有一具尸体,秦师弟你的鼻子很灵嘛!”   秦稞摸摸头,“多谢表扬。”   张良收拢心神仔细看了一下这具尸体的死因,过了一会儿他确定了,走回秦稞的身边,“他是被流沙的人杀死的。”   “嗯?流沙?”秦稞有点意外。   “脖子上有勒痕并且有蛇鳞残留,身体里中了毒,我想应该是流沙的赤练。”流沙在这里就开始出现了,难不成卫庄已经和盖聂交了手了?不对,这不符合卫庄的作风,应该是卫庄派出的某个手下和盖聂交手了才对。   “赤练?是那个女的啊……”秦稞的脑海里浮过那个充满魅惑的声音。   “你和赤练也熟么?”张良一边抱着秦稞往回走一边问。   秦稞想了想,“她替我念了韩非大哥写给我的信,因为我看不见嘛!这样算熟么”   听到韩非的名字,张良的脚步一顿,随即又继续走。   “呐,师兄,问个问题呗!”   “你问。”   “那个赤练……是不是跟韩非大哥有什么关系啊?”   “她在没进入流沙之前,是韩国的公主。”   “红莲?”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呵呵,看来这下子你给我扣的这个神机妙算的帽子该你自己拿回去了!”张良笑。   “别别别,我可什么都不懂。以后有什么地方还要仰仗我们的子房师兄多多仗义相助呵!”秦稞连忙摆手。   “彼此彼此吧!”张良把秦稞扶到车架上坐稳,上车一挥马鞭,车轮滚滚,又开始前进。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在村子的北边我发现有大批人马行走过的痕迹,我想应该是这个村庄里的人迁走的方向。不出意外的话,盖聂也在其中。有传闻他一个人在残月谷把三百秦军全灭,我想再怎么厉害的人应该也会受点伤,他可能是在这边休息的时候被袭击了。”   秦稞托着腮摇晃着自己的脑袋,“盖聂带着一个孩子逃跑,流沙在追他,那我们现在不是落后了一大截?”   “从刚才那具尸体看,他死了应该四五天左右,如果照这样算起来,我们确实落后了很多。”张良一边驾车一边分析。   秦稞吹着风,听着马蹄声,舒了一口气,“就当这是出门旅行好了,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可以出来东奔西跑。”   “你不紧张你的羽衣了?”说起来,羽衣到底是什么?   秦稞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车板,“我的羽衣被装在一个锦盒里,锦盒是用千年寒铁打造的,刀枪不入,水火不化,盒子用九龙含珠锁锁着,虽然墨家的机关术出神入化,但是他如果错一步这把锁就再也没有打开的可能。至于我的琴,那把琴是有主人的,如果不是真正的主人触碰到琴弦立刻就会被琴本身的力量反震,轻者气血翻涌吐两口就没事了,重者经脉俱断终生残废或者一命呜呼,懂?”   “墨家的人是给自己带回去一大麻烦么?”张良把惊讶埋在心里,平静地开口。   “这个世界上除非你懂阴阳术并且达到很高的水平,不然,其他人只会自找麻烦而已。”   “很高的水平是指?”   “我现在还不知道当世的情况如何,但是,我当年的时候,阴阳家的人只有三个人能够触到琴弦并且不引发反噬。一个是我,一个是东皇太一,还有一个……是月神。”不过,现在只有她自己一个人了,因为那把琴里多了一样的东西。   “月神?”   秦稞有点严肃地点点头,“这个女人的阴阳术造诣跟她的言辞一样神秘,我和她的接触算是在阴阳家里除了东皇太一以外最多的了,虽说实力并不是我的对手,但是,她好像给我一种总在算计别人的感觉。”   “月神现在身为护国法师,阴阳家的两大护法之一,实力不能小觑。”张良提起这个人也有同感。   “嗯,她的占星术很厉害,能够预知未来,自然会有一种把别人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她擅长蜀山巫舞,能够地通幽灵,知晓千里之外发生的事,搞不好她现在正在什么灵台上看着我们呢!”秦稞耸耸肩。   张良被她这么一说不由得有点发毛,“不会吧?”   “呵呵,开个玩笑。她追踪不到我。”秦稞拍了拍张良的肩膀示意他放心,“只不过,她能追踪到我的琴,我怕就怕她可能会先我一步到达墨家机关城,万一羽衣被她拿走送到了东皇太一的面前,那就算是九龙含珠锁也保护不了了。”   “东皇太一是阴阳家的首领,但是他就像墨家的巨子一样,从未现身于世人面前,他的面目和实力我们都无从得知,但是阴阳家的人都唯他马首是瞻,对这个充满神秘的人十分尊敬。”张良感叹了一下。   “东皇太一……”对于这个名字,秦稞只说了三个字。   他很强。   沿着路上留下的战斗痕迹和车辙,张良和秦稞马不停蹄地向前飞奔。马车经过一片荒凉的平原的时候秦稞闻到了无数的血腥味儿,但是,最让她敏感的,还是弥漫在这片平原上的凄凉。   “这里是昔日楚国国境,如今所有的楚国人都流离失所沦为奴隶,国破家亡,曾经的大好河山现在也是满目疮痍。”张良看到了秦稞似乎有感应地往四周的断壁残垣“看”去时脸上露出的些许悲哀。   “嬴政的天下不会长久的。”秦稞淡淡地说,“他统一了天下,却没有统一民心。”虽然她觉得嬴政做的不对,但是如果不是挡在她路上的人她一般不去理会。   张良看了看前方,“我想,我大概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哪儿?”秦稞耳朵一竖,听着。   “镜湖医庄。”把马车停下,张良下了车,前面已经不能再走了,是湖。   “镜湖医庄……”秦稞念着这个名字,镜湖?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我们能过去么?”   张良摇了摇头,“恐怕不能,我说过了,我们现在比流沙还慢,既然我们都到了这里,流沙的人必然也在这里,如果想避免和他们打照面,我们就不能再前进了。”虽然说凭他的身份和秦稞与流沙之间的关系,就算碰上了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这种时候还是要有所忌讳。   秦稞的耳朵动了动,似乎听见了一些纷杂的声音,静下心来仔细分辨,“唔……有个老头儿,两个小孩儿,卫庄赤练白凤,唔……还有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其中一个应该是你说的那什么盖聂。嗯哼?好像还有一个年纪不小的老头儿?剩下的都是一些机关兽咔擦咔擦的声音,这是在打架么?”原来那三个人也在这里。   张良回头惊讶地看她,“这你也知道?”   秦稞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耳朵,“你要是从一出生开始眼睛就看不见你的听力也会这么好的,师兄你要是羡慕的话从现在开始把眼睛蒙上活个二十几年必定会有所成就,要试试么?”手里晃着一条白色的布条。   张良的后脑无声地垂下一滴巨汗,“呃……不用了。”   秦稞收起布条,仿佛刚才不正经的语气不存在一般,认真地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貌似盖聂他们一行人被逼到绝路了的样子。”救或不救,她随意。   “如果我没推断错,这镜湖医庄恐怕就是墨家的据点之一,如今他们被流沙的人追到,他们剩下的只有一个地方可去。”张良并不认为盖聂他们一行人会乖乖地束手就擒,还有那出神入化的机关术在,他们会有办法解决现在的困境的。   “墨家机关城?”秦稞猜到了张良说的地方,想想也觉得很有理,突然耳朵里纷乱嘈杂,传进了几个零星的字眼,但是其中一个词令她颇为敏感,“燕国。”   “秦师弟?”听到秦稞突然嘀咕起了燕国,张良有点讶异。   “师兄,你知道秦灭燕之后,燕国的后人最后怎么样了么?”秦稞突然淡淡地问,这个问题好像之间和荀卿的交流中总是被有意无意地避过,是发生了什么事了吗?她并不是可以接受燕丹的死亡,那位她曾是她所期盼的王……   张良有点犹豫,不知道该说不该说,“呃……”   “怎么了?”秦稞奇怪,很少见张良吞吞吐吐的。   “由于刺秦计划的失败,秦王大怒,燕王便把所有的责任推到太子燕丹身上,导致燕太子丹与妻女背井离乡,在燕国外过着危险逃亡的生活。后来卫庄追来,燕太子丹在逃亡的路上被他杀了。”提到卫庄两个字张良显得特别小心。   “卫庄……杀了他?”秦稞显得有些震惊,居然是被卫庄杀死的!心里对卫庄的印象不由得发生了改变,“他的妻女呢?”恐怕那个在山崖之上说话的小女孩儿,就是丹哥哥的亲女!   “不知所踪。”张良注意到了秦稞的脸色变化,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   秦稞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吧……”燕国覆灭,那个孩子也许是燕国最后的血脉……突然,耳朵又传进了几声惊恐的尖叫,情况不妙!不行,不能让丹哥哥的女儿就这样死去!一定要救她!现在她已经知道了那个女孩儿是那个人的女儿她就不能再袖手旁观了!现在的情况是,既然白凤在附近,偷偷借几只鸟肯定会被发现,可是这附近……“唉,没办法了……”   “秦师弟?”又怎么了?她听到什么了?张良看着秦稞,发现她不再说话,盘腿坐好,双手结了奇怪的印记,平地里马上吹起了微风。   镜湖医庄的后山上,坐在木鸢上的几个人惊恐万分地看着一个小女孩儿失足落下了山崖,“月儿!!!”   老头儿驾着机关鸟努力向下追去,但是山风太大,根本靠不上去,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沿着山崖一路下坠。   “公主!”   果真是燕国公主……远远的秦稞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手里并没有闲着,手里变幻了几种印结,女孩儿下坠的方向逆向吹起一阵风,瞬间减缓了她下落的速度。   平伸出双手,秦稞做了一个托起的动作,女孩儿的身体就被一股凭空多出来的气流往上带,这股力量并不用持续太久,很快木鸢上就有人抓住了她。   松了口气,秦稞睁开眼,“呼,好久没用这个了,还真有点不顺手。”   “你刚才是在……阴阳术?”   秦稞摇头,“不是,只是控制了一下风的流向而已,我现在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你要说阴阳术,我最多只能凭空搞点水出来洗个手,洗碗就不行了。”控制风,这可不是身为光之神鸟的凰族的本领啊!   这是什么比喻……张良无奈地摇摇头,“你刚才做了什么?”   “救人啊,有个小姑娘从山崖上掉下去了!”耳朵里的声音刺激得她的耳膜一阵发疼,心里咯噔一声,不是吧?没抓牢?又掉下去了???“那个盖聂是怎么了?怎么连个小女孩儿都抓不住?哎呀,这下子还搭上一个少年!”秦稞无奈了,两个人的体重她可承受不起,但愿别被发现了。手指在空气里画了几个圈,拜托了!   张良仿佛看见了世间奇景,附近的山林里飞出了数不清的白鹰,齐刷刷地向上空螺旋飞去,“秦师弟,你现在又是在干什么?”   “救人救到底。”秦稞耸耸肩,“师兄,我们快点溜吧,万一被发现了,流沙的人估计跟我们没完!”这件事,是不是要跟那个卫庄要个解释?   “你做了什么?”张良疑惑。   “我……把他们要杀的人给救了呃。”秦稞摸摸头,“很不巧的是,可能白凤发现我了,过不了多久谍翅鸟就会找下来,万一他揪着我们不放,后果是不是很严重?”   张良扶额,上车快速地朝另一个方向奔跑,“秦师弟,你能分辨出盖聂先生他们离开的方向么?”既然她的耳朵这么灵,应该能锁定远处的人行动的轨迹才对。   果不其然,秦稞点头,“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     ☆、6 燕国秦稞   山崖上,赤练和后出现的卫庄低头看到下方连成一片的鸟群把两个孩子托起来成功地带上了木鸢坐稳离去,怎么回事?“白凤?!”他们所知的能控制这么多白鸟的人只有白凤了。   身后突然出现的白衣男子哼了一声,三根羽带在风中上下浮沉,“不是我。”   “那还会有谁?”赤练不禁火大,居然把她要杀的人给救了回来!被她抓到一定要撕碎了拿去喂蛇!   卫庄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也罢,计划里也没要那个孩子死,活着就活着吧,反正也活不了多久。白凤,你去按原计划行事。”   “是。”足尖一点,轻飘飘地离开了。刚才的那个,他能想到只有一个人……一只谍翅鸟欢快地飞到他的手上叽叽喳喳叫了一通,挑眉,总算肯出现了么?但是现在暂时没空去管她,先执行任务了再说。   “白凤最近是怎么了?”白凤走了以后,卫庄在山崖边一面吹着山间的罡风一面淡声问赤练。   赤练无所谓地一提,“最近总是冻着一张脸,不知道谁欠了他似的,听说,从天山接回来的那个女人在洛阳丢了,下落不明。”   “哦?怎么回事?”卫庄的眼睛微微眯起,白凤手上的人居然会丢?这还真是稀奇,怪不得……   “汇报的时候说是受到了阴阳家五大护法之一的云中君突袭,虽然白凤后来甩掉了他,但是再追上去的时候,只看到了遍地的尸体,没有发现那个女人。”赤练撇嘴。   卫庄抚摸着鲨齿的剑柄,一阵若有若无的剑气从锋利的剑齿上掠过,“被其他人救走了?”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查出来是谁。”赤练回答。   卫庄收剑回鞘,一身杀气全数收敛,“对了,关于那个女人你有听到些什么吗?”   赤练摇头,“他生前交往过的人不论男女我都查了,没有发现有一个叫秦稞的人。叫秦稞这个名字的人我也查了,不多。”   “都有哪些人?”   “就三个,燕国一个,魏国一个,齐国一个。魏国和齐国的两人都活着,一个年过半百了,还有一个刚出世。燕国的那个……死了。”   “哦?是什么人?”居然是燕国,卫庄的眼睛露出了一丝类似于回忆的目光。   “是燕国大将秦开的长孙。”   “秦开?”似乎是个比较久远的名字,久到快让人遗忘。   “他的另外一个孙子,我们倒是都知道。”   “秦舞阳。”卫庄眯起了眼,燕国吗……俯视着山崖下此刻一片平静的云海,“这个秦稞有什么事迹么?”   “没什么特别的,似乎出生不久夭折了。”赤练说,“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哦?你还查到了什么?”卫庄似乎对这其中的事情很感兴趣。   “有传闻这个秦稞出生的时候天生异象,将军府上空围绕着五色祥云,方圆百里之内所有飞禽走兽都聚集到燕国都城附近。”赤练说的时候对这种事情特别不以为然,大概她以为这些东西大多是胡扯。   卫庄挑眉, “你还查到其他什么了么?”就算是传说这也太扯了,他选择了不相信。   “没了,秦家就两个孩子,先后都死了。”   “那么我们见到的秦稞是不是燕国的秦稞呢?”   “也许是,也许不是。”   秦稞和张良坐在车上一路按着地图联合着秦稞听到的盖聂他们的动向不断修正方向,向北边跑,但是,前行了半天之后,他们就遇到问题了。   张良看着前面的山崖,“秦师弟,我想起前面的路马车走不了了。”   “啊哦,不是吧?”   “墨家的机关鸟可以在天空中飞行,所以他们不用顾忌地面的障碍,但是我想我们可不能不考虑。”张良叹了口气。   “那现在怎么办?”看来这条路是有点困难了。   “我去附近找找路,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过去,如果可以,我们就要弃车而行了。”反正这边都是山路,马车也不好走。问题就是,秦稞的腿……   “哦好,我在这里等你。”   “你一个人不怕了么?”张良问。   “天不怕地不怕。”秦稞窝在车里懒洋洋地摆摆手,“师兄辛苦。”   这个家伙之前还不是不敢一个人待在车上的么?真的是……张良拿她没办法,只好一个人认命地出去找路。   确认张良离开了以后,秦稞才把头探出车外,什么人声都没有,看来是真的走远了点暂时不会回来了。从行李里随便扯下了一块布,张口吐出了一口浓黑的血,咳嗽了好久一阵头晕目眩,把嘴角的血迹擦干,掏出水壶咕咚咕咚咽了好几口水才把喉咙里的血腥气咽下去。   随手揉成一团,用力扔出车外,竖起耳朵确认掉进什么地方了之后才松了口气,“就算是小法术还是这么糟糕,这具身体里的经脉真是断得不成样子,唉!”又咳了好几声,秦稞之后继续喝水让自己好受一点。脑袋昏昏沉沉的,一路上熬过来好不容易有个办法支开张良,差点把自己憋出内伤来。   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墨家机关城……到底跑哪儿去了?”耳朵里已经没有了木鸢活动的声音,看来是离自己有了很远的距离,要是在这荒郊野外跟丢了可就糟糕了。   “你看起来好像很担忧的样子?”有人在说话?   秦稞警觉地直起上身,“三师兄?”   冷笑了几声,哼了一下,陌生到熟悉。   秦稞把嘴张成“O”型,“不是吧你?你什么时候在的?”   “从你刚开始吐血。”很冷漠的回答。   秦稞抽了抽嘴角,“谢谢啊,看到我吐血也不过来帮个忙……”那他没看到张良咯?还好还好。   “我为什么要帮你?”似乎有声音落在了马车顶上。   秦稞卡壳,“好吧,确实没有理由。”一边舒缓自己的呼吸一边休息,见身后的人没有动作,疑惑:“喂,你不会要待在这里直到我师兄回来吧?”   “你师兄?你有师门?”刚才的那个人……好像是那个张良吧?   “没,随口叫叫而已。”秦稞无奈,突然想到既然白凤出现在这里,那他不就是已经完成任务了么?“喂,你找到墨家机关城了?”   “你觉得呢?”   “那你知道它在哪里咯?”   “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秦稞很识趣地闭嘴,“那我还是继续慢慢找吧!”只要赶在阴阳家的人到机关城之前,自己还是有机会的。   两个人不再说话,林间的风很安静。   细心聆听的话还能听到林子里的栖鸟在说话,秦稞再把听力放远点,入耳的就是张良的呼吸声了,原来他走得并不远,“喂,我师兄要回来了,你还不走么?”   低头看了她一眼,穿着男装,头发不知道怎么就变成黑色了一开始他还差点认不出来。她坐在车板上,靠着车门,脸色并不红润甚至说有点苍白,是怎么受的伤?不过,那不是他应该关心的问题,“刚才是你搞的鬼?”   “我是燕国人,救自己国家的公主很正常吧?”秦稞歪着头,反正对流沙她也没打算隐瞒也没打算全部摊牌,以流沙的本事能查到哪一步她还是能预计的,既然能查到他们迟早都会知道,还不如自己现在说了呢。   “你救了流沙想要杀的人。”说这话的时候相当不客气。   “哦,怎么,你要杀我泄愤呢么?”秦稞琢磨着卫庄不会找人杀了自己,不然他前脚刚接自己出山后面就把自己收拾了这不是很矛盾的事情么?   冷哼一声,“没兴趣。”   “哦。”秦稞想想也是。   过不了一会儿,脚步声近了,张良真的要回来了,秦稞一抬头,感觉有一片羽毛轻飘飘地拂过自己的脸颊,他走了。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尝试性地叫了一声:“三师兄?”   “秦师弟。”张良很快就回到了马车上,“我们如果还要照着这个方向走的话一路上都是小道,马车前进不了,只能步行,不然,我们只能换道了。”   “换道吧!”秦稞很干脆地说,反正她现在也失去了方位,如果走其他路,碰巧能撞到的话也好,大不了去骗白凤的小鸟。   马车掉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离开小路,他们走了官道,很快地就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山边小镇,由于夜色渐浓,张良和秦稞决定先在这里住下,其他的再从长计议。   墨家机关城。   进入内城的盖聂一行人在偷王盗跖的带领下很快就见到了墨家的大力士大铁锤。只是没想到,之前项氏一族的朋友居然也在这里。少羽少年英雄,艺高人胆大,折服了大铁锤。天明不服气,出手戏弄,结果被大铁锤揪住教训了一顿。好在凑巧回来的雪女和高渐离撞见了这一幕,雪女三言两语就把两个胡闹的人给教训了一顿,在天明的心里留下了一个恶毒凶巴巴的坏女人形象。   这天夜里,机关城的后山有了骚动,大铁锤带着人前去查看。而班老头的房间里却迎来了两个人。   “班大师。”   “哦,是雪女和小高啊!”班老头正在房间里苦恼出山的公输家族,没想到这两个人居然会过来,“你们这次的任务进行得很顺利嘛,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班大师,这次我们去的路上遇到了秦兵。”雪女和高渐离相互看了一眼,开口。   “哦?”班老头的表情严肃了起来,这两个并不会把一些鸡毛蒜皮的冲突和他说,两个人的脸色都这么严肃,一定有问题,“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我和阿雪在路上从旁观察,发现他们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阴阳家的术士,秦兵只是起了保护作用。”   “嗯?这很奇怪,你们发现什么蹊跷的地方了吗?”班老头摸了摸胡子。   “他们几百人的军队,押送的既不是犯人也不是什么达官贵人,而是一个盒子。”   “盒子?”   雪女从身后拿出了一个布包,“就是这个。我和小高想,既然这么多人保护着它,那么它对于嬴政来说一定很重要,对嬴政来说重要的东西我们就不能让他拿到手,所以我们就趁他们不注意把东西给抢了过来。”   班老头小心翼翼地把布封揭开,“这是……”   “回来的路上我们已经研究过了,这个盒子似乎凭借外力是打不开的,而且它的锁又不是普通的锁,我想,这应该只有班大师才能解决了吧?”   班老头仔细查看了一下,抚摸着这锦盒,“唔……这是机关锁没错,只不过……”眉头皱了起来,这么复杂的机关锁他还真是没有见过,但是这锁的样式……想到什么了似的,起身到书架上去东翻西翻,摸出来一本积了厚厚的灰的书。   “这是……”   “《墨经》。”班老头翻了一会儿,找到了一幅图,和锁上的花纹比对了一下,“嗯,不会错的,就是它!”   “班大师,这是什么锁?”高渐离开口询问。   “九龙含珠锁。”班老头面色凝重,“这是一个非常古老的机关锁,制造这种机关锁的手艺已经失传了,如今世上这种锁不会超过3把。这种锁内设机关复杂多变,如果错了一步,锁孔就会被内置机关完全封死,再也打不开了。而且这个盒子也是特制的,刀枪不进水火不入,要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很难。”   雪女问:“那能打开它么?”   “一般情况下没有钥匙是打不开的。这样吧,你先放在我这里几天,我研究研究。”班老头托着腮,最近是真的遇到麻烦了,先是自己的机关兽被公输家族的人做了手脚差点伤害到了自己人,再是又跑来一个这么复杂的机关锁貌似脱离了自己能解决的范围,唉!“他们大部队就押送了这么一个盒子么?还有其他的发现么?”   “那倒没有其他的什么了,就是……”雪女想起了什么似的,看向高渐离,“小高?”   “还有一把琴。”高渐离开口。   “琴?”   “这把琴说来也古怪,那天我只是轻轻碰了它一下马上就被一股力量给弹了回来,似乎碰不得。”高渐离说起这件事就皱眉。   “还有这种事情?”   “大师!”这个时候门又被人敲开,端木蓉焦急地走了进来,“大师,大铁锤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嗯?”班老头的脸更加严肃了,“都已经快两个时辰了,情况恐怕有些不妙。”   客栈里,秦稞坐在床上,借着烛火撩开自己的衣服下摆。把自己的双腿露了出来,解开上面缠着的白色绑带,露出光洁的皮肤。   房间内光线晦暗,秦稞的身体却有如暗夜里闪动的萤火一样淡淡发光,她贴着自己的双腿,侧耳倾听,血管里的鲜血汩汩流动,“应该能撑一会儿吧?”   这时突然响起了敲门声,秦稞警觉地拿过被子把自己的腿盖住,“谁?”围绕着她身体的光芒瞬间消失了。   “秦师弟,是我。”是张良的声音。   “哦,师兄,你进来吧!”秦稞松了口气,盖着被子坐在床上,“怎么了吗?”   “秦师弟……呃,你睡了么?”张良走进来发现秦稞已经坐在了床上,不由得止住了脚步,站得远了点,“没打扰你休息吧?”   知道张良可能尴尬,秦稞摆摆手,“没事没事,师兄你这么晚了找我应该是有要紧事吧?”   “呃,我向店老板打听了一下,最近这里附近来了一支数量庞大的秦国军队,就驻扎在城外大约20里的地方。我想,墨家机关城应该就在这附近。”张良说。   秦稞点头,“嗯,我也觉得。”   张良看秦稞并没有很意外的样子,“秦师弟,你有察觉到什么异常么?”   秦稞点点头,伸手一指某个方向,“有啊,那边的山上有很重的血腥味儿,似乎死了不少人,再往里面就鸦雀无声,只听得见鸟叫虫鸣,只是那里面似乎有人活动的样子,应该就是墨家机关城的位置。”   “你已经知道了?”张良惊讶,“怎么不早告诉我?”   “刚刚才知道,谁让那里从刚才到现在死了不少人。似乎有股很邪恶的气息从那里传来,这让我不想发现都难。”秦稞苦笑着摇摇头。   “既然秦军已经找到了墨家机关城的位置,那么他们明天一定会有所动作,现在就是不知道阴阳家的人赶到了没有。”张良面色有点凝重。   “嗯,所以我不打算耽搁了,我现在就上山把我的东西要回来。”秦稞很简洁明了,“师兄你就待在客栈里,若是我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还没有回来你再想其他办法。” 作者有话要说:     ☆、7 蟒虎之森   张良愣住,她要……   秦稞一把掀开被子,露出自己发光的双腿,重新把绑带扎好,似乎还捆得结实了许多,“我自有办法上山,师兄你不用担心。”   “秦师弟,你……”她想要做什么?   “我现在的状态只能撑一会儿,且只够我一个人到达墨家机关城,见到墨家的人之后说明来意他们应该不会为难我,等我拿到羽衣就不用担心了。”秦稞一边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双腿一边跟张良保证说。   “你确定要一个人上山?”张良皱起了眉。   秦稞点点头,“我很机灵的,师兄你相信我嘛!”   机灵他是相信,只是看着秦稞他总是不放心,但他没有足够的理由阻止她,而且事实摆在眼前情况严峻,他知道孰轻孰重。   最后,张良去马棚牵来了一匹马,载着心意已决的秦稞,趁着夜色浓重把她送到了她所指的一片山林里。下马之后,他问了最后一遍:“你真的要一个人去么?”   “嗯,这片森林机关重重,师兄你不能再靠近了,我可以在上空借着风力飞过去。这条路一直往前一定会有墨家的守卫的,只要我不做反抗不露出敌意乖乖和他们交待,墨家的人不会伤害我的。”秦稞安慰他。   “那你要小心。”   秦稞闻言浅笑,“虽然现在说有点早,不过为了让师兄放心,我还是告诉你好了,别把我想得那么弱啊!”   张良抬头看着依旧坐在马上的秦稞,月光下她的脸格外恬静,似乎什么风都吹不开她身边围绕的安宁气息,她虽然外表柔弱但是和她相处了这么多天的他却知道她的内心比谁都坚强。从镜湖医庄离开后她的脸色就一直很苍白,他没问,因为她也不会说。   “我会在客栈等你回来。如果明天早上没看到你,我会想办法来救你。”   “嗯。”秦稞点点头,暗地里舒了口气,“师兄你自己也要小心。”   “好。”张良停顿了一下,“那你快去快回。”   秦稞笑了笑,暗自用力,身体从马背上浮了起来,挥了挥手,一下子就消失在了张良的面前。   张良看着空荡荡的林地,没有秦稞的身影,心里觉得不是滋味儿,有些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长长地叹了口气,上马,回望了一遍这寂静的密林,“不管多久我都会等。”   远去的秦稞耳朵终于传进了张良骑马回去的声音,最后一句话她听得很清楚,只是现在……心里暂时甩开杂念,仔细分辨周围的地形,操纵着风向把自己往前带。老实说操纵风还真不是自己擅长的,所以实际操作起来格外吃力,每隔几百米就要停下来休息一下,缓口气。   逐渐进入到森林深处,秦稞就听到了很多异常,而且这骚动也非比寻常,看来是有高人在交战。她决定停下来,在远处观望了一下,免得把自己卷入战局,那个让她感觉到邪恶的源头也在附近,她屏住呼吸,靠在树干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有很强烈的风声,这是什么功夫?听力的范围缩小了一点,锁定在一块区域,估计离这里不到三百米,会安全么?   风聚集成漩涡,干扰了秦稞的听觉,耳朵嗡嗡作响似乎要震聋了,她连忙捂住自己的耳朵,听力太敏锐就是这点不好,过了好久她才松开手,但是紧接着就是一股极为寒冷的剑气飘散过来让她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冷战。   森林里似乎又多出来了两个人的样子,之前的风声没有了,看来是被打败了,现在来的这两个是援军么?和他们对打的人是谁?看上去好厉害的样子,呃……感觉上去似乎就是那个让她不舒服的家伙,听他们的谈话,这个人是卫庄手下的?卫庄手下的人还真的是如同世人所说的那般杀人如麻啊……秦稞的脑海中模糊地闪过一团朦胧的白影,不觉得有点神伤。   说起来刚才这剑气,莫非是水寒剑?秦稞突然意识到可能的情况,那不就是那个把自己的羽衣从阴阳家手里抢回来的人的佩剑么?这不意味着很有可能就遇上了自己要找的人了么?   秦稞一激动,刚想出去,突然就听到了一阵萧条肃杀的箫声,很凄凉的乐曲,冰凉寒冷的感觉围绕在森林里,连秦稞隔得距离这么远都察觉到了,这个是……   看样子那个卫庄的手下这回并没有占上风?不会死了吧?那自己现在出去应该可以咯?轻轻地探出一个头,感受了一下寒流的方向,定了定心神,准备现身。冷不防背后多出来一个人捂住了自己的嘴,是什么时候在这里的?!“唔!”身体一麻,晕了过去,被人点了穴道。   等秦稞恍恍惚惚再次醒来,听到的是一个比较耳熟的声音,“秦姑娘。”   这个声音……秦稞知道是谁抓的她了,心里把某个男人的名字狠狠地骂了一遍,表面上很淡定地笑了一下,“好久不见啊,卫庄先生。”   “秦姑娘,许久不见,怎么是这副打扮?”卫庄把鲨齿往自己身前的地面一插,大有一种审讯犯人的架势。   秦稞摸摸头,“走江湖的,女儿身有点不方便,所以就从一个认识的朋友那里借了身行头掩盖一下身份。”   赤练把玩着自己的宝贝赤练王蛇,“哦?你不是生来就是男子么?秦稞公子?”后面的“公子”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看来是真的已经查过了……无奈过后,“如果世人不知道我是女子,我也不至于搞成现在这个样子。卫庄先生,你把我请到这里来不知道有何贵干?”   “秦姑娘一个人深夜至此,你又是有何目的?”   “我要去墨家。”秦稞简单明了地开口,“他们拿了我的东西,我得要回来。”   “哦?”卫庄似乎有点不信。   “半年前的时候,你们不是拿了个盒子来天山找我么?那个盒子在我在洛阳的时候落到了阴阳家的手里,三个月前,那个盒子在辗转传送到阴阳家本部的路上被墨家的两个人给拿走了,所以我才跑过来的。”秦稞耸耸肩,“我琢磨着明天后天肯定会有阴阳家的人到这里,所以我才连夜上山省得东西又被别人拿走。”现在倒好,被他们抓到这里,不知道又要花多少力气才能拿回羽衣。师兄还在客栈里等着呢,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那个盒子里的是什么东西,这么重要?卫庄眯眼,“秦姑娘可知我们在这里做什么?”   秦稞想了想,简单粗暴,两个字:“杀人。”   “那秦姑娘应该知道这里的凶险,在下还是劝你快点离开比较好。”   秦稞摇头,很坚决,“不行,我不拿回我的东西我是不会走的。若是让阴阳家得到了它,我这一生跟死了没区别。”   “哦?是什么东西对你来说如此重要?”   秦稞想了想,开口,“羽衣,霓裳。”   霓裳!在后面的白凤一听到这两个字立刻看向了秦稞,又是霓裳!   “那是什么东西?”连赤练也不禁好奇。   “我的衣服。”秦稞知道这么简单的解释和他们说不通,只好说,“那不是一件普通的衣服,它如果在我的手上,天下就没有人抓得到我了。”当然,有一个人除外。“那件衣服,能让我独自飞在天上。万米的高空,凡人能奈我何?”只不过,羽衣虽然能保护她,却也能暴露她的行踪。   “这世上还有这么神奇的衣服?”赤练讶异。   “赤练姑娘若是亲眼看到了我出生时的景象,你会觉得这个世界上就算连剑能说话也不奇怪。”   “难不成那是真的?”赤练咯噔了一下,什么五色祥云飞禽走兽聚集真有此事?   秦稞苦笑了一下,“我曾经也以为那是假的,但是十八年前出了一次变故,亲眼目睹了之后我就觉得那不是个传说。”从那以后,自己的真实身份也逐渐知晓,东躲西藏的日子一旦开始就没了尽头。   “你……其实看得见?”   “我一出生就被人蒙住了双眼,并不代表我是瞎子啊!”秦稞摸着自己眼前的黑纱,“呃,好了,卫庄先生你们能放我走了么?”天就快亮了,不能磨蹭!   卫庄沉思了一下,“抱歉,秦姑娘,你还是不能进墨家机关城。”   “为什么!”秦稞有点不高兴,该死的卫庄,杀了丹哥哥的事情我还没找你算账现在还要阻拦!   “如今墨家机关城内正在进行一个计划,秦姑娘你若是进去的话会打乱我的计划,所以还是请秦姑娘在事情未了结之前,留在此处。”   秦稞皱眉,声音冷了下来,“卫先生若能保证我的羽衣不会落入阴阳家或是秦兵之手,我可以在这里等。”   “我会吩咐我在机关城里的人帮姑娘留意。”卫庄无视秦稞若有若无的怒气淡然地转身。   “好,一言为定。”秦稞心里纵然有千般不愿可是现在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能把心暂时先安定下来。   天亮了,秦兵要发动攻击了,考虑到秦稞和秦军不宜碰面,卫庄把她留在了山崖边,自己和赤练下去观察动向。   白凤在边上,他被命令留下来看着秦稞。   秦稞不打算跟他说话,心里有点生气,如果不是他多事把自己绑来,现在她早就已经拿到羽衣离开墨家机关城了。   她靠在一块岩石上面,估摸着自己现在的情况,昨天晚上连续使用御风术双腿已经暂时无法行动了,从这个白凤凰的手上逃脱的概率比让她真的变成一个男子的可能性还低。就算自己现在的御风术还能使用,也比不上他的速度。   想到这里,秦稞有点泄气,心里又狠狠地把某个名字抓出来骂了一遍。   “你好像很不高兴。”   秦稞咬牙,“与你何干?”   “确实跟我没关系。”很平淡。   秦稞不说话,平心静气,平心静气。   “秦稞跟霓裳,到底哪个是你的名字?”   秦稞脸上的平静破裂,“你哪里听来的?”   “阴阳家的人这么叫你,有问题么?”白凤凰挑眉,“看来我还是应该把这件事情告诉赤练也许她还能查出什么来呢!”   “你……”秦稞深呼吸一口,“我可以说我现在有点在生你气你别跟我说话成么?”   生气?白凤低头看她,缩着肩,抱着自己的膝盖,脸上堆着不悦,“被我抓到你就这么不开心?”   “江湖上有人会因为被流沙四天王之首的白凤凰抓到而眉开眼笑手舞足蹈的么?”秦稞哼了一声。   白凤沉默,足尖一点,轻飘飘地离去。   秦稞咬着嘴唇,鼻尖有点酸酸的,心里滑过失落的感觉,突然希望张良师兄这个时候能在自己的身边。   师兄,你现在怎么样了呢?   “血,血,我要血……”   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哆哆嗦嗦地爬上了山,猩红的眸子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山崖,血……他需要血……   突然,他发现了在一旁的岩石上,有一个盘腿打坐的男子,黑发黑衣,眼前蒙着黑纱,如同女子一样白皙的皮肤在日光的照拂下显得有些神圣不可侵犯,连山风吹到他的身边都会莫名地变得安静下来,他正靠在石头上修养,咬着唇,似乎身体的情况也有点不大好。   有活人!血!猩红的眸子仿佛瞬间看到了猎物兴奋了起来,他从原地一下子弹了起来,如猎豹一样扑向那个安静的男子,他太需要血了!终于有个活人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了!   男子似乎察觉到了有敌人的靠近,向旁边一个打滚摔下了岩石,掌心溢出几丝血痕,血腥之气几乎挨着自己的鬓发擦了过去,心里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战,是昨天察觉到的邪气!   “血……”   感觉到异常沉重的杀戮之心,看来是失去理智了!秦稞捏紧了拳,如果是这个敌人……   在隐蝠再一次扑过来的时候,秦稞一动不动,好像被吓傻了。但是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片白色的羽毛灵巧地擦过她的肩膀飞向前面的怪物,止住了她想要抬起的手。   隐蝠虽然被突如其来的羽毛刮伤了自己的脸,但是身体还是保持着飞扑的姿势向着秦稞杀过来。   一双手及时地抓起了秦稞的身体把她打横抱起倏地一下消失在了他的面前,隐蝠扑了个空,半路失力,一个跟头栽在石头上,摔得挺惨的。他之前受了伤,体内有水寒剑和白雪乐曲双重的攻击留下的寒气,身体很虚弱,挣扎了几下爬起来,两只眸子还是死死地盯着被抱住的秦稞,似乎要定她了,“血……”   “隐蝠,这个女人我劝你还是不要动的好。”冷冰冰的声音,是白凤。   他怎么回来了?秦稞撇嘴,嘀咕道:“才不要你救。”   白凤冷着眼,“你要是敢乱动就别怪我点你穴道。”   秦稞鼻子一出气,偏是不听话地抡起拳头不轻不重捶了他一拳,然后马上抱着他的肩膀乖乖窝好,显得有些孩子气。   “血……我要喝血……”隐蝠的喉咙发出了干渴的声音,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把她交给我!”   白凤皱眉,这只老怪物,是受伤过重影响神智了么?懒得和他啰嗦,抱着秦稞足尖轻轻一点想要离开,他不想和这种人交手。再说了,卫庄大人不喜欢流沙的人内斗。   哪知隐蝠紧追不舍,两只眼睛凶光毕露,看着白凤和秦稞死死不放,从树丛一路追到崖边,看来他是把白凤也当做目标了。   “这个老东西!”白凤骂了一句,轻飘飘地跳下悬崖。   耳边呼呼风声,秦稞下意识地抓紧了白凤的衣服,长长的白发向上飞起,纠缠着男子纯白的羽带向后延伸出一片无尽的银光。耳朵里传进了呼啸将近的风声,“哇塞!他还跟来?”   白凤眼角的余光掠过身后,果然,隐蝠扇扇蝠翼,也跟着从山崖上跳了下来,两只眼睛如同饥渴了数十年的饿狼般凶恶。   “喂,你躲得过么?”就算不用看也知道四周杀气重重。空荡荡的空中,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依附,除了白凤,所以秦稞只能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袖,如同抓着救命的稻草。   “哼,你是在小看我么?”白凤不屑地看了隐蝠一眼,随即用内功幻化出几片羽毛,在上面轻踩了几下,旋即改变了下落的方向。   “我是没见识过你的神通广大(重音),琢磨着还是自己逃命比较快。”秦稞闻言立马没好气,手微微松开。   “哦?是吗?”白凤嘴角掀起一抹冷笑,马上松开了怀抱,秦稞的身体瞬间就以比他更快的速度往下坠去。   “白凤凰!!!”秦稞破天荒地吼了一嗓子,开什么玩笑,她现在完全没有能力把自己的身体托起来啊混蛋!天啊,难不成,自己真的要在这里结束了么?自己东躲西藏活了二十多年,最后不是死于自己最大的敌人之手,而是……被人从悬崖上丢下去么? 作者有话要说:     ☆、8 鸩羽千夜   不行!事情不能在这里就这么结束!秦稞捏紧了拳,下面的树林越来越近了,她可以听到树林里机关活动的声音,还有秦国的铁骑兵厚重的盔甲摩擦声,她还有很多事情没完成,她还有心愿未了,她还有……   一把扯下自己眼前蒙着的黑纱,像是积蓄了千年的光芒终于射进了黑暗的洞穴,眼角的皮肤久违地感受到了阳光的温度,组成眼睛的细胞逐渐活了过来,如同枯木逢春。细长的睫毛一扇动,一双瑰丽的眼眸在相隔十六年后再一次看向了这个世界。   刺目的阳光让她有过一瞬间的晕眩,但是短暂过后马上适应了周围的光线。她往上看,看到了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蓝天,风声呼啸着擦过自己的耳畔。顺着发丝,她下意识地伸出自己的手想要触摸到那蓝天的屏障,但终究什么都是虚的。   秦稞闭眼,居然要在这种地方……   一只手有力地拉住了她无意识伸出的左臂,把秦稞的身体拉住,她一愣,恍惚间睁开了眼,想看看是谁居然能在这半山腰抓住她。   随风散乱的半长发,是最沉稳高贵的蓝紫色,一双清冷宁静的冰蓝色凤眼,紧抿的唇,看到她的眼睛明显一愣,随后手腕用力把秦稞整个人抓进了他的怀里。   秦稞愣愣地看着他,僵硬地开口:“别告诉我你就是白凤那混蛋。”这种时候也只能是他了。   哼了一声,果然超级熟悉。   秦稞咬牙,眼前泛起雾气,鼻子酸酸的,紧紧地勾住他的脖子,晶莹的泪花被风吹开,狠狠地捶了他一拳,“你故意的!要是我被你摔死了做鬼都不放过你!!!”刚才她差点就……   狂风没有吹散近在咫尺咸涩的泪水,白凤听着她话里的哭腔,不去计较她下手是否过重,心里纵有不经意的心疼却也还是冷着嗓子说:“不是你说你自己逃命比较快的么?”是不是自己做的过火了?   “你……”秦稞气结,“我有叫你放手吗!”收回一只手打算再狠狠地来它一拳,却被白凤拉住。   “你再动,我就真点你的穴道了。”地面越来越近,照这个速度跳下去光靠轻功可不行。   秦稞咬着嘴唇,闷哼了几声不再说话,抱住也许可以称得上勒住白凤的脖子,期望能带来一点安心。   白凤环抱着她轻颤的身体,下意识地把她在风中被吹乱的白发拨了回来,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天边响起了一声嘹亮的鸣叫,白凤的坐骑赶来了,一下子就把掉下去的两个人给接住,秦稞站不稳,连带着白凤也一头撞到了白鸟的身上。   “哎哟!”秦稞的头被撞得发昏,“你的鸟平时是喂它吃铁块的么?这么硬?!”半晌,白凤没吭声,她睁开眼,发现他坐在鸟背上一副考究的样子看着自己,“干嘛!”   白凤盯着她,直到她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才慢悠悠地说:“你还是安静的时候比较好看。”   秦稞无语,挣扎着坐起来,把手上的黑纱整理了一下,重新把自己的眼睛蒙了起来。   “你刚才要是我不拉你,你打算做什么?”白凤问,看她的动作,似乎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在。   “最后看一眼这个美好的世界啊!”秦稞没好气地说,虽然其实并不是这样……   “哼,这个世界有什么好的!”白凤不屑地哼了一声,这种无情的世道,人吃人,除了杀戮有什么可以值得留恋的?   秦稞不想理他,“刚才那只东西呢?”她在指隐蝠。   “跑了。”在空中和他白凤凰做对手,那隐蝠还早了一百年!   秦稞把所有的心都放了下来,松了口气,躺在鸟背上,世界回归黑暗,心也渐渐恢复平静,呼吸也匀长了起来。   白凤和秦稞回到崖边,发现卫庄和赤练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佝偻着背的人,似乎是公输家族的。他把秦稞拉下来,让她在悬崖边坐好,“卫庄大人。”   “刚才怎么回事?”卫庄皱眉,想来他也发现这边的动静了。不对,应该是白凤的坐骑狂风过境一样跑过来引起的轰动太大。   “隐蝠受了伤,神智有点不清楚,出来乱咬人,结果……”下巴朝秦稞那边一点。   “那隐蝠现在人呢?”赤练皱眉。   “谁知道?也许在下面吸食着那些秦兵的血吧!”白凤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别人的生死,他不在乎。   卫庄看了一眼秦稞,没发现她有受伤,随即吩咐赤练,“你去把隐蝠的事情解决一下。”   “是。”赤练转身离开。   “这位公子莫非也是卫庄先生手下的流沙刺客?”多出来的这个公输家族的人看着秦稞觉得很奇怪,他周围围绕着十分祥和的安宁之气和流沙的杀手团风气格格不入,他是谁?怎么会和流沙这一帮人在一起?   “公输先生你说笑了,这位是我一位故人的朋友,碰巧在这里遇到罢了。”卫庄否认了秦稞的身份,却没有否认“公子”这个性别的判定词。   公输?青铜开口要问公输的那个公输家族?秦稞的耳朵一竖,为了和墨家做对,秦国还真是把所有能用上的人都用上了。   “白凤,你先把秦……公子带下去休息吧!”卫庄说道。   “是。”白凤一只手拉起秦稞,她吃痛地皱起眉头,暗地里掐了他一下。白凤表面不动声色,拖着秦稞又从悬崖上跳了下去,不过这次不太刺激,落在白鸟的背上坐稳,离开。   很快一天就过去了,秦稞坐在树上,卫庄安排在机关城内的线人似乎传回来了什么消息,他们和公输家族的人联手部署了一些东西,她懒得管。阴阳家的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只要她的东西没有问题,其他事情随别人闹去!   只是……她现在已经和张良失去联系一天多了,她怕……张良啊张良,你应该不会轻举妄动的吧?   这一夜并不太漫长,至少对秦稞而言。然而,对于墨家的人来说,这一夜是决定墨家生死的一夜,一旦稍有疏忽,就会给整个墨家带来一场浩劫。   从城中各处的布防到各处机关的准备,巡逻守卫比平时增加了一倍,所有的头领全都行动了起来,各自把守好自己的岗位。   “鸩羽千夜?”秦稞的耳朵竖了起来,卫庄居然要用那个东西对付墨家?那个号称日当正屠尽城的鸩羽千夜?果然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公输家族的那个代表似乎还不明白,“鸩羽千夜发作的时间?”   卫庄笑了笑,不解释。   墨家机关城内有着几千名墨家子弟,如果中了鸩羽千夜……秦稞的心里一紧,会死那么多人么?   天就快要亮了。   天边的阳光第一次让她觉得寒冷,即使不用眼睛看也能知道现在的朝阳鲜红如血,这仿佛……十六年前自己出事的那个黎明一样……   “秦公子,我的手下似乎在城中找到了你的琴,正巧就在高渐离的手上。”卫庄听完了白凤汇报谍翅鸟传回来的消息,转身对被白凤撂在树上的秦稞说,鸩羽千夜已经成功投入水中了。   “我的琴?”秦稞听到个好消息,“那我的羽衣呢?”就重要性而言羽衣的下落她比较关心。   “据说在墨核密室。”卫庄看着地图上的墨核密室的位置,居然放在那么重要的地方,那个盒子里的东西莫非墨家也知道是什么?   “卫庄先生能替我拿回来么?”墨家的人不会把九龙含珠锁打开了吧?   “那就要看秦公子愿意付什么样的酬劳了。”卫庄眼底滑过一丝深邃。   秦稞沉默了一会儿,“一个人情。”这已经是她现在所能给的了,更何况他现在还有可能是杀死丹哥哥的凶手,她怎么可能给他太大的报酬呢?   “人情?”赤练挑眉,“流沙的人可不需要买别人的人情。”   “不……如果我拿回了属于我的东西,你们就会需要的。”秦稞淡淡地开口。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赤练微怒。   “好。”卫庄打断了赤练,他看向秦稞,“希望公子记住自己今日说过的话。”   “秦稞说话从不反悔。”也绝不后悔。   天亮了。   卫庄叫来隐蝠,他吸食了大量秦兵的血马上就恢复得七七八八,这也就是蝠血术的诡秘之处,“隐蝠,你去通知地面部队准备行动。”   “是!”冷冷地扫了一眼在树上的秦稞和一旁的白凤,归于黑暗。   鸩羽千夜,历经一千个黑夜历炼而成,期间不能见一点阳光,否则前功尽弃。使用之时,将它滴入水中,遇到阳光后扩散,经呼吸道传播,而且阳光越强毒性也越强,号称:“日当正,屠尽城”。   如今,阳光正好。   “我们走吧!”卫庄袖袍一挥。   赤练扫了一眼秦稞,“那她呢?”   “我不能留在这里。”秦稞的头有感应地朝某个方向一转,那是上山的路径,“阴阳家的人到了。”看来是必须最快速度找到羽衣才行了,“这种感觉不会错的,就算十六年过去了,我也不会忘。来的人里面,有月神。”   月神?身为护国法师的月神?秦王怎么把她派来了?卫庄听到秦稞这么说微微皱眉,明明跟李斯说过只要一天的时间就能攻破墨家机关城的,把这些多余的人派来做什么?不愧是那个讨人厌的秦始皇,终有一天,他会把那个夺走自己国家的男人从王座上拉下来!   “阴阳家为什么老是追着你不放?”白凤居然破天荒地开口了。上次一个云中君,这次一个月神,级别是越来越高了,下一次,指不准那个传说中的阴阳家首领东皇太一都跑出来了。   “他们要抓我做人祭。”秦稞凉飕飕地开口,“对他们来说,我的命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要有价值。”   “人祭?看来秦公子似乎有一个很深的故事啊……”卫庄意味深长地看着秦稞。   秦稞扯出一抹笑容,“如果我能顺利拿到我的羽衣,卫先生做完自己的事情之后,我会把这个有趣的故事讲给卫先生听的。这个故事,与赤练姑娘和她的兄长都有关系,我想卫先生一定会很乐意听的。当然,最大的前提条件是,我能活到那个时候。”   赤练心里一动,眼神盯向面色平静的秦稞,她……   “白凤,把秦公子带上吧!”卫庄眼中的深意更甚。   “是。”白凤瞥了一眼身后的秦稞,老是被卫庄吩咐照看她,他也快习惯成自然了。   于是,白凤和秦稞乘着白鸟,赤练和卫庄乘着公输仇的机关蛇,隐蝠率领着九百重甲兵,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冲进了机关城。   城中到处弥漫着鸩羽千夜的毒气,墨家弟子倒在地上的数不胜数,秦兵并没有贸然闯进来,看来他们是知道城中有毒气。不过,他们之所以在这里,无非是卫庄为了给自己的前进之路更通畅些而做的必要准备。   “这是鸩羽千夜的解药,这段时间我们可以在城内自由活动,不会受到鸩羽千夜的干扰。”赤练拿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了几粒药丸分发给众人。   秦稞也服下了解药,她跟卫庄说了自己可以暂时凭借法术走一小段路,所以就没再和白凤待一起。   “我们现在要先去找麟儿么?”赤练看了一眼秦稞,问卫庄。   “事先不是有通知过么,怎么到现在人还不出现?”卫庄起疑,刚才来之前他让白凤通知了黑麒麟把秦稞的琴带过来的。   秦稞的心里马上想到了一种可能,她靠坐在墙壁上,“卫庄先生,你安排在城内的人内功怎么样?”   “内功?”关内功什么事?   “抱歉,我忘了说了,我的琴一般人碰不得,除了主人以外,内功稍差的人触弦会被琴弦上缠绕的真气反震,轻者吐口血就没事了,严重的话……经脉俱断,恐怕会有生命危险。”秦稞咯噔了一下,光顾着自己的琴反而把这件事忘记了!   “什么?!”赤练的脸一下子惨白。   卫庄的眉头顿时打了一个死结,“秦公子,依你看什么样的人触弦不会有事?”   “这个世界上只有三个人可以弹奏这把琴,剩下的就要看这把琴和触弦的人合不合得来了。像你们知道的高渐离,他肯定碰过琴弦,如今他仍在机关城内活动看上去并没有受很大的影响,你们比对一下实力就好。只是,卫庄先生手下的人自然杀人无数,血腥乖戾之气和我琴身相克,这个我就不好说了。”秦稞摸摸鼻子,“我想,这琴还是我亲自去取吧!”   卫庄皱眉,不语。   “那麟儿岂不是……”赤练想到了很不好的情况。   “高渐离的房间在哪里?”秦稞问。   赤练看了一下机关图纸,上面自然是不会有标注的,“喂!秦稞,你不会是故意不告诉我们这件事的吧?”她肯定是记恨他们没有放她进机关城素所以才没有把最关键地告诉他们,早知道就让鸩羽千夜毒死她算了!   “我没有那个想法,我只是一时之间忘记了而已。”秦稞淡淡地说,她说的是实话。   赤练还想说什么,但是被卫庄拦住,“秦公子,如今我们不知道你的琴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我的手下现在如何,形势是怎么样你是清楚的吧?”   “墨家现在除了几个高手以外所有弟子都已经中毒昏迷,我打赌高渐离现在肯定不会在他的房间里,所以我知道你的手下如果内功不是很差的话不会有性命之忧。”秦稞聆听着墨家机关城内的动静,“除了还有几个人在外面活动以外,剩下的人都聚集在一个地方。我可以自己去取琴,卫先生你们也可以去做自己要做的事情,不必顾虑我。”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赤练对秦稞愈发怀疑。   “我的眼睛看不见,所以我的听觉和嗅觉异常灵敏,方圆十里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我的耳朵,你们在镜湖医庄把我燕国的公主推下山崖的时候不就已经体会过了么?”秦稞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一闪身飘进了公输仇打开的机关城通道,接下来的路她要自己单独前进。 作者有话要说:     ☆、9 似曾相识   “卫庄大人,她……”赤练有些怒气。   “隐蝠,你跟着她。”卫庄手一挥,眉间也有些隐隐的不悦。   身后的红光一闪而过。   离开卫庄后没走多远,秦稞就察觉到了身后有人跟踪,而且居然就是那天想要袭击自己的隐蝠,不悦地皱眉,但是她没有其他的办法,这种情况下她不是流沙任何一个人的对手。   虽说墨家机关城里布满了鸩羽千夜的毒气,但是还是有个别人及时服用墨家医仙制作的百草丹保持着行动能力。在秦稞的听觉来看,除了聚集在一起的一堆人,还有几个散落在各地的活动人员。   仔细分辨,绕开了所有人会行走的路线,反正也没有人会来找她的麻烦,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自己的琴。只是隐蝠跟在自己的身后他身上的邪恶气息总是觉得不舒服,她中途停下来休息了几次,御风术最近使用频繁,虽然她能再次使用了,但是效果还是不是很好。   但是有一点秦稞一直很在意,卫庄说,她一旦进入墨家机关城就会对他的计划有危害。会有什么危害呢?她想了想自己可能会做的事情,不过是拿件羽衣,拿把琴,还会做其他的什么呢?   说起来,这里似乎有一位燕国的公主。秦稞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想了想,发呆之际,耳朵里传进了几个熟悉的声音,似乎在镜湖医庄的时候听到过那个声音,这个声音……不就是那个公主么?   他们似乎在离这里很近的地方,可是……秦稞心里想着:隐蝠就跟在自己身后,如果她碰上了他们,岂不是……把他们带入了险境?   秦稞休息了一会儿,决定继续向前,无视身边遍地的“尸体”,无视空气中弥漫着的紫色毒气,如果拿到了自己的琴,是不是会有办法克制住身后的隐蝠?   那些人的声音在远去,他们似乎也在前往那边人聚集的地方,那么剩下的还有一个人是怎么回事?   秦稞想起来了,卫庄似乎在城中利用他的那个什么黑麒麟离间了盖聂和墨家人之间的关系,他现在难道还在被一个人软禁着么?在这毒气弥漫的城市里?他们之间到底有何仇怨?   时间容不得她再细细思量了,打定主意,深吸一口气,飞速地掠过走廊,凭自己的感觉找,一定要在阴阳家的人到之前拿到至少一样东西。走廊、通道、栈桥,一条一条地扫过去。   如果在的话,请回应我的呼唤,告诉我你在哪里。   黑纱被风吹动了一角,空气里传来了熟悉的气息。   秦稞停了下来,在那边么?方向一转,往墨家机关城的某处飘去,绕过好几条通道,终于到了一扇石门面前,伸手搭在门板上,冰冷的温度,门虚掩着。   秦稞在门上摸索了一下,找到了门缝,使出全身的力气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拉开一条缝,身子一矮,钻了进去,房间里没有其他人。秦稞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琴,不过,似乎边上还有一把琴的样子,应该是那个叫高渐离的人自己的琴,“看来这个高渐离也是一个会弹琴的人嘛!怪不得他能把琴带回来。”   秦稞弯下腰去把自己的琴抱起来,琴弦有被人触碰过的痕迹,手指一抚,琴弦拨动,洁白的掌心沾上了鲜血,“看来卫庄的那个黑麒麟受伤不小,不过还能自由活动应该死不了。”松了口气,把琴背在自己身后,秦稞离开了房间,接下来就是羽衣了!有了琴在自己手上,她的心也安定了不少,“再要去哪里呢?”   秦兵似乎闯进来了,秦稞听到前面山谷里传来了兵器交接和打斗的声音,之前的那几个小孩儿似乎和大部队在汇合的过程中冲散了,八成是卫庄的流沙在从中干扰。   流沙是个杀手团,行事作风血腥残忍,她早就听张良说过,这也是为什么她并没有向伏念说出自己是什么人接回来的原因。小圣贤庄,要远离这些杀手们的世界!   她背紧了身后的琴,沿着走廊缓缓移动,歇气的间隔越来越短了,似乎是御风术要用到极限了,她在内心不由得苦笑:秦稞啊秦稞,你真的是弱啊!   靠在通道内的石壁上,她不知道墨核密室在哪里,就算知道现在那里也是重兵把守,自己就算过去也不可能拿到自己的羽衣,还是先在远处观望一下吧!只不过……   走了一大圈,她悲哀地发现了一个事实:她好像迷路了……墨家机关城的竖直结构太复杂,她凭感觉到不了机关城的中央大厅,反倒是到了中央大厅的地下。她敲敲自己身后的石壁,无奈了,怎么到下面来了?深呼吸一口,鸩羽千夜的味道让她呛了呛,咳嗽了几声。   突然,她屏住呼吸,通道的那一边,似乎传来了人声。她一闪身躲进了岩石的裂缝,身材娇小的她躲在里面不大不小刚刚合适。   “蓉姐姐,我们要去哪里?”是那个燕国的公主!他们怎么也走到下面来了?不是应该想办法和其他人汇合么?她的身后还跟着隐蝠呢!糟糕!   “月儿,你到了就知道了。”听声音,应该是那个蓉姐姐了,似乎是个很温柔的女人呢!只是为什么,这个声音有些微微的熟悉?   “蓉姑娘,这条路不是通向……”是个很有活力的少年,中气十足,不过之前在镜湖医庄却没有听到过,这是谁?   那位蓉姑娘没有说话。只是,听到这个“蓉”字,还有一个燕国的公主,秦稞总觉得分外熟悉,是什么呢?   “切!怪女人就是怪女人!”是那天在山崖上的那个少年的嘀咕声,秦稞没有想到那天他居然会从机关鸟上跳下去救人,这位少年年纪小小的但是胆子倒是挺大。   他们四个人从秦稞的身边经过,没有发现她,继续往前走。直到他们消失在通道的尽头她才松了口气,从岩缝里飘了出来,落到地上坐下喘气,他们这是要去哪里?   蓦地,等秦稞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回过神来才发现,之前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隐蝠,居然朝着刚才四个人消失的方向追去了!   不会吧!   秦稞起身想要跟上去,但是腿上使不出劲,糟糕,御风术已经用到极限了!她颇有些愤恨地敲打着自己的双腿,为什么最需要它的时候它偏偏不能动!她双手攀着岩壁,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双脚一接触到地面便是钻心的疼痛,她一咬牙,几乎是放弃了自己的双腿一样夺命狂奔了起来,没跑几步她就栽倒在了地上,裤腿被从经脉中迸裂出来的鲜血染得通红,她痛苦地咬着唇,为什么!   她不甘心!   她的头朝着前方,伸出自己的手,抓住了散落在地上的枪柄,有人在这里战斗过,丢下了兵器。她靠着枪柄慢吞吞地支撑起了身体,小小地一点一点挪动,鲜血流了一地,挪动了不到几米,她很快就觉得自己的身体非常沉重,不仅双腿连下半身也失去了知觉。原本整齐的衣服如今也因为与地面的摩擦而变得破破烂烂了,整个人伏在地上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身后,是一条长长的,蜿蜒的,血路。   她的头无力地贴着地面,白色的发丝失去了所有的光泽,浸染着鲜红。前方的动静她听得一清二楚,那三个小孩儿被那个被称呼做蓉姐姐的女人放进了墨家禁地,禁地之门被绝天锁关闭。她听说过绝天锁,能打开的人寥寥无几,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安全么?   隐蝠似乎现身了,他在和那个女人打斗,但是很明显,隐蝠轻巧敏捷占着绝对的上风。即便是躺在这里,依然能够闻到那个女人身上发出的淡淡药香。   镜湖医庄,蓉姑娘,燕国……她的记忆似乎被针扎了一下,回忆的闸门缓缓开启,这个蓉姑娘莫非是……   当隐蝠背着被打伤的端木蓉经过近乎休克的秦稞身边的时候,两只猩红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她,好多的血,味道看上去很不错,“哼!上次有白凤凰保护着你,这次我看还有谁会来救你!”把绑好的端木蓉随手一扔,杀意凛然地朝她走来。上次的账他还没有跟她算呢!   秦稞趴在地上,虽然流了很多血但是意识还没有失去,她清楚地感觉到逐渐逼近的血腥戾气,心里闪过一丝恼怒的杀气,她冷冷地把头转向隐蝠,“不过是个成天只能以血为食的下贱东西而已,还想染指凤凰的高贵血液,做梦!”   “你是……”并未昏迷的端木蓉看到倒在地上血泊里的男子不禁心生疑惑,这是哪里来的人?明明是男子装扮为何会有种他是女子的错觉?看他年纪轻轻却有着满头白发,似乎身世颇为坎坷。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一头的白发她会想起一个人,一个从她幼年的记忆里突然消失的人。细细想来,为何他的话里会提及到凤凰?在燕国,凤凰是个相当敏感的词,尤其是对于她这种曾经在祭祀神殿里待过的人。   “哼!你们一个个都自以为身份尊贵,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我倒要看看你们的血是不是如同你们说的那样高贵!”看来他平时也受了白凤的不少气,这时候他打算在秦稞的身上全部找回来,隐蝠的蝠爪亮了出来,气势汹汹地袭向了倒在地上几乎没有反抗能力的秦稞。   秦稞用手撑起上半身,背对着隐蝠,迅速解开了包着琴的布封。隐蝠的爪子一碰到琴弦顿时响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连空气似乎都要被撕裂,从琴身上突然爆出来的杀气一下子把隐蝠震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翻了好几个跟头才咕咚一下撞到了墙壁上停了下来。   “这是……”端木蓉看到那把琴的时候眼神瞬间一变,深紫色的琴身上雕刻着非常绚丽的花纹,栩栩如生的鸾鸟图案覆盖了整个琴身,呼之欲出,碧绿色的琴弦青翠欲滴,做工纤细,“这琴……这是佩玉鸣鸾琴!难道你是……”   “蓉儿?”秦稞不确定地叫了一下,“端木蓉?”   “秦拂姐!”端木蓉看到躺在那里奄奄一息的秦稞,终于从记忆里拎出一个熟悉的名字来,“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原来你们认识,嘿嘿!”奸笑了几声,隐蝠擦掉嘴角溢出的鲜血,他本不相信那把邪门的怪琴,但是他现在亲身体会过了,不得不小心。秦稞背着琴等于有着琴保护她,他不能把她怎么样,但是……邪恶的视线滴溜溜一转,落到了一旁的端木蓉身上,走过去一把抓起倒在地上的端木蓉,“我就把你带到卫庄大人面前,由他来定夺吧!”   “秦拂姐……”端木蓉很担忧地看着她,看样子端木蓉并不在乎她个人的生死,相反她很关心秦稞的。   “至于你……”隐蝠回头瞥了秦稞一眼,地上到处都是从她的腿上流出来的鲜血,“反正你也一副快要死了的样子,哼哼,回头跟卫庄大人报告就说你自己跑掉了,相信卫庄大人也不会奇怪!”   “你……”秦稞身体里的血气翻涌,胸口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张口吐出一口浓黑的血,眼前又是一黑,差点失去神智,“隐蝠,如果蓉儿出了什么事,每一笔账我都会算在你的头上!”   “等你有力气活着出现再说吧!”隐蝠轻蔑地笑了笑,抓起端木蓉就走,蹭蹭几下就消失在了通道里。   蓉儿……秦稞痛苦地抓紧了自己的胸口,该死的隐蝠,我会让你知道,得罪了我到底会付出怎样的代价!黑暗如潮水涌来,身体的知觉在渐渐失去,冰冷占据了她的身体,眼睛越来越沉,她的一只手还维持着向隐蝠离去的方向伸手的姿势,不甘地放下。   她不会死!   她不能死!   秦稞口中模糊地念叨了一个名字,脑海在陷入混沌前的最后一秒浮现地是十几年来唯一看到的一张脸,白凤。   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通道尽头突然掠过了一阵清风,一身白衣落在了秦稞的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呼吸均匀,没有衰弱下去,只是失血太多昏了而已,隐蝠真是太大意了!   纤细的手指轻轻划过她苍白的脸颊,轻轻叹了口气,他本来在外面,突然收到了被他派去暗地里跟着秦稞和隐蝠的蝶翅急急忙忙传来的口信他当即转身朝这边过来,看到那一头栽倒在地上的秦稞,遍地的鲜红有些刺眼。他刚到的时候隐蝠刚走,两个人似乎并没有打照面。   他看向了她背上的琴,伸手试探性地碰了一下,居然没反应?随后把掉落在地上的布捡起来把琴包好背到自己身后,小心翼翼地把秦稞抱起来,如同呵护着一件珍贵的瓷器,轻飘飘地离开了,只留下一片悠扬落地的白色羽毛。   清脆的流水声渐渐唤醒了秦稞的知觉,意识渐渐地恢复,轻轻地咳了几声,用手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坐了起来,听声音似乎是在水边,这里是哪儿?   白凤就站在她的身后,宁静的蓝紫色瞳孔注视着她,静悄悄地,一动不动。   秦稞摸了摸头,耳朵里只听见流水声,人呢?啊哦!发现了,“为什么又是你救了我?”   “被我救你还要抱怨么?”白凤见被发现,只好出声。   “没。”秦稞松开自己的裤腿,露出了血淋淋的双腿,探了一下,伸到了冰冷的水里。   白凤的眼神一变,“那水里有鸩羽千夜。”   “哦,没事。”秦稞晃了晃自己的脚,血色晕染,“我的血其实能解百毒。”赤练给不给她解药其实并没有多大关系,然而她转念一想,是不是如果把自己的血放进机关城的水里,鸩羽千夜的毒就能解了?   流水很快冲刷干净秦稞脚上的淤血,露出了鲜红的经脉血管。她把缠在脚上被血浸湿的绑带放到水里随手一冲,立刻变得洁白如昔,重新把自己的腿绑好,缠上一圈又一圈,“喂,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为什么卫庄不让我进机关城?”   白凤挑眉,“我怎么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秦稞转头看他,显然她不相信。   白凤听出了她话里质问的语气,沉默。 作者有话要说:     ☆、10 再次潜入   “我师兄曾经告诉我,燕国和墨家交好,当年的刺秦计划中,燕国就是请了墨家的荆轲带着秦国叛将樊於期的项上人头前往咸阳宫刺杀嬴政。”秦稞向身边一摸,碰到了自己的琴,把它抱在怀里,“墨家机关城内,其实有很多燕国的臣民对吧?”   白凤抬头,不去看秦稞,即便没有眼睛注视,但是他总觉得那层层黑纱下有一双瑰丽的眼眸正带着怒气注视着他。   “你不说话就是承认咯?”   “既然你已经猜到何必再问?难道你还想做什么吗?”白凤冷淡地开口,“如今墨家机关城内到处都是秦兵,已经晚了。”   “你……”秦稞想不出什么话来,确实,现在已经几乎没有什么能做的了,蓉儿……“你们把端木蓉怎么了?”   “端木蓉?”白凤想了想,是那个女人啊,“隐蝠把她送到卫庄大人面前去了,应该在中央大厅。”   “卫庄会杀了她吗?”   “会。”想都不想的回答。   “我要去中央大厅!”   “你不能去。”白凤看着想要站起来却失败的秦稞,这里是墨规池,秦兵下不来,同样,凭借秦稞一个人的力量,她也上不去,“你就好好待在这里,等我拿到你的东西会给你带过来的。”足尖一点,轻飘飘地走了。   “喂!白凤凰!”秦稞大声地在下面叫他。   白凤闭眼,兀自借着羽毛向上跳跃,他该去和卫庄汇合了,因为秦稞他已经耽搁了好一会儿了。等他赶到机关城中央大厅,正巧碰上墨核密室里冲出来的盗跖想要下山通风报信。   卫庄见他到现在才来,不由得皱眉:“你来晚了。”不是老早就通知他集合了吗?怎么现在才来?要不是他不在,怎么会让盗跖逃出去?   白凤扫了一眼端木蓉,看样子是被喂了赤练的毒药,不过应该死不了。看卫庄的眼神,他随意地一笑,轻飘飘地追着盗跖的身影出去。   盗跖冲出了秦军的包围,落在了机关城内的通道上,松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打算一口气跑下山去,突然他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说你就是偷遍天下无敌手的盗王之王?”   盗跖回过头,看到了一个年轻的男子,“呵呵呵呵,算你还是有点见识!”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不成是流沙?   白凤轻蔑一笑,“哦?如此说来,这世上没有你偷不到的东西?”   盗跖想了想,“那要看对不对我的胃口。”   白凤的指尖夹着一片羽毛,“不知有件东西你是否感兴趣呢?”   盗跖挑眉,“什么东西?”   “一个人的命。”   “谁的命?”   “你的命。”   盗跖满不在乎地一笑,“我自己的命我用得着偷吗?”   “它现在已经不属于你了。你想要的话就得从我手上偷走。”   盗跖想起来了,流沙组织里似乎有这么一号响当当的人物,四天王之首——白凤凰,他的心里一紧,“那你得先证明给我看,这条命是不是你的!”   白凤还是很平静的样子,“那要怎么证明你才能相信呢?”在盗跖动身的一瞬间就准确移动到了他的身后,“怎么样?能偷得到吗?”即便盗跖再怎么尝试,他始终很淡定地出现在他的身边,“还要再试吗?”   盗跖无奈,“我服了你了,我长这么大,只有一种人我逃不掉。”   “哦?”白凤淡淡地挑眉。   “女孩子喜欢上我的话,我跑到天边,她们也会死缠着我不放!”   白凤冷笑:“那你能活到现在可真是值得恭喜了!”   盗跖飞奔,“嘿嘿!我的命自己都管不住,你怎么能掌握?”不能在这里被牵绊住,他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白凤皱,“电光神行步?!”他的表情总算认真了一点。他不会太重视敌人,但也不会太轻敌。   盗跖凭借着电光神行步拉开了和白凤的距离,“喂!我很久没有被人追过了!你可以试试!”这话,算是挑衅么?盗跖啊盗跖,你是不知道自己遇上的人是多么快的一个人吧?   白凤乘上自己的坐骑,凌空飞起,离开的时候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下面,她在那里不会有事吧?   白凤和盗跖两人在陡峭的悬崖间交战了好几个回合,最终白凤追上了盗跖,他轻蔑地看着眼前的盗跖,“哎呀,看来你还是不够快!”   盗跖的脸色凝重了起来,这时他的眼帘里闯进了一些东西,突然笑了起来。   白凤疑惑:“你笑什么?”   盗跖轻松地说:“我现在承认,有一个速度,我肯定没你快!”   “什么速度?”   “送命的速度!”   白凤冷笑一声:“这种时候亏你还笑得出,难怪笑得那么难看!”   盗跖抱着胸,指了指他的身后,“你最好回头看看,或许你的脸色比我更难看!”   白凤回头,三个小孩儿驾驶着墨家的机关白虎出现在他的背后,是从墨家禁地里出来天明少羽和高月。只是三个小毛孩儿而已,就算驾着机关白虎,这种笨重的器械怎么能与他独步天下的轻功相比?他冷笑了一声,似乎并不在意。   盗跖得意地重复了一遍白凤之前说过的话:“这种时候亏你还笑得出,难怪笑得这么难看!大爷我还有要紧的事,就不陪你玩了!”说着就使着电光神行步急匆匆地赶下山。   白凤想追,但是机关白虎拦住了他的去路。本想动手解决,但是这时,公输仇驾驶着机关蛇出现了,“白凤公子,这里就交给我吧!”   白凤看着他,“那这里就交给你了!”骑上坐骑,飞身追盗跖,这种对付机器的无聊活计还是给别人做吧。   电光神行步倒也不是浪得虚名的,白凤站在鸟背上看着下面一片苍苍的森林,皱了皱眉,居然让他跑了?   他坐着白鸟回到机关城的时候特地绕路去了一趟墨规池,震惊地发现,人不见了!他环顾四周,这里没有人打斗的痕迹,排除了秦稞被人抓走的可能,那就是她自己不见的,她的腿有伤,又不能用那个奇奇怪怪的能力,她是怎么离开的?白凤绷着脸,把水边四周的环境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连移动的脚印痕迹都没留下,难道她真的又能飞了?   机关城里面,秦稞奋力地钻出水面,深吸了一口气,长长地呼出,从外面一口气游进里面,她的双脚几乎要被水流泡肿了。她伸手撑住地面,一使劲,上半身爬了出来,还好机关城内水是无处不在的,她才能如此“方便”地再次闯进来。   可惜,她还没有喘够气,耳朵里就传进了纷纷乱乱的声音,“中央水池有动静!”糟糕,她忘了还有秦兵这茬事了!一下子呼啦啦涌进来一大堆人,拿着刀枪盾牌,她脑后滑下一滴汗,这……   秦兵逐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把她团团围住,毕竟这种时候突然从水里冒出来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多少都会有所戒备。   秦稞把背上的琴抓到身前来抱好,如果一有人冲上来她就用琴去狠狠地敲他的脑袋!没办法了,她现在没法儿驾驭这把佩玉鸣鸾琴的真实能力,只能把它当做普通的防身武器,虽然有点心疼。她在心里默默地祈祷:这个时候来个人吧!不论是谁都好,只要不是敌人。卫庄啦赤练啦白凤啦高渐离啦雪女啦什么的随便什么都可以!   上天似乎相应了秦稞的感召,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外围的秦兵一片一片倒了下去,他们纷纷回头看,露出了震惊、错愕、胆怯的表情。   秦稞看不见,但是感觉得到,非常强大的杀气!脚步和心跳都沉稳有力,呼吸匀长,是个高手!   秦兵们开始退却,她在心里暗自思量: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光靠杀气就能把这些嗜杀成性的秦国士兵们逼退。在脑海里反复考虑了之后,她抬手朝脚步声靠近的方向作了一个揖,“敢问阁下是否是剑圣盖聂?”   “剑圣不敢当,在下正是盖聂。”盖聂提着渊虹走了进来,他本来是想去中央大厅的,但是一看到这里大批的秦兵跑进来他就跟过来看看,没想到遇上了一个这么奇怪的人,“阁下是……”打量了一下秦稞,一身男装,声音却柔弱似女子,蒙着双眼,跪坐在地上,怀里还抱着一把看上去做工非常精细的古琴,难道是女扮男装?墨家怎么会闯进来这样一号人?   “我是蓉儿的朋友,能不能麻烦你把我带去中央大厅!蓉儿现在在卫庄的手里我很担心她!”秦稞见自己没有判断错,松了口气。如果是盖聂,她就放心很多。   蓉儿?盖聂马上一皱眉,“你指的可是端木姑娘?”   “对!她被隐蝠抓走了,现在正在机关城的中央大厅。”秦稞迫切地点点头。   “你和端木姑娘是……”盖聂虽说在机关城内认识的人不多,但他从没见过这么一个奇怪的……女子,他不由得有些疑惑。   “我们的关系说来话长,盖先生,请你送我去中央大厅!这个人情我日后一定会报答的!”秦稞的态度很诚恳,她现在真的需要一个人来把她带到机关城中央大厅。   盖聂看着她,心里没来由地涌出一种信任,他点头,“好。”   “盖先生,我行动不便,麻烦你了!”秦稞歉意地一笑。   盖聂扫了一眼四周因为胆怯而退缩的弱者,把渊虹暂时放在一边,不疾不徐地走到秦稞的身边把她扶起来背到背上,“阁下……姑娘怎么称呼?”   秦稞说:“我姓秦。”一个对天下人来说都不怎么友好的姓氏。   盖聂提起渊虹,一步一步往外走,“现在中央大厅局势凶险,秦姑娘想去那里做什么?”   “卫庄不会伤害我,所以我不会有危险。”秦稞趴在盖聂的背上听着四周的秦兵冷汗滴到盔甲上,原来剑圣盖聂在秦国部队里是这么可怕的一个人啊!   “小庄?”盖聂的脚步有点迟疑。   “呃……说起来关系更加复杂,总之,我跟流沙有笔账没算完。”秦稞冷哼了一声,如果她一早知道这里是燕国的旧部,她怎么会乖乖听卫庄的话留在那里?!虽然即便她知道了真相在当时的情况下也做不了什么……   走进通往机关城中央大厅的通道,秦稞已经可以很清楚得听到卫庄和赤练的声音了,还有蓉儿的呼吸,再往里,她可以很清楚得感觉到装在盒子里的羽衣。   盖聂挥剑斩杀了最后一个挡在他面前的秦兵,终于走进了中央大厅。   四目相对,碰撞出激烈的火花。   “小庄。”   “师哥。”   秦稞从盖聂的背后探出一个脑袋,轻松挥手,打破;有点凝重的气氛,“哟,卫先生!”   卫庄一皱眉,“秦姑娘?”寒冷的视线掠向了身后的隐蝠,后者顿时被震退了一步,不是说……   “秦拂姐!”端木蓉终于开口说话了,她震惊无比地看着秦稞被盖聂慢慢地放到地上。   秦稞一抬手,示意她别说话,“卫先生,你似乎欠我一个解释,一个很大的解释。”连同燕丹的死!   “哦?秦姑娘想要一个什么样的解释?”卫庄握紧了手中的鲨齿。   “卫先生自己心里最清楚我想要一个什么样的解释。”秦稞不冷不热地说着。   “墨家和燕国有着极深的渊源,我觉得如果两天前让你进了机关城难保你不会做出像上次从我们的面前把那个燕国公主从悬崖下救回来之类的事情。要是你救了墨家的人,我的计划也就泡汤了。”秦稞是个聪明人,如果不说实话一下子就会被猜到,卫庄也并不打算隐瞒。   那一次,是她救了月儿?!盖聂、端木蓉和身在机关密室里的班老头纷纷一震,怪不得,他们还想着莫名其妙的风还有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鸟怎么会跑来一次又一次地把月儿的身体往他们身边带。   “秦姑娘那些令人防不胜防的招数着实让卫某伤脑筋。”卫庄眼一眯,“不过秦姑娘也请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我要对墨家做的事你不能插手。”   秦稞暗地里捏紧了拳,冷笑了一声,“我现在不过是个无能之人,就算我想插手,也要请墨家的诸位把我的霓裳羽衣还来。”   高渐离这才看清楚,背在秦稞身后的那把古琴,赫然是那天他和雪女带回来的那一把。   “霓裳……羽衣……”雪女吃惊地捂住了嘴,这个名字好耳熟!   “秦拂姐……”端木蓉双眼雾蒙蒙地看着秦稞,就连墨家的人都少有见到她如此失态。   秦稞挪到端木蓉的身边,面对身前的卫庄毫无惧色,“我说过的话说到做到绝不反悔,只是你不许伤害我身边的人!”   秦拂……卫庄亲耳听到了这个称谓,这是第二遍了。他的嘴角一弯,旋即转身。   “师兄,你终于来了。”   盖聂见卫庄果真没有拿秦稞怎么样而且端木蓉看到她这么激动的样子似乎也是个可以信任的人就放下心来,提着渊虹,双目直视卫庄。   “秦拂……”   高渐离听见身边的雪女看着跪坐在端木蓉身边扶着她的身体的秦稞嘴里不停念叨着一个名字,“阿雪,怎么了?”   雪女转头,“小高,你记不记得当年妃雪阁是太子丹殿下为了纪念一个人而建的?”   高渐离皱眉,“我不知道,有这种事吗?”阿雪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妃雪阁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在我进入妃雪阁之前,我曾听人说过,世上有一种舞蹈叫做霓裳羽衣舞,那是我们舞者一生梦寐以求的一支舞。可是这霓裳一舞终究是个传说,没有人见过。”雪女定定地看着秦稞的背影,“在燕国,市井中有这样一个传闻,真的就有一个人会跳这支舞,这个人的名字,叫秦拂。太子丹殿下建立妃雪阁也是为了纪念这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11 鬼谷纵横   “秦拂,我听说过她。”一边的大铁锤突然托起腮,“以前我们行军打仗之前都会有占星师前来卜卦预测凶吉。虽然我从来不相信那些东西,但是听说燕国曾经有一位非常厉害的占星师,自从她出现以来,燕国的每一场战役的结果都没有逃出她的预料的,堪称是燕国有史以来最强的占星师了!”   离这三人近的赤练把这些话都听在耳朵里,再看向秦稞眼神都变了,这个女的真的有那么神奇么?秦拂?又是一个名字么?   但是四周的环境没有让这些人去细细盘问秦稞,盖聂和卫庄要比剑,这是他们的宿命。   七百年来,春秋五霸,战国七雄,每一国每一朝兴衰的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鬼谷。历代首领因隐居鬼谷之中,而被称为“鬼谷子”。   历代鬼谷先生一生只收两名弟子,百年来一脉单传。一个是纵,一个是横,势不两立。两人之间的胜者就能成为新一任的鬼谷子,纵横天下,代表鬼谷派,去改变天地的命运。这种奇异传统已经沿袭了几百年。历代鬼谷子虽一人之力,却强于百万之师,“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从黎民百姓到公卿王侯,所有人的生死成败,都在他们手中。   卫庄和盖聂同为鬼谷派弟子,一纵一横,势必两立,他们之间只有竞争,直到其中的一方倒下。   秦稞扶着端木蓉,“蓉儿,你没受伤吧?”   “秦拂姐……”端木蓉见到很激动,“我以为……”   “傻瓜,我要是有那么容易死,我早死了啊!”秦稞敲了敲她的脑袋。   “你……”端木蓉细细审视着秦稞的面容,即便苍白的没有血色,还是有着那种不变的宁静,“这张脸,还和二十年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秦稞苦笑,“你是不知道这其中付出的代价有多深……”十六年的冰封,十六年的沉睡,十六年的与世隔绝,如果没有这十六年,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丹哥哥不会死,燕国不会灭,舞阳不会刺秦,她不会举目无亲,韩非不会中咒,她不会失去今生难得的知己……   “为什么你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你再也没有回燕国?”端木蓉哽咽了,声音里有着压抑的责难和抱怨,“王妃娘娘到死都还在担心你……”知不知道,在你离开的那段岁月,我花了多长的时间去适应没有光的日子……   秦稞的心弦一颤,她低下头,“蓉儿,别说了好吗?”一想到过去,一种悲凉就会从心口四处弥漫。   端木蓉看着秦稞平静的脸,找到了她掩盖在心里的悲伤,不再多言,而是将目光投入卫庄和盖聂的战斗。   从攻势上看,盖聂略占上风,但是,卫庄的实力也丝毫不弱。何况,从两个人开始战斗到现在,都没有拿出真正的实力来。   突然,高空中落下来了一片细小的东西直飞盖聂。秦稞的心头一跳,本来坐在身边的人一动,四周的环境顿时寒凉了下来,“蓉儿?”   一袭白衣轻飘飘地落在了地面上,手里捏着三根银针,白凤回来了。一条鲜红的划痕从他的左眼下方出现,一滴血从伤口处渗出来,他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坐在地上的秦稞,她原来在这里,她是怎么从墨规池上到这里来的?是盖聂吗?   “多谢!”盖聂看到回身道谢,如果不是端木蓉他恐怕就要被白凤袭击了。   “不要……”秦稞失神地呢喃。   一滴嫣红的鲜血滴落下来碎裂在了机关城的石板上。   “蓉姐姐!”雪女也发现了不正常。   秦稞的脸惨白,听着端木蓉的身体倒下来的声音竟无法反应,好在盖聂及时扶住了她才没有让她撞上冰冷的地面,“端木姑娘!”   一片羽毛,一半洁白,□□在空气中随风摇摆;一半深深插入端木蓉的胸口,被血染得殷红刺目。   白凤回身发现倒下的是端木蓉,瞳孔一缩,但是继而又装作无事一样随手把三根银针一丢,站到了卫庄的身后,向他汇报盗跖的事情,“人跟丢了。”   秦稞呆坐在原地,只觉得世界从未如此冰冷,寒气似乎从地面一个劲儿地蹿上来想要冻结自己的身体,为什么……   端木蓉看着近在咫尺的盖聂,心里突然响起了自己下山之前师傅临终时的话:“在这纷纷乱世,我们医者是天下众生的守护人,但是,你的医术可以救活天下所有的人,却救不了自己,这是我们医者的宿命。所以,为了传承救世绝学,你一定要远离纷争,远离恩仇。记住,永远,不要爱上一个以剑为生的男人。”   现在她躺在盖聂的怀里,看着这个男人:师傅,弟子违背了你的临终嘱托,终于没有逃脱医者的宿命。你总说我是学医的奇才,但是人心,似乎比医学药理难得多。此时此刻,我竟不知道究竟是悲伤还是快乐。在你眼中,我永远是长不大的傻女孩。   “端木姑娘,在下还没有报答过你的救命之恩。”   救这个男人的决定,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端木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端木姑娘,你有话要对在下说吗?”   在下,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傻瓜,要保护好自己……你太容易受伤了……一滴清泪从她的眼角流了下来,淌进了渊虹的剑锋,她忧愁的目光看了一眼坐在身边低着脑袋一动不动的秦稞:秦拂姐,你听得见我说话么?   秦稞的头动了动。   似乎从很久以前开始,你就能知道别人的心里在想什么呢……   秦稞的指尖一颤。   秦拂姐,你最懂人心,告诉我,爱是什么?   秦稞摇了摇头。   这样啊……注定是要留遗憾了啊……端木蓉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会……让你死的……”,干涩的声音从秦稞的喉咙里发出来,声音已经沙哑到完全认不出来这是本人的音色了。   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教我学医……谢谢你……能够让我遇见他……   笨蛋……秦稞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却没有丝毫的责备。她的心中警铃却是大作,伸出手指迅速搭上了背后的琴包,拉开布封,把它拿到身前,“如果,你再往前一步,我会取了你的性命。”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都震惊。她这是要做什么?要和整个流沙为敌么?   白凤的眸子一缩,她……   赤练轻蔑一笑,手掌紧握腰间蛇剑的剑柄。   卫庄眉毛一挑,却并没有什么动作。   秦稞伸手打开了琴身,从里面取出了一把寒光四射的银剑,三尺剑锋,剑鞘上镶着七颗蓝紫色的宝石,剑柄上缀着一条鲜红的流苏,剑身通体雪白,光是看着就觉得有不断的剑气窜出来,像是被剑息扼住了咽喉。   这把剑,恐怕比水寒剑更加寒冷。   赤练见状想要动手,但是被卫庄拉住。   秦稞把剑拿在手里,抚摸了一下,淡淡地笑着,有着寂静的愤怒和自我讽刺,“我现在的心情很不好,如果你识相,就赶紧给、我、滚。”秦稞在说话,室内的空气直降,明明地面没有结冰,身体却有种被冻僵了的感觉,在场的人四肢瞬间失去了知觉,张口,口不能言;伸手,手不能动。   “听清楚了么,月、神、阁、下?”秦稞随意地一舞,从银白剑身上窜起一阵寒冷的剑气,飞掠过中央大厅朝外面的通道飞去,直到撞上了什么东西才叮的一声消失不见。剑气的消失使众人顿时松了口气,空气似乎都有凝聚成实体的冰渣掉落下来。   通道的那边居然有人?   月神?!阴阳家的月神?白凤这才发觉到通道内有人在离开,居然离得这么近都没发现,他抽空看了一眼赤练和卫庄,卫庄倒是没多大意外,赤练有点错愕。他再看秦稞,发现她正拿着那把剑割破了自己的手腕,前脚刚抬起了后脚就很理智地把他摁在了原地,他不能上去!   秦稞把插在端木蓉身上的羽箭拔了出来,让自己的血液顺着伤口流了进去,“我的血可暂时护住她的心脉。”似乎察觉到旁人异样的目光她开口解释。做完这些事后,她把剑又重新放了回去,盖好盖子,它又变成一把普通的琴,不对,这琴归根到底还是不普通。   “秦姑娘,你可以先照顾一下端木姑娘么?”盖聂开口询问,这下子说话显得特别沉重。他被惹怒了!   秦稞点头。   盖聂缓缓站了起来,眼神中的某些东西变了。   “师哥,你的眼光,真的不怎么样。”卫庄看他,“这个女人的相貌一般,又闷又冷,实在是不值得你为她做什么。”   盖聂不说话,只是一味的出剑,攻势也有些凌乱。   在打斗的间隙,卫庄出言:“师哥,你好像有点生气。愤怒,并不能使你变得更强。剑,最要远离的就是感情。”   和端木蓉认识的过往经历一一浮现在眼前,盖聂现在的心乱如麻,不慎之下,他的左臂受了伤。   秦稞叹了口气,剑客手中的剑顺应着剑客的心,盖聂的心一乱他手中的剑自然乱,他若心静,剑法自可稳中求胜。有一句话她觉得卫庄说的很对:“剑,最要远离的就是感情”,至少对盖聂来说。“盖聂,一个剑客最大的敌人不是对手,而是自己。连自己都战胜不了,那你还能去战胜谁?”   盖聂听了秦稞一句话,握剑的手一紧,眼前澄明了起来,“多谢指点。”   对面的卫庄眼有深意。   秦稞不再多言,只是低着头抚摸着昏迷中的端木蓉苍白的脸颊,回想起了往事。   那是一段尘封的历史,这个世上只有寥寥几人知道。   她第一次遇到端木蓉的时候,她才七岁,遇到了还在襁褓中的她,那时她随燕国太子丹殿下出巡,碰到了这个被遗弃在街头流浪的孩子,女婴的哭声在腊月的寒风中显得极为凄惨,秦稞于心不忍,下车把她抱上了温暖的轿辇。   回去的路上,燕丹温和地问她:“怎么突然带了个孩子回来?”   秦稞的脸上露出忧伤的神色,“燕国的冬天极为寒冷,这个孩子的哭声让我觉得心痛。丹哥哥,我能把她抱回去么?”   年纪轻轻的太子燕丹看着这个明明年纪幼小却有着十分悲天悯人的心肠的小女孩,叹了口气,宽厚的手掌细细地抚摸着在秦稞的安慰下安静下来的女婴,冻得紫红的双颊传来冰雪的寒冷,脆弱的生命就在他的指尖跳动,随时都有可能被北风吹走。他的心为之一振,“我若继承王位,绝不会让燕国再有婴儿流落街头。”   秦稞笑了笑,抱着孩子单膝跪了下来,“愿吾生之年,得见君临天下!”燕丹若能继承王位,燕国再冷,百姓的身心都是温暖的,他会是一位明君,如果那一次她没有擅自为他卜卦的话,她会一直那么坚信着:燕丹会是未来的王,会成为燕国繁荣的一道光。   丹哥哥……   她把孩子带回了自己住的祭祀神殿亲自抚养,反正住在神殿里也只有三个人,一个掌管燕国祭司工作的占星师和她的女儿,神殿宽敞,白天虽然人多夜里却分外冷清。这个孩子给了神殿在未来的几千个日夜里带来了无数的光明,如同曾经秦稞的到来一样。   后来,这个孩子渐渐长大了,成天喜欢追在秦稞的后面喊她姐姐,当她五岁,秦稞突然消失了,从此以后的二十年她再也出现在她面前,也没有出现在燕国任何一片土地上。   往事如过眼云烟,秦稞定了定心神,如果让过往成为束缚住她的枷锁,那她的一生都将迷离。   打断秦稞回忆的是一个稚嫩的声音,“大叔!”一个孩子跑了进来。   “天明?!”在场的人除了流沙纷纷一惊,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天明,这里危险,你快退下!”盖聂心一惊。   “不要大叔,我要保护你!”天明拿着一把匕首挡在了盖聂的身前,抬头狠狠地盯着卫庄,“你这个坏蛋,来啊!”虽然是个幼小的身体,但是目光却是无比坚定。   “天明!”盖聂虽然很感动这个孩子能够挡在自己的身前,但是现在面对的敌人是卫庄,他不能让这个孩子涉险,“天明,你相信大叔吗?”   孩子坚定地点头,“那当然!”   “那就站到我身后来!”盖聂同样坚定地看着他,这是不败的眼神。   “哦。”孩子看了盖聂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听话地走到了盖聂的身后,站好。   看得众人都松了口气,这真是个冒失的孩子!   秦稞的心头却一跳,这个孩子的身上留着被自己的琴伤过的气息,似乎还是不久之前,今天一早机关城就陷入了混乱,应该不会有人碰过自己的琴,如果说秦稞知道的人,那就只有一个,流沙的墨玉麒麟……只是,那个叫天明的孩子,难道就是墨玉麒麟?   不对!天明这个孩子她感觉到过,不会有如此凶恶的血腥之气,这么说若非这墨玉麒麟和这个天明长得一模一样就是一个精通易容术的高手了!她刚想出声提醒,却已经晚了。   一把利刃□□了盖聂的后腰,在场的所有人神色都是一变,天明的神色不对!   盖聂震惊地转过身,看着这个相貌逐渐发生改变的孩子,“你不是天明!你是谁?!”   虽说躲过了致命的一击,但是这一下绝对是重伤。秦稞一皱眉,没有说话。   黑麒麟变化成原来的样子退了一步,盖聂飞身抽剑,却被卫庄拦住:“这个人是我的手下,从一开始他的命就是属于我的。”冷眼看了他身边的黑麒麟,“还不给我滚开!”   黑麒麟识趣地退下了。   一把渊虹一把鲨齿,两双对视的眼眸。 作者有话要说:     ☆、12 渊虹剑断   眉头一皱,并不去注意自己身上的伤,看了一眼倒在一旁的端木蓉和秦拂,又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墨玉麒麟,还有身边的墨家众人,幽深的眸子望着卫庄,盖聂冷静地开口:“我以为,这场战斗,只在你我之间。”   “你错了,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不止在你我之间。”卫庄不再留手,“你们听好了,再有擅自出手者,便是与我为敌!”这话是对流沙的人说的。   秦稞的眉头一挑,“高渐离,可否请你同我一样站在一边观看呢?”头一转,面对着捏着水寒剑散发出微弱杀气的高渐离,“这两个人的战斗,我们没有资格插手。”   “可是盖聂虽然避开了要害,但还是受了伤。”这场战斗不公平!   确实不公平。不过卫庄自己都说了不让流沙的人插手了墨家的人若是插手可就不好了,更何况,鬼谷之间的争斗,公平和不公平都是一样,秦稞只需要替鬼谷子见证一个结果。   盖聂把剑一竖,很礼貌地谢绝:“这是我们鬼谷派内,我和师弟之间的事,请各位不要插手!”转眼信念坚定地看向卫庄,“我!才是你的对手!”   卫庄讽刺地一笑:“有趣,你放弃鬼谷,放弃天下,放弃了一切,就是为了保护这群废物?”   盖聂寒声道:“你什么也不肯放弃,又得到了什么?!”   卫庄的表情微怒,大战一触即发。   两人交战激烈,四周的人纷纷都在肆虐的剑势下不能挪动分毫。   剑气激荡的风吹乱了秦稞散落的头发,她不需要看,所谓的过程在她看来就是剑与剑的交流,就是剑客与剑客的交流。   当盖聂终于使出了百步飞剑的时候,所有人都还来不及欣喜和惊讶,卫庄就回击以一击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百步飞剑。   一模一样的手法,而且杀气更甚!   这怎么可能!   纵横之剑乃是当年第一代鬼谷子所创剑术,依天地之道,分为纵剑与横剑。横剑功于技,以求其利,是为捭;纵剑功于势,以求其实,是为阖。而百步飞剑是鬼谷纵横剑法中纵剑术至高的必杀之剑,号称“一刃断喉,百步飞剑”。   鬼谷弟子一个是纵一个是横,两个人所学的剑法是完全不同的套路。而纵剑术,卫庄身为横剑术的修炼者怎么会习得!?   除非……   “你对师傅做了什么?!”鬼谷派弟子不可能同时学会纵横剑术,除非卫庄他……带着满腔的怒火他再次和卫庄剑剑对峙。   卫庄冷笑:“世人只知道渊虹排名第二,而鲨齿却被称为妖剑,可见天底下,都是些愚昧不堪的人,只知道随波逐流,人云亦云,你到底是要驾驭它们,还是和他们一样,这就是你不顾一切追求的梦!”   盖聂声音带着怒气,“我的梦与你不同!”   卫庄冷笑:“你真可怜,你已经忘了到鬼谷第一天所说的话了!你和那些人一样都是愚昧不堪的废物!”旋转了一下剑身,卡在鲨齿剑齿上的渊虹应声断裂。   在场的人瞬时一惊。   什么?!渊虹……不!   秦稞抚摸着发丝的手指一僵,渊虹竟然被……   就在电光火石的一瞬,盖聂持住了断落的剑刃准确利落地横在了卫庄颈间,虽划破了他的脖子,却没有深入。   随手甩了一剑,重重地劈在了他的身前,带去惨然的鲜血,卫庄不无讽刺地看着盖聂倒下,他没有同盖聂一样的仁慈,“你的致命弱点是什么?你太过执着于所谓的正义,和你的那些梦一样,愚不可及,师哥!”   不!雪女吓得再次捂住了嘴。   “可恶!竟然暗箭伤人!”大铁锤气愤。   “大叔!”随后赶到的天明哭着扑到了倒地的盖聂身上。   盖聂合眼,脑海中回想起了在鬼谷时他们的一次对话,那是在十年前,还是少年的卫庄和盖聂登上了鬼谷中的一处峭崖,极目远望波光粼粼的水面。   卫庄说:“这才是站在高处应该看到的风景!”   盖聂却叹息:“所谓强者,就是必须站在所有人的顶端吗?”   卫庄回答:“如果不把人都踩在脚下,他又怎会抬头看你,承认你是强者?”   盖聂不解:“这就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卫庄冷酷地说:“弱肉强食,那不过是世间万物的天性罢了!”   盖聂感慨起了自己和卫庄的命运:“我们虽是同门,却必须争得你死我活,这也是天性?”   卫庄并不在意,“是鬼谷修炼最强者的门规,历代相传,每一代都是纵横天下的霸者。”   “纵横天下……”   “这难道不正是我们在这里的原因么”卫庄反问。   盖聂说:“然而,被这样的门规所驱使的我们,就可以算是强者了!”   卫庄提醒他:“三年之期一满,你我必有一战,这个问题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盖聂露出了淡淡的忧伤,“如果提出的问题本身就有问题,答案又有什么意义呢?”   “师哥,你该不会是害怕了吧,才说这些不知所云的废话!”卫庄讥讽。   盖聂很淡然地回答:“小庄,我并不怕与你一战。”   卫庄说:“怕也好,不怕也好,我只知道一件事,决战的那天,我们中间必定有一个人会倒下!”   十年前,卫庄输给了盖聂,十年后,盖聂倒在了这里。秦稞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苍生涂涂,天下缭燎,诸子百家,唯我纵横……   一滴看不见的泪水落在了地上碎裂出了晶莹的声音,秦稞抬头,你回来了。   秦拂姐……他……   他会没事的,卫庄那一剑并没有杀意。   啊?   也许,他在心底深处也渴望着能和盖聂公平公正地,来一场吧!   那他们……   这一代的鬼谷纵横都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也许他们会开创一个鬼谷的新纪元。   “大叔,你醒醒,你醒过来啊!”无知的少年摇晃着盖聂昏迷的身体。   “天明……”盖聂虚弱地睁开眼。   “大叔……”天明的眼泪积蓄在眼底,哭得很伤心。   “天明,还记得我告诉过你的话么?”盖聂语气沉重,似乎在说着临终嘱托一般。   无声的眼泪扑簌扑簌落了下来,压抑的哭声回响在秦稞的耳畔,秦拂姐,求你,救他……   凤凰血只能救濒死之人,盖聂没有垂死,我的血对他不起作用,相反还会因为过于强大的力量毁坏了他的奇经八脉把他从此变成一个废人。   听着天明和盖聂仿佛生离死别一样的对话,断裂的渊虹,少年止不住的眼泪,这样下去……   “我们就这样看着?”白凤很无聊地问卫庄。   卫庄的嘴角微翘,“你不觉得这样很有趣么?”   “小兄弟,你哭得这么伤心,可真让人心疼!”赤练开口,婉转的语调不无讽刺。   “哼!竟然把大叔害成这样,你们……你们这些混蛋!”天明气极,扭过头来满腔愤怒地瞪着卫庄,“我、不、会、放、过、你!”   白凤瞥了一眼跪坐在一边的秦稞,她从刚才起,就一句话也没说了,“恩怨情仇,果然有趣!”   “呵呵呵,真是可怜,居然把仇人当做自己最亲的人!”赤练用起了火媚术,“小子,你要恨的人不是我,应该是他们!要不是他们躲在里面做缩头乌龟,你的大叔也不会受伤。”   大铁锤激动地吼:“你不要血口喷人!”居然对一个毫无武功可言的小孩子用火媚术,流沙的人真的都是混蛋!!!   而天明却转身愤怒地面对墨家的人,他对火媚术没有丝毫的抵抗力。火媚术激起了他内心的愤怒,却没有错乱他的记忆,“她说的一点也没错,大叔就是被你们害的!我和大叔千里迢迢来到机关城,但是你们都把大叔当做敌人,你们恨我们,处处提防着我们,坏人进了机关城,你们不去抓,却把我和大叔关起来,你们都不是好人!你们黑白不分,见死不救,和卫庄那个大坏蛋有什么区别!”他怒目而视,“你们为什么不敢回答我,你们说话啊!回答我!!”少年的脖子处一阵燥热,一个心形的咒印如同□□的心脏一样缓缓跳动,是魔鬼的印记。   居然是阴阳咒印!秦稞猛然抬起了头。   高渐离面对双目赤红的天明,却没有否认他的话,“你说的没错,你的大叔非常的了不起,不管其他人怎么对他,也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他都从来没有改变过,我之前一直都不相信他,危机关头还一心把他当做最大的敌人,但他始终默默承受着,在墨家面临300年来最大一次浩劫的当口,他依然凭借一己之力,支撑着我们所有人的生命和信念,有句话,现在说也许太晚了,我对你的大叔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情,我,错了。”   高渐离,一个心高气傲绝不下于在场任何一个人的琴师和剑客,居然会道歉?   他把水寒剑竖起放在身前,“一句道歉是我欠你和你大叔的,我高渐离,在此用生命发誓,只要一息尚存,一定要保护你大叔的安危。天明,你可以相信我么?”你一定要坚持下去,盖聂!   他走到了盖聂的身体前,背对着,提剑直视卫庄,“出剑吧。”   卫庄轻蔑一笑,“哼!就凭你?”   雪女冷冷地走了上来和高渐离并肩,“凭我们!”   “还有我们墨家全体的承诺!”大铁锤也走了上来,流沙对墨家。   “哼,都是些不自量力的蠢货!”卫庄套上了自己的披风。   “混蛋!”从火媚术和阴阳咒印的荼毒下及时清醒过来的天明吼了一嗓子。   高渐离却说:“你说的没错,盖聂是很傻,傻到可以为自己认定的信念而不顾一切,但是你这种不知信念为何物的混蛋,没有资格批评他!”   白凤扯出了一抹冷笑,笑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显得突兀。   卫庄侧眼看他,“你觉得很有趣么?”   白凤淡淡地说:“我只是觉得所谓的信念,在每个人的心里,似乎是完全不同的东西。让我觉得更有趣的是,信念似乎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谈论。对于一群即将要死的人,你们往前再走一步,可能和信念的距离就越来越远了。”   “墨家绝不会后退一步!”大铁锤挥拳。   “一步?”卫庄轻蔑一笑,倏地一下就从所有人的眼前消失,“杀一个人,对我来说半步就已经足够!”再出现在他们眼前时,手里已经抓着一个小孩。   “天明!”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身后保护着的小孩就到了对方的手里。   “墨家最大的本事就是看着自家的兄弟受死。”赤练笑得很妖娆。   卫庄吩咐底下的人把天明吊起来,“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这个小孩就是游戏的筹码。就以小鬼的性命做赌注,我的三个手下和你们三人一对一,生死对决。三场中,如果你们能赢下两场,这个小孩儿就不会死。对决过程中任何人不许插手,即便是某一方战死,如果你们违反规则的话,这个小鬼的性命也就不保了。你们,听明白了?”   高渐离权衡了一下现在的情况和利弊,“我们接受。”   “等一下!”出声的是秦稞,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   “嗯?”卫庄眼睛一眯,他一直忽视她就是想看她究竟能忍到什么时候,终于出声了吗? “秦姑娘有何异议?”   叹了口气,秦稞淡淡地开了口:“大的意见倒是没有,只不过在你们继续打架之前,能先让我把事情做了吗?我的时间可没有那么多,毕竟,现在机关城外面想杀我的人可是比现在想杀你们的人多。”   她的事情?   卫庄挑眉,没有拒绝,“秦姑娘自便。”   秦稞一边用手梳着头发一边很是客气地对着高渐离说:“墨家的诸位,能否把你们前些日子从秦兵的手上夺来的盒子还给我?”现在墨家这个样子,应该一切都是高渐离做主了吧?   果然是为了那个盒子!高渐离和雪女对视一眼,把目光投向了身后的墨核密道。   “她要的是这个盒子?”墨核密室内,班老头和项梁范师傅三人一同看着那个放在案板上的锦盒。   如此复杂的雕花纹路,还有一把绝世的九龙含珠锁,这个锦盒里到底装了什么?   “那个锦盒里的东西不是凡人所能驾驭的,它需要回到真正的主人身边。如果在你们的手里,只会带来无止境的麻烦,就如同这一次墨家的浩劫一样。”秦稞淡淡地开口,“你们还是还给我比较好。墨家素来义字当头,应该不会强行霸占别人的东西吧?”   班老头死死地锁着眉,如果把东西还给她,就必须要打开这扇墨核闸门……   “这位姑娘,你的东西我们墨家自会归还,可它现在在密室之内,我们不能保证如果我们打开了密室的闸门卫庄手下的流沙会不会出手攻击我们在墨核密室里的人,所以还请姑娘暂时等待一下。”高渐离和雪女简短地商量了一下,开口说。   “哦?”秦稞把头转向卫庄,“卫先生,看样子我似乎需要你的一个承诺。”   “卫庄这个人就是一个心狠手辣的混蛋,他的话才不可信!”大铁锤挥拳,谁会相信卫庄的鬼话!   “卫先生?”秦稞不听墨家的人在那全力否定她的做法,她只需要卫庄的一句话,她比较欣赏信守承诺的人,如果卫庄敢食言,他的下场绝对会比他所杀的任何一个还惨。   “秦姑娘,难得你如此信任我,好,我不出手。”卫庄笑了笑,答应了。反正他就算答应了也不会有人信。   卫庄居然答应了!墨家的人一愣,但是旋即又想:卫庄这个人心狠手辣,他肯定没安好心!   “那卫先生的流沙呢?”秦稞一歪头。   卫庄扫了一眼身后,没有他的吩咐,流沙不会轻举妄动,“他们自然也不会出手。”   “那墨家的那位雪女姑娘,帮我把东西拿过来吧!”秦稞把头转向了墨家的一方。 作者有话要说:     ☆、13 羽凰归来   “我们才不会相信卫庄!何况谁知道你是不是也是卫庄的杀手!”大铁锤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女人非常不信任,他似乎好像忘了刚才自己说过秦稞曾经是燕国最出名的占星师之类的话。   长长地叹了口气,“卫先生,你的信誉有这么低么?”秦稞慢吞吞地摘下了眼前的黑纱,露出白皙的眉眼,眼睛不用睁,一股来自于上位者的压迫就已经隐隐酝酿。   白凤的眉头一挑,她想干嘛?   卫庄眯眼,很好奇秦稞到底有什么办法,“我从来不在乎江湖名声。”   “没办法了,如有得罪还请见谅!”秦稞托着腮,缓缓睁开了自己的眼睛,“给我去把东西拿来!”双目直视着雪女,露出无法抗拒的眼神。   “阿雪!”高渐离扶住了突然抖了一下的雪女,旋即冷冷地瞪着秦稞,“你对她做了什么?”   “你们不肯妥协我也没有办法,只是我真的急需我的东西。”秦稞面无表情地看着雪女,“快去!”声音里有着无限的压迫感。   雪女双目失去了神采,她站直了身体,转身走进了墨核密道。   “阿雪!”高渐离眼睁睁地看着雪女离开,回头瞪着秦稞,“你!”   “可恶,你这个混蛋!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人!”大铁锤抡起锤子朝秦稞的头上砸去。   “定!”秦稞再次出声。   大铁锤的身体如同受了控制一般,僵硬在了原地,举着铁锤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这是……”赤练吃惊地张开了嘴。   “言灵。在我的声音范围内,我说的话有绝对控制权,前提是我得睁眼露出我的气息才行。”秦稞闭上了眼把头转过来,原则上可以控制任何普通人,但她说的普通,是指不会阴阳术的人,对付月神那种人就行不通了。   白凤心一紧,那天,她摘下了眼纱,她到底是想做什么……皱起了眉,突然又想起了,那天他们的对话他不是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么?这么说,他是不是算有点特别?还是她刻意将自己略过?   “好啦,墨核密室里的人可否把我东西还来呢?”秦稞听到雪女已经走到了墨核闸门前,淡淡地说,“你们其实不需要太多考虑,既然我可以控制你们的人,自然也能控制流沙,我可是很公平的。”   班老头和其余的人在墨核密室里满头大汗,如果不开门的话会不会雪女就被秦稞控制着威胁自己的生命呢?心里思前想后,终于还是开了门把东西递出去,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生,直到闸门关上所有人才松了一口气。   而流沙,真的什么也没做。   雪女双手托着锦盒一直走到了秦稞的面前,半跪了下来,把东西十分恭敬地递到了秦稞的面前。   秦稞接过盒子,松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注视着雪女湛蓝的眼眸,一切的压迫感顿消,带着些微的歉意,“抱歉,谢谢你把盒子还给我,已经没你的事情了!”   雪女的身体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冷战,神智清醒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阿雪!”高渐离连忙扶着清醒过来的雪女的肩,“你没事吧?”   “小高……我,刚才是怎么了?”雪女扶着额,她对刚才发生的事记忆有点模糊。   “至于你……”秦稞把头转向了大铁锤,“高渐离先生,能否请你保证你的同伴不会找我麻烦呢?”   高渐离一皱眉,虽然流沙什么都没做,但是秦稞的做法令他很是不悦,不过现在……“好。”   秦稞睁眼,“你可以动了。”随即淡然地闭眼。   大铁锤的身体一解除控制,立刻抡着锤子砸了过来,被高渐离硬生生地拦下来,“可以了,其他人都没事!”   大铁锤看着秦稞牙根直痒痒,拳头一紧,恨恨地放了下来。   秦稞也不去管他们,伸手卷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了缠满绑带的手臂,把系在手腕上的一把黑色的钥匙拿了下来,那是一把机关钥匙,□□了锦盒的锁孔,微微一转。   在场的人都听见了机关转动的声音,一重一重机关解开,班老头尤其激动,这可是九龙含珠锁的钥匙啊,世间仅此一把,居然就这样活生生地在自己的眼前。   随着嘭的一声,锦盒的盖子弹了一下,开了。秦稞缓缓地打开了锦盒,所有人只觉得眼前的光芒十分耀眼夺目,等他们适应了之后,才仔细地看见究竟发生了什么,瞬间颠覆了自己的世界观。   数不清的白色羽毛从锦盒内飞出来,围绕在秦稞的身体周围。青云衣兮白霓裳,霓裳羽衣以云霓为裳以羽毛做衣,薄如蝉翼,起舞蹁跹。秦稞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托住一片飘落在自己掌心的羽毛,面色安详,世界仿佛都沉寂了下来,喧嚣远去,杀戮的气息被洗涤,安静得连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我回来了。”声音恍如隔世。   秦稞温柔地把脸贴上那片白羽,融合进自己的掌心,霎时千羽起舞,流动在羽雨之外的光芒一圈一圈地扩大,如施恩泽。羽群的暴风眼一片平静,秦稞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身体的各处散发着淡淡的光芒,透露出十分庄严的祥瑞之气,神圣不可侵犯。   “这……”墨家的人目瞪口呆。   流沙的人内心震惊也不小,面对如此圣洁的气息,他们当中的某些人开始承受不住,一连退了十几米离开了光圈笼罩的范围。   赤练看着那个逐渐在秦稞身后凝聚形成的图案,不可置信地呢喃:“那个是……凤凰……”   “说对了一半。”秦稞没有开口,她的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我不是凤凰,我是栖身于光羽中的,凰。”似有无形的力量把她的身体托起,四肢舒展开来,被羽群亲密地包围。   又一阵光芒过后,所有羽毛纷纷融入了秦稞的身体,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个从空中缓缓降落的身影。   一袭落地白裙胜雪,层层纱衣外着了一圈又一圈白色的流珠直垂到了地上,衣服的袖子边角点缀着无数白色细小的绒羽,一条很长很长的雪色白练自秦稞的眼前缠过,穿插在柔软的头发里互相交错之后环绕在她白皙的颈间,在侧面打了一个结成了一朵细小的白色蔷薇的样子被一片银色的羽刃穿过固定,其余地自她身前垂下过腰。墨染的青丝如同受到了洗涤一般回复了原先的纯白,长长的垂在身后随风摇摆,一对银色的羽状流苏坠子悬挂在耳际紧贴着脸颊。   卫庄定了定心神,回头对白凤说:“看来这白凤凰之名以后要易主了。”还好,之前没有真的放任秦稞进入墨家,不然,以她此时完好无损的实力……   白凤哼了一声,不做表示,目光却是直直地看着秦稞。   秦稞的身体落到了地上,直直地站稳了身体,呼了口气,感觉到脚底没有那种痛苦的刺痛感,“唔……身体好像恢复了。”   “你到底是何人?”墨家的高渐离警惕地盯着她。   秦稞吸了口气,说:“我本名秦拂,是燕国大将秦开的孙女。自我出生之日起,我便离开了秦家。三岁的时候开始担任燕国占星师一职,是当时的燕国太子丹殿下的随身祭祀,直到二十年前我离开燕国。墨家与燕国交好,我既然是燕国人,自然不会找墨家的麻烦。只不过我确实有事情亟待解决所以迫切需要拿回我的羽衣,之前的得罪之处,还请诸位见谅。”秦稞略一欠身。   “等等,秦开的孙女?那你不就是……”高渐离突然想到了什么。   秦稞的脸色微微变得不好看,“我是舞阳的亲姐姐。”秦舞阳,那个六年前和刺客荆轲一同前往咸阳宫刺杀嬴政的孩子。顿了一下,秦稞淡淡地说:“旧事就到此为止,你们继续你们的,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从她半年前回到中原开始,一笔一笔账,得去和外面的秦兵和阴阳家的走狗们好好算算!   洒然转身,留给后面的人一个清丽萧瑟的背影。   白凤的目光追随着她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为止,内心的波澜起伏不定,闭上眼,深深地呼吸了一口,静下心神。   赤练看了他一眼,然后对墨家的人说:“好了,现在最碍事的人已经走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我们之间的游戏了?”   卫庄一眯眼,叫了一个人的名字,“无双。”一个机器怪人站在了墨家三人的面前。   秦稞离开了中央大厅,背着自己的琴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在机关城尸体遍布的通道里,无视躲在通道里胆战心惊地看着她的少年,向外走去。   外头风云变幻,如同这世事的无常。早上还是刺目的阳光,此刻却是乌云重重,大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轻踩在机关城的栏杆上,身体向上腾空跃起,飞到了机关城所在的山脉的巅峰,缓缓落地,感受了一下高处的空气和地面上的风向,机关城已经被秦兵全面占领,除了中央大厅,其他地方已经没有可以自由活动的墨家弟子了。   秦稞伸出一只手,“看来今天注定是要大开杀戒了。”指尖缠绕着的绑带缓缓解开,手指接触空气,内力源源不断地涌出,天空飘起了白色的羽毛。   城中的秦兵四处逃窜,再坚实的盔甲在轻细的羽毛面前也如纸一样薄,羽尖微微一碰盔甲就应声碎裂,一个将士的生命就在防护罩消失不久死于一片微不足道的白羽。   城外的山上,几个服装奇特的女人聚在一起看向机关城的方向。   “月神大人,这是……”一个外表妖冶动人,却有着一双如火焰般赤红并伴随着银色奇异花纹的手的女人开口询问。   “幻天羽,是那个人的惯用招数。”一个用一块薄纱挡在眼前的女人说,“以后碰到这家伙,能走多远走多远。她对我们阴阳家恨之入骨,如果遇上一定要小心。”   同时,另外一个方向。几匹到了机关城外的奔马突然停了下来,为首的一个人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机关城的山头上纷纷零落的白色羽毛,“这是……”   “巨子阁下,机关城内是不是有什么变故?”一个看上去很老的白发老人也看到了这景象不觉担忧。   盗跖跟着他们的身后,这么多的白羽毛,该不会是那个白凤凰吧?他所能想到的只有这个人。   “幻天羽。”这个头戴斗笠身穿厚厚大衣的被称作巨子的人定定地看着这场面,“这不可能……她已经死了的……”她应该已经死了的!那个人明明这么说过!   儒生打扮的人看着这场面,不知不觉联想起了一个人,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她,还好么?   “巨子!”“巨子!”盗跖叫了他好几声。   男人回过头,“我们就快到了,再加快速度!”用力一挥马鞭,全力向着机关城进发,直到飞奔进了机关城的大门,他才停下来。   漫天的落雨,如同凄美的舞蹈,无声无息地收割着每一个秦兵的生命,白色逐渐染成绯色,最后整片天空都染得鲜红。   “真的是幻天羽……”男人下马看着这景象,心里逐渐浮现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拂妹……”   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她。秦稞的耳朵里听到了有人在念她的名字,带着颤动。她轻轻一跃,飞下百丈悬崖,落到了她之前听到声音的地方。   一群人愣愣地看着一个如同仙女一般从半空飘落的白衣女子停在了墨家的巨子面前。   “巨子小心!”盗跖想跑上来拦在他身前保护他,却被身后的儒生拉住了,他对他摇了摇头。   秦稞慢慢地走向男人,在他面前站立,缓缓伸出自己的双手,探了探,却被男人有力地抓住,她愣了一下,旋即淡淡地无奈一笑,“你长高了好多啊……我都够不到你了。”   “我听说你死了……”积淀了沧桑的干涩嗓音。   “我也听说你死了。”秦稞淡淡地笑,“丹哥哥你好可恶啊,我听到别人跟我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还偷偷哭了好久呢!你说,你要怎么还我的眼泪?”   “拂妹,真的是你吗?”男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秦稞咬着唇,想了想,然后退了一步,如同二十多年那样,单膝跪地,“愿吾生之年,得见君临天下。”   后头一片哗然,不明真相的人纷纷傻眼了,这个女子到底和墨家的巨子是和关系?   “拂妹!”男人一把拉起秦稞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你终于回来了!”   “抱歉,没能保护你的机关城。”秦稞歉意然然,“我跟别人有言在先,不能插手管墨家的事。你们快点过去吧,高渐离和雪女他们现在很危险,墨家现在能战斗的只有他们两个和一个叫大铁锤的人了。他们要面对卫庄的流沙绝非易事。”   “现在里面的情况怎么样?”那个儒生开口问。   秦稞闻言一愣,随即笑了笑,“他们都在中央大厅,流沙似乎要和他们三个人一对一生死对决,赌上那个叫天明的孩子的性命。”   “天明……”男人听到了这个名字。   秦稞拍了拍他的肩,“你们快去吧!城里的鸩羽千夜已经因为我的凤凰血扩散全部清除了,又有人打开了玄武的开关换上了新的水,过不了多久墨家弟子都会清醒过来。秦兵也已经撤出机关城,你们可以放心大胆地进去了。”   “你看你,不是已经做了很多了吗?”男人摸了摸秦稞的头,“我之前在山下碰到了阴阳家的人,你要小心。”   “没事,我已经变强很多了,不会再一直躲着了。”   “你纷乱的身世已经把你打磨得足够坚强,你真的长大了。”男人说,如同一个爱护幼妹的好哥哥,“只是你的相貌却没什么变化,这是怎么了?”   “说来是件很长的事情了,以后有机会再和你说吧!”秦稞叹了口气,“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就在此别过了。”   “你要去哪儿?”男人皱眉。   秦稞看着远方,“我需要和她们面对面谈谈心。”   这个谈心绝不是简单的语言交流……男人皱眉,“你要去找阴阳家的人?”   “嗯哼?他们六个月把我弄得那么惨,这么隆重的一份见面礼我如果不好好道声谢可就太不够意思了。”秦稞鼻子出气,似乎是察觉到了男人的不安,“丹哥哥,你放心好啦,又不是那个人,其他的阴阳师我小菜一碟啦!”拍拍男人不放心依旧紧拉着自己的手。   男人不大乐意,但还是点点头,“回头到机关城找我。”   “得令!”秦稞轻飘飘地跳上树梢,“回头见。”轻踩树枝,人立刻腾空飞跃了起来,化成一道白光消失不见。   “巨子,她是?”盗跖对这个身份和装扮都神秘的女子表示疑惑。   “我的义妹。”男人回答。   这个回答落在身后每个人的耳朵里都是不一样的滋味。 作者有话要说:     ☆、14 城毁人亡   秦稞径直朝先前自己发现的方向追去,很快就追上了那几个人,她随手丢出几片羽刃,插在了阴阳家的几个人面前,“别啊,老朋友见面怎么也不等等我?”   阴阳家的人看到秦稞突然出现在这里,纷纷一惊。月神左右的两个女人纷纷露出戒备的模样,月神一抬手,示意她们退下,“霓裳姑娘。”   “月神,好久不见。”秦稞稳稳地停在了空中,居高临下。   “上次和姑娘一别足足十六年未见,月神心里可是甚为想念。”女人略略一弯腰,露出很恭敬的模样。   秦稞嘴角露出一抹讥讽,“你们是想我,还是想我的命?半年前我刚从天山回来可是受了你们阴阳家一份大礼,今日是特来回礼的。”   “是我们阴阳家的长老有眼不识泰山刺伤了姑娘,月神在此替云中君向您赔罪。”月神又是一弯腰。   “十六年不见,你们东皇阁下可还过得如意?”秦稞莞尔。   “东皇阁下对霓裳姑娘的思念之情比月神更甚,时常看着空中飞鸟沉思。”   “呵,你们的东皇阁下对霓裳可真是关怀备至,既然如此,就请月神替我传句话。”   “姑娘请说。”   “如果他真的那么想要得到我,叫他亲自到我面前来,别再派一些无聊的杂兵来打扰我的生活!”秦稞转身,“还有,奉劝你们一句,如果你们敢对我身边的人动手,你们杀一个,我会要你们阴阳家百人陪葬。十二年前韩非的事,我会调查清楚,到时候再找你们算账!”   月神脸色一变,声音出现了颤抖,但还是恭恭敬敬地说:“姑娘的话月神会如实转告给东皇阁下的。”   秦稞把玩着掌心的一缕白发,“好了,没你们的事了,你们可以滚了!”顿了一下,“在我没改变主意之前。”   月神再次恭恭敬敬地弯腰,“月神告退。”拉着不知所以的其他人快速离开。   秦稞松了口气,落到了地面上,山崖上的风不疾不徐,吹舞着她白发和衣裙,她这个时候才感觉到,她是真的回到了这个纷乱的世界,潜伏在各个敌人一一浮出水面,以前,她是为了保护自己,现在,她是为了保护身边的人。   她不想做一只在天空飞行的孤鸟,四海之大无处为家,没有可以相信的亲人可以依靠,没有了解自己的朋友可以倾诉,面对那些将要失去的人们,她能做的就是尽量挽留。   月神率领着阴阳家的弟子火速撤退的路上,她把大司命叫到一边,设了一个结界以防偷听之后才细问:“你把六魂恐咒释放到燕丹的身上没有?”   “启禀月神大人,是的。”大司命不明白月神为何问起这件事,这不是本来就必须要做的么?   月神心里思量了一下,“你吩咐下去,最近一段时间除了蜃楼那边必要的人手,其余弟子一律不许外出,直到我请示过东皇阁下后等他的决定。”   “是。”大司命心里疑惑,“月神大人,那个女人是……”   “她是我们阴阳家自创立以来代代追求的目标,十六年前,她最后一次现世的时候,几乎把阴阳家里里外外灭了个干净。除了东皇阁下,没有人是她的对手。十六年前几乎灭门的悲剧就是我们这十六年来努力拼搏的理由。”   “她有那么厉害?”   “在她之前,还有好几位和她差不多的女子出现过,阴阳家和她们每一次的正面交锋都是损失惨重,但像她这样几乎把阴阳家毁得干净倒是头一回。”月神叹了一口气,“所以我们目前暂时还没有想到新的对策。”   “为何我们要和她对战?”   “你如果知道她是什么,你就会知道,为什么阴阳家会拼死也要得到她了。”月神闭眼,似乎不愿和下属们透露过多,“好了,这里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是。”大司命一鞠躬,退了出去。   在山崖上停了一会儿,秦稞才缓缓飘了下去,天上乌云密布,让她觉得有点淡淡不安。   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她沿着山道一路飘飞,路上见到碍事的秦兵随手就了结了他们的性命,正在往机关城的方向走着,突然察觉到了空气当中的异常,似乎有什么人在,气息很隐蔽,稍有不注意就会被忽略,“嗯?”有点好奇,朝那个方向飞去,落在了丛林里。   背着琴,秦稞一步一步朝源头走去,离得越近心跳得越快,掌心一翻,藏在琴中的银剑就出现在了手上,寒光四射。   等到真的近了,秦稞的脸色变了,不是别人,居然是他。   斜躺在树上的男子把头一转,看到了秦稞,然后又把头转了回去,闭眼,似乎不把来人当回事。三条羽带无精打采地随着林风四处打转,昭示着主人的疲惫,可是秦稞却似乎毫无察觉。   她往前走了一步,四周的树林里所有停栖的飞鸟全部受到了惊吓飞得老远,停在相当距离之外的树丛上畏惧地看着那个在翠绿树丛中分外扎眼的纯白人影。   飞鸟是很感性的生灵,它们能轻易地察觉到秦稞的身上波澜起伏的怒气和哀伤。   白凤再次睁眼,不为别的,而是由一把银白的剑抵在他的咽喉,他并没有去看那把剑,仿佛只是一片柔软的羽毛落在了他的颈间,只是淡淡地问:“你想做什么?”   “你杀了蓉儿。”秦稞努力使自己的嗓音听上去正常。   “那又如何?墨家是流沙的敌人,迟早都要死。”白凤漠然地看着秦稞。   秦稞手中的剑一抖,立刻在他的颈间划出了一道血痕,鲜红的色彩立刻染上了锋利的银尖,像是一片被染红的白羽,这感觉,只会让她回忆起端木蓉中了羽箭倒下的场景。秦稞冷着脸,“你应该知道端木蓉是我朋友,你为什么还要杀她!!?”   “为什么你的朋友我就不能杀?”白凤反问,冰蓝色的眼眸微闭,不去管冒着丝丝寒气的银剑,哪怕它下一秒就有可能割破自己的咽喉。   “你……”秦稞胸口压着一股气,被白凤给驳了回去,她确实想不到什么理由他为什么不能杀端木蓉……可是,冥冥之中就是觉得他不能杀她身边的人!   白凤扫了她一眼,见她说不出话,“把你的剑挪开。”就算他再怎么无所谓一把剑抵着自己的喉咙也有点不舒服,更何况现在自己还带着伤。   秦稞气得磨牙,这个人就不能表现出一点忏悔的样子么!举起剑毫不留情地对准他的头就劈下去,却只劈断了他躺的地方,断成两截的树枝哀鸣了一声,落地,迅速转身又是一剑朝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家伙砍去,毫不客气。   鲜血立刻把银白的剑身染得无比妖冶,秦稞的手一晃,脱离了剑柄,“你……”   白凤徒手握住银剑的剑锋,七颗蓝紫色的宝石在如此浓厚的鲜血下低鸣了一声,收敛了自己的锋芒,被殷红浸染。他风轻云淡地说:“这么没有杀意的剑,还真是像你。”冰蓝色的眼眸眯了起来,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秦稞退了一步,贴上了身后的树干,声音有点颤抖,“你干嘛不躲!”温热的血顺着握住剑柄的手流了下来,似乎烫得吓人。   白凤向前走了一步,说出了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我懒得躲,反正你也不想真的杀我。你想做我的对手,还早得很。”   秦稞的脸霎时变得惨白,她的手和心都在颤抖着,她怎么可以怎么可能对这个人动不了杀意!“我以前真的看错你了!”从天山回来的路上,她对这个白凤一直抱有好感,觉得他是一个很体贴很细心的人,只是不善于表达而已,现在她的想法变了……他不仅杀人,而且杀了人之后毫无愧疚,他的冷酷无情只会让她觉得心寒!   她从一开始就该知道,从张良开始告诉她关于流沙的事实就该知道,从得知卫庄就是杀害燕丹的凶手的真相就该知道,杀手是这个时间最冷酷无情的生物!   她本以为,作为和她有着相似血统的他,身体某处会存有代表着世间祥瑞的凤凰气息。白色,是这个世间最干净的颜色,最纯洁,最无暇,不惹尘埃,可是为什么他却要和流沙这样的杀手集团同流合污,让自己的手上血流成河。他并不像自己一样全无选择,她的敌人远比他的强得多。   相比之下,为什么差距那么大呢?明明都是白的不是吗?难道她在他的身上感觉到的那人的气息只是她的错觉吗?   白凤随手把剑一丢,锋利的剑刃插入脚下的土地,反射出一片寒光,冷漠地开口:“我以前是怎样?”   “以前我只觉得你是个笨蛋,现在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秦稞吸了口气,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话闪身落到了地上,拔出插在地上的剑甩手收入琴盒,头也不回地离开。   林间的飞鸟在她离去的方向上四散而去,哀鸣了几声。   如果不追上去,你会后悔。   有个声音在白凤耳边这样说。   可他只看了一眼秦稞消失的方向,哼了一声,继续找棵干净的树躺下来休息,他受了伤,墨家的高渐离也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他虽然佯装无事离开了中央大厅,但是他自己清楚自己到底受了怎样程度的重伤。   树枝摇晃不定,掌心的伤口并不深,也许她这一剑挥得并不用力。   等秦稞回到机关城的山脚下,突然听到了城内传来哭声,整座山峰开始晃动,山上的岩石不断滑落,似乎山体的里面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一样。不好!她飞身上山,落到了机关城的中央大厅,却只接到因为内力耗尽虚脱的燕丹缓缓倒下的身体,“丹哥哥!”   大厅里的其他人脸色纷纷一变,她怎么回来了?不同的人看到她是不同的神情,有戒备的,有松了口气的,有惊讶的,有惊喜的。   “拂妹……阴阳家的人,已经撤离了吗?”男人虚弱地问,看样子似乎是在弥留之际。   秦稞拼命点头,“我把她们都赶走了!丹哥哥,你这是怎么了?”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了?拉过他的手,在脉上一搭,脸色瞬间变得很恐怖,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恨意,“六!魂!恐!咒!”   “拂妹,你不要这样……”燕丹颇为担忧地看着她,他很清楚如果不拦着秦稞会有什么后果。   “丹哥哥,让我救你!”秦稞说话的声音颤抖起来。   “等等……等等,拂妹,不要救我了!天下只有一种东西凤凰血是无效的,你我都清楚……别做无意义的事。”燕丹额前的虚汗越来越多了。   秦稞充满了悔恨,“对不起,我不该让她们活着离开的……”六魂恐咒是秦稞唯一解决不了的死症!   “拂妹……我的生命早就应该结束……燕国灭亡的时候,我苟且活到了现在……”燕丹的声音渐渐低沉。多年以来,带着亡国的屈辱,他一直暗中积蓄着力量,联合着四面八方的抗秦势力,就是为了能有一天推翻嬴政这个暴君,可是现在……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里逐渐丧失的生机,呵呵,一切都是空谈啊!   秦稞拼命地摇了摇头,紧紧地抓着他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他渐渐消失的生命,“不要……”   心里暗叹了一声,这个时候还去想那些做什么,冷静下来,“拂妹,你听着,机关城内有几百名弟子生还,还有诸子百家的各位英雄,秦国的三万精兵都已经在城外不到十里的地方列阵形成了一个包围网,你要护送他们平安离开。”燕丹的话字字锥心,铿锵有力。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着别人……我只想留在你身边……”秦稞的声音沙哑,“我们才刚重逢,我不想离开你……”   “拂妹,别逼我下旨!”燕丹心肠一狠放出了狠话,秦稞算是燕国的臣子,若是拿王命压她她不会不听话的。   秦稞咬着嘴唇,嗫嚅了一声,“遵命……太子……殿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又要失去了。   “虽然我不愿意看到你的手上沾满鲜血,但是这一次,就要拜托你了……”燕丹放下心来,摸了摸秦稞柔顺的头发,拉过她的手如同向众人托孤一样沉声说道,“诸位,她是我燕丹平生最疼爱的小妹秦拂,拂妹虽然有时会很冲动,但是她平素一向都是菩萨心肠。只是她的身世过于沉重,希望以后我不在的日子你们能替我看好她,别让她做出什么傻事来!”   “是……”墨家众人纷纷捏紧了拳,虽然答应了,但是他们的目光还是灼灼地看着自家的巨子。   “拂妹,墨家以后你也帮我照顾着点,墨家弟子人心向善,他们曾经都是燕国的遗民或是世上的忠肝义胆,你可以像对待我一样把他们当做家人,这样,你就不会寂寞了……可惜,有生之年看不到你出嫁了,我的好妹妹……”   “你放心,我会找到一个好的归宿的……”秦稞快要哭了,她讨厌生离死别,讨厌一切会把她身边的人硬生生剥夺的东西。她发誓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恨过阴阳家,她绝对!绝对!绝对跟他们势不两立!   “那我就可以安心地走了……”燕丹心里的大石落了地,秦稞说的话如同她许下的诺言一样具有可信度。   机关城大厅的落石越来越严重,这里就快要坍塌了,燕丹的脸色变得严肃了起来,对墨家的其余人说:“青龙已经启动,你们也快速撤离吧!”   墨家的众位头领纷纷脸上露出了不情愿,“愿与巨子共进退!”   “你们都走吧,没有必要陪我在这里无谓死去,你们还有重要的使命,不可以放弃,好好活下去。”燕丹看着自己这么多年来聚集到一起的江湖才俊,心里由衷地发出了一声感叹。   “巨子,请跟我们一起走!”高渐离上前走了一步,他这一句话,也是身后全体墨家弟子的希望。   “在到达终点之前,船长是不会离开自己的航船的。”燕丹镇定地说。   巨子…… 作者有话要说:     ☆、15 羽落成殇   燕丹把视线缓缓转向了因为一时间接受了庞大内力而陷入昏迷的天明,对抱着他的盖聂说:“拜托了!”   盖聂注视着眼前这位曾经轰动了天地的男人,郑重地点了点头,“嗯!”   “拂妹,你也走吧!”燕丹拍了拍一直抱着他的肩膀的秦稞。   “丹哥哥……”秦稞遮掩的白纱再也承载不了多余的泪水,无色的泪花绽开在她清秀的脸庞上。   “走吧……”燕丹推了推她,“有时间去看看燕国,去看看那里的山,去看看那里的水,去看看那里冬天的雪……”   秦稞拼命摇头,“我不要一个人……”   “傻瓜,叫个人陪你好了么!总有一天,你会找到和你一起能走在这片蓝天下的人的,你们会在那条路上走得比我更远,咳咳……”剧烈咳嗽了起来,六魂恐咒正在吞噬他仅剩的生命力。   秦稞还是死活不肯走。   “小跖,你快把她拉走!”燕丹焦急地催促了一声,机关城坚持不了多久了。   盗跖犹犹豫豫地站在秦稞身后,伸手也不是,不伸手也不是,动作就僵在了半空,“秦……秦姑娘。”   “拉走!”燕丹甩手,他不能让他们看着自己气息停止,到时候就真的一个人都走不了了。   盗跖无奈上前拉住了秦稞的胳膊,拽了一下,“秦姑娘,走吧……”其实他也多么希望能留下……   秦稞被盗跖拖着,万分不舍地松开了手,离开了机关大厅,跟着墨家的其他人往外走。   大厅的外面,是不知所措的墨家弟子,还有诸子百家的其他人。   “秦师……师妹!”风度翩翩的儒生正一脸忧色地看着这边,突然发现走出来了的秦稞,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快步走上去。   墨家的人很意外张良和秦稞认识,不过这个节骨眼儿上也没有多问。盗跖见有人认识秦稞便把她拉到了张良面前,“张良先生。”   “师兄……”听出了张良的声音,秦稞愣愣地跟着盗跖走了过来,“丹哥哥他……”心里涌起一阵无助。   看着墨家的人各个脸色灰败地走出来,之前被几个头领“隆重”请进去的天明也昏迷着被盖聂抱出来,他大概也猜到了几分,不由得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师妹,没事,还有我在。”   秦稞脸色扬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嗯嗯。”   那边的其他人再三催促,站着儒生身边的老头开口,“子房,我们该走了。”   “秦师妹,我们走吧!”张良拉住了她的手,好冷。   秦稞摇了摇头,收回自己的手擦擦眼泪,“我先不跟你们同路了,外面有秦国三万精兵围堵,单靠机关青龙的力量难保你们不会遭到追击,为了能让你们安全离开,我要把这三万精兵全部击溃。”   “三万?秦师妹,你……”   秦稞退了一步,飞上围栏,声音变得很僵硬,“师兄,别管我了,到时候会跟你汇合的。”化成一道白光,瞬间消失不见。   记忆在时间中尘封,   往事如流水匆匆逝去,   生命花瓣在冬夜飘零,   犹如停留叶面的晨露。   人们都在追寻一片乐土,   可以远离战火和纷争,   享受上苍给予的快乐与宁静。   背负着坎坷命运的大地上,   这样的梦想似乎遥不可及。   曾经有这样一个人,   他的梦就是要把虚无的遥远,   变成触手可及的真实,   即便失去白日的阳光,   永远行走在黑夜的暗影。   岁月不断沧桑残酷,   破晓分割黑夜白昼,   当天边的北斗星再次升起,   这个梦将被无尽的延续。   机关城上空,秦稞把蒙在眼前的白练拉下,露出了一双蓄满晶莹泪水和无尽恨意的双眸,看着机关青龙如同远古巨兽往东方飞去,那就是诸子百家的撤离方向了。从她的听力来看,方圆十里,一大波重甲兵正在靠近。秦国,将会是她又一个无比仇恨的对象。   深吸了一口气,秦稞虚空而坐,把背后的琴放到了腿上,十指平放,指尖略弯,扣动琴弦,音符如流水般缓缓泄出,借着秦稞自身的内力瞬间放大了无数倍,使得这片山脉内到处都充斥着这铮铮琴音。   在远去的人们纷纷受到琴音的驱使停了下来,往机关城方向看。   “这是……”赤练和卫庄两人站在山崖上看着坍塌的机关城,“她这要做什么?”   一双冰蓝色的宁静眼眸在他们身后不远的树梢上看着机关城上空的一抹纯白,眼底暗藏担忧。   “这个问题我们很快就会有答案。”卫庄扫了一眼崖下逐渐向机关城靠拢的秦兵部队,淡淡地说。   赤练吃惊地看着秦兵们受到琴音干扰,浑然失去意识,漫无目的地向着琴声发出的地方前进,手里的盾牌利剑纷纷掉落了下来。   等所有秦兵全部进入蟒虎之森后,秦稞放下了手,整个人飘了起来,站在了琴弦上,她才刚跟月神说过,要是他们敢动她身边的人,便会杀他百人陪葬,怪不得他们逃得比兔子还快。现在她们跑了,不过却留下了这三万秦兵,一人抵三万,听上去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为首的秦兵将领看着这个悬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的神秘女子,“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名字?哼!死人本来是不需要知道那么多的,但是如果你们到死都没听过我的名字,那可就太遗憾了……”秦稞的头一歪,冷冰冰的杀气立刻全数放了出来,“我想,我手里死去的那些人叫我最多的,应该是霓裳这个名字吧?”霎时天空飘荡起纷乱的羽毛,零零落落的,如同冬日飘飞的白雪,落满了整片森林。   “这个……不是白凤的羽阵么?”赤练惊觉地回过头,结果看到后者一脸平淡加面无表情。   流沙的人之前在机关大厅内,并没有发现秦稞在外面发动了幻天羽,不过就算是这么大规模的羽阵,他们也是第一次见。   秦稞冷眼看着下面不知所措的秦兵,心里浮现出一股悲凉,转身看向机关城方向,丹哥哥……   身上缠绕的所有绑带全部解开,串联成一条近五米长的白色匹练环绕在她的身边,凌空后翻,带动整个空中的羽毛,席卷而下击溃了手无寸铁的秦兵的盔甲,嵌入敌人的身体。   舞动着纯白的匹练,在漫天的落羽中寂静舞蹈,旋转出凄美的弧度,羽毛聚集封锁了秦兵四处溃逃的出路,片片索喉。   秦稞闭着眼,白练随着她的意识狂舞,虽然外界不断发出秦兵的惨叫,但她心里只听得见一个声音,“拂妹……”这个声音,亲身感受到他的离去会让她觉得崩溃。   白练逐渐脱离了秦稞的身体,在风中飘舞,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碎裂成一条条细小的丝线,串联起空中的绒羽,拉成一条条白符,悬浮在空中,把所有秦兵围困,秦稞的手一翻,朝八个方向飞出8根长长的正羽,缠绕住丝线的八个角落,直直地插入地面,一入地,羽面泛光,化为八把形同秦稞佩剑的利剑,形成了一个地面封闭的祭坛,其余的丝线在空中飘浮,犹如断裂的琴弦。   秦稞缓缓落到轻浮的丝线上端,睁眼看着地上残余的秦兵,个个看着她的模样面露惊恐,丹哥哥,你说你不愿看到我杀人,可是你不知道,这么些年来,我手上沾染的鲜血并不少,只是我无法做到对生命的漠视,在心底,我一直有着一丝希望,这场黑暗的杀戮会有一个光明的尽头,只不过,这个尽头很远很远……   微风撩动着秦稞的裙摆,空间寂静,世人屏住了呼吸,瞪大了双眼看着秦稞缓缓伸出自己的双手,牵住了两边的细丝,猛地一下凌空飞跃,侧身,旋转,震颤的弦音,地面的草木应声断裂,无边的剑气回荡在八方圈定的范围内。羽毛像是受到了指引,纷纷围聚在秦稞的身边,汇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球。   乌云遮日,天空变暗了一瞬间,瞬间过后,天光乍泄,带给了双目刹那的晕眩,视界被逼近的死神覆盖。从圆球的中心向下方沿着丝线飞舞出一道道发光的羽箭,闪电般地收割着人的生命。秦稞踩在丝线上,手脚控制着丝线滑动的方向,如同翩翩起舞,最后,双手一挥,旋转落到了佩玉鸣鸾琴上,站稳。   蟒虎之森一片寂静,只有不断飘飞的白羽。秦稞四下看了看,注意到了站在远处山崖上的几人,眉毛一挑,把琴一收,倏地一下到了那边山崖,“卫庄先生。”   卫庄淡淡地看了一眼,三万精兵,一个不剩,“秦姑娘。”   “这,就是他们说的霓裳羽衣舞?”赤练把吃惊暗藏心底,出声询问。   秦稞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崖下,摇了摇头,伸出了手,底下的丝线一收,重新合成一条白练,面色淡然地把眼睛蒙好,“曲终人亡,羽落成殇,离殇。”   “离殇……”赤练重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赤练姑娘可曾听说过凤凰的传说?”秦稞抬手让白练缠回自己身上,一身杀气尽数收敛,似乎一瞬间又变成了之前那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白发女子,如果不去看下面尸横遍野的场景的话。   “凤凰?”赤练看了一眼卫庄,后者示意她回答,“凤凰是百鸟之王,是古时候流传下来的一种神鸟。”韩国王宫里有关这种的东西的故事倒也不是没有,所以她还是知道一些的,说这话的时候还不自觉地看了一下后头树上的白凤。   秦稞点点头,“你说对了一半。”顿了一下,“其实,凤凰,是两种鸟。”   “两种?”   “凤凰是凤鸟和凰鸟的总称,自古凤为雄,凰为雌。因为凰鸟比凤鸟更为稀少,所以尽管凤凰的传说流传了千年,世人却只知凤不知凰,反而把凤和凰的性别混淆了。”秦稞淡淡地开口,“凤鸟是风之鸟,能够驾驭风;凰鸟是光之鸟,代表光明。”   秦稞顿了一下,“凤凰能够涅槃,涅槃之后可以获得永生。东皇太一,阴阳家的主人,想要得到的就是涅槃之后的我。”   赤练沉默了,长生不老,多少个时代的痴人说梦,现在听来怎么好似真的存在一般。   “还有一个传说,你们应该听说过。”秦稞转身,“苍龙七宿。”   赤练的脸色微变,卫庄终于开口了,“七个星辰,七个国家,七个秘密,传说谁掌握了苍龙七宿的秘密,就拥有掌握天下的力量。”   “正是。”秦稞点点头,“苍龙七宿就是东方青龙七宿,角,亢 ,氐,房,心,尾,箕,分别是青龙的龙角,咽喉,前足,胸,龙心,龙尾,龙尾摇摆形成的旋风,属性分别是木,金,土,日,月,火,水。在七国的纷争中,这是一个终极秘密。七个星辰,七个国家,七个秘密,苍龙七宿的核心,历朝历代都是由各国唯一的继承人掌握,比如韩国的非大哥。”   “韩非?”卫庄眼一眯。   “我现在还不清楚阴阳家到底在搞什么鬼,不过,如今,丹哥哥也死了,七国的继承人又死了一个。虽然我原来不知道非大哥的死因是什么,但是有个人告诉我他死时身上爬满了红色的纹路,显然是受阴阳咒印而死。刚才,丹哥哥也死于阴阳咒印,这是我知道的第二个死于阴阳家之手的继承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非大哥也是死于六魂恐咒。”秦稞淡淡地说,她的脸上无喜无悲。   “阴阳家的六魂恐咒……”   “这世上,只有一种人我救不了,就是中了阴阳家禁术六魂恐咒的人。阴阳家的人在阻止我救六国继承人,如今他已经杀了至少两个人,秦国已经尽在阴阳家的掌控之中,我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动作。可我却知道一点,阴阳家在我不在的这十六年酝酿了一个巨大的秘密,为了弥补他们十六年前没有杀死我而给他们树立了今生最大的敌人的过失。”秦稞说。   “秦姑娘与阴阳家的恩怨似乎很深?”   “当然。历代被凰鸟选中附身的人都和阴阳家势如水火。”秦稞摸摸自己的头发,“没办法,涅槃之后的凰鸟可以享受永生,而这种力量的来源就存在于她们的心脏。得心者得永生。不过涅槃之后的凰鸟非一般人所能抗衡,倘若想得到,就只有一种东西。”   卫庄理解了其中的关系,“所以他们想用苍龙七宿来对付你?”   “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那个东西的对手,听阴阳家的人说,我似乎继承了千年以来所有凰鸟化身的修为。也许是抱着和阴阳家做个了结这样的想法,历代的前辈在我出生之前,就把所有的修为都传给了我,因此我一出生,我的体内就流淌着凰鸟涅槃之后的血液,这也是为什么我可以用我的血救人起死回生的原因。”   “我出生的那一天,上天宣告了凰女的降临,降下了五色祥云,使得百兽朝拜,东皇太一必然察觉到了异常。当时燕国的大祭司占星预言到了将要发生的事,到了秦家秘密把我带走,在我身上下了七十二道封印,而与我一起出生的双生哥哥秦稞不久后却夭折了,阴阳家的人到访后无处查寻,因此我暂时过了几年安全的日子。”   “我十二岁的时候,一次祭祀活动上遇到了一个人,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这件霓裳羽衣,当我把接触到它的时候,身上所有的封印全部解开,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此后,再怎么厉害的封印都无法再镇住我的凰女气息。阴阳家的人找上门来,为了保护我,燕丹把我偷偷送出燕国,从那次离开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再后来的时候,我在各地流浪,辗转到了桑海,遇到了非大哥,待了一段时间,结果被阴阳家的人抓住了,过了一段暗无天日的生活,拼死逃出来的时候废了两条腿,躲到了西域雪山上,借着天山上积淀了千年的寒气进入沉睡,醒来的时候,你们就在那里了。”秦拂的白发飘着,似乎在诉说无数落寞。 作者有话要说:     ☆、16 大雨倾盆   “你睡了十六年?”赤练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秦拂,从不相信到不得不相信。   “我虽比你年长很多,但从外表看,不还是和你差不多么?”秦拂反问,心里却没来由地出现一种渴求,“雪山寒气不仅冻结了我的身体连我的时间也被冻结了,我被停留在过去。”这停滞不前的身体,都是因为那个人在。如果他也走了,这个世界真的再没有任何值得她继续存活下去的意义。   “这个世界,还真是无奇不有。”卫庄听完这些后仍旧镇定。   山下传来一声马嘶,这个时候,怎么还有人来?难道说秦兵还有后援?赤练往下一看,是个有些熟悉许久未见的身影,略略呆住,“是他?”   一身白底紫纹的儒衫,翩翩乌发用深紫色的发带整齐地绑好,林荫道,白马。张良骑马到了三天之前和秦拂分别的地方,震惊地看着遍地的尸体,不会吧?他一直放心不下秦拂,最终还是忍不住,离开了机关城之后就匆匆留下了三个锦囊交待了几句注意事项,马上和墨家的人道别急急忙忙往回走。   秦拂听到了山下的人的呼吸,那是她颇为熟悉的,张良不是走了么?怎么又回来了?八成是来找自己的,心里略微叹了一口气,“卫先生,我和你约好的故事已经说完了,我要走了,似乎有人要来接我。”   卫庄看到了往蟒虎之森入口处飞奔而来的马匹和骑马的人,“子房?”有点出乎意料,却又觉得想想也是。凭流沙的本事,自然能查出是谁请他们来接她,张良来了这里他自然也暗中得知。   秦拂转身步行下山,“这里很快就要下雨了,卫先生你们也该快些离开了。”即便语气显得很平淡,其实她现在很不平静,若不是还有人要应付,她现在真的想好好找个地方一个人待会儿。   路过白凤停留的树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他的视线,秦拂面无表情,当做全然无觉,继续走自己的路。她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人,他是其中之一。   天空乌云密布,太阳已经处于劣势,空气因为沾染了血腥之气显得格外的压抑,这里急需一场大雨来冲刷这场杀戮。雷声隆隆,一道划亮天空的闪电过后,暴雨如同箭矢一样落了下来,砸在树林里如同枪林弹雨,张良连忙找了一处大石避雨,焦急的眼神四处张望,希望能冲破着密布的雨帘找到那一抹白色的倩影。   他无法前进,却也不知道该怎样前进。秦拂不知道人在哪里,可是这漫山遍野的尸体,又让他觉得隐隐的不安,他的身体一直在告诉自己,快点找到她!   过不了一会儿,雨小了点,林间传来了人走路的声音,张良仔细一看,一把油纸伞,一个清丽的白衣女子,她四下望了望,似乎没有察觉到张良就在附近,直到他叫她,“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走了吗?”   张良看着秦拂,“放心不下,所以又回来了,再说了,我不是说过了吗?不管多久都会等你的。”   秦拂的表情有点愣,随即脸上露出些悲怆,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语气显得很柔弱,“那个……师兄,我可以借你的怀抱用一下吗?”   张良没反应过来,秦拂就已经丢下了伞扑进了他的怀抱,带着一股冲力,差点把他的头撞上身后的石壁,“师……师妹?”她的身体怎么这么冷?   秦拂的身体有点发抖,冰冷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又或是泪水从她的脸上滑落,“让我待一会儿,一下下就好……”   张良看着秦拂颓废无助的样子,不由得心疼了起来,紧紧地拥住她,“你想要多久都没有关系。”   他会在,他会一直都在。   “谢谢……”秦拂垂着头,头贴着张良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绪渐渐平静下来,幽幽地开口,“师兄,你看到外面那一地的尸体了吗?”   张良回答:“看到了。”整整三万人,一个不剩。要不是他看到秦拂现在这样他早就想对这件事情旁敲侧击刨根问底了,究竟是怎样的手法才能有如此的凶猛,几天前,秦拂还只是一个行走不便还要靠别人帮助的柔弱女子啊!   “这一次,杀了好多人啊……”秦拂的声音如同梦呓,面色苍白地不像活人。   “没事,他们都是秦国的走狗,他们该死。”张良听出了她话里的悲凉,出言安慰她。   “真的……该死么?”秦拂的声音好像来自遥远的远方,她的燕丹殿下,就该死么!   张良拍了怕她的后背,希望能让自己的安慰缓解她的不安和懊恼,“师妹,别再想了……”   “我当时为什么没有把阴阳家的人全部杀掉呢!”秦拂死死地抓着张良的衣服,如果死了就好了,死了多好!!!她回头就去把阴阳家从上到下杀个干净!即便自己手上再次血流成河,即便自己的白衣白发再次染上死亡的妖艳!   “别想了,都过去了……”秦拂这么说的时候锋利的手指甲几乎戳穿了他的衣襟,体表的刺痛无论怎样却也比不上内心丝丝抽心的苦楚,都怪自己,如果自己再聪明一点,也许就能发现阴阳家的诡计,燕丹就不至于中了六魂恐咒如此凄惨地死去。   “丹哥哥死了……”最让秦拂接受不了的还是,燕丹,那个在生命最开始的几年陪伴她给她兄长一样的疼爱的人,就如同那个总是站在云端看着自己的男子。一想到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他的存在了,秦拂的心头就是一阵抽痛。   “心里难过就哭出来。”张良温柔地安慰她。   秦拂摇摇头,咬着牙再也不低声啜泣,凤凰的高傲再不允许她在人前落泪。   渐渐的,雨更小了,淅淅沥沥的,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是上天特地给秦拂宣泄自己的情绪制造一个契机,天边的太阳已经西斜,是黄昏时分了,“师妹,雨停了,我们可以走了。”张良拍了拍秦拂,突然发现身下站的地方一片鲜红,声音惊恐了起来,“师妹?”   把秦拂扶起来,才发现她的脸色潮红,白色的裙摆被染得鲜红,还有鲜血不断从脚上流出来,白衣变血衣,“师妹!”   “师兄……”秦拂迷迷糊糊地回答了一声。   “师妹,你怎么了?”秦拂的回答有气无力,让张良的心凉了一半。   “我没事……只是有些……耗力……过度了……”秦拂的手下意识地扶着自己的额头,头疼地厉害,“休息个几天就会没事的……别担心……”   张良一探她的额头,好烫,似乎发烧了!环顾四周,马被这雨一吓也不知道到哪儿去了,他心里暗暗焦急,把秦拂扶着坐了下来,“师妹,你在这里待一会儿,我去找马!坚持住!”   秦拂迷迷糊糊地点点头,靠在石壁上。   张良四处看了一下,这附近估计是不会有人了,她在这儿应该会很安全,放心之后匆匆离开。   张良走后不久,一道白影在不远处的树上落了下来,一个飘掠就到了秦拂的身边,弯下腰摸了下她的额头,皱眉,怎么烫成这样?   “谁?”秦拂似乎还没有完全昏过去。   挑眉,在她嘴里只骂出来一个“白”字之前点了她的睡穴,把她昏过去无意识的身体接住,看着她又红又白的小脸,纤细的手指轻轻滑过她额前略微凌乱的发,轻轻地说了声:“对不起……”   “笨蛋……”秦拂的嘴里似乎是回应他的话似的吐出两个字。   白凤手一抖,但是秦拂没了下文,把她眼前遮住眼睛的白练掀开一角,确认秦拂真的睡着了只是在说梦话之后才放下心来,抚摸着她虽然不是绝色倾城却也清丽出尘的脸庞,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收回了手,只是在一旁看着她被病态的嫣红渲染的脸颊,静静的,静静的。   雨停了,空气微凉。   睡梦中的秦拂似乎紧紧地皱着眉,心事重重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成一团,肩膀无意识地颤动,好像很冷一样。呼吸短促,感觉很艰难,她一定,很难受吧?   白凤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上去,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坐好,从她的后背缓缓注入自己的真气。   暖暖的,在贴近心跳的地方。   眉头舒展开来,一股暖流在她的身体里扩散,有着阳光的温度。鼻尖隐约闻到了清甜的竹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一瞬间沉睡着的灵魂好像回到了过去,青草流水,两个相互懒洋洋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的人,一黑一白,那时的阳光,也是如现在的温暖。   秦拂的身体回暖,也不发抖了,白凤收回了内力,让她缓缓倒进自己怀里,低头看着她隐约带着的轻淡笑容,挑挑眉,不作声。   张良似乎要回来了,白凤动作轻柔地把她缓缓放到地上,站了起来,秦拂的手顺着他的手臂滑下,无意识地勾了一下他的小指,微愣,思维停滞了一下,把她不安分的手也放好,“既然能自己走了就保护好自己。”,你才是那个太容易受伤的人,并不是每一次,他都会赶来她身边。   已经听得到马的声音了,看来张良已经找到了坐骑,白凤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一个转身倏地就不见了。   张良回来,看到秦拂躺在原地,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师妹?!”   秦拂没有回答,她已经深深地陷入睡梦中。   梦里有个人,端坐在高堂之上,手捧着一卷竹简,眉宇之间似乎总有一片挥散不去的忧愁,忧国忧民的情怀总是萦绕在他的心头,他是一位仁慈的太子。   张良把秦拂抱了起来,飞身上马,坐稳,快速往山下奔去。   秦拂高烧昏迷了很久,半睡半醒的状态下神志不清经常说些胡话,迷迷糊糊的话里经常提及燕国,她喊的最多的,还是燕丹。   张良一直陪在她身边等她的身体好转,沿途看了无数大夫,就是怎么也看不出秦拂的脉象。他只能得出一个结论:秦拂的脉象和正常人不一样,恐怕只有荀卿才能为她把脉。这样想着,他看着前方茫茫无际的森林,要最快速度地回到桑海!   第三天清晨,秦拂终于清醒过来了,“师兄……”马蹄声哒哒哒的响,似乎奔驰在什么大路上。   张良在外面驾车,听到秦拂叫他连忙停下走进来,很惊喜,“师妹,你醒了?”秦拂昏迷这么久,要不是她还有呼吸,他都要以为……看到她慢吞吞地坐起来,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我睡了多久了?”身上懒懒的,一点都不想动弹,一身内力被尽数抽空。她从来没有在那么大的范围内跳过离殇,而且离殇作为她从不轻易示人的招数,有着一个致命的弱点。   “三天了。”张良把她扶着坐起来,“你感觉好点了吗?”   摇了摇头,“头痛死了,身上没力气。”秦拂惨白着脸,“我们现在是在哪儿?”茫然地看着四处无人的山野,为什么会在这里?   “在回桑海的路上,今天晚上我们就能到小圣贤庄了,到时候我带你去见师叔,让他帮你看看。”   松了口气,“好吧,只是他免不了要发牢骚了。师兄,你能帮我个忙么?”   “你尽管说好了,只要我能做到。”张良点头。   “帮我找片大一点的叶子,巴掌大小的。”她需要给荀卿带个信,好让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很糟。不是第一次了,以前还有过更严重的。   “好的。”张良很快就把合适的叶子找了回来,回来的时候刚好看到秦拂叫来了一只白雕。她左手拿着叶片,右手用强行挤出来的内力在叶面上了几个字,写好了之后张良却完全看不出来,“你写了什么?”   “提前跟荀卿说一声,让他准备点东西。”秦拂摇了摇手中的叶片,“以前我都是这么跟别人写信的,只要把它放在水里,字就会浮现出来了。”把叶子让白雕咬住,对它说:“此处向东,一直到海边,找到一片竹林,竹林里有一间竹屋,把这个交给里面的一个白胡子老头儿。”   白雕点了点头,扑腾着翅膀呼啦啦飞走了。   见白雕如此听话温顺,“那是你养的?”   摇摇头,“不是,刚刚叫来的。”秦拂的脸色不是很好看,身体没复原又使用了内力,四肢乏力地更加严重了。   张良看着秦拂额前的虚汗又冒出来了,关心地问:“师妹,你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   秦拂歉意冉冉,擦擦冷汗,挤出一抹虚幻的笑容来,“对不起啊师兄,我好像老给你添麻烦。”   “师叔有交待让我一定要照顾好你的,别说麻烦不麻烦的了。”张良坐到了车架上一挥马鞭,车轮滚滚,继续向东行进。   “如果……荀卿不交待你照顾我,你还会对我这么好么?”秦拂头靠在车厢的门上淡淡地问。   张良执着马鞭的手一愣,沉默了一会儿,回答说:“会。”   “为什么?”秦拂问。   张良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最后他开口了,“如果遇到像你这样需要帮助的人而弃之不顾的话,子房就枉读这十年书了。”   “呵呵,那可就多谢啦!”秦拂头一歪,耷拉在张良肩膀上,“虽然平时觉得你们儒家的大道理啰里吧嗦废话连篇,现在想想某些还是有点用场的……”   肩膀一沉,张良刚想动一下,耳朵里却传进了秦拂均匀的呼吸声,“师妹?”轻声地叫了一下,却维持着原来的身姿没有动。   秦拂没有回答。   她睡着了。张良放慢了车速,转头看着趴在自己肩上迷迷糊糊睡觉的秦拂,轻轻地叹了口气,把她的身体扶正,让她靠在车厢里躺好,随后快马加鞭地向桑海城赶。 作者有话要说:     ☆、17 朝露梧桐   等到张良驱车回到小圣贤庄,夜已经深了。他把车停好,没有惊动其他人,打开车门,探头进去,“我们到了,师妹?”   秦拂没有反应,惨白着脸,满头的白发失去了所有光泽,好似一团乱糟糟的毛线围在她的身边。呼吸也是时断时续,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毙命。   张良伸手一摸她的额头,怎么更烫了?!“师妹!”   “子房?”黑暗中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谁?”张良警觉地回头,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来敌人,他现在可没有心思去应付任何人。他一紧张竟然忘了,这小圣贤庄里,会叫自己子房的,只有那么两个师兄和一个师叔。   黑暗中走出来三个人,是颜路和荀卿的两个书童。书童点亮了灯笼,昏黄的烛光在夜风中明灭不定,“三师公,师祖已在等候。”   “二师兄。”张良见是颜路,松了口气,“你怎么来了?”   “今天下午荀师叔把我叫去,叫我太阳下山了以后到这里来等你。”颜路看到了车上坐着的白发女子,“这位是……”瞳孔一缩,“是秦师弟?”怎么变成了这样?   “二师兄,先别管这么多了,你来看看,她是怎么了。”张良连忙让开了位置,让颜路替秦稞把脉。   颜路的手一搭,马上皱眉,“这是……”他发誓今生从没有遇到过这么奇怪的脉象,不但奇经八脉异于常人,而且脉搏异常快速,照一般人的判断,不是应该是心脉大乱疯疯癫癫了吗?可是秦拂现在这么安静的样子,却又不像。   “怎么了?”张良看着颜路的脸色变来变去,不知道实情很担心。   “情况紧急,快带她去见师叔!”颜路二话不说,立刻把秦拂从车上拉了下来,叫上两个书童一起把她搀扶到荀卿的竹屋去。这种情况,也只有师叔有办法了。   张良见状连忙拿上行李快速跟上。   竹屋内,两个书童把秦拂扶着缓缓躺了下来,荀卿在一边看着一盏烧得沸腾的药炉,把医书合上,站了起来,没有显得太慌张,“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的真气在体内乱窜,脉象十分紊乱,弟子……无能为力。”颜路面色凝重地说。   荀卿坐下,拉过秦拂的手,搭了一会儿,眉头微皱,马上命童子拿来银针,果然和她自己说的一样,是经脉逆行,“这都经脉逆行第几次了,唉!”   “这是经脉逆行?”颜路错愕,经脉逆行轻则走火入魔变成废人重则有性命之忧,但是,这种混乱的脉象居然是经脉逆行?   荀卿嗯了一声,“有过好几次,最严重的那一次,她的腿废了。”把银针睡着她的手腕一路扎上去,又在另一只手上相同的位置扎上了针,转身对书童说:“你们去把今天下午捣烂了的叶子拿来。”   “是。”书童退了出去,不一会儿拿进来一大缸绿惨惨却散发着无比的清香的叶浆。   “这是……梧桐叶?”颜路看清楚了里面叶子的残渣。   荀卿一边指挥着书童解开缠在秦拂小腿上的绑带,“她的脉路跟我们不一样,回头我让她教你一遍,以后你就会把她的脉了。”   白皙的腿上爬满了鲜红的纹路,粗壮的青筋如同深缠在皮肤上的毒蛇暴露突起,颜路和张良看得纷纷一惊。   书童把梧桐叶浆均匀地涂在秦拂的腿上,抹好后,把绑带缠了回去,在绑带的外面又浇了一层从深井里临时打上来的井水。随后,他们又把药炉上烧得热沸的汤汁倒了出来,竹叶的清香瞬间传了开来。   “只是竹叶泡的茶而已。不过水是晨间霜露化作的水,竹叶是新鲜的嫩竹叶,煮到叶子的绿色全部褪去后就可以了。”看着两个弟子惊异的眼神,荀卿解释了一下。   “师叔,这是什么方子?居然能矫正经脉逆行?”颜路开口问,他如果没记错的话,淡竹和梧桐都只是清热的药物而已。   荀卿咳了一声,“这不是什么方子,不过是她体质特殊而已。你们都是饱读诗书的人,书中应该多少有些提及到凤凰的传闻吧?”   “凤凰?”张良和颜路一愣,那不是只存在于传说么?   “凤凰性格高洁,非晨露不饮,非嫩竹不食,非千年梧桐不栖。我只不过是把她原来吃的东西给她弄了顿点心而已,她现在是关键时期,需要补充一些这一类的东西。”   “师叔的意思是……秦姑娘她是……”颜路的舌头似乎打了结。   “她是凰鸟化身,历代的凰女很少有像她这样能够长大成人的,早在她们二十岁前就被阴阳家的人诛杀而夺其心。”荀卿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多年前的那一幕,燃起的红色火龙肆虐在小圣贤庄内,就连偏僻的藏书阁都被烧塌了一角,“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她被阴阳家的人抓走,伏念和韩非都在场,她侥幸再回来的时候,我听到的是阴阳家几乎被灭门的消息,那是她最严重的一次经脉逆行。她只有在精神极度受到折磨的情况下才会失去冷静,进行疯狂的屠杀。”   怪不得,也有古书上说凤凰是死神的代名词……颜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而张良却是脸色阴晴不定,没有吭声,似乎在想些什么。   荀卿咳了一声,秦拂经脉逆行只会在她内心受到极大打击的时候才会出现,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会不顾一切用上所有能力不计后果地盲目杀人,他站了起来,转身严肃地问:“子房,这丫头最近是不是杀了很多人?”   张良犹豫了一下,开口:“墨家机关城外围兵三万,一个都没剩下。”这还不算她从机关城里一路走出来杀掉的人。   颜路几乎在一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三万,什么概念?   荀卿的表情震惊,这似乎是他听到过秦拂的手上死过的人最多的一次,居然比她以往全部加起来的人还要多,心里咯噔了一下,“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张良的表情变幻不定,但在他准备好开口之前,一个凉飕飕的声音发了出来,躺在床上的人头动了一下,就算蒙着眼但还是看得出来她醒了,“太子丹殿下死了。”   “你醒了?”张良紧皱的眉头总算松开了一点。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秦拂的手一动,但感觉到似乎被针扎着就很识趣地不再动弹了。   荀卿见她还魂了,就命书童撤去她手上的银针,把她扶坐了起来,严肃地问:“这其中发生过什么事?”   微咳了几声,秦拂缓缓开口:“我低估那个叫云中君的人了,本以为他拿着剑不会有问题,没想到他刺伤我的时候把阴阳家的内劲也打进了我的肺腑。也许东皇太一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如果他们不能把我带回阴阳家就要把我弄伤,趁机隔开了我跟羽衣。他们拿到羽衣之后我定会去寻找,等于自投罗网。但是墨家突然横插一脚,所以东皇太一料定我会去墨家取回羽衣。他们利用盖聂和流沙的恩怨找到了机关城的位置,派出了月神和两个长老,虽然不能赶在我之前,但是他们调查了墨家之后知道墨家的巨子就是太子丹殿下,在我穿回羽衣之后决定用六魂恐咒解决了他从而置我于癫狂之境。阴阳家的人在我知道以前就逃走了,留下了三万秦兵故意诱我杀人,因为如果是我的话,面对如此多的人,心怀恨意必定会用上离殇!”说到后来,拳头已经紧紧地捏着,关节泛着凄惨的白。   “曲终人亡,羽落成殇的离殇!?”荀卿的脸色沉下来,那是秦拂的必杀绝招,功力不够的人若是落入离殇剑阵里的,不会有人活着出来。   秦拂惨然一笑,“离殇会导致我经脉逆行,一定时间内我的内力必然无法使用,到时阴阳家的人再来,我绝不是对手……”说起来,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居然是自己的敌人……   “照这么说来,几日之内,阴阳家的高手肯定会来这里。”张良的脸色凝重。   颜路点点头,“嗯,师叔,这件事,我们要不要先把掌门师兄叫过来商量一下?”   荀卿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今天的时间不早了,明天再商量吧!丫头,这段时间你就先好好休息,把内伤养好。”   秦拂点点头。   “子房,你连着赶路那么久,人也累了,也快些去休息吧!子路,你也是,大晚上的辛苦了。”荀卿挥退自己的两个师侄,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和秦拂说。   “是。”两个儒家当家鞠躬行礼,转身走了出去。   他们走了以后,秦拂撑起自己乏力的上身,艰难地坐了起来,捧着书童递过来的清水,抿了一口,脸色多少好看了一点。   荀卿再次给她把脉,这一次,比之前久了很多,过了大半天,直到窗外不期而至的夜风差点吹灭了房中温暖的烛火他才放下手,摇了摇头,沉沉叹气。   秦拂听到荀卿的叹息,心里微微泛起苦涩,无力的双手把洁白的羽衣揉成一团,果然,还是不行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秦拂好像觉得总有人在看着自己,朝那个方向集中听觉的时候又察觉不到任何动静,只有夜半的竹林风声。   第二天清晨,秦拂醒了过来,喝了荀卿为她特制的汤药,整个人舒服了很多,想要出去走走,突然颜路急匆匆地走进来,“师叔!”   “二师兄?怎么了?”秦拂疑惑素来淡定的颜路的声音居然会这么焦急。   颜路听到秦拂的声音走进屋,“师妹,有看到师叔么?”   “没,估计在药园里,发生什么事了?”清晨去药园巡视药草是荀卿雷打不动的习惯。   “本来今天我是想和掌门师兄商量一下你的事情的,结果我刚到前院碰到他,就来了一队秦兵,说是李斯要来小圣贤庄!”颜路把事情一说。   “李斯?”秦拂的手一滞,旋即冷笑一声,“呵,我不去找秦王嬴政他倒自己把丞相送过来了!二师兄,他什么时候到?”   颜路的脸色很不好看,“门口秦兵已经把守了所有上山的路,估计快了。”   淡淡地哦了一下,“二师兄,你要不先去和掌门师兄商量一下对策,我回头跟荀卿说一声。”   “好。”颜路找不到荀卿只能点点头,走了出去。   荀卿早上出去收拾药园回来的时候看到秦拂坐在床上擦拭着佩玉鸣鸾的琴弦,琴身震颤,翠竹一般的琴弦发出一阵嘶哑的琴音,老脸微皱,“怎么了?”   “你那个被逐出门的弟子好像想回访师门,来者不善哟!”秦拂淡淡地说。   荀卿一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说是秦兵已经列队,似乎李斯很快就要到了。”秦拂细心地把每一根琴弦都擦了一遍,擦好之后,才慢慢地说,“就是不知道所为何事……”她不是没有感觉到逐渐逼近的无形之力,那是修炼阴阳术的人特有的气息,此行肯定有阴阳家的人同行。   荀卿沉思了一会儿,缓缓坐到案几边,冷静地命童子点起香炉,“静观其变吧!”   秦拂弹指,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琴音,如鸣佩环,对边上的书童说:“请帮忙打一盆干净的水来。”   小圣贤庄前门。   伏念板着一张脸和颜路等着门口,一辆豪华的马车停在了门前,过了一会儿,右侧的车门打开,车栏上搭了一只白皙的手,粉嫩的蔻丹,车上下来了一个女子,翠绿水纹长袍,头戴一朵娇艳欲滴的鲜红牡丹,一支紫色琉璃的蝴蝶步摇随着她下车的动作而晃动了几分,发出了清脆的响声,似乎空气也跟着摇曳了起来,只是一张脸却掩在了华美的面具之后,不曾露出。唯一透过精致的眼孔露出来一双乌黑的眸子,炯炯有神,让人无法忽视,一个劲地想要窥探华美面具下的容颜。   颜路和伏念愣了一下,相顾无言,这是……   这时,另一边的车门也打开了,下来了一个少年,穿着阴阳家的奇异服饰,肤色异常白皙,左眼周围有诡异的淡紫色火焰形花纹,透露出诡异的气息。一股寒凉的气劲顿时把前一秒还沉浸在幻想女子的真容的人们拉回了现实,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   远在竹屋的秦拂手一抖,琴弦发出了一声颤音,面前的水盆泛起了涟漪,模糊了图像。   荀卿咳了一声,“是阴阳家的人。”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秦拂的拳头不自觉收紧,但是赶在她发出杀气之前被荀卿一句话摁住了,“别轻举妄动,这里是小圣贤庄。”   秦拂点点头,继续波动琴弦,水盆里的水面平静了下来,重新浮现出了小圣贤庄前门的场景。   跟在少年之后下车的是一个苍老的白胡子老头,咳了几声,颤巍巍地差点跌倒,好在被之前的少年及时托住了他的手,“南公,小心了!”   “南公?”秦拂耳朵一竖,“是他?”   “楚地的第一贤者楚南公,当年楚国灭亡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话:‘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在昔日楚国是一位颇为德高望重的世外高人,没想到居然会被请来小圣贤庄。”   “呵呵,我知道李斯为什么把他请来。”秦拂一边弹琴一边说,“我与南公是旧识,阴阳家的人此番前来多为试探,怕我万一完好无损杀了他们的阴阳子弟,找了个我的老熟人当挡箭牌。”她并不在乎南公的出现是不是被要挟,但是能见到他她还是很高兴的。   “那你该怎么办?”荀卿捋着胡子问,“你的身体还未痊愈,我看这名少年诡异至极恐怕不好对付。”   秦拂想了想,淡淡一笑,不作声。 作者有话要说:     ☆、18 碧海潮心   小圣贤庄的前门,马车上最后下来的是一个身着官服的人,这位就是李斯了,他终于来了。   颜路看了看来的这些人,对伏念说:“这次的到访有点突然啊。”   伏念则表现得很淡定,“也还在意料之中。”眼珠一撇,发现右边少了一个人,“子房呢?怎么还不出来迎客?”   “呃……”颜路心里琢磨着这位不靠谱的师弟又跑哪儿去了,嘴上打了个圆场,“子房昨日刚远游回来,今日想必是乏了,此刻……”   “此刻子房已经到了。”张良正巧这个时候走了上来,带着儒雅的笑容,“两位师哥好啊!”   伏念看了他一眼,没有搭话,而是把目光转向前方。   颜路无奈地看着张良,“你啊……”   “谢啦!”张良笑笑,反正凡事有二师兄罩着。   儒家的三位当家看到李斯走上来,略弯腰作揖,伏念开口说:“贵客临门,未及远迎,礼数不周之处,还望大人见谅。”   李斯走到伏念面前站定,“哪里,我等不请自来,伏念先生莫怪。”   伏念颇具儒家风范地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今天大人还带来这么多好朋友,令儒家蓬荜生辉。”   李斯侧身,“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名家的公孙先生。”   先前第一个下车的女子款款走了上来,“小女子,公孙玲珑。”   公孙玲珑?颜路心里一惊,那个号称诡辩之道的天才,她来这里做什么?   伏念镇定自若,“公孙家名满天下,公孙先生既然到访,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天底下的男人一见漂亮女孩就心猿意马。你们儒家既然讲究男女授受不亲,又说什么非礼勿视,我这不是为你们考虑嘛!既然伏念先生强烈要求,那小女子就却之不恭啦!”说着将面具缓缓地摘下。   一听公孙玲珑要摘下面具,在场的人纷纷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就连齐鲁三杰也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这传说中的“漂亮女孩”长得什么模样。   华美的面具从公孙玲珑的脸上逐渐挪开,露出了白净的额头,细细弯弯的柳叶眉,几缕飘拂的青丝,以及……一双塌塌的眼睛,肥宽的脸颊,涂着厚厚的口红,脸上的肉厚实,疑似残留严重的婴儿肥。   在场的人呆立,秦兵一片死寂,手里的长矛无意识地落地,拉车的马儿无奈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怎么样,是不是被人家说中了?哎呀,你们这些人啊!”关键是这公孙玲珑还颇为矫揉造作地开了口。   楚南公咳了好几声,不知道是不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沉默了许久,伏念才挤出一句话,在心里纠结了很久才想出了一个合理的词,“公孙先生……的确是,呃……不同凡响……”   张良听伏念的评价再看看公孙玲珑那张脸,实在是忍不住偷偷笑了出声。   “到底是……呃,怎么了?”竹屋里秦拂听到张良的笑声觉得很奇怪,这女的长得不漂亮么?荀卿半天没有说话,直到她听到他手里的茶杯落了地,“荀卿?”   狠狠地咳了一声,“伏念评价得很不错。”   “这个公孙先生有什么问题么?”   “你要不自己看看吧!”荀卿不解释,这种时候再多的话语也比不上双眼一看就能判定的事实,伸手拉下了秦拂眼前的白练。   过了半晌,“念大哥真是……这个公孙……”秦拂的下巴好不容易合上,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哈哈哈哈!!!!”   小圣贤庄的前门,公孙玲珑看到张良发出笑声,不由得扭捏了起来,“张良先生也真是!也没有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人家的嘛!看得人家多不好意思。”   张良憋着笑,带着“歉意”说道:“失礼了,见谅。”   李斯似乎没有被公孙玲珑的面容惊到,想来是之前已经见过了,“我再来介绍。”一指站在自己身后的少年,“这一位是帝国的两大护国法师之一,阴阳家的星魂先生。”   “年纪这么小居然能当上护法?!”荀卿看着这个奇怪的少年发出了自己的疑问。   “在阴阳家,护法这一地位,是除了东皇太一以外唯一能和月神分庭抗礼的位置,这个少年的实力恐怕不容小觑!”秦拂让书童把自己的眼睛蒙了回去,依旧抚琴。   “现在该怎么办?”荀卿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秦拂冷静地回答:“走一步看一步,我现在决不能在阴阳家的人面前示弱。”   荀卿点点头,“嗯。”   李斯一一介绍完自己带来的人,“这次来的凑巧,正好儒家的齐鲁三杰都在。”   公孙玲珑媚笑了几声,虽然没什么会让人觉得心动,“可以算是一网打尽了!”   一听到这话,颜路和张良对视一眼,纷纷感到不妙。李斯来着不善,他们都知道,可是公孙玲珑这么直言听在耳朵里还真是有点不舒服。   “哈哈哈,公孙先生是名士风度,说笑了说笑了,伏念先生莫见怪!”李斯笑了几声,其实这正是他心里想的。   “岂敢岂敢,李大人,诸位,还请移步庄内一叙。”伏念客气地说,似乎并不在意公孙玲珑的话外之音,“请。”   竹屋内,书童送进来一套干净的衣服,秦拂换下了霓裳羽衣,把自己的白发整整齐齐地梳好,全部撩到一边用一条紫色的丝带细细绑好,垂到胸前。   “你确定要这么做么?”荀卿在她身后淡然地喝茶。   秦拂点点头。   “你如果不穿羽衣,双腿便不能行走,你的一身实力尽废,万一星魂对你出手你岂不百分百中招?”   “这本身就是一个赌局。”秦拂淡淡地说。   童子从外头把秦拂之前的轮椅推了进来,把她扶了上去。   看着秦拂解开自己双腿上的绑带,把梧桐叶浆用清水洗去,露出了双腿,荀卿看了一下她的伤势,说:“你腿部的淤血还未完全清除,注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再次调动真气,否则伤势会加剧。”   秦拂点点头,“我知道了。”把绑带洗干净重新绑上,弄了点香料带在身上,确认没有梧桐的味道了之后,推着轮椅到了桌前,把放在桌上的琴打开,取出了里面的银剑,包好,交给荀卿,“它就交给你了,小心点别碰到它。”   荀卿的表情严肃,点点头,不敷药,为的就是不让星魂发现她有受伤的迹象;不带剑,表示她不需要动用武力就能解决问题。深呼一口气,之后长长地吐出,这是典型的扮猪吃老虎啊!若不是到时候边上会有伏念他们陪着,他是不会同意秦拂这么做的。   秦拂把琴抱过来,放在腿上,细细地抚摸着琴弦,碧绿的色彩在竹林独有的光影下显得幽然,琴弦上似乎能在这微凉的空气中滴出水来,她平稳了一下心神,缓缓弹奏起一首意境特殊的曲子。   琴音传出了很远,从小圣贤庄前院走到荀卿住所的竹林入口处的一行人有个别停住了脚步,连带着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这是……”   曲径通幽,曲境通幽。竹林风沙沙作响,琴声空灵,不同的心境不同的感觉,一群人的心里竟被听得五味杂呈。   “碧海潮心,心如止水,善哉善哉!”楚南公咳了咳,把呆立的一堆人拉回了神。   李斯回过神来,“荀卿何时对音律有了如此高深的造诣?”   伏念作揖,“李大人怕是弄错了,此曲是一位客居于此的故人所奏。”   “哦?故人?”李斯挑眉。   伏念镇静地说:“这位故人,李大人也有过几面之缘。”   李斯见过秦拂?张良和颜路对视了一眼,突然想到她既然和韩非的关系很好,那么应该和身为同门师兄的李斯见过面才对。   “不知是谁?”李斯在记忆里找不到一个如此会弹琴的人。   伏念顿了一下,回答:“韩非身边的书友,算是半个儒家弟子。”   “呃……”李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这倒真是不记得了,韩非师弟身边的书友……”居然是韩非身边的人!   “李大人,请吧!”似乎并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指望李斯能想起什么,本来就几乎没怎么见过面的,没印象很正常,伏念伸手,为李斯引路。   “这琴声虽然清幽,但是不免生冷,不见得是什么好曲子嘛!”公孙玲珑举着面具半遮面,不屑地说。   “这位小师妹的性子不喜欢和人接触,曲风自然有些孤僻寒冷。”张良说完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星魂,发现后者的眼睛正散发着危险的光芒,心里有点不妙,她可千万别出事……居然没想到李斯已近小圣贤庄,话不投机,三句就露出了想要见荀卿的意思,不知道是他本来的意思,还是阴阳家授意。   步行至荀卿的竹屋前,琴声更加清幽,回荡在碧绿的竹林里,似乎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气围绕在四周,薄薄的白雾萦绕在地面的灌木丛间,看不见的那一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这一边。   待通报了书童之后,李斯一行人在外等待。过了一会儿,琴声戛然而止,书童出来了,“师祖闭关潜心专研先贤典籍,不知何时才能出关,各位请回吧!”   “哦?不见么?”李斯知道荀卿的意思,但是他却坚持了一下,“请转告荀卿,就说他的弟子李斯,感念当年授业解惑之恩,特来看望老师。”   书童看着他,顿了一会儿,再次进去了,这次进去的时间更久。   琴声一停,竹林里顿时燥热了起来,雾气从地面升起,空气湿热粘稠,阳光显得格外刺眼,炎热的太阳晒得公孙玲珑一阵不舒服,怨气不少,只是碍于李斯在前,不好发作。   终于,童子再次出来了,一开口便是让李斯变色的话,“师祖说他不记得有一个叫李斯的弟子。师祖说他只有一个弟子,名叫韩非,已经不在人世。”   李斯的眉头皱了起来,想来心里很不高兴,但是得保持自己的风度,忍着没有发作,“有劳了,多谢!”   公孙玲珑却发话了,“哟!这位荀卿好大的胆子,连相国大人的面子都不给,真是!”   儒家的三个掌门脸色微微一变,伏念说:“李大人,请见谅,我们这位师叔他……”   “看来,老师的脾气还是一点都没有变,他最近身体可好?”李斯开口,言语中似乎按捺住了那险些冲上脑门的怒气。   “荀师叔平日一直沉浸书典之中,足不出户,就算我和师弟也很久没有见他一面了。”   “哦。”李斯点点头,环顾四周,“我知荀卿平日素爱园艺,看着林木雅致,似是每日精心修剪。”   “荀师叔年事已高,近年来这些园艺之事,已经交给学生们打理了。”伏念知道李斯话里有话,便机智应答。   李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是这样啊……”   一行人见荀卿不见客,只好往回走,没走几步,突然两扇紧闭的竹门大开,两个童子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他们纷纷停下脚步看了回来。   前面一个童子抱着一个琴盒,目不斜视地走了出来,完全没有把前面的人放在眼里。出门后,身后又跟出来两个童子,把中间的一辆轮椅搬下台阶,随后由走在后面的童子推着坐在轮椅上的人朝李斯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几个人脸色都纷纷一变。   书童把轮椅推过众人身边的时候张良走了出来,“师妹,你怎么出来了?”   秦拂无奈地摇了摇头,“师父他老人家说今天被人扰了兴致,不想听我弹琴了,所以我就只好回去了呗!”   李斯觉得自己脸上好像又被扇了一巴掌,轻轻咳了一声,“这位就是……”   “韩非的那位朋友。”伏念开口,“荀师叔素来喜欢听她弹琴,每日都会叫她过来陪他老人家解解闷。”顿了一下,“师妹,这位是相国李斯李大人。”   李斯打量了一下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子,黑衣白发,白纱遮眼,记忆似乎被针扎了一下,倒是印象中回忆起了这么一个人来。好像当年同在小圣贤庄求学的时候,韩非身边有段时间真的跟着一个同样白发瞎眼的女孩子。只是,当年的样子和现在的样子怎么一点没差?   “李大人,请恕小女子双腿不便不能行礼。”秦拂略一欠身。   “无妨。”李斯把内心的震惊藏好,礼貌地开口。   “十余年未见,霓裳殿下的碧海潮心曲曲境更加深入了啊!”楚南公咳嗽了几声,拄着拐杖转身。   “让南公见笑了!”秦拂施施然一弯腰。   霓裳?她就是那个霓裳?星魂的眼睛一眯。   李斯很意外南公居然和秦拂认识,“南公先生,你和这位秦姑娘是……”居然称之为殿下,什么意思?   南公苍老地咳了一声,“几十年的老交情了,说来话长,李大人就不要在此无谓小事上执着了。”   颜路看到星魂的表情生动了起来不由暗叫不好,秦拂怎么这个时候出来,这不是把自己陷于不利之境么!   “师妹,今日庄上有贵客莅临,不如一同接待如何?”张良走到秦拂的面前。   子房,你在搞什么?!颜路瞪了他一眼后者全当没看见,他再把视线看向伏念希望他能说点什么,发现伏念更淡定,对了,他还不知道秦拂这次回来身上带着伤……   “好啊,掌门师兄,可以么?”秦拂把头转向伏念。   伏念点点头,“也好,你也该见见世面。”   师兄!颜路的内心无比错愕。   秦拂扭头对身后的童子说:“麻烦你们把琴直接送到我房间去。三师兄,有劳你啦!”   两名书童行礼告退,拿着秦拂的琴盒往小圣贤庄的后院走去。张良站到了秦拂的身后扶着她的轮椅。 作者有话要说:     ☆、19 名家公孙   “这位小妹妹也是儒家弟子?不知怎么称呼?”公孙玲珑一边走一边看着秦拂和张良,她看秦拂超级不舒服,她怎么和张良的关系看上去那么好!   秦拂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并说:“这位姐姐又怎么称呼呢?”   “我是名家的传人公孙玲珑。”公孙玲珑扭着腰走到了秦拂和张良的身边。   “玲珑?姐姐这名字颇为精巧,想必姐姐定是个美若天仙的漂亮美女呵!”秦拂摆出一幅惊讶的样子来。   “那是自然……”公孙玲珑非常得意,“我对自己的相貌可是非常有自信的!对吧,张良先生?”   “咳咳!”秦拂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忙捂住嘴避开公孙玲珑的视线扭过头去偷笑。   张良看着秦拂不断抖动的肩膀,这丫头……肯定是偷听到之前他们的谈话了!无奈地摇了摇头,“公孙先生的相貌的确惊为天人,子房扪心自问,平生所见的女子中确实没什么人能和公孙先生相比的。”   秦拂的嘴角咧得更开了,“能够让三师兄如此夸赞那公孙先生一定是非常特别的了!”   公孙玲珑表面上娇羞一笑,朝张良抛了一记媚眼。   张良如同被电触到一样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哆嗦,察觉到的秦拂托着腮笑眯眯啊笑眯眯。   张良低头看到秦拂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好啊,大敌当前居然还有心情消遣他,亏他之前还为她担心了一会儿!   秦拂瘪嘴,咳了几声,把表情拼贴成正常模样正儿八经地坐在轮椅上,拐弯的时候趁别人不注意抬头丢出一句话,“三师兄你开心不咯?”   张良龇牙,“当、然。”   一直走在二人身后的星魂时刻观察着秦拂的一举一动,见她非常没有压力地和张良公孙玲珑打趣聊天还偷笑得那么起劲,心里泛起了疑惑:她不是应该受伤的么?   回到会客的前院正堂,在李斯的授意下,向儒家提出了要求,“小女子玲珑,听闻齐鲁之地多名士,学识渊博能言善辩,桑海儒家更是天下翘楚,故此不远千里特来讨教辩合之术,还望不吝赐教!”   辩合?秦拂坐在张良身后,小声嘀咕:“名家都是会吵架耍嘴皮子的家伙,儒家的书呆子能成么?”   张良脑后滑下一滴汗,原来她就是这么看他们这些儒生的么?   “在座的都是饱学之士,在小圣贤庄里探讨学问,很合时宜。”李斯说话的时候侧眼看伏念,看他有什么反应。   颜路也颇为担心地望上来,名家的人各个精通辩合之术,更何况是公孙家的继承人,诡辩之道的天才,李斯这次来是存心要儒家颜面扫地的。   伏念目光凌厉,沉思了几秒钟,点头。   “掌门师兄答应了?”秦拂小声问。   “嗯。”张良回答,这种情况下不答应反而不好。   有好戏看了……秦拂的嘴角弯了起来,儒家被李斯这么一搞弄得骑虎难下,这辩合估计是不得不赢了,“师兄,儒家弟子中有人是她对手么?”   张良的目光扫了一眼外面纷纷聚集的儒家弟子,“说不清。”   “那你是她对手么?”   张良余光看着在身后轮椅上托着腮靠在椅背上大有好整以暇坐壁上观之势的秦拂,嘴角溢出无奈的笑容,“你觉得呢?”   “说不清。”三个字把张良弄得哑然失笑,不过秦拂后半句话却让他心里一暖,“不过以师兄的神机妙算应该不会没有料到这个公孙玲珑跑来儒家干嘛所以我对师兄有信心!”   “那子房就不好意思辜负小师妹的美意啦!”张良看着秦拂心头的压力顿消,紧绷的弦也松了点。   秦拂心里自有自己的小算盘,不管儒家和公孙玲珑的辩合结果如何,她都得保证儒家的声名不受打击,不管是为了儒家还是为了自己当年萍水相逢的知音韩非,她没有保住燕丹的墨家,这儒家自然不能再失手。   一切,只为一个信念。   只是,阴阳家的人在场总是让她觉得不舒服,虽然她之前扮猪吃老虎故作风轻云淡没有把星魂放在眼里,只是不知道这个少年的城府深不深,有没有看出她的破绽。如果被看破了,那她的处境可就相当危险了;如果没有被看穿,自己还要继续撑下去。   那边的星魂余光一直看着秦拂,来之前月神一直交待,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出手,就算要试探也要隐晦一点。虽然他并不多重视月神的话,但是随后东皇太一也交待了不要轻举妄动他也只好作罢。不过如果秦拂露出一丝弱点他必定会立起将之擒获。东皇太一说了,如果秦拂真的受伤身体必然十分虚弱没有一点能力,只要他有把握能把秦拂抓住就没有问题。问题在于这小圣贤庄是高手如云之地,外头虽然有秦兵可以调遣,可这齐鲁三杰估计也不是吃素的,不好解决啊……   两边都是心怀鬼胎,这是一场心理战。   颜路坐在边角,把秦拂和星魂之间的形势看得清清楚楚,他突然明白了秦拂为什么要出来,哪怕她已经身受重伤她也必须现身,阴阳家的人为抓她而来,倘若她装出自己未曾受伤的样子,还有一丝机会。如果一直避而不见势必会惹来猜疑,到时候就不得不重复之前的悲剧,一旦阴阳家高手全体出击,那么小圣贤庄将会再度处于危机之中。   秦拂这是走了一招险棋,一步不得不走的险棋。   这时候,人群骚动,走出来一个胖胖的少年,两张胖脸交相辉映,是儒生子慕。   辩合第一回,开始!   公孙玲珑看着坐在面前的子慕,执着自己华美的面具,缓缓开口:“请问兄台,可知道鸟么?”   子慕回答:“知道。”   公孙玲珑又问:“那可知道这空中飞鸟是快乐还是不快乐呢?”   秦拂一挑眉,飞鸟的快乐与否她秦拂自然是最清楚不过,却也觉得公孙玲珑的话有点耳熟,便嘀咕了一句:“这莫非是化用了他们名家的祖师爷惠子和道家的庄子之间的濠梁之辩?”   张良没有回话,他隐隐觉得子慕会败。   子慕迟疑了一下:“呃……飞鸟的快乐,难道先生知道?”   公孙玲珑笑了,相当自信,“当然。”   子慕问:“那究竟是快乐还是不快乐呢?”他想从公孙玲珑的话里找漏洞,结果并不如意。   公孙玲珑一摆手,“当然是快乐的。”   子慕说:“先生怕是只在说笑了,先生不是飞鸟,又怎么会知道飞鸟的快乐呢?”   “哦?不是鸟便无法知道鸟的快乐么?”公孙玲珑的柳叶眉挑了起来,虽然在她的脸上显得并不怎么优美。   子慕得意地说:“那是自然。先生不是鸟,却说知道鸟的快乐,岂不是荒谬之言?”   公孙玲珑把面具往自己脸前一遮,声音略微上扬,“真的荒谬?”   “当然。”子慕肯定。   “那,兄台不是我,却断言说我不知道鸟的快乐,这不是荒谬又是什么?”公孙玲珑一言戳中他的弱点。   秦拂摇了摇头,败得好快,“这个书生是标准的书呆子啊!”   子慕意识到了自己话中的破绽,一时之间答不上话来,“这……这个……”   “子慕,你退下吧!”伏念把尴尬的子慕挥退,让他下去,换了个人上来。这个子慕在弟子中并不出众,但是偏是一身居高临下的气势在其他的儒生中显得很有气势。   辩合第二回。   这次上来的是一个比较年长的人,儒生子游。   公孙玲珑胜了一场,气焰特别嚣张,似乎就是借着自己胜利的风向紧紧地问出了胜负之说,“请问,胜与败是不是相反的?”   子游回答:“是。”   她紧接着又问:“生与死是不是相反的?”   “是。”   “就像日出与日落,也是相反的?”   “不错。”子游没想到公孙玲珑这样问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只能按照自己的常识来回答。   公孙玲珑得意地看着对手落入自己的圈套,“那么,太阳日出后,何时开始日落?”   子游想了一下,“嗯……应该是在黄昏之时吧!”   公孙玲珑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不由得哈哈大笑了起来,“这位兄台真是好可爱呀!”   子游不解,“啊?”   公孙玲珑眯眼,语调一转,“可惜结论大错特错!”   子游立刻反驳,“太阳在黄昏时分西斜,这是世人皆知的道理呀!”这个女人是想颠覆这个世界观么?!   公孙玲珑纤细的手指夹着金属质感的面具,用一种循循诱导的语气说:“太阳从东方升起的那一刻就开始不停地朝西方靠近。”   子游突然意识到了公孙玲珑想说什么:“这……”   “所以,太阳从日出的时候就开始日落,不是吗?”   子游想不到话来推翻这个诡辩,“呃……”   虽然已经很明显地占了上风,但是公孙玲珑并没有急着逼他认输,好像是要把打击做得更加彻底一些,接着问:“那么,人的生与死的变化是否也是如此呢?”   子游定了定心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镇静地回答:“未知生,焉知死?”   “世间生灵都逃不开一个死字,每多活一刻,就是在向死亡靠近一分,这话你可认同?”   子游想了想之前公孙玲珑的话,回答说:“认同。”   “所以,从人类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死亡了,对不对?”   子游问:“那又怎样?”   公孙玲珑得意地笑了起来,“哈哈,你刚才也同意,日出之后就开始日落,出生之后人类就开始走向死亡,那么,这场与我的辩论,从你带着想要获胜的希望开始,就注定将以失败收场,是否同意?”   这下子想否认也不行,一旦否认,就以为着与自己之前说过的话相反公孙玲珑必会从中挑刺,一旦承认,就承认了自己的失败。子游想不出话来反驳:“这……这……”   “儒家号称雄才文章,怎么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清楚?”公孙玲珑话里满是讥讽。   秦拂皱眉,叹了口气,“这个肥婆果然有两把刷子。”   张良被秦拂对公孙玲珑的两字精辟的评价差点没端稳手里的茶杯,他小咳一声。   秦拂耸耸肩,淡定地说:“惊为天人,不同凡响嘛,我懂的,就是难为掌门师兄了。”天知道伏念搜肠刮肚了多少回才挤出这么一个词!   之后,公孙玲珑又一口气连胜四局,嚣张地不行,她轻蔑地看了一眼儒家的弟子们,“原来,一向好为人师的儒家也不过是这种程度而已嘛!莫说是和李大人的法家相提并论,就算是和我们公孙名家相比,也还不如得很!”   伏念和颜路没有吭声,但是张良的眉头已经紧紧地皱起来了,儒家什么时候容得别人这么光明正大的羞辱。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回头看,秦拂的脸色有点担忧,局势真的不容乐观。   松一松心头的气,张良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虽然他早就料到会有这种结果,但是亲身感受到还是觉得气恼。   秦拂心里对这个公孙玲珑的反感程度大大增加,居然敢瞧不起儒家,真是不知死活。   公孙玲珑的话不仅让他们憋了一肚子火,而且也在儒家弟子中激起了民愤,一个少年胆大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站到公孙玲珑面前,“在下不才,愿向公孙先生讨教一二。”是儒生子聪。   看到子聪走了出来,颜路和张良都看向了他,似乎平日里对这个学生颇为肯定。儒家弟子也很兴奋,很想让他掰回一局。   辩合第七回。   子聪坐了下来,淡然地说:“先生请出题。”   这时候,儒生们纷纷让道,外面牵进来一头白马,颜路看到这白马,心头一跳:公孙家的白马……不好!他几乎可以断定公孙玲珑接下来要出的题目了。   公孙玲珑对这白马相当爱抚,“此白马乃是我公孙家代代相传的传家宝踏雪,我们便以此为题,如何?”   子聪点头,“好,就以马为题。”   公孙玲珑却说:“错了,是以白马为题。”   子聪不解,“先生说以此马为题,在下也同意以马为题,何错之有?”   公孙玲珑再次强调:“本次辩合是以白马为题,并非以马为题。”   子聪问:“难道对于公孙先生而言,白马与马这两者之间有区别?”   公孙玲珑反问道:“难道对于兄台而言,白马与马这两者之间没有区别?”   子聪冷静地说:“世人皆知,白马也好,黑马也好,原本都是马。”   公孙玲珑挥挥手,“错了错了,简直是大错特错。白马怎么会是马呢?”   在场的人哗然一片,这是什么意思?公孙家的人莫非是疯了不成?而秦拂的眉头却是一挑,白马非马,这就是公孙家的诡辩精华?   子聪问:“白马非马,公孙先生何出此言?”   公孙玲珑说:“这世上马的颜色繁多,白、黑、褐、红、黄、灰,各色皆有,关于这一点,兄台知道吗?”   子聪点头,“当然知道。”   公孙玲珑又说:“如果你的坐骑是一匹白马,别人借去骑了一天,第二天还给你一匹黑马,告诉你说都一样,反正都是马,你能同意吗?”   子聪想了想,“这个……呃,不能同意。”   “反过来看,如果有人说马等于白马,或者马等于黑马,那岂不是说,白马等于黑马?所以,马不等于白马,这话对吗?”   子聪见中计,说不出话,“这……”   公孙玲珑笑眯眯,“这就是了,既然说马不等于白马,那我说这匹白马不是马,有什么错误吗?”   子聪卡壳:“呃……”   白马非马……这公孙名家果然不容小觑,虽然明明知道她的话是歪理,可是从她那个角度去想却又找不出问题来,这个难关,这个子聪会怎么过呢? 作者有话要说:     ☆、20 白马非马   子聪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说:“先生错了。”   公孙玲珑挑眉,“哦?”   子聪说:“先生的道理貌似有理,实则荒谬。所谓白马非马之说,虽然听上去无懈可击,但是世间许多不变的事实,并不会因为一场辩论的胜负而改变,即使名家言之凿凿地说:白马非马,但是马不因为这场辩论就在世上消失了,这样的天地大道,才是儒家修言的目标。”   “对啊,子聪说的对!”边上的人小声附和道,不管公孙玲珑怎么狡辩,世间的真理都是不会改变的。   公孙玲珑听到子聪这样辩解却不顾旁人眼光哈哈大笑了起来,这一笑,笑得别人莫名其妙。   子聪问:“先生笑什么?”   公孙玲珑带着讽刺的笑说:“我笑儒家言必称天地君亲师,尊古尚贤,可是居然连自己的祖宗都忘记了!”   子聪皱眉,“敢问先生何出此言?”   公孙玲珑说:“有一个赫赫有名的人曾经赞同我们名家的白马非马之说,他也是儒家的人,大家应该都很熟悉。”   “是谁?”子聪在记忆里仔细搜索这样的人,可是半天都想不出是谁。   “就是你们儒家的祖师爷孔老夫子呀!”   子聪的语气终于保持不了平静,语速加快了起来,“我家孔先师什么时候赞同过白马之说?”   公孙玲珑摆摆手,“身为读书人,却不知道自家典故。唉,也罢,今日我就再来教你们一遭。当年楚王外出打猎,丢失一把宝弓,他的随从要去找,楚王说:楚人失之,楚人得之,何必去找?有没有这件事?”   想了想,确实,“有。”   “那你们的孔老夫子听到后,是怎么说的?”   子聪回答:“祖师爷不愧为一代宗师,他得知此事之后,认为要放宽眼界,人与人都是平等的,不必分什么楚人或是其它国家的人,因此,他告诉楚王,只需说人失之人得之就可以了,何必要说楚人?”   公孙玲珑笑,“这不就是证据吗?”   “怎么说?”子聪尚未反应过来。   “如果楚人和人是一样的,孔老夫子又何必去纠正楚王呢?显然,他是认为楚人与人是不同的两个意思,所以才会纠正楚王的话,对不对?既然孔老夫子认为楚人非人,那么与我的白马非马不正是不谋而合吗?兄台,还不认输吗?”   子聪意识到已无话可说,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就在寂静无声的时候,突然响起了一阵掌声,原来是李斯,“精彩,果然精彩。名家的辩术绝学当真令人大开眼界。”说这话时,还略带讽刺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伏念,他今天来,本就是为了让儒家难堪而来的。而现在,似乎目的已经达成了。小圣贤庄以圣贤自居,这件事传出去,肯定会让他们颜面扫地。   “在座各位都已成为我的手下败将,现在……”公孙玲珑轻蔑地环顾了一圈。   秦拂一只手握成了拳,这群王八……把手搭在轮子上就想出去,却把张良及时按住,她一磨牙,哼了一声。   “先生错了,儒家之中还有弟子未曾讨教。”摁住秦拂,张良放声开口。   “嗯?”公孙玲珑看着张良离开座位坐到了她的面前,顿时眉开眼笑,“原来是儒家的三当家子房先生,可真是俊俏得一表人才啊!”   秦拂磨牙,死肥婆。   “哪里哪里,子房在儒家之中,算是资质愚笨的弟子了。”张良谦虚地说。   “你我今番比试辩合之术,要拿出真本事来哦!”公孙玲珑不忘抛媚眼,“千万不要见人家是个美貌弱女子就怜香惜玉。”说着还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来。   “好,那就不客气了。”把背后立起的寒毛压下去,张良的声音抖了抖,开口,“请问题目是什么?”   “那就不妨还是以白马为题,如何?”对付张良,一般的辩术就算是公孙玲珑也不一定有把握还不如直接用白马之说。   没想到张良一听到还是以马为题就叫停了,“先生,请稍等。”挥手招了一个刚到的少年,“子明,你来!”   一个脚步声踢踢踏踏走了进来,无聊地唉了一声,这个声音,秦拂的小口微张,张良怎么把这个孩子弄进来的,不凑巧,这个孩子正是继承了墨家巨子之位的天明,现在摇身一变,变成儒家的弟子子明了!   天明的口气嚣张得快上了天,还老大不情愿,“为什么又是我,每次碰到这种容易的对手,你就推给我,一点挑战都没有!”   张良脑后挂下一滴汗,台词里不是这么写的吧?不过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正好趁机来发泄一下自己的火,“委屈你了,下次一定给你找个强一点的对手!”   “好吧,下次可要给我找个像样儿点的来做对手。”天明踢踢踏踏走了过来,坐到位置上,衣服也没有穿好,松垮垮的,就像是几块布料勉勉强强挂在身上一样。   秦拂见张良坐回来,嘀咕了一句:“你在干嘛啦!”   “你又在搞什么鬼!”连一边的颜路也忍不住问话,这个孩子他在儒家中可是从来没见过,是哪里冒出来的?   张良神秘一笑,不语。   秦拂嘟着嘴,切了一声,居然把天明送到李斯的面前,万一出了问题他来负责嗯?   天明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坐在垫子上,没个正经的样子,语气自然也是没有儒家的谦逊,“他们都说我念的书最少,每次碰到对手弱的时候就把我给派出来,你一定也是你们那儿书念的最少的吧?”说这话的还用一种同情的眼光看着对面的公孙玲珑。   公孙玲珑本是做好了和张良辩合的“美妙享受”,可是看着面前这个一看就不知道是哪个山沟沟里跑出来的野孩子而且还对自己出言不逊,气不打一处来,但是高堂之上,只能忍着,强颜欢笑,不做反驳。   辩合第八回!   天明似乎完全没把公孙玲珑放在眼里,“这位胖大妈,请出题吧!”   胖大妈,似乎又是一个比较合适她的称呼。   哪里跑出来的臭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今天非让你知道我公孙玲珑的厉害!她挤出一张笑脸,“这位兄台,我们还是以白马非马为题。”   天明想了想:“白马?你是说那边的那匹马?”   公孙玲珑眼珠一转,没想到这么快就上钩了,“马?哪里来的马?踏雪分明是一匹白马并不是马。”   天明恍然大悟,问:“你的意思是说那匹白马不是马?”   公孙玲珑点头:“正是,白马非马。”   天明却点点头:“嗯,我觉得你说的话很有道理呀!胖大妈!”末尾总是不忘那个滑稽的称呼。   公孙玲珑龇牙,这个臭小子!不准再说我胖!“那是当然。啊?啊?啊?”她惊恐地看着天明突然站到了马前。   天明仔细看着这匹马,“咝……嗯……”伸出一只手似乎就想去摸。   公孙玲珑大喊:“你干什么!”   天明的手僵在半空,“呃……我还从来没有见过长得这么漂亮的马。”   见自己的马被夸,公孙玲珑颇为得意,算他识货,“兄台又错啦,你应该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白马才对啊。”   天明忙点头,“哦对啊,不过这匹白马可真好看呐!”   众弟子纷纷叹气,中计了还傻傻地不知道,这下子又惨咯!   公孙玲珑得意洋洋,“你说的没错,这可是我们公孙家一脉单传的传家宝哦。”   天明惊讶,咬字准确,“传家宝?”   “此白马名为踏雪,一生只生一胎,极为珍贵,从我家先祖公孙龙起到如今,正好传了16代,只此一匹哦!”特别突出了踏雪的珍贵。   天明恍然大悟:“哦,这么珍贵,难怪是传家宝了。”   “那当然。”心里美滋滋的。   天明突然哎哟了一会儿,故意拍了一下马屁股,结果踏雪受到惊吓奔走出了府邸,也没有人拦着它,一会儿就看不见马影了。   公孙玲珑见状,大呼:“我的马啊!!”   天明不好意思地回头,“诶……嘿嘿嘿嘿嘿,真是不巧啊胖大妈!”   见天明一口一个胖大妈地叫,公孙玲珑一肚子火,“不准再说人家胖,你这个臭小子!”   天明连忙说:“我错了,我错了,人家,不是故意的。”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还学着公孙玲珑称呼自己为“人家”,着实把边上的人恶心了一把。   公孙玲珑气极,“你就是故意的,辩不过人家就报复人家的马!!!”   天明连忙戳她的漏洞,“白马!”   公孙玲珑撒起了泼,“不管白马还是黑马,反正就是人家的传家宝!!!!”等她骂完之后才惊觉地发现堂内的人一个个都看着她,脸色的表情丰富多彩,“呃……”   天明哆哆嗦嗦地抱着头,“一定帮你找回来!”没想到这胖大妈发起脾气来还真不是盖的!   公孙玲珑恢复冷静,坐了回去,“兄台有什么本事能把人家的传家宝找回来。”   “唉呀 ,我一定帮你找回来。”自信满满地捶了捶胸。   过了一会儿,堂外牵进来了一匹黑马,这下子连另外一个孩子也来了。少羽看到坐在堂内的人里面有秦拂的时候讶异了一下随即马上恢复了淡定,不作声。   公孙玲珑看着这黑马傻眼了,“啊?!”   天明一拍马身,说:“你的传家宝,我给你找回来了。”   公孙玲珑呆住了,嘴巴张得老大,“哈?!!!!!呃……呃,荒唐!”   天明虎虎地问:“怎么荒唐啊?”   公孙玲珑说:“我的踏雪是一匹白马,这明明就是一匹又黑又瘦的老马,你就想骗我说这就是踏雪?!实在是太过荒唐了!”   天明不服气,“什么又黑又瘦的老马,这可是我家的传家宝呢,它的名字叫踏人,从今天起,他就是你们家的传家宝踏雪啦!”   公孙玲珑说:“简直是一派胡言,公孙家又不是瞎子!这白马黑马明摆着的事,难道还看不出来?!”   天明故作疑惑:“还真是奇怪了,按照你们公孙家的说法这个不就是踏雪吗?”   “胡说!”公孙玲珑怒了,她什么时候说过白马等于黑马了!   天明把其中的道理解释给她听:“你听着啊,按照你们的说法,这马不等于白马,所以白马也不等于马,对吧?”   “是又怎样?!”公孙玲珑已经做好了要天明赔她的爱马的决心了。   “这就对啦!你看啊,这踏雪是你们家的传家宝,踏人是我们家的传家宝,也就是说,踏雪等于传家宝,踏人也等于传家宝。”   “胡说,你胡说!”公孙玲珑气极,因为她几乎可以预料到天明接下来会说什么。   “传家宝等于传家宝,所以踏雪就等于踏人喽!”天明说话的声音不无得瑟。   “你……”这回轮到公孙玲珑说不出话来了。   众弟子见公孙玲珑哑口无言,纷纷乐道:“呵呵,太好了,太好了,这下太好了。”   秦拂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她附在张良耳边,“师兄,真有你的!”   呵气如兰,张良不觉得耳朵有点痒痒的,他被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总不能辜负小师妹对我的期望吧!”   秦拂抿嘴,听着公孙玲珑手中的面具落地,心念一转,李斯居然敢联合名家这样对儒家,只赢回这一场在她看来貌似还不解恨,“师兄,不如容我再去和那个肥婆啰嗦几句?”   “师妹,你还要做什么?”张良很惊讶,不是已经赢回来了么,她还想干什么?现在星魂还在场,不要做出一些可能会引起危险的举动出来啊。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啊,不在他们这帮人的伤口上撒点盐,儒家咽得下这口气么?”秦拂的嘴角噙着笑,带着一点寒冷。   “你……有把握么?”张良不是信不过秦拂,只是她本来话就不多,感觉上去不是一个会辩合的人。   秦拂歪着脑袋很干脆地说:“没有。”   张良的嘴微张,随后叹了口气,起身再次站到了公孙玲珑的面前,“公孙先生。”   “……张良先生,还有何事?”公孙玲珑看张良又站了出来不免心慌慌的。   “方才这一场辩合略略有失偏颇,不如我们再来一场,如何?”张良淡定地说。   还要来?!齐刷刷的目光落到了张良身上,他又想干嘛?   “秦师妹对公孙先生甚为仰慕,也想在辩合之术上与公孙先生讨教一番。”   “哈?”颜路瞪眼看向了身边浅笑的秦拂,“喂,秦师妹,你没搞错吧?你会辩合吗?”   秦拂托着腮,天真地回答:“不会。”   颜路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觉。   伏念把视线扫了下来,秦拂点了下头,于是他示意了一下颜路,后者认命地把秦拂推到了公孙玲珑的面前。   “公孙先生应该不会因为输了一场而吝于赐教吧?”秦拂淡淡地扶着轮椅坐到了地上,还特地在“输了一场”四个字上咬字清晰。   “你……”公孙玲珑看着这么弱不禁风的秦拂,怎么她有点来势汹汹的样子呢?答应的话可以么?她看了一眼李斯,后者点头,想来李斯是要她挽回刚才的败局。于是公孙玲珑答应了,“好,小妹妹,姐姐就陪你再辩一回。”   秦拂嘴角一咧,殊不知,若是真的论起年龄,这公孙玲珑可还是要喊她姐姐呢!“适才八回辩合都由公孙先生自己出题,这一回,可否容许小妹出题呢?”   辩合第九回!   公孙玲珑不以为意,“那妹妹便出题吧!”随便她怎样,反正自己不会再输! 作者有话要说:     ☆、21 美人何处   “公孙先生,你认为普天之下什么样的女子可以称之为美人?”秦拂说的题目却是令在场的人心里疑惑。   她想做什么?张良听到秦拂出的题目眉头一跳。   公孙玲珑一愣,没想到秦拂居然问了这个,辩合不谈世理不谈文章居然争论怎样算个美女?她的嘴巴微张,拿着面具的手一扇,“《卫凤硕人》有言:‘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如此,当算得上是美女了。”说着还颇为自恋地舞弄着自己的玉手。   的确,若真的要算“手如柔荑,肤如凝脂”的话,公孙玲珑到也是沾得上边,只是这眼睛和腮帮子就,唉!   《硕人》歌颂美人千古以来无人能出其右,确是一段佳话。秦拂点点头,“‘硕人其颀,衣锦褧衣。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公孙先生,你羡慕这样的美人么?”   “这……”公孙玲珑本想说自己就是个大美人儿,可是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此等美丽是天下所有的漂亮女孩儿都憧憬的,我自然也是羡慕。”   秦拂眉毛一挑,“哦?那你可知道这庄姜夫人后来的结果如何?”   庄姜因为出身高贵,嫁得也是国君,所以她出嫁时很是风光,但由于婚后无子,遭到冷落,生活并不快乐。卫庄公后来娶了陈国之女厉姒,再娶了厉姒的妹妹戴妫。卫庄公脾气暴戾,而且对庄姜非常冷漠。所以美丽的庄姜在每一个漫漫的长夜里,孤灯长伴,寒冷深宫,无人相陪。   公孙玲珑想了想,暗道不好,“呃……”   “庄公惑于嬖妾,使骄上僭,庄姜贤而不答,终以无子。”秦拂接话,“庄姜出身贵族,侯门之女,虽然美丽非凡,却夫妻不和,婚姻不幸。那柔荑般的纤细手指,只能抓住黄昏孤独;如葫芦籽般洁白的牙齿,咀嚼年华寂寞;而黑白分明的美目,日日看着红颜凋零,直到生命尽头。公孙先生,你觉得如此蜡人般的美丽,是一般女子会想要的吗?”   日居月诸。照临下土,乃如之人兮,逝不古处、胡能有定,于不我顾。颜路摇了摇头,无声叹息,看秦拂自然恬静地坐在那里,心里愈发觉得搞不懂这个迷雾缠绕的女子,层层纱衣之下,到底包裹着一颗怎样的内心?这一点,谁懂呢?台上的伏念,表情镇定不为所动;身边的张良,目光幽深不辨颜色。也许,搞不懂秦拂的,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女子容貌倾城倾国,令天下男子倾倒,这难道不好么?”公孙玲珑反问,虽然庄姜的身世是凄惨了一点,但是,还有其他貌美如花的女子活得好好的,比方说自己……   秦拂却摇了摇头,“《诗经大雅》有诵:‘哲夫成城,哲妇倾城’,说的是男子有才能立国,女子有才毁社稷,旨在讽刺周幽王宠幸貌美褒姒烽火戏诸侯以至亡国;越国美人西施沉鱼落雁,即便与范蠡情深意笃,最后却被自己的丈夫亲手送入吴王夫差的宫殿,成为两国交战的牺牲品,倾城倾国,未免太过于形象了一点。”   “这……”公孙玲珑挑眉,“女子的美貌是天生的,既然说了倾城倾国的女子是战争的牺牲品,难道你的意思是这样的命运是美貌惹的祸?”   “若不错在女子,难道是错在君王么?抑或是臣子?”秦拂的唇角勾了起来。   “当然……”公孙玲珑接触到李斯看过来的寒冷视线,嗫嚅着再说了两个字,“不是。”秦拂现在是在拐弯抹角骂李斯和嬴政,她总算是明白了点。   “那公孙先生认为错在何人?”秦拂的笑容带上了明显的讽刺。   公孙玲珑的背后淋下了冷汗,若不是李斯在场她本可以大胆地反驳回去,可是李斯在这里若是说了君或是臣的不是,那可是要被……光是想想就觉得寒毛直立,“这……”   “我知道公孙先生对自己的美貌甚为自信,不忍说自己成为祸国殃民的一份子,不过……”秦拂的手捋着自己的发辫,“公孙先生既然走上这个时代的舞台似乎已经是不可避免了,那以后再美艳动人的时候可要小心咯,红颜薄命哦!”咬字清晰。   “你……”敢情这女人是在咒她死么?!公孙玲珑不高兴,“秦拂姑娘,就算你在这里如此批判世间的美丽女子,但是对你这样看不见的人貌似这世人美丑应该没有关系吧?”   秦拂的嘴角略弯,立起了一个手指。   “嗯?”公孙玲珑不解。   “事实上我的眼睛并不是看不见。”说着,秦拂就摘下了自己眼前的白纱。   就在秦拂说自己的眼睛的时候,坐在星魂对面的张良马上就看到他手中燃起的紫色剑气,他想做什么!拳头收紧,众目睽睽之下应该不会对她出手才对……话说回来,秦拂这个时候把眼纱拿下来是想做什么?证明自己不是一个瞎子么?应该不止是这样才对。   “只不过平日习惯把眼睛遮起来罢了。”秦拂淡淡地说,“有些东西眼不见为净。”   “嗯?”公孙玲珑不明白秦拂到底想干什么,她到底是要辩合还是意在其他什么东西。   秦拂是第一次在那么多“普通”人的面前揭下自己的眼纱,由于长年不见阳光,眼角的皮肤与其他地方相比略白,但是在眼角缀上了一朵淡紫色星形的花瓣眼纹之后就显得不那么突兀,细密的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一双与星空有着一样色彩的璀璨眼眸带着静默的视线打量了一番眼前的这位公孙先生,随后归于寂静。   “好漂亮的眼睛……”外面有儒家的门生小声感叹。   张良侧目,以他的角度,只能看到秦拂的背影,她的眼睛……到底是怎样一番风景?   颜路略伸长了脖子,只看到了她眼角的眼纹,这时,他也注意到了对面的星魂手中的剑气更甚,立刻皱起眉头,和身边的张良交换了一下视线,一齐看向了伏念。   伏念收到了自己的两个师弟递上来的眼神,瞥了一眼星魂,默不作声,只是把目光转向了秦拂。   秦拂眨了眨眼,看着公孙玲珑,目不斜视,一只手却放在身后朝张良比了一个手势,示意她心里有数没关系,随后看着对面呆掉的人,“公孙先生?”   公孙玲珑被秦拂眼中的星空吸引,身体已经僵住了。   秦拂见公孙玲珑呆住,心里冷哼了一声,轻蔑地扫了一眼坐在斜对面的星魂,那眼神,充满威胁性!   啊哩?我不是告诉过月神,要阴阳家的人别出现在我面前么?   之前一直在打瞌睡的楚南公咳了一两声,醒了过来。星魂手上的剑气一收,把手藏进了袖子里。   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霓裳?   呵呵,正是,阴阳家是十几年前元气大伤没人了么?居然派了个像你这样的小毛孩儿来探路?   你是在小瞧我么?   你不也是在小瞧我么?   月神她们个个对你畏而远之,我只是很好奇,能让月神退让到这种地步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也很好奇你是有什么样的本事能这么小的年纪就坐上阴阳家护法的位置。   秦拂见公孙玲珑半天没有回神,眉毛一挑,“公孙先生?”   星魂余光一扫,细白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地面。   公孙玲珑的身体突然一震,意识回到了身体内,看到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呃……”   “公孙先生,不知道我现在是否有资格和你一同谈论美丑呢?”秦拂眼含深意。   “唔……唔,有。”   这公孙玲珑怎么说话突然支支吾吾起来了?颜路发现了她的不对劲,是秦拂做了什么吗?   星魂已经闭上了眼睛,似乎并不打算动手,他已经看出了其中的端倪。   这就是所谓的言灵之术?   你知道又如何?不是对你们这样的人没有效果么?   “公孙先生,莫非你对红颜薄命有异议?”不再与星魂多言,秦拂目不转睛地看着窘迫的公孙玲珑。   “当……当然……”   “那你倒是说说,有哪些个红粉佳人长乐无极的?”秦拂嘴角笑容清冷,有种落寞的味道。   旧时美人确是不少,只是倒真的如秦拂所言,没几个能得善终,纵使那有妩媚摄魂外表的苏妲已,为摄取后位不择手段临死前还不忘施展媚术。妲已乱商,陷害忠良,极尽残忍之能事,“炮烙”之刑自商出。纣王一世枭雄,被其玩弄于掌股之间,令五百年成汤江山灰飞烟灭。普天之下红颜乱政,苏妲已为始作俑者。   “这……”公孙玲珑此时的脑海里一团浆糊,根本想不到一个能够反驳秦拂的例子,可偏生事实也是如此。   “公孙先生?”秦拂挑眉,败局已定。   如果公孙玲珑承认红颜薄命一说,以她对自己的相貌的强大信心,必然不会想说自己薄命;如果她不承认,那就是说自己算不上红颜,再以她的强大到坚不可摧的自信来说,必然不会说自己不美。   “你输了哟!”秦拂闭上眼,一改之前的严肃神色,而是嘻嘻地笑,好像一个小孩子抢到了自己的玻璃弹珠之后在炫耀胜利。   这就输了?门口的儒生们一个个张大了嘴。   张良松了口气,还真的赢了……   公孙玲珑的嘴巴半天合不拢,这……这这……非要她说自己丑么?!“你……,你这是嫉妒没有人家漂亮!!!”   “天妒红颜,我要漂亮干嘛?”秦拂撇嘴,似乎对自己的相貌完全不在意。   “你你……”公孙玲珑眼里差点喷出火来,她居然……   “再说下去就无理取闹了哦公孙先生!”秦拂笑眯眯眯眯笑,虽然她刚才确实比公孙玲珑还要无理取闹,但是公孙玲珑不会在那里计较,对不对?   “小拂。”伏念终于说话了,示意她点到为止。   秦拂把弯起的嘴角放平,朝着公孙玲珑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公孙先生,失礼。”   公孙玲珑被她这么一拜,冷汗嗖的一下就钻出来了,身体上下犹如受到千年寒气的侵袭,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哆嗦。   “秦拂姑娘处世淡泊,蕙质兰心,今日一辩,着实令李斯佩服。”李斯也开口了。   秦拂转身过来面向李斯,却并没有睁眼,“李大人谬赞了,秦拂不过是区区女子,无名之辈而已。”   霓裳之名,可是令阴阳家上下闻之胆寒啊!楚南公咳了咳,剧烈地嗽了几声。   “今日的辩合就到此为止吧!儒家果然人才济济,不容小觑。”李斯挥退了公孙玲珑,防止再生什么变故。   张良一面把秦拂扶回轮椅一面看着她把眼睛蒙好,小声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秦师妹可算是令子房开了眼界了。”不过可惜,最终还是没有看到秦拂的眼睛。   歪了歪脑袋,秦拂呵呵一笑,跟着张良回到座位上。   辩合结束,儒家弟子们就识趣地撤退了,留下一堆主事的人继续招待李斯他们。   “伏念先生,李斯在小圣贤庄叨扰的时间也够长了,该打道回府了。”李斯见公孙玲珑连续两次被击退,最后一次差点冲撞了秦朝的国体,没什么好再打击儒家的了,多留一会儿也是尴尬,还不如回去。不过,他今日虽然没有见到荀卿,但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叫秦拂的女子,还有她身后那谜一样的关系,暗藏在其中的危险性让他下定决心要寻个时间好好查查这个女人的底细!   “哪里哪里,李大人日理万机,为国分忧,百忙之中能到小圣贤庄做客,伏念代表小圣贤庄上下在此表示不胜荣幸。”伏念侧身对李斯说。   “那李斯就先告辞了。”他起身,其他人也跟着一同站了起来。   儒家的三个当家一同把李斯等人送到大门口,秦拂以轮椅移动不便为由,只在院内待着。她确定所有人都走远了之后,才抬头,“墨家的那个谁?”   “诶?你能发现我?”树上蹲着的人探出一个脑袋,他从李斯到儒家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潜藏在四周,连星魂都没有发现,为什么这个蒙着眼的女子会发现他?不过,反正她对自己是无害的,发现就发现好了,奇就奇怪为什么自己最引以为豪的隐匿之术会失效了。   “墨家的诸位也到桑海了么?”秦拂没有答话,而是问了另外的问题。她在墨家机关城里和墨家的诸位分开了,燕丹死后也没有说过话,她唯一的联系就是端木蓉。   “啊,到了。”盗跖坐在树上问树下的人,“你和儒家又是什么关系?”   “老朋友了。”秦拂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对了,蓉儿也跟过来了么?”   “你指的是蓉姑娘?”盗跖的声音抖了一下。   “她还没醒么?”秦拂皱眉,不应该啊,算算日子,都有七八天了,怎么还不醒呢?难道是端木蓉的身体出乎自己的意料?   “没。”盗跖的声音很沮丧,声音低沉了下去。   秦拂摸了摸发辫,“最近事情比较多,等我空下来了我会去看看她的。”看来蓉儿那里有必要去一趟,“如今李斯到了桑海,恐怕是冲着儒家来的,墨家的也要小心。”   “知道啦!”盗跖似乎还沉浸在对端木蓉的悲伤中,“没事的话我就走了!”他还要去把这件事情同在客栈中焦急等待的墨家众人交待一下呢!   “哦,再会。”秦拂点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22 当今天下   等张良和伏念颜路送完客回来,秦拂已经回屋换回了羽衣。   “小拂,你要去哪儿?”看到秦拂换回羽衣坐着轮椅又出来了,伏念马上皱起了眉,很严肃。   “出去见个人,我今天可能会不回来了,不要担心哦!”秦拂挥挥手。   “叫个人跟着你吧!师弟刚跟我说你受了重伤。”伏念的脸色严肃,似乎对秦拂受伤自己居然现在才知道这件事情颇为不悦,“那个阴阳家的护法刚走,你现在一个人不安全。”   秦拂摇摇头,淡淡一笑,“没事的啦,那个少年不敢对我怎样的,他现在赶着回去跟东皇太一打小报告都还来不及。”不给其他人挽留的余地,径直转着轮椅一个人往外去了。   径直离开了小圣贤庄,避开秦军的视线,来到了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呼了一口气,拐进几条僻静的小巷,沿着墙壁一路东摸西摸地到了一家茶楼。   “老掌柜,来一壶雪山龙井。”有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在前面说,还伴随着拐杖一下一下敲击着地面的声音。   “好嘞!”店小二爽快地应声。   “霓裳殿下,请吧!”拐杖声在自己的面前停住,似乎有人站在了她的面前。   这个世间,也只有这一个人还会称呼自己为殿下了,“呵呵,南公你总是拿雪山龙井骗我出来!”秦拂笑着摇了摇头,问道:“李斯和他的那些同行的人呢?”刚才在小圣贤庄里,南公故意咳嗽,这是他们俩之间的暗号,是待会儿老地方见的意思,秦拂自然懂的。反正南公经常咳嗽,偶尔咳几声奇怪的也不会被发现。   “回将军府去了,我老头子说想多走走,所以就和他们分开了。”拐杖踉踉跄跄地从秦拂的身边经过,“我把老骨头都还没有坏到不能行走的地步,殿下倒是比我先老了一步。”   “还不是拜阴阳家的人所赐。”秦拂的语气悲凉,一转眼过去,没想到居然已经是十六载了。幽幽叹气,转着轮椅跟着南公坐到了茶桌边。   “霓裳殿下,你要小心今天的那个星魂,不管怎么说,你就那样出现在他面前实在是太危险。”南公的话微微严肃。   闻言秦拂的脸颊罩上些微苍白,“唉,我这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之前机关城一行我已经受了重伤,哪还是他们的对手,我不想连累小圣贤庄,当然得在阴阳家的人面前佯装无事了。”顿了一下,端起手中的茶杯,“哦对了,那个叫星魂的小孩儿是什么来路?”这么小的年纪就能当上阴阳家的护法,不是身份实在特殊就是实力过于强大。   南公沉吟了一会儿,回答道:“这个星魂被东皇太一从小栽培,天赋极高,他年纪轻轻但阴阳术造诣和武学修为已经到达了很多人一生都无法达到的高度,而且,我得到消息说,他可能是东皇太一专门培养出来对付你的。”   “哦?专门对付我的?”秦拂挑眉。   “似乎他的某种能力能够克制凰鸟化身,是东皇太一花了很多年的时间找来的。他现在的情形,可能就跟当年的你一样,年纪虽然不大,武功极高,恐怕身世也非常特殊。”楚南公一边品着茶一边说。   “看来得调查一下这个人了。”秦拂点点头,“不过现下这个世道,能为我所用的人真是少之又少,对了,这么些年,你有她的消息么?”   南公微微蹙眉,似乎对秦拂话中提及的这个她有点略略不悦,“这十六年,她从未与我联系。”   “是这样吗?”倒也算是符合她的风格,“十六年期限一到,她居然敢不来接我下山,真是胆子大了,唉!”秦拂无奈地叹了口气,都怪自己平时太宠着那家伙了。   “殿下,你可有探出流沙的白凤的虚实?”南公轻呷了一口清茶,纯净的甘露流入口中,滋润着干枯的神经。   秦拂的表情闪过一丝不自然,但还是点点头,“确实是凤族的人没错。”   南公捋着胡子,“没想到素来不会进行转世的凤鸟居然会有一个这样的特例,殿下应当好好把握才是。如果有他的帮助,能使殿下在人世的转世路途变得通畅些。”   秦拂的脸色微变,“这个……我想想吧。”   南公看着面前端坐的女子,“霓裳殿下,这次回来,可曾做好了觉悟?”   “本来是没有的。但是,”秦拂的声音落落,情绪直线下跌,“几天前突然有了。”   “秦国出兵三万围困墨家机关城,结果无一人生还,表面是说墨家机关兽青龙的实力强悍,实则是殿下在背后动了大手脚,对吧?”   “嗯。”秦拂心底隐隐抽痛。   “殿下,你不能再杀人了。”南公沉声道。   秦拂的手指轻轻地叩击着精致的茶杯,“我知道。”她每杀一个人就是犯下一宗罪,那个人承受的痛苦就会多一分。   南公和秦拂在茶楼里坐了很久,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他们才结束了谈话。秦拂从南公那里知道了当今天下的势力分布,以及现下需要值得留意的人物,末了她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   “现在确实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南公捋了捋胡子,和秦拂一起出了茶楼,“以后用得到我这把老骨头的地方只管知会一声,只要我还动得了必定会来帮殿下的忙。”   “多谢了,南公。”秦拂听着拐杖声咚咚咚地消失在了巷尾,才转着轮椅从反方向离开。   回到熙熙攘攘的大路上,感慨了一会儿桑海的繁荣之后,无奈只好沿着街边的小摊后边的窄路前行,省得撞到别人,毕竟现在还是看不见不是?不过有些事情就是好巧不巧,秦拂没想到居然会在街上碰上了熟人。   “那不是秦姑娘吗?”耳朵里传进了略微耳熟的声音,但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是谁。   “还真是她!”盗跖的声音秦拂倒是记得。   秦拂停了下来,朝声音的来源转了个头,难道是墨家的人么?她略微摇了摇头,比了几下手,示意他们继续走自己的路。   “我们走吧。”之前那个声音又说。   秦拂想起来了,那是墨家那个精通机关术的老头子的声音,她浅笑了一下,也继续走自己的路。   另外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倒是出声了,“有间客栈。”   有间客栈?秦拂愣了一下,拉开了自己眼前的白练,环顾了一圈,看到了一行陌生人从大街上走过,最后的一个女人余光一接触到她的眼睛马上把视线收了回去。看样子好像是易容过了的,通缉榜上贴着他们的画像,在桑海这种地方堂而皇之地抛头露面还是不方便。   说话的人是那个高渐离吧?秦拂微微睁着眼,沿着街道前进了一会儿,就看到一家偌大的客栈,有间客栈。   任凭嬴政再怎么处心积虑绞尽脑汁也不会想到素来隐居山林的墨家会在如此喧哗的闹市区开上偌大的一家客栈。   不过这么大的客栈大白天的居然关门?秦拂在门前待了一会儿,顺着狭窄的小道绕到了小门那边,敲了敲门,“有人吗?”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只眼睛,压低了声音问:“谁?”   “有位姓高的先生要我来这里的。”秦拂很有礼貌地弯了弯腰。   “稍等。”对方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把门关了,里面脚步声接踵而至,来了好几个人,之前说话的人走远了,看来是通报去了。   秦拂坐在轮椅上慢慢等,其实她本来就在找一家客栈,既然高渐离他们这么巧说了这里那自己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其他的客栈她还有点不放心。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探出来一个脑袋,四下望了一下,两只有力的手啪的一下把秦拂连人带椅抓进了屋子。   “啊?!”秦拂小小地吓到了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嘘,别出声!”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她身边嘀咕,陌生又熟悉,有着塞北汉子长年来在风中嘶吼的剽悍声线。   过了一条长长的通道了之后,总算进了客栈的大堂,可是还没被人放下来她的耳朵就传进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秦姑娘!”   “小跖,你怎么回来了?”身边的男人讶异。   哦?现在秦拂算是想起来了,敢情把自己搬进来的这个人就是之前在墨家机关城里被自己的言灵束缚过的那个大个子。   “我们本来是要去城外的分舵的,但是出门的路上碰到了秦姑娘,班老头儿怕你脑子笨说不清楚所以就让我跑回来和丁胖子交待一下!”   “哎呀你这贼骨头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这时候楼梯上咚咚咚下来一个人,木制的台阶在他的每一个脚印下□□着,听上去还真的是个胖子,“刚才说是小高给推荐来的就是这个丫头?”   “别丫头丫头的叫,这位秦姑娘可是能让我们神勇无比的铁头领吃不了兜着走呢!对吧,老兄?”盗跖不怀好意地说。   “嘿!小跖,你别乱说!”大铁锤瞪眼,似乎不满盗跖提起自己的糗事。   “对不起啊,之前真的不好意思。”秦拂也觉得当时因为自己心急用言灵控制墨家的人实在是心里过意不去,“没想到这位大哥居然是丹哥哥的旧部,真是得罪了!”   “我是个粗人,不拘小节,更何况你又是巨子的义妹,还是我们燕国的人,过去的那点事儿我是不会放在心上的。”大铁锤很仗义地拍了拍秦拂瘦弱的肩膀。   这个大个子下手还真重,秦拂龇牙,“啊哈哈……”   “她就是那个巨子的义妹?!”胖子噔噔噔走上来仔细打量了一下秦拂,听说墨家撤退的时候这个人独自留下来抵挡三万秦兵,传闻中把她描述得神乎其神,怎么现在觉得就是一个坐着轮椅的柔弱女子,“唔……看起来倒比那个小娃娃巨子靠谱多了!秦姑娘,我就是这儿的掌柜,我姓丁,给个面子叫我声丁胖子就可以了!”   “丁胖子,人家一如花似玉的姑娘叫你这么粗的名字你也太不厚道了吧!”盗跖大大咧咧地说,“秦姑娘,前几次都没自我介绍过,我就是……”   “他就是天下第一的贼骨头,你别理他!看见美女就心花怒放,结果今天还被那公孙玲珑给忽悠了一下。”丁胖子笑着打呵呵,不过一想起公孙玲珑那张脸表情就丰富多彩了起来。   盗跖推了胖子一把,把他挤开,“秦姑娘,你别听他瞎说!我就是人称偷遍天下无敌手的偷王盗跖,这个世间还没有我偷不到的东西,以后看上哪家的宝贝了只管和我说一声,一定给你偷来!”说起自己的时候还真是洋洋自得啊!   秦拂呵呵一笑,“小跖……哥?那,这位大哥怎么称呼?”把头转向了身后的人。   “燕人大铁锤是也!”粗犷的汉子拍了拍自己的胸肌。   秦拂点点头,“哦,好的,我记住了。”   “秦姑娘,你怎么不在小圣贤庄里待着反而跑出来了?”盗跖问。   “今天我到城外有点事,不回小圣贤庄了。”秦拂头一歪,想起了自己的正事,“对了,丁掌柜,我可以在这里打扰一个晚上么?”   “没事没事,秦姑娘你就是贵客,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丁胖子很大方。   “那就打扰了。”秦拂不好意思地说。   “那秦姑娘我就回去了,丁胖子,可不许占别人便宜啊!”盗跖嘿嘿一笑,贼头贼脑的滑溜劲倒是让秦拂微微一笑。   “去去去,你这贼脑子,谁的思想和你一样龌龊!快走快走!”丁胖子一脸嫌弃地挥挥手,催促他赶快走。   秦拂嘴角弯弯,听得出来,这两个人的关系很好。盗跖走掉之后秦拂发现大铁锤还不走,“铁大哥,你也是要待在这里么?”   “哈哈,他呀,因为块头太大难以易容,进城的时候就是被人装在菜篮子里带进来的,回去的时候死活也不想窝在篮子里,这不,等着天黑自个儿摸出城呢!”丁胖子哈哈大笑。   大铁锤发出一阵怨气,块头大又不是自己的错。   秦拂抿嘴,墨家的人可真是随和,跟儒家的人比起来可真是太好相处多了!   “好啦好啦,秦姑娘,我带你去你的房间吧!”丁胖子笑完,摸摸圆滚滚的肚皮。   秦拂点点头,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反正是在墨家的地方,也不用见到其他人,走着总比一直坐轮椅方便。   随丁胖子上楼,秦拂的头略略朝某个方向停了一下,有很奇怪又很熟悉的感觉,把眼纱拉了一下,眼睛看到了躲在角落里的黑影,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23 月食神落   秦拂把东西全部装好,坐在窗边一直等。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对她来说。有些事情她不能待在小圣贤庄里做,只能出来。   过了一会儿,又有只黑色的猫头鹰扑腾了一下飞了进来,咣当一声,秦拂的银剑落到了床上,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个荀卿,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让鸟叼过来!   似乎是回应秦拂的吐槽似的,猫头鹰扑腾了一下嘴里吐出一团纸条,秦拂接过来一看:“是你自己不带走的。”荀卿能猜到她的心思。   黑线滑过脑后,秦拂把纸团一烧,抱着几只鸟继续等,直到明月当空的时候她才站了起来,神情肃穆。   此时已经夜深人静了,整座城市一片死寂,只有巡逻的秦兵在街上走来走去,丁胖子他们也歇下了,此刻正在打呼噜呢!   完全拉下自己的眼纱,秦拂把东西放到鸟背上绑好,白练在空气中飞扬了一下,倏地人就落到了街道上,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快速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疾速掠到城门,轻松闯过严密的布防,顺便还骗到了一匹快马,急匆匆地往郊外赶去。   登上一处高高的山崖,找到开阔的平地。秦拂把马儿绑在树上,扯下了缠在自己身上的绑带,手里画了一个圈,就四散成羽毛飞向各地。她看了看此时的天空,月亮已经没有自己刚出来的那个时候那么明亮了,四周的阴影变得很重。   秦拂把两个蜡烛插在地上,前面供上香炉,里面放着事先加好的香料,把竹叶铺在地上,洒上花瓣和露水。抽出自己的银剑,锋利的剑尖在四周刻下了一个个古老的符文,在每个符文的中间嵌上一枚铜币,等她把阵图刻好,月亮的四周已经笼罩上了黑影,圆盘的一部分已经被吞噬。   她把银剑插在自己身边,跪坐在了阵图的中心,时间似乎还来得及,静心静气,运功调息,耐心等待。   覆盖圆月的黑影越来越大,逐渐把世间最后的光明吞没,大地一片黑暗,找不到一丝光芒。蓦地,插在秦拂面前地上的两只蜡烛自己燃了起来,冷汗顺着她惨白的脸颊流了下来。   秦拂拔起身边的剑,一只手撑在地上,闭着眼一咬牙□□了自己的掌心,殷红的鲜血立刻流了出来,像是受到了指引似的沿着她之前刻下的符文流淌,一瞬间充满了这个阵法。   山间的风凛冽,如同刺骨的深冬。烛火跳跃了几下,竹叶上的露水结了冰,四周充斥了数不清的雾气。秦拂只觉得自己的双腿生疼,多年前的旧疾开始发作,现在就算是穿着羽衣也不管用了!   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咬紧牙关,把剑抽了出来,带出一缕妖异的黑红,身体倒了下去,身体里飘出丝丝黑气。幽暗的天空落满了黑色的羽毛,浓密的黑羽覆盖在了秦拂的身上,她的呼吸断断续续时有时无,表情似乎很痛苦。   “你不该在这个时候举行神落的。”一双惨白的手把秦拂的身体扶了起来,她的头靠在了一个人的肩膀上。   “离开你那么久,我想你了呗!”秦拂有气无力地说。   “你的身体还没康复,这样下去很容易被东皇太一瞄准目标的。”骨节分明的手撩开她额前凌乱的发,眼神是微微的心疼。   秦拂疲惫地睁开眼,看着身后的这个有着绝世容颜却以面纱遮脸的女子,浅笑,“所以才更要让你出来帮帮我啊……”   黑色柔顺的长发,与秦拂雪染的发丝是两个相反的极端,她幽幽地说:“除了背下你所犯的罪,我还能帮你什么?”   “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够帮我的话,那个人一定是你……”在漆黑的世界里,只有这个人是她唯一的光。   “你不是已经遇到一个挺好的人了么,为什么不找他帮忙?”黑发伸手接住一片黑羽,入手的瞬间,黑色褪去,变为纯白,递到了秦拂的眼前。   秦拂苦笑了一声,把羽毛推开,“别提他好么?我现在还不想去想他。”她知道她指的是谁,流沙,白凤。   “你总不能,一直待在我身边。”苍白的手指抚摸着她苍白的脸颊,“我已无法陪你走到生命尽头,注定有一天我会先你而去。”   秦拂闭眼,似乎不愿意提及此事。   “你要我做什么?”黑羽大片大片地落了下来。   秦拂伏在浑身包裹在黑色斗笠下的人胸前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话,那个人听完后点了点头,“好。”   笼罩在月亮上的黑影开始偏移,秦拂坐了起来,“回去吧,别让东皇太一发现了。”   “你自己小心。”黑色的身影渐淡,“别死了。”   “嗯。”秦拂点点头。   地面上的阵法燃起了火焰,遮蔽明月的黑色消失了,漫天浓密的黑羽也瞬间消失,山间的雾气褪去,寒风渐息。秦拂拄着剑挪出火堆,随手扔出了龟甲,把竹签洒了一圈,靠在石头上休息。   火焰过了很久才熄灭,秦拂咳了几声,似乎恢复了不少,她走了过去,地面除了一个烧过的龟甲其余的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此时明月已经依旧月圆明亮地挂在空中,呼了口气,捡起那片龟甲收好,招了招手,之前四散的羽毛飞了回来,回复成绑带的样子,缠回了秦拂的身上。   提着剑,满身疲惫地上马,慢吞吞地往城里走。也许是秦拂太虚弱了,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站在对面山林里的几个人。   等到她走远了以后,几个人才走了出来,沐浴在恢复皎洁的月光下,他们的面前曾插着一排白羽。似乎秦拂用羽毛在四周布下了一个结界让别人无法靠近。要不是白凤眼尖地发现,他们就已经闯入秦拂的结界,后果,不知道是什么……   “卫庄大人,这……”一个头发绑成蛇辫的女人惊讶地开口。   白发男人眯着眼,他在韩国宫廷里看过的祭祀不少,“我似乎有见过类似的场景,不过……”后来冒出来的那个奇怪的人是怎么回事?眼角的余光一扫,发现身后少了一个人,“嗯?白凤呢?”   “他刚才还在这儿呢,这会儿怎么人就不见了?”一个勾着背身上挂着半件红色小披风的奇异男人说。   “他最近总是行踪飘忽,一转眼就见不到人!”赤练抱怨了一下,她和白凤的关系本就不怎么融洽,现在逮到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卫庄的眼神波动了一下,“哦?是么……”   秦拂回到客栈的时候距她之前离开还不到两个时辰,天还黑沉沉的。她翻窗回到自己房间,没有打算惊动任何人。躺倒在床上,咳嗽了几声,觉得喉咙异常干渴,去倒之前那个装了露水的罐子,发现里面一滴都不剩了。   嗓子很难受,身体像是一团干火在烧,秦拂跌跌撞撞地从床上起来,坐到桌边,抓起水壶毫无形象地直接往自己嘴巴里灌猛咽了几口,身体一阵清凉,她的手一抖,差点没抓稳手里的水壶,紧紧地把它当宝贝一样捧在怀里,两只眼睛迷茫地看着它,怎么是……露水?难不成丁胖子知道自己的习性?   不可能不可能……墨家的人不可能知道自己的事情的,那应该是谁呢……想着想着,眼前突然一亮,是她!   秦拂站了起来,放下水壶,把门打开,四下张望着,压低声音叫了声:“喂!”   通道的尽头悄无声息地走来一个人,她看到秦拂的时候一愣,她手里端着一脸盆水,很意外秦拂居然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在面对秦拂的眼睛的时候毫不讶异,似乎早就知道了一般。   秦拂看她端着脸盆走进屋,看了一下走廊里并没有其他人之后把门关上,转身问:“你怎么知道我的?”   把脸盆放到桌上,对着月光,水光粼粼,“今天是月食,你要那些东西是要举行神落仪式么?”   “嗯哼,知道的不少嘛!”秦拂咋舌,走到桌边把手指探进她端来的水里,不禁讶异,连符水都准备好了!“你……”   “不必介意我。”她走到角落里去站好,让秦拂做她想要做的事情,她完全就把自己定位在一个旁观者的位置上,光是表现出来的无害这一点,让秦拂对她放下了戒心。   秦拂表情错愕了一下之后,表情恢复淡定,把桌子推到窗边,把之前的龟甲放进脸盆,让它浮在水上,立刻有光点从里面飘了出来。水面倒映出了星空的图像。在明月的照映下,光点移动,组成了一幅星图,却没有月亮的影子。   咬破自己的手指,滴了滴血进去,秦拂睁大了眼睛看着血影移动的位置,最终停在一点。   “怎么样?”见结果出来了,角落里的女孩终于开口。   “你想知道么?”秦拂把头抬起来。   点头。   “把你的名字告诉我,真名。”   犹豫了一下,“小虞,不过这里的人都叫我石兰。”   “你想知道些什么?”   “说些你知道的吧!”   “嗯……”秦拂盯着星图,“这个乱世不久就会终结,秦国称霸不了多久。”   “还有呢?”   “阴阳家的动机处处为了苍龙七宿,星辰有异变,似乎他们想钳制真龙之气,不过目前还没达成目标。”   沉默了一会儿,“还有吗?”   “唔……”秦拂看着自己的血停留的地方,苦笑了一下,“最近我有很麻烦的事情,这样算吗?”   “哦。”   “说说你吧!你好像不是阴阳家的人?”不然秦拂早就戒备了,尽管这个少女能抵抗自己的言灵,“让我猜猜,能对我的凰女体质这么熟悉,就连神落的仪式都这么清楚,莫不是你知道的人里面有凰女?”神落,这可是连其他任何一个她认识的人都不知道的东西,连东皇太一都不知道的神秘仪式。   少女点点头。   秦拂给自己倒了杯露水,很没来由地问了一个问题,“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   居然点了点头。   “我们什么时候还见过?”秦拂想不出来还有什么时候见过这个小女孩儿,但是就觉得这个女孩儿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她。   “在墨家机关城,你一个人面对三万秦兵的时候我就在另外一边的山崖上。”   “我受伤之后刚回儒家那天晚上是你在房门外看我?”   点点头。   这样就理解通了!秦拂心里渐渐有数,“看你的年纪不大,怎么知道这么多关于凤凰的事?”   “族里的人派我出来的,半年多前。”   那不就是自己出来的时候么?秦拂淡淡地哦了一声,“是……巫族?”   点点头。   “千年以来似乎只有一个部落里一连出过好几个凰女,貌似个个都挺长命的,在所有凰女里算是特别,是……蜀山的巫族?”   迟疑了一下,点头。   “你们找我干嘛?”   “想和你联手。”   “诶?”秦拂喝了口水,“我自己都自身难保,你们何必来淌这一趟浑水?”   少女站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到了桌上,然后就在一旁静默而立。   秦拂看懂了她的意思,随手打开了信封,古老的羊皮纸,细细密密地写了很多字,她的眉毛一挑再挑,“唉,居然在一千年前就知道了我的事,你们蜀山的凰女可真是令我钦佩!”   “前辈,你意下如何?”   “好吧,我答应了,对付东皇太一那种老妖怪,的确需要像你们这样继承了凰女血统的巫族帮忙。”秦拂忽然笑得眉弯眼弯,“以后就多多指教咯!”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这件事情我会通知族里的人。”少女弯了个腰,出门,顺便把门关好,来无声去无息。   秦拂松了口气,点起灯,把羊皮纸烧了,几缕浓烟从房间里飘出去,把残渣倒进水里,她倚在窗边幽幽地看着天上的明月,湛蓝的眼眸中斗转星移,数不清的光芒都在一轮明月里堙没。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伏在窗台上略微颓废地以露代酒,祭奠这难得的月光,秦拂在心里默默地说:丹哥哥,非大哥,舞阳,你们在天上好好替我看着,我会挣脱出我的宿命给你们看的!东皇太一,不会让你得意太久……   用力过猛,手里的茶杯被捏成粉碎,而她的手也被碎裂的陶瓷割出了一道道血痕,鲜血从指缝中溢出,混合着几滴清泪落了地。秦拂抱着自己的肩颤抖着蜷缩在凳子里压抑地哭泣,凤凰的高傲不允许她在人前落泪,所以她的眼泪很少有人知。   平日里见惯了她淡然随和的模样,却没料到她心碎落泪时自己的心也会这么的疼……暗处,一双冰蓝色的眼眸泛着担忧的光。   秦拂靠着窗头,哭着哭着哭累了,加上之前调动真气放出了那么多的血,本就虚弱,头一歪,任由夜风吹动着她的白发,身心俱惫地睡着了。   神落,每个月食之夜,当明月被黑影吞没,世界沉入黑暗,这个时候是阴阳家唯一无法进行占星的时候,只有在这个时候,凰女的占星术会发挥到极致而且不会暴露,她可以知道天下的命运,可以知道世界的走向,从而改变。   但是,秦拂自身的神落,有着不一样的小秘密。对,就是那个突然出现又神秘消失的黑衣黑发的蒙面人。秦拂每一次进行神落都是为了能和她交流,避开东皇太一的耳目。   占星什么的,其实她并不希望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自己能改变什么……   夜风静静地吹,天边泛起蒙蒙的灰色,快要黎明了。一道白色身影轻飘飘地落到了窗边,坐在窗栏上,看着身边缩成一团的人儿,她似乎变弱了不少,连自己在她身边都没发现……   拉起她的手,她的手冰冰凉的,没有温度,翻开掌心,之前在崖上被剑戳出来的伤口已经愈合。敲敲她的脑袋,不醒,他一挑眉,跳到地上,把她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   “别走……”秦拂无血色的嘴唇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勾住了他的衣襟。   在对谁说呢?燕丹?韩非?又或是那个张良?还是……自己?一条白练,掩盖了她太多的心思,因为猜不透才会被表象迷惑,只有见过她的柔弱才知道她其实没有表面上的那么从容。   转身之前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把一片细小的鸟羽插在她的衣服绣线里,鸟羽符,能让他随时随地找到她。混在她的羽衣里,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作者有话要说:     ☆、24 琴丝弦韵   秦拂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她无比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躺在了床上,身上还盖了被子,想了一想,可能是蜀山的那个小虞回过来发现自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就把自己扶回床上了,没有太在意。   丁胖子在门外叫了半天,她才恍惚应声,“丁掌柜,怎么了吗?”   起床收拾了一下仪表,把眼睛蒙好,她才开门,丁胖子和她说了她才知道,原来自己居然一觉睡到了中午,“哎呀呀,真不好意思啊丁掌柜。”   “没事没事,我亲自下厨做了几道点心,也想请秦姑娘赏个光呗!”丁胖子见秦拂没事才放下心,之前让石兰来看过一回说是在睡觉结果现在还在睡他无奈只能过来看看。   看来是自己昨天耗费的精力太多了,深度睡眠了一会儿,看看外面的日头,她无奈地笑了一下,她几乎可以预见到伏念锅底黑的脸了,庄里其他的人估计也要担心,不过现在自己倒真的是肚子饿了,不如吃完再走,“好啊好啊,能吃到丁掌柜的手艺真是有幸啊!”   丁胖子得意地笑了笑,过了一会儿就有一个伙计端着精美的托盘走了进来,秦拂吸吸鼻子,“竹叶?”   “哦哦,哈哈,今天早上起来厨房里打杂的小家伙采回来很多新鲜的竹叶,嫩绿嫩绿的,用来包点心正合适,怎么,不喜欢吗?”丁胖子摸摸肚皮。   “哪里哪里,我最喜欢了!”秦拂笑了,原来是小虞。纤纤玉手挑起一块绿豆糕,淡竹配绿豆,清热解毒的绝配,再加上丁胖子出神入化的厨艺,呵呵,“丁掌柜,不愧是桑海第一的大厨!”   看秦拂似乎很喜欢绿豆糕,丁胖子很得意,“回头给你做点带回去如何?”   秦拂连忙点头,“求之不得。”要不要也学着小圣贤庄里的人那样天天和丁胖子约好一日三餐每次都帮自己送点点心来?不过说起来那个蜀山的小虞对自己可照顾得真好,不知道祖上是发生过什么事?   “秦姑娘,这里去墨家城外据点有五里路,那里岔路多不好找,你以后如果要去叫我一声,我带你去。”丁胖子拍拍肚皮,和她聊天。   “五里路?”秦拂心里一算,那自己昨天进行神落的地方似乎离那里不远,他们有发现大晚上的异常么?   丁胖子点点头,“对啊,靠近城里不方便,所以在那边的山谷里建了一个小型的村落,四面环山很隐蔽。”   “现在大家都在那边么?”秦拂问。   “嗯,除了昨日刚进儒家的两个小孩儿。”丁胖子突然叹了口气,“真搞不懂巨子怎么会把位子交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儿呢!唉!”   “我也不清楚,不过,丹哥哥自有他的用意在。”秦拂挑开了缠绕在自己脖子上的长发,直直地落到地上,头发似乎又变长了不少,“他看人一向很准,想必那个叫天明的小孩儿本身也有过人之处吧!”   “说起这个小孩儿真是个小无赖,爱吵爱闹,倒是被小高他们看得挺紧,说是他大哥的儿子。”丁胖子提起天明总有发不完的牢骚,他就和当初的墨家弟子一样怎么都不认为天明有成为巨子的资格和能力。   “唔?盖聂带着的孩子和高渐离有关系吗?”这一点倒是秦拂没有想到的,本以为天明就是盖聂随地捡来的一个孩子。不过仔细想想也是,天明的身上种着月神亲自下的阴阳咒印,是怎样的人才会让月神亲自动手封住记忆呢?   “呃……”丁胖子看了一下秦拂,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不该说,“其实是这样的……那个小孩儿姓荆,父亲是荆轲。”   荆轲,那个刺秦的刺客,带着她的舞阳去了咸阳宫的那个男人。   “原来是这样……”秦拂的语气凉凉的,“这其中想必还有更深的故事吧?”   “荆轲有一位妻子丽姬,美貌倾城,结果被秦王嬴政看上了。丽姬被抓取咸阳宫的时候已经有了身孕,不得已才跟在了嬴政的身边,结果后来就在宫里生下了天明。荆轲刺秦,一为天下,二为妻子,他不得不去。”丁胖子挥退了杂丁坐在秦拂对面说。   秦拂的手指拨弄着竹叶翘起的一角,有些落寞地问:“那……舞阳呢?”   “呃……”丁胖子一句话答不上来,“我只是个分舵的主事,秦舞阳是跟在巨子身边的人,对他我倒是不怎么了解,城外的那些人可能对他的事情比较清楚。”   秦拂其实很宠这个弟弟,她离开燕国的那年他刚刚出生,她时常溜回自己家去抱抱这个还没睁开眼的弟弟。自己离开以后,断断续续收到过秦家的消息,舞阳会说话了,舞阳会走路了,舞阳……现在想来,似乎一切都还发生在昨天,她在天山雪顶休眠了十六年,一觉醒来时间总是停在过去,午夜梦回,还以为能看到过去的人,直到有人同自己说话才想起来历史已经过了一个轮回。   长长地叹了口气,“没事,本来他就没有见过我,家里人应该不会让他知道有我这个虽然活着却已经死了的姐姐的。”如今望去,真的已经是举目无亲了……   在丁胖子的有间客栈里再打扰了一会儿,秦拂就告辞回了小圣贤庄,自己离开很久了,怕他们担心。   坐着轮椅从正门出去,上了大街,听着喧嚣似乎从心里发出来一阵寂寞苍茫,悲由心生,只能一阵阵地叹息。如此看来,白发沉重,如同暮年。   她心事重重地回到小圣贤庄门口,碰到了一个人。   “秦师妹。”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整夜的担心终于放下了。   “三师兄?”有点意外,他居然在这里等她。   “你还好吗?”带着点欢愉。   “嗯。”秦拂淡淡地笑了,心里被突如其来的小小幸福包裹。   也许,这个世界上,还有几个能被她称为家的地方。   虽然因为回来晚了承受了一记伏念暗地里甩过来的眼刀,但还是悠然自得地在小圣贤庄里过了半天清闲的日子,晚上的时候,秦拂在书童的指引下,去见了荀卿。   看着秦拂把自己脚上的绑带一圈又一圈地缠回去,荀卿喝了口清茶,“伤势好得很快。”   秦拂弯起嘴角,终于没事了吗……   “昨天晚上的事还顺利吧?”虽然荀卿不知道秦拂到底是去干嘛的,但是有预兆的失踪然后派几只大鸟过来取她想要的东西,这是她一贯以来的风格。   秦拂笑盈盈地点头,“嗯,那个叫星魂的昨天上午离开小圣贤庄下午就回了咸阳,恐怕是阴阳家内部的传唤,所以我很安全。”她当然知道月食之日自己是最安全的,到了晚上月相受损,量东皇太一再大的本事也不敢对自己怎么样。   千算万算,只能怪他们早晚日子不挑偏偏挑这个时候吧!   秦拂的嘴角弯弯的。   “怎么?你有开心事?”荀卿见她一脸小人得志的模样。   连忙摇摇头,“没什么。”说起来,昨天晚上的卦象显示自己最近有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今后有什么打算?”荀卿闭眼继续喝茶,秦拂的伤好了,身体痊愈了,就算是恢复不了的双腿,也在她穿着羽衣的情况下能自由活动,她以后的行动决定着这个乱世……   秦拂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一口热气,“我已经到极限了。”   极限?荀卿皱眉,显然他不知道。   “我现在的力量最多只能允许我拼上全力打一次,如果还不是东皇太一的对手,那我就真的只能等死。”秦拂不理会荀卿变得有些凝重的脸色,抿了一口茶,似乎对自己说的话并不在意,她已经不能再杀人了,再多一分鲜血,她就会被自己的内力反噬。凰是祥瑞之鸟,怎能沾染太多的血腥?   略微有些担忧地皱起眉头,老皱的脸上爬满沧桑,“你要再和上次一样找个地方躲起来么?”   “先看看再说吧!”秦拂淡淡地说,被白练遮住了双眼令别人猜不到她的心思。   从竹屋出来的时候已经深夜了,明月当空,竹林冷峭,寒流暗涌。   秦拂的五指冰冷,脚底轻飘飘的,缠绕在脖上的蔷薇花瓣颤抖着,似乎为这夜的寒冷所逼。白色的飘带缠绕打结又忽的被冷风吹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如果她再待在庄上,恐怕小圣贤庄也不安全,也许,该是启程的时候了,这里没什么能值得她留恋的……   一片幽幽的羽毛落在她的指尖,也暗夜的光芒里沉重无光,似乎传递了什么讯息。   多谢。   第二天,颜路和张良两个人一大早起来巡查的时候,张良敏锐地发觉了在树边岩石上被青草遮盖的一个符号,阴阳两极……   “这是阴阳家的符号!”张良的眉头深锁,昨天阴阳家的人刚走这里就出现了阴阳家的符号,难不成小圣贤庄被监视了不成?   颜路的面色也有点凝重,“别急着下结论,事情还不确定,但是,这肯定和阴阳家有关。”   红色的阴阳符号刻在石上,在阳光下显得无比鲜红,他二人看着山下的桑海之城,不由得陷入了担忧。   秦拂在庄内,恐怕也不安全了……   秦拂着轻衣出门,借口说腿脚方便了,便放弃了轮椅。她靠在院落里的树干上,枝头停着各式的鸟儿,安安静静地享受着这片刻的清闲,如果这几天自己会有麻烦事,不如出去避避比较好,免得给别人惹来麻烦。   “小拂。”身后传来沉稳的男声。   “念大哥。”秦拂有点诧异。   枝头的鸟儿齐刷刷地飞走,不打扰他们谈话。   伏念见秦拂一个人待在院落里,便走过来同她说话,“你的伤好了?”   秦拂点点头,“嗯。”   “你……要离开了么?”看着秦拂这两天的神色,似乎有离开的意思。   “暂时不。”不过可能,真的该走了……   伏念看着她,突然开口道:“如果你还打算待一段时间的话,不如来学堂里教学生吧!”   “啊?”秦拂怀疑自己听错了。   “儒家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你的琴弹得那么好,如果闲着没事,教教学生也好。”伏念镇定地说。   秦拂保持着下巴错位的姿势过了半天,“念大哥,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你觉得我会开玩笑吗?”伏念板着脸反问。   秦拂自知推脱不过,毕竟现在寄人篱下受人恩惠,虽说都是熟人,但总是白吃白喝确实不太好意思,更何况自己还老是麻烦荀卿帮自己做这做那的,耸耸肩,“恭敬不如从命。”   儒家的乐馆倒是真的挺大的,秦拂走进去的时候偷空看了一眼里面各式各样的乐器,琴笛箫瑟是一样不缺,不过就是略显冷清,想来儒家三个大男人当家,音乐一面反倒薄弱了……   秦拂是由颜路领着进去的,面对里面的一干弟子,颇为从容。   “二师公好。”众弟子恭敬地行礼。   颜路点了点头,“今天开始,我身后的这位就是你们的老师,以后负责教你们弹琴,你们在琴艺上有什么问题的地方可以和她讨教。”回头小声,“秦师妹,你来自我介绍一下。”   秦拂背着琴从他身后走上来,略一弯腰,不显拘束,反而有些洒脱,“我姓秦,随你们怎么称呼,算是他们的小师妹。”拍了拍颜路的肩。   颜路的嘴角一抽,完全没有儒家的风范,不过也由得她去,不管怎么说,她的琴艺着实不错,虽然只听她弹过一次碧海潮心曲,但已深深折服在她的琴音里。   “呃……”众弟子沉默,这该……   “小拂,你要弹琴给我们听吗?!”一个声音从沉默的人群里炸出来。   小拂?颜路的嘴角再次一抽搐,余光瞥了一下身边笑容不变的秦拂,深深地叹了口气,居然敢和掌门师兄一样称呼秦拂,这个傻小子是真的太没有规矩了!   “啊哦,子明小朋友,你想听我弹琴吗?”秦拂嘴角咧咧。   “对啊对啊,你不是老背着个琴嘛!从来没听你弹过……”天明大大咧咧地看着秦拂,不顾边上的少羽拼命拉他的衣角。   这个少年还真的是自来熟!秦拂在暗地里无奈地笑了一下,很和气地把琴放在了琴桌上,十指葱葱,缓缓拨动,跳跃的音符如流水般泄出,一首空灵的《石上听泉》。她没有用佩玉鸣鸾琴,如果只是教学生的话,它就太危险了,普通的琴足矣。   颜路退到一边,不打扰秦拂弹琴,这是他第二次听秦拂的琴音,始终觉得秦拂的琴超凡脱俗,有种净化人心的魔力。他自己修炼的坐忘心法,是忘却自己,而她的琴音,却是令他人忘却。   一曲终了,乐馆内的学生听得如痴如醉,还沉迷在山林清泉,如沐春风的环境当中。一阵掌声响了起来,秦拂放下手指,是谁?   “萧师傅。”众生齐齐站起来行礼。   秦拂只觉得有一阵香风从自己面前飘过,混合了茉莉的清香,来的人是个女的,不过她是谁?   “抱歉,这位姑娘的琴声动听清越,令人情不自禁,如果打扰了诸位的兴致还请不要见怪。”婉转清脆的声音,听上去很温柔。   “萧师傅,你不是告假了么?怎么……”颜路很意外这个女人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女人似乎从来没有在秦拂面前出现过,也没听他们三个人提起,是谁啊?秦拂心里有疑问。   “想起来有些东西落在了乐馆里,所以回来取。”女子似乎把目光看向了秦拂,“这位姑娘的琴艺十分高超,看来我以后是不用再来授乐了。”   “萧师傅你可千万别这么说,你都在庄里教了那么多年的琴了,经验丰厚,学生们都很喜欢你的课的。”颜路委婉地说,该死,这个时候怎么会这么巧呢!   原来是之前在小圣贤庄里授乐的琴师,秦拂心里明白了,听着他们在那里推来推去推了半天,不觉好玩,也乐得他们无视自己。伏念倒是和她说过之前乐馆里有一位琴师,只不过近几日大病一场,没有痊愈,一直在家养病。耳朵一竖,头突然转向了窗户那边,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25 魅影翩跹   对方见被发现,无奈地咳了一声,走进来。   “三师公。”弟子们纷纷行礼。   “子房先生。”秦拂明显觉得女子的声音不同适才,嘴角弯的弧度更大了。   “萧师傅,小师妹只是在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暂时代替一下你的职务,希望萧师傅不要太妄自菲薄了。”张良走到颜路身边,对前面倩然而立的女子一拱手。   秦拂呵呵一笑,“就是啊,秦拂只是暂住小圣贤庄,不久就要启程远行,要是萧师傅不来了怎么办?”   “呃……这……”   “哦对了,还没介绍。师妹,这位是萧瑟,我们小圣贤庄原来的琴师。”颜路转身说,“萧师傅,这位是秦拂,是荀师叔额外收的弟子。”   “竟是荀夫子的弟子,真是失礼失礼。”萧瑟连忙弯腰行礼。   秦拂微微一笑。   “小拂,你们唧唧歪歪在讲些什么呢,怎么还没讲好啊!”一边响起了少年不耐烦的声音。   秦拂的嘴角一弯,这个小孩子还真的是……   “子明,不得无礼。”张良回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安静,不过他的插话确是恰到好处。   “哦……哦。”天明噤声。   不过他们确实打扰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了,秦拂微咳了一声,“两位师兄,萧姑娘,不如日后再叙?”   “好。”萧瑟也知道再说下去会影响学生的上课,所以便和颜路张良他们退出去了。   秦拂把头转回来继续面对这些学生,“那么,我们开始吧!”   用过晚饭后,秦拂躺在榻上,拉开一只明亮的眼睛,看着一本书。张良进来的时候,正巧对上那只碧空如洗的眼眸,眼角的星形花瓣寂静绽放,如同本人一样静若处子。   碧蓝色的眼波流转,看到张良靠近,秦拂把眼带拉下,随手把书放一边,“师兄,怎么啦?”   “呃……只是过来跟你说一声,乐馆萧师傅的事情掌门师兄已经处理好了。”张良的话有点不自然。   “哦。”淡淡地应了一声,“那个萧姑娘……好像对师兄的印象不错嘛!”末了,带上了调侃的语气,“不愧是一表人才的子房先生啊!”   “师妹,你就别寻我开心了!”张良略略无奈,嘴角溢出笑意,“不过,你今天下午说的,不久就要离开……是真的吗?”   “唔,对啊,我再待在这里会给你们添麻烦的,在一个地方停留过久,会引起骚乱的。”秦拂回答,这种事情已经习惯了,而且如果她再不走的话,就算东皇太一真的被自己糊弄住了,也肯定会再派人来找自己的麻烦的。   “掌门师兄知道吗?”张良的声音微微低沉。   “他自是知道的,不用我多说。”秦拂呵呵一笑,“怎么,舍不得我啊?”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秦拂呵呵一笑。   “呃……呃呃,秦师妹这么活泼,子房自然舍不得你走了。”借口是假的,情意是真的。   “以后有时间会回来看你们的啦!”秦拂笑嘻嘻的,“除非我被阴阳家逼到绝路,要么死要么东渡出海,再也不回来。”   “其实如果你留在这里,我们可以帮你,而且大师兄也不会介意的!”张良忍不住说。   秦拂嘟起嘴,“唔……你们帮不了我的啦!对付阴阳家这种事情,我不想再拖累任何一个人了。留我在身边,只会惹来杀身之祸而已。”   张良眉头深锁,难道就真的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她了吗?   秦拂表面上笑着,心里却兀自忧伤,也许,该去找那个人了,“对了,师兄,你来自韩国,认识紫魅吗?”   “紫魅?”这个名字张良闻所未闻,“她是谁?”   “唔,看来是不认识啊。她是韩国人,我跟在非大哥身边的时候遇见她的,好像跟你们的王室交情不浅。”秦拂托着腮,张良居然不认识,不应该啊……   紫魅……“你说的是……那个紫女吧?”张良的回忆里浮现出一个人来。紫色的飘逸长发,眼角也有一个诡异的眼纹,她看你一眼,你就会觉得仿佛坠入了深深的地狱。   “紫女?你们好像是叫她这个名字的来着,我给忘了……呃,那你有她的消息么?”秦拂摸摸脑袋,时间过去那么久,都把她人世的名字给忘了。   张良叹了口气,“阳翟沦陷之后就没见过她了。”   “这样啊……”秦拂微微皱眉,她跑哪儿去了?   “不过,有个人倒是可能知道她在哪儿。”张良的下一句话让秦拂的精神抖擞了一下。   “是谁啊?”忙追问。   停顿了一会儿,张良才开口:“卫庄。”   卫庄……秦拂呼了口气,“好吧,看来我得去找这位白发哥哥聊聊天了。”只是,别碰上那个家伙比较好,“他现在在哪儿啊?”   “你觉得我会知道么?”张良反问,为什么她总是要和流沙有瓜葛?   秦拂摸摸头,想想也是哦……“那好吧,看来只有我自己想办法了……”   张良撇开心中的烦躁,“你找紫女做什么?”   “呃……”不能说实情,“她,算是我的一个朋友吧,有点事情想找她一下。”起身站了起来,“那我出去找人了,时候不早了,师兄该早些歇息了哦!”倏地一下人就不见了。   张良看着瞬间空荡荡的房间,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空落落的。   秦拂一口气飘出城外才停了下来,张良为什么对流沙总是不抱好感呢?他们都是旧朝韩人,应该关系很好才对的……   静静地停在城外的树梢上,听着鸟群们的窃窃私语,她不需要探查就能知道很多事情,比如说,山里最近多出了很多陌生人,比如说,最近来往的军队很是频繁,比如说,卫庄的流沙似乎就在不远处休息什么的……   拉下眼带,卫庄她只粗略地看过一次脸,但是跟自己同样满头白发的特点她倒是记得特别清楚的,黑衣白发,不难找。轻飘飘地飞上高空,把听力放大,山林里的一草一木都进入她的耳朵,不一会儿就发现了几个杀戾之气重重的人,苦笑了一声,人群中还真的有那个人。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白凤躺在树干上闭眼休息,流沙的其他成员都各自找了个地方安顿,赤练看着卫庄运功调息,恢复伤势。   卫庄在墨家机关城先后和盖聂燕丹两位高手对战,受伤不浅,特别是和燕丹打的时候,差点受到了致命伤,本来是需要休养的,但是以卫庄的个性和当下的形势,老老实实养伤是几乎不可能的,率领着流沙一路尾随着墨家的人来到了桑海,在城外驻扎。   白凤在树上躺得好好的,突然林间骚动了起来,大片谍翅鸟成群结队地落了下来,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一时间山谷里分外喧嚣。   卫庄皱眉,睁开了眼,在体内运转的真气渐渐平息,似乎被打扰了略不高兴。   赤练也不悦,回头,“怎么了?”   白凤微微睁眼,说出了鸟儿们传来的讯息,“她来了。”   “谁?”一阵清风擦过赤练的鬓发,她连忙去拔缠在腰上的剑,却被一只瘦弱的手牢牢按住。   “哟,赤练姑娘,别来无恙。”笑笑,露出一口白牙。   赤练被惊出一身冷汗,一双湛蓝的眼眸一眨不眨地贴在她的眼前,细密的睫毛几乎贴到她的肌肤。近处看来,那眼角的星形花瓣就如同蜿蜒的伤痕盘亘在她的脸上。   秦拂收回了手,闭上眼,笑眯眯。   赤练这才觉得肢体回暖,放下了手,却没有放松警惕,“你来干嘛?”   “找人。”秦拂想了想,“找卫庄。”探出一个脑袋,看向边上打坐的男人,“伤势如何?”   “劳烦秦姑娘挂念,好得差不多了。”卫庄示意赤练让开,他站起来,气定神闲地看着秦拂,看着就像是一个不曾受伤的人一样,“不知今夜前来找卫某有何指教?”   秦拂笑了笑,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来意,“没别的什么,就是想向卫庄先生打听个人。”   “谁?”卫庄挑眉。   面色不变,吐出两个字,“紫女。”   几个人的脸色纷纷变了,各式各样的,只有卫庄的表情毫无变化,冷冷地说:“她死了。”   秦拂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卫庄先生,你是看见她的尸体了么?”   “是。”卫庄看着秦拂笑得合不拢嘴,不由讶异,印象中秦拂一向淡定,不会笑得这么开放。   “她是不是身上受了很多伤,失血过多不治身亡?”秦拂好不容易止住笑,这真是那个人万年不变的劣行。不过她倒是奇怪,怎么突然间紫魅要死掉呢?   “是的。”他还亲眼看着她被埋葬,不过秦拂怎么知道她的死因?归根到底,他最最想知道的,还是为什么秦拂会来向他打听紫女的消息,她和紫女认识?在杀戮中沉沦的心底突然回忆起了一个久远却仍旧清晰的女子来,寥寥的一个背影,从那以后,她还真的总是给自己一个背影……   紫魅还真是恶趣味……秦拂抽了抽嘴角,“她是不可能死的啊!”   赤练一皱眉,“你什么意思?”她是亲手把紫女给埋了的人,紫女的死活她最清楚不过。   秦拂正色,缓缓睁开眼,“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才能杀了她。”寒冷的夜晚,她的眼眸比夜更寒冷,不过只有短暂的一瞬间,过后又春风如沐,“所以呢,你们最后一次见她她是为了什么死的?”   赤练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黑着脸不说话。   就连卫庄也是沉默异常。   “她救了我们,结果被人钉死在树上。”半晌,总算有个人说话了,斜倚在树干上,一双凤眼不冷不热地看着那个始终背对着自己的身影。   假的吧?“她……会救人?”秦拂明显一愣,没有去计较是谁说的话,只是看着卫庄的眼神带着深深的考究。紫魅,会救人?!   “只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女人而已,如果当年她真的没死的话,我也只当她是死了的人。”卫庄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过去的就该让它过去,过不去的就算用剑砍也要把它砍成无影无踪。   赤练攥紧了拳,锋利的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紫女,那个改变了自己一生的女人……为什么要在这里重新回忆起关于她的记忆?三年的时间,她以为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这样啊……”把震惊放下,秦拂抬头,“卫庄先生和她的关系很好么?”   “只是普通的朋友而已。”只是普通到这个流沙,就是当年她和他一起创立的,只是普通到,现在站在自己身边的人都和她一起游历的时候收入麾下的……   普通朋友会让她救人?紫魅永远都不可能是那种人!秦拂的眼睛闭了回去,叹了口气,“既然你们是朋友的话,就帮我个忙呗!我找她有很重要的事。”   “我们没有她的消息!”赤练没好气地说。   秦拂摇了摇头,“你们有的,只是你们不知道而已。”只要找到一个很紫女关系走得很近的人,她就有办法。   “此话怎讲?”卫庄示意赤练镇定,虽然可能他自己就做不大到。   “你们当中,和她关系最好的是谁?”本来找白凤就可以,可她现在偏生不想理他!   卫庄藏在袖袍之下的手微微攥紧,但是他没有说什么,“赤练。”   赤练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卫庄,和紫女走得最近的不应该是……   卫庄闭目,表情淡然,似乎不给赤练反驳的机会。   秦拂耸耸肩,似乎察觉出了一些猫腻,伸出了自己的手,朝赤练招了招。   赤练看着卫庄,他叫过自己之后就再没有表情,眼神微变,同样伸出了自己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泛起微微的苦涩和凉意。   白光在赤练的指尖一点,轻巧地回到了秦拂的手中,缠绕在脖间的带子散落开来,她手中躺着一片银色的羽箭,顶端带了一点深红。把羽箭掷向空中,随手飘出一阵羽花,盘成一个滚动的同心圆法阵。   与此同时,一个令秦拂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缠在赤练腰上的链蛇软剑猛地腾起了红色的剑气,剑身自动解开,在周围的树林里咆哮而过。   近距离的卫庄犀利地睁开眼,这股剑气……   赤练愣住了,怎么回事?   深红的剑气流淌在周围,虽然没有杀意但还是令其他人退避三舍,秦拂错愕地睁眼,这不是,紫魅的佩剑么……“呃呃……为什么它会在你这里?”   剑气呼啸着,擦过赤练的发辫,微微削断了几缕乌丝,“怎么会……这样?”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秦拂看着在场的人都有些不明所以的样子,反应过来,看来紫魅是封印了再给赤练的,怪不得她之前一点都没有察觉到。手心里亮起一团白光,变成一条锁链的样子抓住了在四周流散的剑气,“冷静点,魅不在这里。”   强烈的白色气流束缚住了剑气把它硬生生地抓到了手中,一身的内力暗地里全数加到剑上,把原先的封印死死地加固,顿时剑气一收,变成了一条瘫软的蛇剑横在秦拂的手中。   挑挑眉,挥挥手中的利刃,放到赤练的手中,“是她给你的么?”   赤练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她摇摇头,链蛇软剑,是卫庄给她的,而卫庄,是从紫女那里得到的。   四周起了白白的薄雾,一阵透骨的寒意过后,四周燃起了紫色的魅火。秦拂笑笑,开了口,“好久不见。”   火苗抖动了一下,“原来你还活着啊……”懒洋洋的语调令在场的人浑身一震,这声音,甚为熟悉,有些人甚至终身难忘。   “别说的你好像不知道我这些年来过得怎么样似的,你不是一直都有找人暗地里监视我么?直到我去天山之前。”秦拂好整以暇地蹲到了紫色火焰的中间。 作者有话要说:     ☆、26 锦囊妙局   “不和你啰嗦了,叫我干嘛?”魅火跳动剧烈,丝丝撩拨人的心弦。   “让你回来替我办件事。”秦拂梳理着飘飞的白发。   “啊嘞啊嘞,能够令天上地下无所不能的黑……”   “咳咳!”秦拂故意咳嗽了几声,打断了她的话。   “还有人在?”女子懒洋洋地开口,没有继续刚才的话。但是她这话的意思却有点明知故问了,她这么了解秦拂,自然会猜到她用的是什么方法找到自己,而且会找哪些人来寻觅自己的踪迹。   “废话少说,十天之内,给我到桑海来。”秦拂不解释。   充满魅惑的声音长长地哦了一声,然后陡然开口:“没空。”   “嗯?”秦拂挑眉。   “我在咸阳,忙得很。”慵懒地喝了口水,那边倚在贵妃榻上的妖娆女子细指抚摸着手中的一片瑰紫色的羽箭,嘴角掀起了玩味儿。   秦拂扶额,“你是死性不改又在忙着忽悠哪家的王孙贵胄了嗯哼?游戏人间也给我稍微有个度!”   紫色的火苗跳了跳,围在秦拂身边,“呵呵,我是在玩没错,可你给自己惹了个大麻烦知道么?”   “我又怎么了?”秦拂挑眉。   “某个不该出现在阴阳家的人出现了,她打破了你当年下在东皇太一身上的封印。”不疾不徐地说出了一个足以令秦拂色变的消息,女子在那头似乎能见到秦拂错愕的表情一样。   秦拂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谁?”   “姬如,那个代代传承的守护家族的女儿。”   秦拂的嘴微张,“高月公主?”   “如今东皇太一身上的封印已破,这就意味着他可以离开阴阳家了,你还是赶快找个地方躲起来吧!”讽刺的声音通过火焰传了出来。   秦拂这下明白了,怪不得会有凶兆,“唉,原来是这样,那么……”顿了一下,“就限你七日之内赶来桑海。”   “你怎么了?”疑惑地哦了一声,好奇地问。   “拜托你来……”最后三个字吐字清晰,“杀、了、我。”   “……”愣了一下,随即那头放声大笑,紫色火苗随风舞蹈,撕裂了空气,“好,我答应了,五天之内,必到桑海!”   秦拂一挥手,中断了联络,回头,慢慢地把羽箭插回自己脖子上的白色蔷薇,看到个人各有各的沉默,“卫庄先生,紫女很快就来了哦!”   “你们是什么关系?”卫庄的话语硬邦邦的,没想到居然真的没有死,紫!女!   秦拂蒙上了自己的双眼,“紫女算是我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我刚才说,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杀死她。”反过来,也只有紫魅能真正杀死我。   白凤的眉毛深深锁了起来,那片素来冷漠的冰蓝此刻变得不再宁静,秦拂……拳头不自觉地收紧,她想做什么?   秦拂轻轻一笑,“喂,如果你们想见紫女,我可以让她来和你们闲聊几句哦!就当是你们帮我找她的谢礼。”   “我对死了的人不感兴趣。”卫庄冷淡地闭上眼。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秦拂的嘴角略弯,看来紫魅和卫庄似乎有着妙不可言的过去呢!转身轻飘飘一跳,白光一闪,不见踪影。   赤练看着卫庄,心情起伏不定,那个紫女居然真的没死……她的心,在时隔多年了以后,突然惶惑了起来。   又是空气清新的一天。   秦拂没有课,就在书院里四处晃晃,猛然听到两个人的窃窃私语。眉头一挑,这两个人怎么到庄里来了?随手捡起两颗石头,带着点气劲扔了出去,快准狠地被两个人接住。他们两个人同时回过头紧张兮兮地看,“呃……”   “两位到这里来干嘛呢?”秦拂笑眯眯。   “呃……”一胖一瘦无话可说地摸摸脑袋,“呵呵,呵呵。”   秦拂把玩着另外两颗石头,笑呵呵地看着他们,“小跖哥,丁掌柜,你们两位大忙人怎么有时间跑这儿来消遣了呢?”   “秦姑娘……呵呵,我们这不是……”丁胖子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暗中保护巨子嘛!”   秦拂挑眉,耳朵里传进了少年挨打的声音,捂嘴一笑,“你们就是这么保护你们的巨子的么?”   盗跖摆摆手,“没事没事,我们的巨子天生抗击打能力超群,这么让别人揍几下没有关系的。”   “呵呵呵呵。”听他们里面的动静,似乎都在嘲笑着天明的不堪一击,还有另外一名少年的盛气凌人。秦拂和两人一道在门外偷听,看天明被别人奚落,无奈地笑了笑。   下了课,秦拂光明正大地走进去,碰巧又听到天明被众多儒家弟子冷落的场景。张良似乎有事先走了,天明心里有气,差点把自己是墨家巨子的事情抖露出来,秦拂连忙咳了一声,“子明。”   少羽正要作势捂住他的嘴结果秦拂走了进来,他就让到了一边,“秦师傅。”   “小拂!”天明一脸委屈,不过视线接触到她眼前的白练才记起她看不到。   秦拂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算是安慰,“子羽,你若有事,就和他们先去吧!子明,跟我到乐馆来。”然后就头也不回地拉着天明走了出去。   天明身上的瘀伤还在作痛,秦拂没有走得很快,拉着他的手轻柔而温暖,他忍不住嗫嚅,“他们去玩从来不叫我……”   “没关系的嘛!”秦拂回头一笑,“儒家都是一堆书呆子,你身为木匠锯子,就别和他们一般见识啦!”   “少羽那个家伙和他们混得那么好,看到我这个大哥被他们欺负也不来帮我……”少年低沉地说。   “人都是不一样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们盛气凌人你又何必跟他们计较呢!生气是拿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流泪是拿自己的悲伤折磨关心你的人,男汉子不许哭哦!”秦拂摸摸他的小脑袋。   “哼!我不跟他们动真格是放过他们,要是真动起手来他们绝对不是我的对手!”天明气势汹汹地说,似乎又重新燃起了斗志。   “是是是。”秦拂莞尔,年轻真好啊……“走吧,给你一个特权,我单独弹琴给你听!”   带着天明到乐馆,秦拂取来佩玉鸣鸾琴,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缓缓波动碧绿的琴丝,比丝竹之声还要清脆幽远的声音响了起来,叮叮咚咚,如鸣佩环。   “小拂,你弹琴真的很好听。”天明托着腮趴在琴桌上,痴痴地听得入迷了。   “你想学吗?”秦拂的声音很温和。   贼溜溜的脑子一转,“好啊。”作势就要把手放到琴上去。   秦拂见状连忙抬住他的手,“天明,这把琴你不能碰,你会被它震伤的。”打开边上的一个普通琴盒,拿出一把七弦琴来,放到琴桌上,“来,我教你。”   天明似懂非懂地看着秦拂把佩玉鸣鸾琴收起来,然后才再伸出自己的手去拨挠那些琴弦。虽然那个班老头儿也让他先跟雪女学习琴棋书画可是他就是觉得那些东西都是女孩子做的,自己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学这个简直就是好笑。不过现在听到秦拂要教他弹琴他竟不觉得讨厌,反而生出了欢喜。   秦拂很有耐心地手把手教着天明指法,虽然他看上去笨笨的不懂事,其实天资聪颖,尽管是胡乱地拨弄了一翻,样子倒是学得挺像的。学琴的人心要静,天明这个孩子太急躁了,不过今日秦拂便是随着他的心情陪他玩一会儿,省得他无聊。   察觉到天明累了伏在桌案上睡着了,秦拂缓缓叹了口气,这个孩子,会令她想起舞阳……摇摇头,甩开那些杂念,算了算时间,不日紫魅便会来到桑海,还有很多事情等着自己去做。   少年似乎睡得很熟,秦拂蹑手蹑脚地站起来,找了件外套替他盖上,然后轻飘飘地离开。出门的时候碰巧遇到了一个人,“小虞?”   小厮打扮的小虞抬起头来,看了趴在里面睡觉的天明一眼,“前辈好。”   “你在这里做什么?”   “晚饭时间快到了,我来替丁掌柜送餐。”小虞回答。   “哦,这样啊……”秦拂这才发觉现在已经是日暮黄昏之时了。   小虞四下扫了几眼,压低了声音,“族里的人已经知道了前辈同意合作的消息,很快就会赶来桑海。”   秦拂点点头,“嗯。最近……阴阳家可能会有大动作,你们行事要小心。”   小虞点点头,转身离开。   日暮黄昏……秦拂拉开了白练的一角,残阳如血,就算不用占卜也知道凶日将近了。沉沉地合上眼帘,走自己的路。   “秦师妹,请等一下。”是颜路的声音。   秦拂停下脚步后望,今天怎么来这么多人?   “师妹,有件事想问你,如果我问大师兄的话,他一定不知道,说了反而误事,问子房子房他总是一脸神秘,但是我想你一定知道。”   “什么事?”秦拂心里大概有几分猜测。   “关于这两个突然进了儒家的少年,他们是怎么回事?”那天他就发现了,显然天明和少羽认得秦拂,秦拂也认识他们。   原来是张良安排他们偷偷进的儒家啊,居然连颜路到现在还弄不清状况,这种事情要是被伏念知道了,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秦拂微微一笑,“二师兄,你想知道么?”   “是的。”颜路感觉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很不好受。虽然他处处包庇这个宝贝师弟,但是有些事情张良总是瞒着他,他虽然话不多说但是并不代表他不关心。   秦拂摸摸头发,“我觉得吧,按三师兄的性子,他迟早会告诉你的,二师兄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是很秘密的事情吗?”   秦拂点点头,“而且是念大哥知道了会怒发冲冠的事情。”咧嘴。   颜路背后淋下一阵汗,伏念的性格他最清楚,“那你们还背着他做!”稍带点责怪。   秦拂无奈,“没办法啊,两个不懂事的孩子不安全啊……二师兄就当是为了百姓做点好事吧!”   “如果真的要做,这件事情迟早是会被大师兄知道的,还不如早点和他挑明了好。”颜路忧心忡忡,伏念发起火来还真不好招架。   秦拂笑了笑,“还是先等木已成舟了再说吧!等生米煮成熟饭,念大哥就算发火事情也已经成定局了,他除了骂几句发泄一下心里的不痛快以为也没别的好做了。”   就算这么说颜路还是颇为苦恼。   离紫魅说好的时间还有两天,这天早上,秦拂上午很迟才出门,她犹豫了好久要不要告诉荀卿他们有凶相这种事情,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呆坐在前院里一言不发。   往来的书生见到她纷纷行礼,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秦拂已经很成功地树立了一个精通琴艺的世外高人形象。她蹙鼻时仿佛闻到了一股红花油的味道,挑眉,这些学生的身上怎么带着伤?   信步走入竹林,找到了坐在竹屋里的荀卿,坐下来深深地叹了口气,“荀卿,你在干嘛?”   荀卿的目光从桌案上的棋局里抬起头来,“你来干什么?陪我下棋?”   “下棋?”无聊地耸耸肩,“我可不会。”棋局似战场,刀枪无眼,落子无悔,不适合现在优柔寡断的她。   “听子路说,最近书院里来了个精通围棋的天才,你知不知道这件事?”荀卿盯着面前的棋局,这局棋已经放了很多天了,但不管他怎么苦思都是无结果。   秦拂诧异,有吗?   “不仅子路输得一败涂地,连子房也是三战三败,有没有这等事啊?”荀卿说。   秦拂摸摸下巴,“好像……有。”这么神奇,一定是假的,八成是张良在搞鬼,只是不知道他又要算计什么,总之先帮他圆谎吧!   “书院里的人都不是他的对手?”之前荀卿还有点不信,但是现在听到秦拂都这么说了,荀卿不由得确信了几分。   “我最近几日闲着去教学生们弹琴,不代表我对学生之间发生的事情很了解,你还是问你的师侄去吧!”秦拂觉得自己话不好多说,又把皮球踢回了两个掌门人那边,生怕自己在什么地方说漏嘴把别人预先设好的局给破了。   “昨天子路来说这件事,今天那个少年就要来此处和我比试一番,我倒是想见见这个围棋的天才。”荀卿难得说话的时候露出一丝亢奋。都这么大一把年纪了,棋逢对手,好胜心也难得地被勾起来了。   秦拂哦了一声,看荀卿这高兴的模样,她有点黯然,还是不拿自己的事情去麻烦他老人家了吧!   “怎么,你有心事?”荀卿发现了秦拂略微的不安。   秦拂摇摇头,“没什么。”   正说着,颜路就敲门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孩儿。   天明……秦拂淡淡地问了声好,“二师兄。”   颜路没想到秦拂居然会在这里,不禁讶异,她要是没什么事是不会跑到荀卿这边来的,莫不是现在时候不对不该进来打扰,“秦师妹,你和师叔在商量事情吗?”   秦拂摇摇头,“闲聊而已,”转头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声,“这……就是那个围棋的天才?”   “呃……”知道秦拂在给他们圆场,颜路呵呵一笑,“是啊,师叔说想来见见他,和他比试一番……”难不成她也知道要请荀卿出山替端木姑娘治病的事情?   秦拂点点头,“原来如此,围棋之事我不懂,你们要过招我就不打扰了,出去散散步。”起身站了起来,和荀卿话别了之后转身就离开了竹屋。   出门的时候不出意外地感觉到了张良的存在,小口微张,莲步微移,飘落到张良的身边,“三师兄这是要算计哪位老人家啊?”   “这里的老人家不是只有一位么?师妹明知故问了。”张良神秘地笑。   秦拂挨着他坐下来,“天明不会下棋,你要他和荀卿对弈,有把握么?”   “师妹,你自己看。”张良笑呵呵地看着她掀开了白练的一角,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     ☆、27 逢魔时刻   秦拂看着呈现在地上的棋局还有他手中的铜镜,不由得无奈,“三师兄,你是从哪里搞来这些稀奇的玩意儿?”   “呵呵,这是墨家祖师爷的设计,子房不才,只是借用罢了。”   “墨家?”说起来,是不是该去看看蓉儿了?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秦拂抿嘴,“所以,其实是师兄和荀卿对弈咯?”   张良看了看里面的情况,棋盘已经设好,二人正在猜先,“师妹,你对围棋不感兴趣么?”   秦拂托着腮,摇摇头,“非大哥教过我,但我没那个天赋,只知道胡乱落子,非大哥就当是陪我玩儿偶尔下下。”   “师妹天资聪颖怎么会没有天赋呢?”张良浅笑。   秦拂倚在后面的石头上,懒洋洋地眯着眼,“师兄是把我当精通琴棋书画的闺阁女子了么?”   “呃……师妹如此精通音律,所以我就想着其他的能力应该也不差……”张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知不觉地就把秦拂往一个完美的大小姐方向上推了,看她现在的样子,似乎对除了琴以外的东西都不感兴趣。   秦拂淡淡地说:“凤凰皆通音律,我天生便会弹琴,不足为奇。”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雍雍喈喈。   凤凰?她似乎这一生都被这两个字给束缚着了,张良看着她不免忧心。   秦拂不再言语,享受着池面上吹来的凉爽的风,恍惚间沉入回忆,光阴弹指,从那之后过去多久了呢?为什么他再也没有主动出现在自己面前?   张良通过铜镜反光知道天明的第一子是居然落在棋盘的正中央,一上来就走了天元,不禁无奈,没想到居然让天明那个小子猜中了先手,结果第一步就走错了,真的是……   竹屋内,天明和荀卿你一子我一子来往迅速,颜路都暗自纳闷,天明这个小子怎么突然间变得这么厉害起来了?速成也不带这样的啊!   棋盘上的局势已经到达白热化的阶段,偏生这个时候天上飘来一片大大的云彩,遮住了日光,秦拂猛地从回忆中惊醒,只觉得身上一阵发寒,四肢惊出了冷汗,怎么了!   张良无奈地看着天上的白云,“千算万算怎么没料到还有云彩这回事!唉!”看着四周的阴影,“师妹,你能听到师叔的落子么?师妹?”   秦拂不答话。   张良侧身看到秦拂面色颇为苍白地靠在石头上,一言不发,“师妹?你怎么了?”   秦拂深呼吸一口,站了起来,“没事,突然有点不舒服,我回房间去了……”乌云遮日,不好的征兆!哪知起身的时候没有站牢,一个踉跄摔进了张良的怀里。   “小拂!”张良慌乱之间把她抱住,他刚才叫了她什么?   秦拂愣了愣,扶着略疼的额头,靠着他的肩膀站稳,“没事没事,只是站起来太快了而已……”   张良看了看秦拂苍白的脸色,怎么看都不是没事的样子,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我进去叫师叔帮你看看吧!”   温热的空气带着男子身上的书卷气,清清的墨香,秦拂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摇摇头,“我真的没事,大概是这两天没有睡好,真的!”   张良很担忧,庭院里的凉风吹过,秦拂的身体冰冰凉的,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正亲密地抱着她,心里忽然明白了她对自己有多重要,不忍放开。   秦拂感觉到张良的异常,想要挣开他的手,“那个……”   张良略呆住,怀里马上一空,失落地看着眼前隔着一米悄然而立的女子,“小……师妹,我有话对你说。”   秦拂转过身去,“师兄,你还有事要忙,我就不打扰你了……我先告辞了!”一闪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张良无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浓缩成一个小点,为什么……要逃避他?   秦拂回到自己的房间,只觉得心绪不宁,张良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坐立不安了一个下午,直到伏念来敲门,“念大哥?”伏念很少主动找自己,若非有事他不会来敲门。   “小拂,我在学堂上课的时候看到你一脸不适的回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伏念看着她一脸憔悴的模样不由担忧。   秦拂苦笑了一声,“我的脸色就那么不好看么?”怎么每个人看她都这么说?   伏念盯着她,半晌,才说:“你为何不自己照照镜子?”   秦拂坐到镜台前,拉下了白练,看着镜中的自己,双眼凹陷,目无焦点,嘴唇苍白,脸颊没有一丝血色,活脱脱的一具尸体,她倒吸了口气,死气……   “来,你坐到床上去,我来帮你运功。”伏念不由分说把秦拂拉到了床边,摁住坐下。   伏念修炼的圣王功法,阳刚大气,是驱除自己身上死气的不二选择,秦拂叹了口气,没有拒绝,盘腿坐好。   伏念坐到她的身后,调集了经脉里的真气,缓缓输入秦拂的体内,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她的身体里冰凉一片,如同一个冰窖。   夕阳抵不过夜晚的来临,怒火般燃烧的红云浸染了天空,如同修罗的炼狱场,连风声都在热烈地惨叫着。   伏念的眉头打了个死结,他收回手,调息了一下,才发现房间里站了另外两个人,他们居然会在这里?   “师兄,秦师妹她……”颜路看张良一言不发,又不知该怎么开口解释他们回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于是便把重心放到了秦拂的身上。他本来和张良解决好了事情以为没事了,谁知道到自己的这个小师弟硬是要他先来看看秦拂,说她可能有些不对,所以才出现在这里。   运转的真气一滞,恢复了自己的流速,秦拂嘤咛了一声,意识迷迷糊糊的,向里倒了过去。   伏念及时扶住她的肩,转向自己的两个师弟,她的情况很不乐观,“快去把荀师叔请来!”   “呃……”颜路看了眼张良,“荀师叔……可能有事情出去了。”他们下午成功把荀卿骗到手之后就让天明领着他去墨家的据点给端木蓉看伤势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今天,师叔是不是不宜出行?   “念大哥……”秦拂靠在伏念的肩头气若游丝,沉沉地说出了实情,“其实前几天我给自己卜了一卦……是大凶……”   伏念和其他两人的脸色纷纷一变,“这种事情你怎么不早说!”她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一直瞒着他们到现在!   “说了有用么……”苦笑了一声,秦拂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湛蓝色的明眸此刻黯然无光,沉重地合眼,“念大哥,你要不还是送我出城吧!”这几日日日残阳如血,凶变就在今晚。只怕小圣贤庄二十年的惨剧要重现,她不想连累其他人……   秦拂为自己卜卦,大凶之相只有过一次,就是当年她出事的那一次,如今,又来了!伏念的眉头深锁,“现在这种时候怎么可能送你出城!”   紫魅还没有来,这里没有人能够保证她和她身边的人的安危,留在小圣贤庄只会像过去一样引火烧庄,她不能这么做……秦拂摇摇头,“念大哥,算我求你……”   “不行!”一下子两个声音同时响了起来,伏念和张良。   颜路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师兄师弟,这是……   秦拂微微怔住,旋即苦笑,“念大哥,别逼我用言灵……”说着,双眼缓缓睁开,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湛蓝的眼眸里有着哀求。   言灵,一直让他们不得不妥协的力量。   “做不到!”张良忽然发声,“掌门师兄,你做不到的对吧!”   伏念抬头,眼含深意地看着自己的小师弟,沉默了一会儿,低头不容拒绝地说:“等荀师叔回来再说!”放下秦拂,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夜幕四合,神州大陆的某处,一张案几,一个香炉,一个装有酒红色鲜血的茶碗,里面浸着一根鲜活的白羽。一双漆黑的手郑重地打开一个古朴的木盒,一股积久的威势瞬间荡漾开来,充斥在周围,凡是立在两侧的人纷纷面露惧色惊恐地跪倒在地,哆哆嗦嗦不吭声。只有这个笼罩在宽大黑袍下的人依旧镇定自若,抚摸着一根根雕琢精致的金色琴弦,伸手把它拿到了案桌上。   上等的沉香木凝结的琴身,嚣张霸气的龙纹镌刻在琴身的表面,一只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呼之欲出,淡淡的龙威从琴弦上散发出来,九根琴弦均是由真正的龙筋所铸,“这枯木龙吟琴已尘封多时,如今终能再次现世。”一个沉着冷静的声音从黑袍里发出来,弹指拨弄了一下琴弦。   远在桑海小圣贤庄的秦拂突然身体为之一振,这使得还未走出房间的伏念错愕回身,“小拂?!”   秦拂的额前渗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他……”随着一声痛苦的惨叫,她整个人从床上跌落下来。   “小拂!”伏念快步走了回来,“你怎么了?”   耳边是几乎能震破耳膜的铮铮琴音,她的眼耳口鼻纷纷溢出鲜血,“该死的!”   颜路见状,马上拉住她的手腕,一把脉,秦拂已经教过他如何判断她的脉息, “这是……”现在是真真正正的心脉大乱。   “枯木龙吟……”秦拂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含恨的字眼,“东皇太一……”   “师妹,你怎么了?”颜路焦急地问,这样下去秦拂会疯掉的!   张良和伏念围在她的身边,“掌门师兄,她这是怎么了?”   “琴声……”秦拂头疼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快让它停下!停下!!”   “琴声?什么琴声?”张良半跪下来拉住她的手,他完全不明白秦拂在说什么,但是她现在痛苦的表情却足以令他心疼不已。   “这场景……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伏念喃喃自语,似乎陷入了回忆。   秦拂的眼睛瞪得老大,湛蓝的瞳孔周围爬上了密密麻麻的红色血丝,清丽的面容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曲,鲜血模糊了她的容颜,反而带上了如鬼神般的邪恶。   “让它停下啊!!!”秦拂歇斯底里地吼,声音嘶哑,“停下!!!”双手不断挣扎起来,挣脱了颜路和张良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   “小拂!”伏念连忙拉住她。   哪知秦拂双目赤红地回过头,“不要过来!!!”一言既出,三人纷纷被言灵钉在原地不能动弹。   那双眼睛,不再有初见时的清澈善良,反而是炼狱归来的修罗魔王才有的嗜血瞳孔,张良的内心受到了震颤,看着她的时候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个人,那是怎样一双可怕邪恶的眼啊!   “秦师妹,你冷静一点,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颜路完全搞不清状况,现在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她说有琴声,可是他们三人什么都没有听到。   “冷静……冷静……”秦拂的理智一瞬间回到了身体,一瞬间却又了恍惚,从眼里流出来的血液如同凄厉的冤魂,咆哮九幽的恶魔。   黑暗中,十指在琴弦上弹奏的速度越来越激烈,快到几乎看不见手指在移动,只听到阵阵逼迫人心脉的律动。   秦拂的头疼愈发激烈,她像是发疯了一般敲打着自己的耳朵,“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深红的血顺着发丝流下,染红了衣裳,耳朵几乎被她自己敲得血肉模糊,不辨原样。   “小拂,你快住手,不要再伤害自己了!!!”伏念揪心地说道,奈何身体像是失去了知觉一般被禁锢在了原地不能移动分毫。   张良看着秦拂发疯自残的模样心如刀绞,“住手!”   秦拂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快要炸了,身体里的血脉喷张,失控的真气到处游走,她张嘴吐出了一口浓黑的血液,一头撞在了书桌上,磕破了额角。   黑暗中琴弦的拨动达到了□□,充满压迫感的琴音回荡在宽敞的房间里,跪在四周的人纷纷被琴声中狂涌出来的威势震住,噤若寒蝉。   而另一边,秦拂口中突然发出了一声超出人类范围的长啸,全身的内力终于完全失控,身体周围爆发出气劲掀开了屋顶,明媚如纸却又凄凉如水的月光一下子倾泻到了几乎非人的秦拂身上。   颜路这才看清,他们前面站着怎样的一个……怪物。   一直缠在身上的绑带全部散落在地上,露出了□□的皮肤,皮肤表面惊人地覆盖着细细密密的绒羽,纤细的十指覆盖着薄薄的细小鳞片,尖锐的爪刨裂了地面的木板,木屑混合着残落的血羽落在她的身边。   张良和颜路明显很吃惊,伏念除去震惊之外很快就恢复了冷静,这个模样他不是第一次见了,他担心的是后面的事……   走廊外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似乎有学子听到了动静赶了过来。不好,万一别人进来看到秦拂这个模样可就糟糕了!小圣贤庄的后院并不是完全封闭的,而且这里还是日常起居之地,学生们就在附近。   “你们都在这里做什么?”一个年老的声音及时从人堆里出现,让屋里的人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众学子们闻言立刻让道,“师叔祖。”   是荀卿赶来了!   “回禀师叔祖,我们听到掌门师尊和二师公这边有动静,所以就过来看看。”听声音,似乎是学生子慕。   “没你们的事了,都下去吧!堂堂儒家弟子不一心只读圣贤书跑来凑热闹做什么!”荀卿没好气地说。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还不快滚!”荀卿不耐烦。   荀卿的脾气古怪,无名之火令众弟子打了个哆嗦,作鸟兽散。   他赶跑了所有学生,才命两个书童把守住院落大门,自己一个人独自走了进来。来到秦拂的房门前,看到连屋顶都被掀飞的敞篷房间,顿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丫头呢?”   “荀师叔!”三个人似乎是看到救星一样看着荀卿。 作者有话要说:     ☆、28 凤凰来仪   环顾了四周,荀卿走到了书桌边,朝躲在书桌下瑟瑟发抖的女子招了招手,“出来。”   秦拂怯生生地伸出脑袋,两只鲜红的眼睛看了一眼这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荀卿……”眼前瞬间被泪水浸湿,似乎还有一丝理智在。   “把子房他们三人的言灵解了。”荀卿一指被钉在原地的三个大男人。   秦拂面有惧色地看着他们三个各有风度的男人,那眼神却仿佛看着仇人一样,“他们……要害我……我为什么要放了他们?”此言一出,在场的人纷纷错愕。   真的已经疯了不成?荀卿皱眉,“他们都是好人,不会害你。”   “不对!他们都是大坏蛋!”秦拂瑟缩着肩膀,露出两只眼睛愤恨地看着三个不知所措的儒家掌门,“我知道的,他们要杀我!他们挑断我的经脉!还想断了我的四肢,他们想要挖出我的心!他们会把扔在火里活生生地烧死!”往昔残破的片段和现下的记忆混合在一起,组合出许多荒诞的图像来。   张良心里突然泛起一阵寒意,原来她之前竟然受到这么多的虐待么?平日里那副安静平和的面具下到底掩藏了多少心事?   记忆错乱了么?荀卿按住秦拂的肩膀,把她拉到三个人的面前,“丫头,你仔细看清楚,他们是谁!”   秦拂迷茫地看着他们迫切而焦急的脸,“谁?”迷迷糊糊地瞪着他们,记忆中的人物重叠,秦拂疯子一样地指着伏念的鼻子吼叫,“东皇太一!他是东皇太一!!!他要杀我!他要杀我!”   荀卿迅速在她脑后扎了一针,顿时鲜血四溢,她现在身体里的血流完全不受控制,充满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不能再扎针了。   相反的,秦拂被这一扎仿佛受到了刺激似的,她愤怒地回过身双目猩红地盯着荀卿,“你又是谁!你为什么要伤害我!!”   荀卿被秦拂身上发出来的戾气给震退了一步,胸腔一阵气堵,憋出一口老血来。   “师叔!”三个弟子慌了,荀卿不会武功,秦拂现在又疯了,这可怎么办?   “你是哪里来的?你一定是东皇太一派来的,对不对?你也是要来杀我的!你也是要来挖我的心!”秦拂步步紧逼,“我要你杀掉!我要把你杀掉!!!”翻身打开了佩玉鸣鸾的琴盒,抽出了寒光闪闪的银剑,反射出一片月夜的冰冷和孤寂,还有丝丝的绝望。   “师叔,你快跑!”伏念担心荀卿安危,连忙出声。   荀卿面色不变,他一把老骨头,再快也快不过秦拂,临危不惧,他只是镇定地站在那里,“丫头,你冷静一点,你现在被那听不到的琴音控制了,你现在脑子里想的都是错的,你不要乱来!”   “杀掉……杀掉……”秦拂的口中反复呢喃着两个字,看着荀卿,嘴角忽然一咧,如花的笑靥,却也只是屠戮之心暴走的前兆。她举起手中的剑,凄惨惨地看着他,“嘿嘿……嘿嘿……”   “师叔!”颜路很焦急。   “秦拂,你快住手!!!”伏念大吼。   秦拂猛地一回头,狠狠地瞪着他们,“全给我闭嘴!!!”   舌头瞬间仿佛打结了一般,说不出一个字。   秦拂的眼里跳动着快意的杀气,血染的瞳孔在夜的反衬下妖冶异常,她朝年迈的荀卿重重地,毫不留情地劈下了自己手中的剑。   过了良久,没有听到荀卿的惨叫,没有闻到四溢的鲜血,三人睁开眼,看仔细情况,才发现房间里多出了一个人,她紧紧地拽住秦拂的手,龇牙,“哟!一见面就是这么丰厚的视觉盛宴,你可真是优待我!”一缕紫发吹过侧脸,撩开一张颠倒众生的妖媚脸庞,黑色的外袍下朵朵银艳的紫色曼陀罗绽开在裙角,握剑的手溢出鲜红的血丝,可她却并不在意。   嗜血的红瞳有一瞬间恢复了清明,认出了来人,“紫魅……”过了一会儿马上又说,“快点……杀了我……”   张良的瞳孔一缩,不要!   嘴唇充满玩味儿的翘起,漂亮的勾魂眼扫了扫寂静的庭院,“唔……我倒是很想嗯……不过,现在还没心情!”随手拖住秦拂的身体像是丢沙包一样把她甩了出去。   失去掌控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看着她重重地摔在地上,紫魅毫不客气,转身打了个响指,瞬间解开了所有人身上的言灵,“想活命的,赶快滚!”   “秦拂她……”荀卿咳了几声,被颜路及时搀扶住。   “这琴声能够让抵抗这首曲子的我们至高无上的凰女殿下陷入癫狂状态到处杀人,然后跑到阴阳家那个老不死的身边去,这凤凰来仪曲对她而言太具有威慑性,更何况还是东皇太一那个老家伙亲自抚琴!”紫魅的薄唇微抿,“我前脚刚离开咸阳他后脚就来勾引凰女,这可真是不凑巧!”   “现在该怎么办?”伏念皱着眉。   紫魅扫了一眼放在屋内的佩玉鸣鸾琴,眼波流转,荡漾出一池春水,“唉,要是有个人现在能钳制住这疯子就好咯!”   秦拂挣扎着站了起来,双目重新变得血红,手里的银剑四周围绕着重重的杀气,她愤怒异常地盯着屋子里的人。这样的她,谁敢招惹!   紫魅瞥了一眼外面,“喂,躲在那儿看了半天,难道你以为我当初把你从火海里带出来是良心泛滥了么?还不快出来把这妮子给克制住!”   她在跟谁说话?   话音刚落,回应了紫魅的话,一道白色的身影落在了秦拂的身后,看得所有人一惊,居然是他!   秦拂也似乎觉察到身后有人,挥剑转身,重重地砍下。   白色影子一闪,堪堪躲过,“这次是动真格了啊!”绕到秦拂的身后,扬起脖子问紫魅,“这乱糟糟的曲子是怎么一回事?”   他果然能听见。紫魅笑容满面,勾勾鲜艳的唇角,“你自己问她去吧,让她乖乖呆着别乱跑哦!”闪身坐到了佩玉鸣鸾琴的面前,深呼吸了一口,心中默念:冒犯了。十指流动,一开始琴身还有所抵触,但随后就安静了下来。   《碧海潮心曲》。虽然和秦拂弹奏的感觉略有不一样,但是效果还是大致相当。   秦拂听到了琴声的刺激,脑袋膨胀地更加厉害了起来,“别弹了!别弹了!别弹了!”双目充血地咆哮着朝紫魅扑去。   白色身影一闪,挡在了她的去路上,“你给我站住了!”虽然现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紫魅的话他并不怀疑,照做总是对的。   “你滚开!”秦拂恼怒地吼。   挑眉,就是站在原地不动。   果然,白凤是不受言灵控制的。紫魅的眉毛挑了挑,心里得出了一个确定的答案,放心了,沉心进入弹奏中去。   秦拂恨恨地看着眼前的人,敌意更甚,“不让开就杀了你!”   还是不动。   秦拂毫不犹豫地举起手里的剑,如同之前一样不夹带丝毫情感地劈下,却在临近男人脖颈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只因为他的一句话,“你的剑,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杀气。”   颜路不禁为这个男人捏了一把汗,幸好秦拂没有砍下去,是这个女子的琴声起了作用吗?还是说……是因为他?   “杀了我啊。”男人惯有的腔调,冷嘲热讽,刺激着秦拂濒临破裂的神经。   张良敏锐地发现秦拂拿着剑的手在抖,她在颤抖。为什么她会是这个反应?   男子向前走了一步,“砍下去。”   秦拂惊恐地退了一步,手里的剑没握紧,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别逼我……”是秦拂正常的声音。   男子凝视着血色缓缓褪去的眸子,走上前一把把她抱在怀里,话语里带上了少见的柔情,“我从来都没有逼你。”   黑暗中抚琴的男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超出他预料的事情正在发生,声音顿时高亢了起来,金色的琴弦里发出了一阵阵龙吟。“给我过来!”   “啊!!!”秦拂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被撕扯成了两半,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衣裳被浸染成妖冶的红,“头好痛……”   十指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发丝,闭上揪心的眼眸,多希望能够分担一点她此刻的痛苦。   “琴声好乱,不想听……”秦拂的呻吟弱了下去但面色依旧痛苦。   搂着她的头,低头轻声附在她的耳边动了动嘴唇,说了些什么,但是声音太轻,都没听到。   “为什么……”秦拂在他的怀里缓缓失去了意识,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她的脑海中有两股力量在天人交战,一股以不可抗拒摧枯拉朽之势蚕食着她的灵魂,一股生意盎然滋润万物恩惠四方守护着她未曾泯灭的意识。   原来,她的心里已经有了他……张良苦笑地看着那两个在月光下寂静拥抱的人,自嘲地笑了笑:张良啊张良,你千算万算,为什么没有算到这小师妹已经心有所属了呢?   “喂喂喂,白凤,你抱够了没有?”紫魅慵懒的腔调让怀抱着佳人的人一惊,“亏我好心好意帮她抵抗那东皇太一的琴结果她居然晕过去了?!”紫魅挑眉,额前是密密的虚汗,白皙的十指渐渐染上了鲜红,看上去很吃力。   那听不见的琴声已经停了,似乎是知道无法再让秦拂失控这个事实。白凤朝天空看了一眼,把她打横抱起,回头望了望紫魅,“你要随我去见卫庄大人么?”   卫庄,一个很难令紫魅忘记的名字。她妖娆地笑了笑,“只怕他知道我还活着心情很不好,我还是不去触他的霉头了。”随意地托着腮,妩媚的眼斜睨着白凤,“倒是你,以后好好照顾她吧!”   白凤转身,“那是自然。”倏地一闪,人就跳上了从天而降的巨鸟,洒然离去。   张良失神,“他要把她带去哪儿?”   没人答话。   一转眼,紫魅如同没有出现过一样悄然消失,真的犹如鬼魅。   深夜寂静的山风,吹动着发丝,高贵冷静的冰蓝色双眼冷漠地扫了一遍下面的茫茫苍生,漫山遍野都是突然出现的白色羽族,围聚在四周,齐刷刷地看着他和她,那眼神里有着毫不遮掩的崇敬,自己的坐骑就靠在身后,充当温暖的靠背,跟他一样在等待着怀里的人醒来。   白凤的视线流转了一圈,回到在怀抱里如死尸般冰冷的身体,低头紧贴她的额头,伤口已经被仔细地清理包扎好,山风吹过的,是一张清丽的容颜,秦拂,你到底什么时候会醒?突然间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白凤……”如梦幻般的呼唤。   白凤一惊,抬起头来深深凝视着怀里的人儿,小声叫着:“秦拂?”   眉头一皱,疲惫地睁开眼皮,“梦?”   骨节分明的手指撩开她凌乱的头发,秦拂的眼中倒映出一张俊逸的脸,那张始终带着冷漠的脸,那张即使溅着鲜血也依旧冷笑不已的脸,那张纵然她想要恨之入骨却只能……只能当做视而不见的脸……他的手,他的指尖,滑过冰凉俏丽的肌肤,细腻而放大到极致的触感,传来温柔。一颗历经炎凉的心,被这摸不到捉不住的梦幻般的美好轻轻触动。   心跳漏了一拍,秦拂慌乱地想要推开近在咫尺的人,却被他牢牢的搂住,距离近得能亲密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她呆呆地看着,“你……”   “怎么了吗?”神情恢复了淡漠。   “放手。”   “不放。”   秦拂怀疑自己眼前的这个人不是白凤,他,会这么做么?适才被东皇太一的琴声蛊惑迷失心智的时候他为什么会来?为什么就算紊乱了心神她还是对他下不了杀手,到底是为什么……   “你还恨我吗?”白凤问。   秦拂的眼光一怔,旋即道:“当然!”   “那为什么不杀我?”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把逃避的视线移回来,有些事情,他需要她自己得出一个结论。   “我……”喉咙里的话差点不受控制,对啊,她为什么不舍得杀她呢?不舍得?“我不杀你是因为不想让你的血脏了我的手!”   “是么?”白凤眼眸微眯,“你杀了三万多人手上还不是照样沾满了血腥。”   一语戳中她多日来心口的郁结,瑰丽的蓝眸里涌上了灰败,无血色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我不是……”想说不是故意的么?可那个时候即便已经被怒火和恨意占据了思维,可是自己还是清醒的啊……   白凤看到秦拂脸上的暗恼和愧疚,突然觉得杀手的世界比别人的简单得多,杀手不需要仁慈,不需要后悔,只要斩杀了眼前的敌人,没人会来诘问自己的错与对,可是,这样的世界沾满血腥,充满了罪恶,杀手为光明所不容,只能生活在黑暗里。   可是秦拂,她没有杀手的心,却有比杀手更加可怕的力量,拥有这种力量,终将会让她的精神崩溃。   紧了紧怀抱,修长的手穿插进她的银色发丝里,白凤的声音从未有过如此轻柔,“以后,不要再杀人了。”   湿热的吻落在耳际,秦拂的身体仿佛通过了一阵电流,声音弱弱的没有底气,仿佛被说中了心事一般,“我也不想……”鼻尖蓦地一酸,眼前瞬间变得模糊不清,蜷缩成一团,低声地啜泣。   “你若恨一个人,我来帮你解决。”白凤的声音回荡在耳畔,似乎有种魔魅。   “诶?”秦拂呆呆地看着他,从他那冰蓝色的湖面中清晰地看到了她自己的倒影,占满了整个世界,“为什么……”   是啊,她不知道,当他在天山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他曾经露出过连卫庄赤练都不曾见过的释然;她不知道,当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被阴阳家的人掳走时,他脸上发自内心的愤怒以及后来遍寻不得的慌张;她不知道,当他看着她和张良在马车上你言我笑时,眼中的惊讶和些微的嫉妒;她不知道,当她满身是血的倒在自己面前时,他不可遏制的心痛和自责;她不知道,当她拿着剑指着他的时候他平生第一次杀人后的后悔和懊恼;她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29 凤兮凰兮   白凤沉沉地合上眼,抱紧了怀里的秦拂,过了许久都没有吭声。   温热的体温隔着薄纱似的衣服传了过来,秦拂有点不自然地动了动,“干嘛突然这么关心我?别忘了你差点杀了蓉儿的事情,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对不起……”微不可闻的声音,“端木蓉的事,对不起……”平生第一次道歉。   秦拂惊呆了,白凤,在道歉?她咬着唇,积蓄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的一句道歉,她等了多久?   白凤硬生生地挨了几下秦拂发泄似的不留余力的拳头,无奈却又十分宠溺地抚摸着她温凉的发丝,环着她的细腰,温柔地拭去她绽放在眼角的泪花,“秦拂……”   数日来心里的委屈、怨怼、还有深藏的思念全部化作泪水,秦拂哭得梨花带雨的,却还是紧紧拉着他的手,“你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白凤的手指细细抚去她眼角的泪痕,“抓你你不高兴,救你你也不高兴,那被我喜欢你高不高兴?”   “哈?”风声差点撕碎了他最后一句极其轻微的话语。   白凤紧紧地搂住怀里的人,几日来持续不断的梦境让他几近迷失,今夜他突然被鸟群惊动,四面八方纷纷赶来的珍禽奇鸟同一时间向他传达了同一个消息,快去找她!   当下,他看也不看卫庄赤练隐蝠他们惊讶的目光,坐上自己的坐骑飞速赶到了城内的小圣贤庄。当他看到秦拂在那里痛不欲生的时候感觉胸口像是被千百把利刃穿过,这种致命的疼痛会在一瞬间把他的心掏空,思维远去,只能空洞地看着她被人像沙包一样被丢在自己面前。一个杀手是不能带有感情的,可很多的杀手都逃不开情这个字,他也逃不开。   白凤深深凝望着她迷离的双眼,突然涌上心头的千言万语融化了冰冷的蓝色,“拂儿……”凑近她的眼眸,轻轻吻了她的眉心、鼻尖,然后是唇。既然逃不开,为何要再逃?   温热的触感从细腻的皮肤上掠过,带起一连串的怦然心动,双唇被满满的柔情包裹,秦拂脑海中某处紧绷的弦突然断裂,下意识地依偎进白凤的怀里,也许,这就是自己想要的吧?   山风寂静了下来,四周停栖的白鸟安静地飞离,留下这一对命中注定会是彼此的劫的恋人互诉衷肠。   这个夜晚似乎特别漫长。   阴阳家的据点,东皇太一的房间里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大片人,似乎要承受着首领的震怒。   但是,长久的沉默过后,听到的是一声悠长的琴音,似嘶哑的龙吟,弟子们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他们的首领大人。   “罢了,必是有人从中作梗,才致使凰女没有来降。无妨……反正这也不是主要的目的,只要蜃楼今夜能安全靠近桑海的海域,我,的计划还是可以进行的,任凭日后她再怎么挣扎也只不过是无用之功。”东皇太一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个霓裳,明明比之前弱了很多,为什么还能够比上次更加强烈地抵抗这凤凰来仪的召唤呢?“去查,看看她的身边多了哪些可疑的人。”   “是。”弟子领命,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   东皇太一独自坐在案几前,端详着这传世的枯木龙吟琴,冉冉升起的香炉烟里朦胧地出现了一个遗世独立的女子,即便面纱遮面,全身笼罩在黑色的斗篷里,却还是掩盖不了与生俱来的优雅贵气,一双璀璨如星辰的眼眸藏匿于帽笠之下,有着摄人心魄的魔力,纵然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眼,也能令人迷失。   盛有血液的茶盏猛然烧起一团火,火温炙热,跳跃的火苗扭曲了青烟,冲散了女子曼丽的身影。东皇太一愣了一下,微不可闻地一笑,原来是她,怪不得……   桑海城,城外五里的小村落,现在已经快要黎明了,城中有变,墨家的几个重要人物纷纷进城查看情况,只留下了盖聂依旧在房门外削剑,还有盗跖,独自看着端木蓉的房间神伤。   从那之后,端木蓉一直没有醒来过,虽然听说今天下午天明那个小子请来了儒家已经隐退的荀卿亲自为端木蓉诊脉,可是他也没有说具体的情况如何,只留下了一张方子和十日后再来的约定。   突然,风声飒飒,一袭白衣轻飘飘地落在了他们的院子里。   盗跖一抬头,眼中瞬间变得充满敌意,他居然敢来!   盖聂站了起来,双目平视着这个风淡云轻的男人,“你来干什么?”他不是没有看到,被抱在怀里,满身是血的白发女子。   “废话少说!我要为蓉姑娘报仇!”盗跖的身形一闪,举起手中的飞轮就朝男人的身上砸去。   白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金属割裂空气的声音刺耳而凄厉,银色的边缘带着死亡的味道。但却在离他还有一米的地方被一把木剑硬生生地打了回去。气劲擦着他的发丝而过,未伤分毫,仿佛事先就已经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一样。   “盖聂!你做什么!!!”盗跖接住了被打回来的兵器愤怒地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盗跖,你别冲动,你没看到秦姑娘吗?”盖聂眼神扫了一眼依旧面无表情的白凤。   盗跖看到昏迷的秦拂,误会顿时就产生了,“白凤凰,你差点害死蓉姑娘,现在又对秦姑娘做了什么!?”   白凤懒得解释,他抬眼看了看一米开外的盖聂,然后淡定地走了上去,不带任何杀气的,只是带着一种小心呵护的目光看着怀里的人。秦拂趴在他的怀里不知不觉就昏睡过去了,看她的样子,好像暂时不能回儒家了,如果把她带回流沙……潜意识里不希望她和卫庄赤练继续接触,他思前想后,觉得来墨家这边应该对她来说比较好,于是就把人带到这里来了。   盖聂皱眉,距离近了才看见她的额头裂了一道口子,但是除此之外她的身上没有一处伤口,那这么多血是哪里来的?只需要一步,盖聂就可以取白凤的性命,但是看他的样子,似乎是为了其他事情来的。   白凤抱着秦拂在盖聂面前站定,把怀里的人让了出来,那意思很明显。   盖聂犹豫了一下,把木剑插在地上,伸手把秦拂接了过来,“你们要做什么?”   白凤扫了秦拂一眼,没有回答盖聂的话,“她也许还不想回儒家,别告诉别人她在这里,醒来之后她自己说了算。”转身踏着羽毛准备离开,但是盗跖又一次地扔出了武器,追了上来,白凤地看着他,有点不耐烦,“手下败将还想再打么?”本来他就不喜欢和墨家这些被他认为总是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的人待在一起,若不是为了秦拂,他才不会来这里。   看到害死端木蓉的真凶就在眼前,盗跖的双眼被仇恨遮蔽,毫不客气地出手,“你还蓉姑娘命来!”   结果,白凤和盗跖两个人在树林中缠斗,但白凤似乎没有心情恋战,只想离开,把轻功发挥到极致,踏着几片白羽凌空飞跃上高空,落到了白鸟的背上。   盗跖也借着树梢弹跃上去,但追不到白凤的高度身体就开始下坠,最后他只能站在地上狂吼,“混蛋!!!”   “小跖!”一行人急匆匆地从林子的那一边穿越过来,听到这边的动静更加迅速了,“发生什么事了?”是小高他们回来了。   盗跖红着眼,一言不发。   雪女看向盗跖的身后,看到了盖聂,看到了一身是血的秦拂,惊讶地捂住了嘴,“这是怎么一回事?”   盖聂看向他们,“秦姑娘似乎受了伤,白凤凰把她带来的。”   白凤凰?流沙的白凤?   雪女急匆匆地走了过来,查看了一下秦拂的伤势,额头的伤痕并不深,怎么会有这么多血?难道是内伤?白凤虽然处理了秦拂身上的伤口但是并没有处理她的衣服,所以还是一件血衣的样子,看着怪吓人的。   “快些先把秦姑娘扶进屋,盖先生,把事情的经过和我们说说。”班老头一挥手,雪女立刻把秦拂搀扶了起来,和几个墨家弟子把她带进去屋里去。   额头的伤已经被人细心包扎好了,她面色苍白地躺在房间里。雪女吩咐了几句然后就出来了,看着外面神色各异的一干人等,“秦姑娘好像没受什么大伤,她好像是累了睡着了,过会儿就会醒。”   “盖先生,依你看,这是怎么一回事?”班老头不禁疑惑,白凤凰只是把昏迷的秦拂带过来给他们,其余的什么都没有说。   盖聂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也没有头绪,难道是小庄?不对,那天在墨家机关城里,看得出来卫庄对秦拂很客气,应该不是他。而白凤的样子,似乎对秦拂……   想到这里,盖聂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雪女扶着秦拂消失的方向,居然能让那样冷漠孤高的男子动情,她还真的是出人意料啊。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和白凤在一起的时候,就会产生一种就该是这样,或者如果不在一起就很奇怪的想法,相当奇妙。   “要不还是去问问张良先生,秦姑娘的事情他们总知道一些。”梁叔提议。   盖聂却是微微一皱眉,白凤好像说秦拂现在不想回儒家,莫非是和儒家的人起了冲突?不过,这件事情现在的秦拂给不了答案。   桑海城的空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新,似乎昨天的漫漫长夜依旧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但是,这一天过去后,所有生命的轨迹,都将开始发生变化。   张良一个晚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随后收到了一个消息,索性就出了门。走之前,颜路看着他欲言又止,被发现了吗?张良笑笑,“二师兄,我只是出去走走而已。”   “……好吧,注意安全。”颜路最终还是幽幽地叹了口气,这个师弟也许需要好好散散心,随他去吧,反正他也懂得照顾自己,很有分寸。看着逐渐离去的萧瑟背影,颜路转身,看到了一个虽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人,“掌门师兄。”   “你也发现了吧,子房这个样子有多久了?”伏念慢腾腾地踱步上来,负手而立。   颜路沉沉地看着逐渐升起的朝阳,“子房一向把自己的心事藏得比较深,只是,他和秦师妹的事,看样子,是成不了了。”   伏念长长地叹了口气,“当年韩非也曾经喜欢过她,不过后来放下了,退了一步,做了彼此的知己,如若子房能如此,那自然是好。”   “和韩非比起来,子房似乎会更加痴情些。”最了解自己这个师弟的颜路闻言不无担忧。   “看他的造化了。”伏念闭眼。   沿着七弯八拐的石子路拾级而上,终于看到了那个人,黑衣白发,颀长的身材挺拔地背对着台阶,听到了脚步声,他转了过来,一双锋利的眼眸盯了他一会儿,毫无征兆的,拔出了手中的佩剑,朝张良攻了过来。   张良也不假思索地抽出了自己的剑,剑法飘逸,不同于对手的霸道邪气,虽然并未有占尽上风,却也平分秋色,不过张良却知道,这只是对手的试探而已,而自己,却已出了全力。   翻身落到地面上,和对方互相拿着剑指着对手的脖子。他斜睨着对手,同时放下了剑。   “许久未见,子房的剑术长进了不少。”把鲨齿收回剑鞘,卫庄淡淡地笑了一下。   微微点了点头,张良转身看了眼茫茫东海,海面上的波澜壮阔,似乎在演奏他内心起伏不定的心绪,思绪万千。   硝烟飘到了遥远的尽头,战场已被风沙掩埋,呐喊在空寂里沉默,古剑在残风中腐朽,为战斗而生的灵魂,开始为生存而战斗,没有号角的年代里,生存,是唯一的长路……   “怎么?当年意气风发的子房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卫庄看着张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出声打趣。   张良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呢?好像一点都没变。”   “是么?”卫庄同样面对着海潮,心里却并不镇静。   “成为嬴政的兵器,这好像并非流沙创立的原意吧?”张良把话题一转,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谈论下去。   “流沙创立的原意?”卫庄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流沙……   他身后的赤练盯着他的身影出神,这个流沙……是他和那个女人一同创立的,紫女和卫庄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去……看见她死的那天,她从没发现他眼中的愤怒居然可以如此旺盛,但到最后却又变得如死一般平静好像先前都是假象一样,理由是为何,她问,卫庄的回答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她的命是我的,你的也一样。   身后传来动静,三人回头,一个悄无声息潜伏在草丛里的刺客被一个更加悄无声息的人放倒了,一只狰狞的蜘蛛从他的身体里爬了出来,快速躲进草堆消失不见。   “天罗地网,无孔不入。”张良看到倒出来的人脖子上的蜘蛛纹身的时候脸色一变,罗网,那是帝国最恐怖最庞大的杀手组织,居然已经盯上他们了吗?看来,李斯确实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来的人轻飘飘地停在了亭台的一角,低头扫了下面的人一眼,看到张良的时候顿了一下,旋即移开了视线。   赤练一皱眉,很不高兴地说:“你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   对方不说话。   赤练看了一眼卫庄,后者淡淡地开口,带上了点强硬的语气,他的话总是管用的,“白凤?”   白凤平淡地睁开眼,“你身边的人比我更清楚,问他更好。”他不习惯解释,而且对于张良,他暗地里就不待见,谁让他好像也喜欢自己喜欢的人呢? 作者有话要说:     ☆、30 凤凰五族   嗯?张良更清楚?   卫庄狐疑地看着张良,发现他比方才更加落寞了,“子房?”张良今天很奇怪,以前都不见他会露出这种神情,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缺失了一样,是丢东西了吗?   勉强笑了一下,“小……呃,秦师妹,出事了……”张良的心里微微抽痛,眼前似乎浮现了昨晚似人非人的秦拂站在自己面前杀气凛然的样子,继而又变成她颤抖地依偎在白凤怀里的场景,胸口一阵闷堵。   他确实丢东西了,他丢了,自己的心。   “秦姑娘?”卫庄一挑眉,然后更加狐疑地看向白凤,为什么秦拂出事,白凤会赶过去?   白凤瞥了一眼,不想解释什么。   倒是张良深吸了口气,调整好情绪,幽幽地说:“昨天晚上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整个人性情大变,弄出了很大的动静,差点杀了荀师叔。”要是后来紫魅和白凤不出现,他们都不知道事情该怎么收场。   “有这等事?”卫庄的眼睛眯了起来。   “紫女来过。”想起了什么似的,白凤突然开口。   赤练的表情一僵,“她回来了?”   白凤点点头,强调了一下,“活的。”看到紫魅的时候他确实惊讶不小,那副模样,又生生地提醒着他确实是当年那个把自己从烽火肆虐的皇城里带出来的女人。   “那她现在人在哪里?”赤练板着个脸问。   “就在……你的身后。”一个不亚于赤练的妩媚声音突兀地出现在她的身后,她的脖子一凉,一双彻骨寒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却没有用力,鲜艳的玫红色蔻丹在朝阳下显得妖异,“哟,好久不见,红莲公主。”咬字清晰,似乎有种讽刺的意味。   赤练一闪身站到卫庄旁边,警惕地盯着她,心里慌了起来,真的,是大活人……   身上的华装却不如她本人的光芒,深紫色的眸里是不易察觉的诱惑和魅彩流转,美丽得接近妖孽。皮肤虽然没有秦拂那么白,但是却泛着透玉色的光芒,似乎像冬天的雪一样那么光华皎洁。玫瑰色的唇彩,绽放的诱惑。这个人,是魅惑的君王!修长的手指轻抚了一下眼角,并不在意赤练的反应,一双勾魂眼先是随意地看着白凤,“你把她安顿好了?”   “送她去了墨家。”白凤懒洋洋地回答。   紫魅嘴角泛着诡魅的笑意,“你不好好看着她,她可是会被别的男人拐带的哦!”   白凤挑眉,“她不会。”没来由的自信。   紫魅呵呵一笑,回身看着自己昔日的两个旧识,眼底滑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黯淡,“两位,近年来可安好?”   卫庄看着她,似乎有很多的疑问,不过最终还是冷笑了一声,“很好。”好得不能再好!   卫庄的语气却并没有他说的话那样轻松,紫魅面色不变,摇曳着身姿站在海边的峭崖上,瑰丽的紫眸细细地审查着海浪,“啧啧!果然啊……怪不得要急急忙忙叫我回来,原来麻烦事不止一件……”她的视线范围内赫然停着一只巨大的船只,说是船,可是这个规模,不如说是一座海上的城市比较好,突然,似乎是有所察觉,嘴角一勾,“嗯?怎么快就醒了吗?”   “我一开始并不知道还有这件事。”声音从天而降,一袭白色落地长裙飘拂到了地上,雪缎一样的柔软白发在晨风中轻轻舞动,如同天然的舞袖。   恢复到还挺快,紫魅斜睨着落在自己身边的白发女子,“现在怎么办?东皇太一可是连专门杀你的祭坛都搬上来了喂!”   秦拂的脸色虽然很苍白,但是她的视线却炯炯有神,其实在墨家的房间里休息了一会儿就醒了,恢复了点精神她立刻回到了桑海城里,总觉得好像还发生了点什么,到了这里,果不其然,“也许,昨夜的凤凰来仪曲只是为这件事打一个幌子,扰乱我的心神应该是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好让我察觉不到他们暗中的动作。这里应该也……”伸出白皙的手朝自己面前的空气探去。   一阵强烈的电光从她的指尖泛起来,紫魅的眼神一凛,手心燃出了一片紫色的妖火,抓住了秦拂的手,震开了电光的缠绕和束缚,“看来已经布下了很强的结界,你现在还是虚弱的,别太靠近海。”   秦拂点点头,望着近在眼前的海面微微合眸,“他们是打算把我困在桑海。”   紫魅媚眼一瞟,“随他们闹好了,没人能在你我合力的情况下从我们的手中捞到半点好处。稍微也要让他们长个记性,我们并没有那么好欺负!”   哼了一声,秦拂没说其他的什么而是问:“这次你来之前把你的那些世俗琐事都处理干净了么?”   “呵,你指什么?”紫魅的嘴角笑意更甚。   叹了口气,“没什么别的,就是你那些隔三差五会来找你幽会的东家阿狗邻家阿猫之类的,你的风流债不用名满天下来形容真是可惜了……”   紫魅仍旧笑意连连,却是狠狠地勾住矮了半个头的秦拂的肩,魔魅一样的声音撕咬在她的耳畔,“你不说这些会死吗?!”   哼了一声,“是谁啊,十六年天山之约不亲自跑来接我反而找了别人的啊!”   摸摸精致的下巴,魅惑的波光流转,“我这不是帮你的夙缘牵线搭桥呢嘛!”   “谢谢哈,这么有闲情那给你自己搭条正经的行么?”秦拂打开了她的手,“谁知道你这几年跑去哪条花街里潇洒去了!”   幽幽地叹了口气,紫魅抚摸着自己的眼角,“唉,魅力太大挡不住啊……”   回应紫魅这句话的是秦拂毫不客气地飞起的一条腿把她朝悬崖边踢。   “喂喂喂,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诶!”连踩了好几下空气紫魅才堪堪在刚才察觉到的结界边缘停下了身形,无奈地看着她。   “哼,从现在开始,没我的命令,不许离开我的身边!”秦拂转身,“你再做些无聊的事,我会按照规矩惩罚你。”   眼眸微眯,紫魅脸上的笑意似乎减弱了一点,“你这是要对我实行禁欲主义么……”   抡起拳头露出一口森然的白牙,“没我的命令,不、许、说、话!”   紫魅无奈地耸耸肩,手指绕着颊边的一缕发丝,跟在她身后。   赤练站在一旁,眼神是不敢相信的错愕,她设想过紫女再次出现的场景,会是一如既往的对她冷嘲热讽,会是依旧轻蔑不屑地看着她,会是习以为常地和卫庄暧昧不清,可从没有一种,是一个淡淡的招呼,然后就当做看不见他们一样,就像是知道名字的路人,一个过客。   而卫庄,没有反应就是最奇怪的反应。   看紫魅总算老实了一点,冷哼,秦拂闭着眼缓缓走过了张良身边,突然停了下来,略一欠身,“三师兄,过后会去小圣贤庄取我的佩玉鸣鸾琴,近日以来叨扰了。”   居然是如此客套的生疏,张良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是平淡地点点头。面对已经越走越远的她,他还能说什么呢?   秦拂和紫魅一前一后离开了峭崖。赤练看着一白一紫两个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抬头看着身边的男人,黑衣白发,有着不可磨灭的杀气和邪气,可是他的眼神却是微微怔住,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不过最后终是被那种熟知的冷酷取代,淹没为一片虚无。   城内,有间客栈。秦拂闭着眼走了进去,紫魅带着斗笠也跟着她进去。   早就有人通报了丁胖子说秦姑娘来了,所以他马上就拍着圆滚滚的肚皮下楼来接她。   秦拂笑盈盈地看着走出来的丁胖子,“丁掌柜,好久不见了。”   “哟,这不是秦姑娘嘛!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丁胖子扫了一眼她身边的紫魅,看不到脸,但肯定是个生人,不过既然是秦拂带来的,自然信得过,“来来来,快里面请!”   丁掌柜把两人带到楼上秦拂之前住过的房间,“秦姑娘,你可有什么吩咐没有?”既然带了人来这里,自然是希望能找个僻静的地方不被打扰,丁胖子这点事情还是懂的。   秦拂托着腮,“来一壶好茶,再来几个点心,我和我的朋友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商量,不想有其他人来打扰。”   丁掌柜又看了紫魅一眼,没有询问,退了出去。很快,丁胖子特质的茶点就端上来了,还配有一壶特级的茗茶。   摘下斗笠,紫魅斜倚着身子,看着端着托盘进门的小厮,摸摸下巴没有说话。她自然是一眼就看出了小虞可能的身份,男扮女装,青之一族的人似乎和阴阳家一脉接触不少嗯?呵呵,历代的青族都很杰出,比起秦拂所属的白族,存活率算是不错得很。想到这里,目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秦拂,她,也许是个另类。   秦拂招呼小虞过来,“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紫魅,是紫族的人。”   少女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正在打量自己的妖娆女子,微微点头。   “魅,这是蜀山青族后代的小虞。”相互都介绍过,秦拂才问,   不去理会紫魅眼中的深意,“小虞,你们的族人到了吗?”   “后天。”小虞出声。   阴阳家这阵势,看来是要跟我全面开战啊!”秦拂的脸色并不好看,反而有点凝重。   “阴阳家用结界封了海,蜃楼上还带着寂明台,前辈恐怕不能上去。”小虞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忧伤。寂明台,那是一个让蜀山巫族永世难忘的名字,多少位先祖在那座寂明台上被活生生地掏出心脏最后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那座在阴阳家眼中如神明般圣洁的祭坛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最深的噩梦。   “寂明台……”秦拂念着这个名字,她算是唯一一个从寂明台上活着下来的人了吧,哦不对,还有她……抬眼看了一下对方,“紫魅,你知道关于那个叫星魂的少年的来历吗?”   紫魅不吭声,那脸上露出来一个表情,不是你让我不要说话的么?那请问我现在可以说话了吗?   秦拂挑眉,无奈了,“好啦好啦,你可以说话了!”真的是……   紫魅露出了高深莫测的笑容,清清嗓子,咳了咳,“说起来,这个叫星魂的小子还真是诡异,每次我一靠近就会被他发现,他的洞察力非比寻常,好像能感应到我们似的。”   “你也不知道他是何来历?”秦拂有点惊讶,居然还有紫魅无法得到的信息。   耸耸肩,表示不知,但媚眼却颇有深意地盯着她,“你暗地里调查一下不就行了?”   秦拂挑眉,“不行。”   “你该不会……已经达到上限了吧?”紫魅笑眯眯,有种明知故问的意味。   “前一阵子墨家机关城三万秦兵无一生还的事情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秦拂冷着脸。   弯起邪异的笑容,“呵呵,原来你已经不是东皇太一的对手了。那样的话,至少现在的你已经不能对战东皇太一了。你的双手沾满太多的血腥,往生的路上会因为过多的罪而灰飞烟灭,万劫不复。”   “所以才叫你来的……不是么?”秦拂的声音轻飘飘的。   “前辈,你莫不是要涅槃?”小虞的眼睛亮起了一道光。   “小丫头懂得倒挺多……”紫魅咧开嘴,不知道又想算计什么,“你们继承了凤凰五族中青族的能力,青族自古以来出人才,不想居然会在人间留有血裔,其他四族几乎都是还未成年就被全灭,再给你们一千年的时间发展,搞不好会弄出一个人世版的凰鸟出来……”打开了话匣子紫魅的话就多了起来。   “阴阳家无道,屡次残杀我的族人,我们蜀山跟阴阳家有不共戴天之仇!”小虞的牙关紧咬,这是秦拂第一次看见她除了平静以外的其他脸色。   “喂,你打算怎么涅槃?我可是听说当年东皇太一用了数十种方法,就算将你逼入将死未死的境界你也没有触摸到涅槃之门,如今你又想用什么办法?”紫魅问秦拂,“若是被我杀死你可就真的死了。”   秦拂低垂着头,盯着杯中上下沉浮的茶叶发愣,“你就消耗掉我剩余的力量吧!等我触碰到那扇门的时候,我再自己来。”   紫魅把玩着精致的瓷杯,露出玩味的笑容,“居然要我做你的对手……呵呵,你就不怕我随手杀了你?”   “你若要杀,昨晚便动手了,我信得过你。”秦拂对紫魅的问话不屑一顾。   信得过我……“哼哼,好吧,我答应你。青族的小丫头,你是你们族里现在血统最浓厚的了么?”紫色的晶眸盯着小虞的眼。   小虞顿了一下,点点头。   “那你每次在我们对决的时候就待在边上,替我们留意周围的动静,如何?”紫魅眯着眼,“这可是难得的经验哦!”   小虞的眼睛变得雪亮,似乎很开心地点点头。   紫魅满意地勾起唇角,“那我们今天就开始,嗯?”征求秦拂的意见。   秦拂点点头。   离开了有间客栈后,紫魅便一眨眼不见了,秦拂习惯了她的神出鬼没,反正既然已经说了她自然不会离自己太远。一个人独自走在喧闹的街上,望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由得心生悲凉。   涅槃……变身成为真正的凰鸟,浴火重生,那将意味着失去所有的记忆,忘掉所有曾经重要的人,残存凤凰的本能,随着岁月的长流直到百年孤寂回到凤凰一族的圣地。   她,会忘了白凤么? 作者有话要说:     ☆、31 避居山林   指尖传进一股冰冷,她本已寂静的心突然躁动起来,微微抽痛,白凤若是知道,会阻止她么?他们彼此才刚刚走出第一步,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跟白凤说这件事。   心事重重地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小圣贤庄的门口,秦拂微愣,她现在进去,恐怕不好。昨天的记忆如暴雨般袭来,她清楚得地记得她朝荀卿挥下了手中的剑,要不……就偷偷地进去看一眼,拿上自己的琴便走?   打定了主意,秦拂轻飘飘地踩着空气跳了进去,如同一阵清风吹过小圣贤庄,落到了那片幽谧的竹林里,远远地闻到了熟悉的药香,她悄悄地落在了一条竹枝上,伸长脖子看着屋子里的情况。   简单的竹屋,一张屏风,一个老人,一个药炉,一本书,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   秦拂隔得老远听着那苍老的身体里传来稳健的心跳,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如果没有自己的打扰也许会活得更加轻松些。   沉沉地闭上眼,竹枝微颤,白裙轻飘飘地远去。竹屋内的老人朝林中突然飞起的白鸟看了一看,随后继续看着自己手中的书,过了很久,长长地发出了一声叹。   估摸着现在应该是上学的时间,伏念和颜路应该不在后院,秦拂摸进自己的房间,看着破烂不堪的屋顶,心里涌起愧疚,推门进去,屋里的东西已经都恢复了原样,好像有人精心打理过了一番,转了一圈,找到了自己的琴,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似乎没有被移动过。   秦拂快步走了上去,把琴装好,背到了背上,环顾了一周,沉沉地叹了口气,走出门去,反身把门关好的时候,走廊的两边一左一右竟然都站着一个人,愣住了,“念大哥,二师兄。”为什么这个时候会……   “你要走了么?”伏念走了上来,他猜到秦拂如果醒来肯定会回小圣贤庄,而且,这一回来,怕是马上就走,所以他今天特地给学生们放了假,耐心地等着,所以一听到动静他就出来了。秦拂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接触的时间算是三个师兄弟中最久的,如今她已经做出了伤害到荀卿的事情,以她的性格是断不会再留在小圣贤庄了。   秦拂低下头,轻轻地嗯了一声,“我不能再给你们添麻烦了。”   “有地方去吗?”伏念淡定地问,他并不打算挽留,因为他明白就算挽留也没有用,昨天晚上的事情之后不管是他还是秦拂自己都会觉得再待下去不好。   “嗯。”秦拂点点头,   “去看过师叔了吗?”   点点头。   “以后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要小心,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随时寄封书信回来。”伏念抬手,摸了摸秦拂的头,如同一个兄长送别自己的亲妹一样。   秦拂的鼻子一酸,强忍着感动的泪水,点头。   “秦……师妹,你,多保重。”颜路终于开口,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秦拂,看着伏念对秦拂的从容,想起昨夜差点把她当成怪物,心里不自觉地有些惭愧,最后只能平凡地客套了一句。   秦拂点点头,“嗯,我会的,二师兄你也是。”   “子房呢?”伏念问了一遍颜路,“他还没回来么?”   “呃……他也许这个时候不回来比较好。”颜路不知道该怎么说。   伏念皱眉,看着秦拂,心里想起自己的师弟,不禁无奈。   “我在路上见过三师兄了,没事啦!”秦拂笑笑,避开了张良的问题。   伏念的眉头舒展开来,“那就随他吧!”   秦拂看着面前站着的两个人,呼了口气,深深地弯了个腰,“那我就告辞了,念大哥,二师兄,你们多保重!”   伏念沉着脸,点头,“走吧。”再不走,只怕他也会忍不住去挽留。   秦拂没有睁眼,没有回头,脚步轻移,一阵风吹过,人就不见了。   背着琴,秦拂俯瞰着繁华的桑海城,深深地叹了口气,随风飞舞,身影飘到了城外的墨家据点。落在院子里,早上自己悄悄跑出去,没有惊动过任何人。不过,看着纷纷走出来的众人,好像他们很担心的样子……   “秦姑娘,你去哪儿了?”盖聂最先开口。秦拂的失踪是他最先发现的,他本想去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却看到秦拂的房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秦拂拍拍后背的琴,“我的琴落在儒家了,所以就去拿回来。”   “儒家发生什么事了?”高渐离略微皱眉,秦拂之前一直跟儒家的人在一起,如今突然去拿琴恐怕有问题。   秦拂苦笑了一声,却依旧闭着眼,“我搬出来了。”   好端端地怎么搬出来了?肯定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看秦拂的样子似乎不想多说,雪女拉了一下高渐离的袖子。后者会意,不再追问。   “秦姑娘,若是不嫌弃这里偏僻,和我们一起住吧!”班老头很是热情地说。秦拂本就是巨子托付给墨家的人照顾着的,留她在这里蓉姑娘也会有个照应。   秦拂摇了摇头,“从今天开始我要修行去了,找个不会有人的地方。”原则上是要找没人的地方,可是现在都已经被阴阳家用结界困在了桑海,她还能去哪里?   “修行?”墨家的众人很意外。   “不久的将来,我有一个很强大的敌人要面对,不好好努力的话,会死的哟!”秦拂笑呵呵地说,掩盖了脸色的黯然,“不过,说是修行,其实离这里也不远,有时间会回来看你们的啦!”   见秦拂去意已绝,众人没有再挽留,“秦姑娘,你保重。”   “嗯。”秦拂笑了笑,“哦对了,这个给你们。”一招手,天上飞下来一只雪燕,落到了雪女的肩膀上,“有事跟它说,它会来告诉我的。”   茫茫海边,哪来的雪燕?雪女愣了愣,再看秦拂,她已经消失了。   离墨家据点有几座山的距离,秦拂看了一眼下方静谧的山林,缓缓落到地上,寻了一处有水源的地方,打量了一下四处的环境,“唔……这里不错,你觉得呢?”   “还好吧!”一个紫色的身影从身后的虚空里走了出来。   “看你的情绪,好像兴致缺缺的嘛!”秦拂眯眼看着身边的妖娆派。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向喜好奢华,硬要我住到这种穷山恶水里来,是要找我茬么?”紫魅不无鄙夷地说,只是眼神却有点心不在焉。   秦拂却是挑眉,“我看你倒像是今日见了老朋友嘴巴开始溅刀子了嗯哼?”   “才没有……”紫魅走到一边的石头上坐下,裙摆开衩一口气裂到底,两条修长的大腿暴露在空气中,可惜这里只有女人,不然这么旖旎的场面会多么引人遐想。   秦拂瞥了她一眼,肯定有心事!不过她从不过问紫魅的私事,一是不感兴趣二是实在太复杂,她若是真的要管,那她这辈子都要搭进去了。秦拂打了个响指,凭空多出很多羽毛,厚厚地落了一地,手指一转,羽毛自动聚集成一座小屋的模样,地下钻出来许多树藤权当是小屋的支架,羽毛覆在外面,简陋的屋子一下子变得精致了起来。   紫魅站了起来,拍拍手进屋,秦拂等在外面,只见里面噼里啪啦一通响,她好奇地钻进一个脑袋,两只眼睛顿时瞪大了,嘴角抽了抽,无奈了,外面是白羽,里面是紫羽,这可真的是……   紫魅指着屋里的床,一大一小,“大的给我,小的给你!”这得瑟的模样,是给宠出来的么……   哭笑不得地看着她,“要是被有心人知道了,肯定参你一本!”紫魅本就不被待见,她这样肆无忌惮,早就被某些人视作眼中钉了。   “管他呢!”随手一丢,一大把衣服稀里哗啦落在了床上,此外还掉出来几个金属的器件,比方说镜子烟斗什么的,卷起一阵浪花般的羽毛,“黑色的暖和,弄几床被子来!”   秦拂差点没被口水呛到,“你还真是……”无法无天了!   “给不给?!”紫魅瞪眼,大有你要是不给就跟你分道扬镳的架势。   秦拂无奈地笑了,指尖一弹,几床黑色的羽被压到她的头上,“用后归还。”算了算了,再怎么肆无忌惮也是自己给惯出来的。   紫魅毫不在乎地把黑羽拔了下来,大大咧咧地坐到了床上,“这还差不多!”   看着懒洋洋的紫魅,秦拂总觉得她很不对劲,心头有点不安,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紫魅。”   “干嘛?”本人却不以为意。   “……算了,没事。”秦拂自嘲一笑,别担心她了,她可是紫魅啊,会有什么事?   “神经病!”紫魅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卷起被子毫无形象地躺了下来。   秦拂看着她,眼底滑过一丝忧色,会是什么事让向来眉飞色舞的紫魅变得这么精神失常?   坐到了旁边的小床上,秦拂倚在窗口,看着外面寂静的山林,随风飘游的羽毛,“紫魅,有什么方法可以让我涅槃后不失忆的?”   紫魅从被窝里露出一只眼睛来,漠然地说:“那就不要涅槃。”   “没有别的方法了吗?”秦拂没有回头。   “怎么?不舍得忘记你刚刚好上的小情郎?”紫魅的眼里闪过戏谑,又或是一点点的嫉妒。   秦拂闻言双颊染上红晕,回头狠狠地甩了一记眼刀,“是又怎样?”   沉默了半晌,紫魅闷闷的声音从被窝里传来,“若是以前的你说出这话来恐怕没人会信,在所有的凤凰五族里,唯独你一个人,是特别的。不过这些年来,你实在变了好多。”   秦拂挑挑眉,“人都是会变的。”   颇为讽刺地笑了一声,“你把自己当人吗?”弯起嘴角勾出一抹嘲讽,“我们从睁开眼看向这个世界的第一刻开始,就已经和人类什么的越离越远了。”   秦拂靠在墙角,突然不说话了。   “凤凰五族,白族呼风唤雨来去无踪,赤族骁勇善战焰烧四方,青族阴阳六合精通巫术,黄族天生贵胄威势无边,不像我们紫族,只能靠一张勾人心魄的皮相混混日子,依附于其他四族,苟且偷生。”苍凉一笑,紫魅的声音低了下去。   “别这么说,紫凰一脉从来不是花瓶,你们对意识的操控术一流,是灵魂的能工巧匠,没有人把你们看扁过。”秦拂对紫魅对自己的评价很是不满。   紫魅低沉诡秘的笑容从被子下传了出来,“只是你的一厢情愿而已。”   秦拂站在她的床边,一把掀开被子,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从、不、与、弱、者、交、朋、友!”缓和了语气,“你是我的性命之交,我会让天下人看到你的光芒的!”   “这句话,前世的你就已经跟我说过了。”紫魅不以为意,狐媚子一般的眼睛抬眼看着窗外忽然黑沉沉的天色,可是光芒什么的,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所以这句话到现在依然有效。”秦拂坐在她的手边,“你仍是我最信得过的左右手!”   紫魅瞥了一眼秦拂认真的蓝眸,嗤笑一声,“怎么突然较劲起来了?”随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眉头皱起来了!”   秦拂撇嘴,“谁让你在我面前装消沉!”打开她不规矩的手,坐回自己的小床。   “你若不想忘记,那就只有一个办法。”紫魅斜倚着身子,不管散乱的衣裳和外泄的春光。   秦拂的耳朵一竖,又弹到了紫魅的面前,“是什么?”   紫魅在秦拂耳畔嘀嘀咕咕了几句,说得秦拂先是一惊然后一颤,最后有点犹豫了……   “怎么了?”紫魅看着陷入沉思的秦拂,“没有信心?”   秦拂不答话。   突然,一个人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准确地说,不能算是个人,秦拂认得,这是紫魅的傀儡术。   紫魅坐直了身体,看着傀儡人偶大幅度地做了些奇形怪状的动作,脸色微变。   “怎么了?”秦拂发现紫魅的脸色很不好看。   “这是我安插在咸阳的眼线。”紫魅冷着脸,严肃地看向秦拂,“眠,你做好准备,东皇太一可能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了。”   秦拂的眉头皱了起来,不可能,她只有在月食之日才会显出自己的元神,月相被遮,东皇太一的探查术应该不会发现任何异常才对!   “这个东皇太一究竟是何来历,居然能连你的元神都查出来,你当年和他交手的时候没有任何发现么?”   秦拂的眉心紧锁,“我当时被凤凰来仪制住了,失去心智,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只看到月神,没有看到过东皇太一。后来纵然我拼尽全力逃出时和他交战几百回合,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何模样,是何来历。”   “我们凤凰一族的秘密为何会被他知晓?”   “之前青族的那个小丫头给过我一封书信,是先代的青族凰女流传下来的预言,里面有关于我的传说。”   “你的意思是青族的人背叛了我们?”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相信他们。”秦拂站了起来,“针对凤凰的预言只有凤凰才会知晓,你能联系到什么吗?”   紫魅的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吃惊神色,“你是说……”   “这件事情,看来我要去问一个人了……”秦拂面色凝重,“要一起吗?”   “不了,我们分头去搜集消息吧!”紫魅跳下床,一改之前的颓废萎靡,想来这件事太过重要,“晚上回来的时候我们再讨论。”   夜色深深,秦拂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了山间小屋,看到了坐在门前的妖娆女人,苦笑了一声,“你查到些什么了吗?”   紫魅看着秦拂脸上的灰败,把头一扭,“看来我和你知道的答案是一样的。”眉毛一挑,“怎样?你还要涅槃么?”   秦拂沉着脸,点点头,事到如今还能做其他的什么吗?   “那好,明天就开始吧!”紫魅站起来拍拍裙摆,转身走进了屋。   秦拂抬头望着虚无缥缈的明月,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绝望和愤怒,闭上眼,再睁开,又是一片宁静。 作者有话要说:     ☆、32 凤凰吐蕊   接下来的一连几天,每天晚上明月当空时,桑海城的郊外总有两个身影在山林间追逐打斗,时常会看到满天纯洁的白羽和妖冶的紫羽在激烈对战,但凡有被惊动突发好奇想来看个究竟的,到了地方,只看到一片静谧,什么事都没有。   某天,快要黎明的时候,秦拂和紫魅伤痕累累地躺在地上,衣衫不整地大口喘气。   秦拂喘了大半天,伤口有鲜血不住地往外流,眼前一阵发黑,相比于之前,她的元气已经大大地被消耗了,刻意不让它恢复,让自己保持空洞的状态。一开始的时候还能和紫魅打个平手,渐渐地变得吃力,到最后竟然变得流血不断占不了上风了。   等呼吸平静下来,她抬眼看着头顶的一片阴影,瞪眼,“干嘛?”   紫色的魅惑挨得近了些,如兰的呵气喷洒在秦拂俏丽的脸上,丰腴的身体怀抱着遍体鳞伤的秦拂,“感觉怎么样?”   秦拂闭上眼,懒得去理会其中的销魂,“没呢。”顿了一下,才说,“你都不用剑,不拿出真正的实力来,我怎么可能达到那个瓶颈呢?”   和秦拂不一样,紫魅每天白天恢复自己内力晚上陪她战斗,日渐循环,秦拂说她的实力长进了不少。虽然在她自己看来,只是因为秦拂没有之前强了自己才占得上风,“呵呵,用剑,并不一定是一件好事。”   “话说你为什么要把他给别人,你明知道赤练是不可能掌控好他的力量的。”秦拂想起了赤练手上的蛇剑。   紫魅的笑容淡淡的,似乎要退散在黎明的曙光里,“不过是给自己一个警告而已。”   “两位前辈。”黑影从树上跳了下来,“又有人过来了。”   秦拂挑眉,疲惫地说:“老规矩,弄个一叶障目什么的。”   紫魅却是挑了挑眉,察觉到了来的人,“这回估计骗不了了。”   秦拂微微睁眼,“是谁啊?”   “你自己听啊!”紫魅不怀好意地笑。   秦拂的耳朵嗡嗡作响,眼冒金星,“听不清楚,很累了。”   “呵呵,非要别人走到你面前来你才能发现人家么?果然变弱了不少啊哈!”紫魅笑眯眯,“小虞妹子,去把我藏在床底的两坛酒拎出来可以吗嗯?”   小虞眼睛忽闪忽闪,一闪身掠进了羽毛装饰的屋子,从那张华丽的大床下拖出一大坛子酒,愣了愣,“这是……”   看小虞一脸呆愣地抱着一个大坛子出来,紫魅笑了笑,“今天我可是心情好,才让你喝这个酒的哦!”说着还仗义地拍了拍秦拂的侧脸。   吃痛地捂住自己的两边小脸,“你轻点!”   紫魅使劲地捏了捏,好像是在吃她的豆腐一样,反正现在秦拂奈何不了她,招呼着小虞过来一同坐下,“来,妹子,这可是我亲自酿的酒,凤凰吐蕊哦!”   “你是叫我一个重伤的人喝酒呢么?”秦拂懒洋洋地枕着紫魅的大腿,眼眸微眯,丝毫不为这扑鼻而来的清香所动,虽然这凤凰吐蕊是她除去雪山龙井以外最爱的东西。   紫魅身姿妖娆地坐在地上,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挽成一个髻,长长的紫发柔软地披散在后背,沿着半□□的后背顺滑到了腰际,眼角的眼纹也显得不那么诡异了,反而刻画出了一点凄美,细长的手指凌空托起一只金贵的琉璃盏,破开了泥封,捞了一杯酒出来,放到唇边细细地抿了一口,浓郁的竹叶清香顿时涌入身体的四肢百骸,舒爽地沉吟了一声,“不错!”   秦拂斜睨着她,“哪有人说自己的酒不错的,你又不是开酒肆的。”看了小虞一眼,“小虞,这些日子来你辛苦了,这坛子里的酒你可以带走一点,能拿多少就多少,不要跟我们客气啊!”   紫魅闻言佯怒道:“喂!这可是我的酒,我都还没说什么你居然敢当着我的面把它送给别人!”   挑眉,“我还以为我们之间可以不分彼此了嘞!”   紫魅不轻不重地哦了一声,笑得花枝乱颤,“那你把白凤给我。”   正直起腰把紫魅递过来的酒盏放到唇边喝了一口的秦拂闻言一口清酒吐了出来,洒在空中形成一道绚烂的彩虹,“你!”   紫魅看着指手画脚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像熟透了的红苹果一样的秦拂哈哈大笑,末了,“开个玩笑。”   秦拂安静下来,瞪眼,转过身去不说话。话说那天之后好像很久都没有见过白凤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这,算是想念吗?   紫魅看着她若有所思的背影,转身对小虞说:“妹子,尽管拿吧,反正这个酒放着也没人喝,本来是想和我的人生知己喝一杯的,不过看样子现在也没这个必要了。”   小虞看了看秦拂,又看了看紫魅,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知道虽然紫魅看上去外表总是一副在算计别人的样子,其实心肠挺好,即便她在出手面对那些外人的时候毫不留情冷酷杀伐;至于秦拂,偶尔会天真浪漫一下,被紫魅骗得团团转,真动手起来也不是一个好惹的主儿,“两位前辈,你们不用避避吗?有其他人经过。”而且,还是那些个人……   “别担心别担心,他们不是外人,对吧?”紫魅的柳叶眉一瞟,看到了斜对面上边山道的几个人,正巧也他们也往这边看,露出一贯以来的魅惑。   秦拂懒洋洋地睁眼,迷迷糊糊地看到几个人影,“谁啊……”刚开口,嘴里就被人灌了一大口酒,剧烈地咳嗽了起来,秦拂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来咆哮:“紫魅!!!”   女子放肆的笑声回荡在黎明的山林间,惊起一阵飞鸟。   秦拂的脸色被凤凰吐蕊染成一片酱紫,她气恼地翻身拔剑噼里啪啦一顿抽,全都被紫魅笑嘻嘻地挡了下来,结果小虞花了大力气布下的一叶障目的术法又一次全部被冲散。一时间,一整条山涧周围如同被洗劫过一样到处是断枝落叶,不复适才的青葱翠绿。   小虞站在原地无奈地看着在林间打来打去的两个人,这两个家伙,真的是那天生贵族的凰族么?怎么这么粗暴?!   紫魅非常不正经地对着秦拂见招拆招,“喂,你闹腾了一个晚上打不累啊,还要打?!”   秦拂笑眯眯地露出森森然的牙齿,“我要剁了你。”   紫魅故作惊讶地哦了一声,“你现在还打得过我么?”   秦拂牙齿泛着白光,“我要剁了你。”   紫魅嘿嘿一笑,把玩着掌心的一片紫色绒羽,不怀好意地凑近了,“我的小甜心,你舍得下手么?”   她是疯了么?秦拂差点没被胸口涌上来的鲜血噎住,把剑狠狠地插在地上,又是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吸气,真气运转已经很不顺畅了,几天来没日没夜的让自己身体处于一种虚空的状况下,这并不是习武之人会做的事情。   紫魅扭动着腰肢,笑呵呵地走到蹲下去的她身边,一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来,“小娘子,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可别浪费自己的大好时光哦!”   秦拂的表情在风中凌乱,她勾下她的脖子,瞪大了蓝眸瞅着她,“紫魅,你发酒疯了?”   “你说呢?”紫魅的眼睛对了下来,秦拂清晰看着里面自己的影子,她没醉。   鼻子一哼,“醉得不轻。”只不过紫魅嘴角噙着□□的笑,让秦拂的嘴角不可遏制地一抽再抽。   “我是说真的哦!”紫魅一边走一边说,温柔的语气真真假假,让人搞不清楚状况,“从上辈子开始认识到现世转世投胎,我们一直形影不离,虽然别人看我们像是姐妹,其实大多时候都是你在照顾我,你对我,总有对别人不一样的好,其实我都明白的……”   秦拂的额前飘起了黑线。   “其实吧,我也已经喜欢你很久了……”紫魅深深地看着秦拂,瑰紫的瞳孔里泛着“我本纯良”的光。   秦拂的下巴脱臼。   “前世的你说过,我是你唯一相信的人,只要我在的地方你就可以放下所有顾虑,可我又何尝不是呢?全族上下,唯有你一人可以倾诉,你就是我的世界……”   秦拂的余光瞟向了那插在地上的剑,已经琢磨了在什么时候去把它拖过来狠狠地这张媚笑的脸画得不人不鬼比较好。   “所以当我知道你到了该去转世的年龄,我毅然不顾其他人的反对跟着你一同来到这俗世,寻遍千山万水,我走过许多的山,走过许多的桥,看过许多的风景,却只遇上过一个对的人,那就是你……”   秦拂的思绪微微一滞,这话听着好像挺感动的,如果撇开其中的深意的话。   紫魅满意地一眯眼,光天化日之下,那个什么目睽睽地在对着秦拂的唇吻了下去。   秦拂的身体陡然僵住,这个时候电光火石闪过她脑海的念头竟然是要不要抱抱她?   不远处跑来的小虞瞬间石化在原地,两个都不能被世俗所忽略的女子居然在这幽幽山林中如此亲密,还接吻?   紫魅的薄唇微微勾起,紧紧地贴着瞪大了眼睛的秦拂,蹭了蹭她的嘴角,低不可闻地说:“今天就放你个假,跟你的小情郎好好解释解释一下吧!”   秦拂终于连眼神也僵住,因为她此刻终于看到了,正好站在对面的三个人,一个卫庄,一个赤练,还有一个,咬牙切齿目露凶光的白凤。秦拂的后脑如同被天雷劈过一样,她像是触电一眼从紫魅身上弹起来,反手就给了她一记手刀,把她软绵绵地倒下去的身体像拖破布一样从小虞面前拖过,然后,进屋,关门,用力之大。   砰!   哆嗦了一下,小虞呆愣地看着那间小屋,“这……”   山道上,三个人都沉默了好久,好久。   最后,还是赤练忍不住开口,“刚才……她们……”   白凤把拳头攥得紧紧的,牙齿森冷地一磨,就差爆出自己的杀气,好你个紫女!!!!!!   卫庄的脸色似乎有一瞬间的煞白和僵硬,紫魅刚才说的话,以他们三人的内力是不可能听不到的,总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堵得慌,有种让他很不自在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飘散自来去。   入夜,秦拂看着屋子里一大堆的酒坛子,略微有些疲倦地端着酒杯,一边品酒一边看着紫魅如同烂泥一样倒在床上。   早上把她劈晕之后,和小虞收拾了一下残局,本以为以紫魅的功力这点程度的昏厥应该很快就醒来的,没想到这一睡就睡了一个上午,而下午紫魅清醒过来之后干的事更是不按她的常理。   她一睁眼,先是看了一眼四周的情况,然后把自己珍藏了多年的佳酿全部拿出来,硬是拉着秦拂陪她喝,一边笑一边哭,看得秦拂一阵心痛,本想安慰她几句,但又不知道紫魅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这么大喜大悲,但多半心里有点模糊的感觉,觉得不了解事情的起因经过不好评价太多,只好随她去。   倒也奇怪,素来酒量滔天的紫魅居然很快就醉了,一个人抱着酒瓶子在床上哼哼,伊伊唔唔了一个下午,没一句秦拂听得清楚的。   把她烂泥一样的身体摆好,盖上被子,把她死抱在怀里的酒瓶抽了出来,沉重地舒了一口气,今天算是她最疯狂的一天了,也是她见过紫魅最疯狂的一天,她实在是对紫魅的恶作剧感到力不从心,这要让她怎么去跟白凤解释啊!!!   秦拂把一大堆空酒瓶全部扔进屋外的山泉里,吹着夜间的林风,意识清醒了不少,忽然觉得后面有人落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心里咯噔了一下,机械地转身,“呃……”   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人大力地扯进怀抱,冰冷的唇重重地压了下来,蛮横地撬开她的贝齿,不可拒绝地一遍一遍纠缠着她的舌,放在她腰间的手不断收紧,似乎要把她彻底揉进他的身体一般。   秦拂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慌乱地拍打着男人的肩,“白……唔……白凤……”   察觉到怀里的女人想要说话,男人不但没有收手反而更加肆无忌惮的索取,直到一行清泪滑进了相缠的唇舌他才缓缓松开。   秦拂一脸委屈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白凤,“你干嘛啦……要这样对我……”   白凤忽觉有些歉疚,伸手想要拂去她眼角的泪珠,却被她恹恹地打开了。   “我又不是……”低垂着头,略略红肿的唇瓣紧咬着,秦拂的声音沙哑,带着无数的埋怨。   白凤却说:“我知道。”   秦拂愣了愣,睁大了眼,抬头怒视,“你知道?”   白凤的手指捏了捏她的小脸,终于能够触碰到她能让他瞬间妥协的泪珠,无奈地承认,“嗯。”紫女的样子,明摆着就是故意说出来刺激卫庄,他当然看得出来。   “你知道还这样对我?!”秦拂气呼呼地瞪眼,尚未褪去的迷离还在湛蓝的眼波中流转,残存的泪花晕开了一阵娇怨。   白凤眯着眼,把有点炸毛的她搂住,贴着她雪白的鬓发缓缓松了一口气,就算他知道可他还是不爽,哪怕是个女人……   “小气!”秦拂嘀咕。   白凤挑眉,“难不成我还要大度到天下人都可以对你一亲芳泽我还能坐视不理么嗯?”   秦拂一晃头,“醋坛子!”   白凤颇为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亲吻着她的眼角,“你是我的。”   如此霸道却又不缺爱意的宣言让秦拂把之前的不快统统抛诸脑后,环着他的腰,贴在他的胸口幸福地闭着眼,嘴上却耍嘴皮子,“我才不承认嘞!”   回答她的是一个足以让她□□迷离的吻,白凤把她抱了起来,几个踏步坐上了空中的白鸟,拍了拍她因为羞怯地低下去的头,“现在还说不是么?”   秦拂双颊火烫,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混蛋……”   白凤把变得老老实实的她抱在怀里,坐在白鸟上飞在空中,冰蓝色的眼眸里是前所未有的宁静。 作者有话要说:     ☆、33 紫魅迷情   秦拂在白凤怀里躺了会儿,突然问:“白凤,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关于紫女和卫庄的。”这种事情她要是去问卫庄或者紫魅,两边应该都不会老老实实坦白吧?   白凤抚摸着她柔顺的发,“算是吧。”   “紫女喜欢卫庄?还是卫庄喜欢紫女?”秦拂好奇地问。怎么看两边都不像是会谈情说爱的人。   白凤顿了一下,“我只听说紫女喜欢卫庄大人,卫庄大人……我就说不清了……”   躺在房间的紫魅在白凤和秦拂走了以后忽的睁开了眼,那双明媚的紫眸在黑夜中寂静地发亮,轻轻叹了一口气,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外面冷冷的天空。   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聚散流沙,世人只道是韩国的最强之刃卫庄所创,却不知其实,一起创立流沙的有三个人。一个是卫庄,一个是韩非,卫庄的好友,韩国的太子,还有一个,就是神秘的紫女。   从来没有人看到紫女动手过,但是她是从一开始就能够站在卫庄身边的人,那个时候,卫庄把她定义为,朋友。   紫女跟卫庄是在紫女降生到人世十二年后认识的,她先秦拂一步恢复前世的记忆,和卫庄初见的时候紫女正在四处寻找她那命中注定要守护之人的下落。   年少的卫庄看到林间的泉眼中有一个紫发少女在沐浴,少不更事,斜倚在树干上,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肆无忌惮地在那里打量了一会儿这个同样察觉到有异性注视却并不避讳的女生,淡然地闭目。   哗啦的出水声把卫庄从短暂的小憩中惊醒,他惊讶地看着懒洋洋地躺在溪石上不着寸缕任正午的阳光蒸干自己身上的水分的紫女,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居然如此大胆?   阳光穿过丛林落在女子曼妙的曲线上,在她玲珑的躯体上印下斑驳的彩衣,淡紫色的发丝随意打开铺在身下好似一条紫色的华锦,双眸微闭,轻颤的睫毛还挂着细小的水滴,樱色的唇瓣抿成一条略弯的线条,晶莹的水珠从白皙的颈间滑落,呼吸微促,伴随着小腹的起伏,氤氲出一片桃色的气息。   少年卫庄愣了一下,自觉地把头扭过去,心里暗叹:是哪家的姑娘这么不拘不束,不是都看到自己待在一边了么?若要问卫庄为什么不自己走开,这片树林是他平日里休息的地方,其他的地方都太过于喧嚣,乱糟糟的世界只会让他觉得无比烦躁。只有这片树林,能给自己宁静。再说了,他潜意识地就认为,这里是自己地盘,而突然出现在这里的这个女子,不过是个外来客,哪有主从客便的?他非要站在这里!   这种微妙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少女起身,阳光在她的身上洒下一层金辉,水面腾起薄雾,一转眼一条紫色的流仙裙就整齐地穿戴在她的身上,飞舞的冰蓝色凤蝶在她的裙摆上荡漾了一圈,紫发轻拂,竟是朝着卫庄这边走过来,“喂,你叫什么名字?”   “卫庄。”不假思索的回答。   这是他们初次见面的场景。   本来以紫女的个性,早在那些浮游浪子靠近自己之前就会发出气劲把人斩杀于百米开外,但是那一天,卫庄出现的时候带着一种她所熟悉的冷酷和杀伐,像极了一个人,所以她没有杀他。   后来,她陪着卫庄去了鬼谷,见证了他和盖聂的第一场战斗。她曾在现在赤练所在的位置上,和卫庄形影不离。她曾带领着一帮流沙组织的成员威震四方,那些人,成为了后来令人闻风丧胆的逆流沙。   随着流沙的迅速壮大,她成为了卫庄最得力的助手,那个时候,卫庄和紫女站在一起,没人能够插在他们中间,一个冷酷残暴,一个蛇蝎心肠。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缘由,向来最会玩弄男人感情的紫女,遇上了一场劫难,而且在劫难逃。渐渐的,紫女发现自己好像喜欢上了卫庄,除却他身上似曾相识的感觉,还有一丝异样,这种异样让她迅速明白了自己的内心发生了什么,当时还对这种感觉略有嘲讽的紫女在后来逐渐接触卫庄的眼神时变得惶惑,最后释然。   喜欢就喜欢上吧,只是这一次,要好好把握……   可是后来,赤练出现了。哦,不对,那个时候,应该叫她红莲。   出发前,卫庄告诉紫女,那是韩国的公主,他要去。这是他给她的第一个解释也是在这件事情上唯一的一个解释。   然后他便去了,在那个公主的新婚之夜,她亲眼看着他杀入洞房,把大将军姬无夜无情地杀死。冷酷的血液,少女无色的眼泪,她只觉得手脚冰凉。   紫女清楚得记得,早在之前,当红莲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眼中的敌意。她知道,红莲也喜欢卫庄。她觉得很讽刺,当着红莲的面问卫庄:“难道这种无知的清纯少女才对卫庄大人的口味么?”   一记耳光,狠狠地打在了紫女的脸上。   她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随后,紫女一身不吭地离开,整整三年,她都不曾出现在流沙存在的任何一个地方。那个时候秦拂已然在天山沉睡,她本想去天山雪岭和秦拂一起,但是到了雪山脚下她又犹豫了,最后还是回到了中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海里。   直到有一天,卫庄独自出现在她面前,那个时候她正和当地的几个纨绔子弟笑谈风月,卫庄眼睛眨也不眨地就砍下了那几个风流鬼的脑子,鲜血溅了她一身。   她懒洋洋地倚在榻上,鲜血顺着她敞开的衣襟流下,滑过令人垂涎的胸口,在她光滑细腻的皮肤上流淌出蜿蜒的伤痕,如同男人的怒火。她漫不经心地踢开掉落在自己脚边血粼粼的人头,随口说:“卫庄大人日理万机的,跑来这种花街柳巷做什么?”   卫庄冷冷地盯着她,“你为什么要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勾魂的眼底掠过一丝嘲讽,“你管的闲事,未免也太多了点。”   卫庄怒了,他大步上前,抓住那个依旧带着那让别人痴迷此刻却令他无比愤怒的笑容的女人,“为什么?”   “卫庄大人如今有佳人作陪,哪还用管我这风流的女人?”她随手打开了他的手,从榻上站了起来,转身,心里似乎微微有些抽痛。   她身后的人不再给她机会离去,比她速度更快地反过来抱住她,霸道的吻如暴雨一般落在了她的脸颊、脖颈,每一处裸露的肌肤,如同索命一样索取她的回应。衣衫被粗暴地褪去,头发凌乱散开,女人呆住了,直到被男人重重地压在身下。   她一手撑住身后的床板,微微有些羞恼,“卫庄,你做什么!”掌心下意识地汇聚出一团骇人的紫色光芒,杀气一下子肆虐在春光旖旎的房间内。   那头能令人畏惧的白发披散在她赤裸的胸前,卫庄常年握剑的手紧紧地捏住她的下巴,无视那看似险恶实则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实质伤害的杀意,最粗暴的占有回答了她的问题。带着男性特有气息的唇舌徘徊在她紧咬的齿间,伸手用力地掐了一下她柔软的腰肢,在她忍不住痛呼的同时掠夺了她逐渐迷乱的呼吸,所有的反抗都在他暴风骤雨一样的攻势下瓦解。   紫女挣扎在理智和情欲边缘的眼睛看向了掉落在一旁的衣裙,恍惚着想要去抓,结果被卫庄一只手给拧了回来,几乎可以用凶残来形容的吻从她的指尖沿着光滑的手臂一路蔓延到她的肩胛骨,留下了一串青紫的咬痕。紫女剩余的手死死地抵在卫庄同样赤裸的胸前,“卫庄,我不喜欢你!”   幽深的眸子里露出森然的嘲讽,手上的动作全然没有怜惜,她到底喜不喜欢他,这种事情,他从来不需要知道!扯去她身上最后一丝遮物,女子完美的胴体呈现在他眼前,一如当年初见时那样肆无忌惮地审视她的身躯,只是这一回,目光稍稍带了点痴迷,不忍移开视线。   紫女在心里暗暗自嘲了一下,死过一个人,还要再死一个吗?罢了罢了,从此以后,真的再也不能喜欢上其他人了……绝美的脸庞深埋在华丽柔软的床单里,呼吸因为渐渐萌生的对欲望的渴求而变得脆弱,双颊染上迷离的桃色,本就倾城倾国的容颜更带娇怯。   卫庄伸出手细抚了一下她紫色的鬓发,,突然凑上去轻吻了一下,嘶哑地唤了一声:“魅。”在人世,这个真名,从过去延续到了现在。而秦拂回到中原之前,卫庄是唯一一个知道的人。   紫女的眼慵懒地睁开,哼了一声,不再抗拒,仍由男人的吻擦遍自己身上的每一片角落,卫庄,我跟你,已无可能。   只是,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   那个混乱的夜晚,因为紫女的顺从而变得缠绵,迷乱的紫色和狂野的白色纠缠。卫庄抱了她一整晚,生怕她又突然间消失了似的。   但是,天亮的时候,他醒来,她还是不见了。   这时候他才想起来,她有个习惯,房间里一直都会点着迷香,一夜激情之后,他早就没了抵抗迷香的精力,就这么昏了过去。   她在远处,亲眼看着他镇定地走出自己的房间,带着永远的冰冷,和孤独。   再后来,很久都没有消息,直到韩国都城被秦军攻陷的那一天,紫女去了,站在山上看着大批秦军冲入城门,露出了嘲讽的笑容,被野心控制的愚昧的世人,呵呵……   忽然间,似乎有感应似的,她看向另外一边的山头,意外地看到了另外两个人,其中一个白发黑衣,身形伟岸,不是他又是谁?不出意料的,身边站着那个韩国公主,这样就好了……   那边的人也抬头望了过来,看到的只是一个决绝离去的紫影,有过一瞬间的恍惚。   再后来的后来,他见到她,是在率领流沙离开的时候,路上遇到了秦兵的埋伏,目标居然是红莲。秦王久闻韩国有位莲公主,姿色无双,嬴政已经下令,打着六国之内不得留有任何余孽的旗子,所有公主王孙,一律押往秦国。   流沙渺渺百人,此刻韩国又刚刚被攻陷,对抗万余人的龙虎骑兵,没有任何人的帮助。这必定是一场血战。   直到她的出现。   从天而降的紫色衣裙,如同谪仙降临,她高傲地一脚踩在秦国将领的脑袋上,顿时血浆四溅,无所谓鲜血染红妖冶的紫裙,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这个世界上嬴政想杀任何人都可以,唯独我身后的这些个人,不行!”   那是她从降生于世开始唯一一次在世人面前展现了自己的全部实力,一瞬间,风淡云轻,流沙无一人损伤,万余人丢盔卸甲,仓皇逃窜,看到那一身紫衣,如见鬼神。   她轻蔑地一哼,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头白发的男人,冷笑了一声,扫了一眼那个拿着自己曾经视作生命的武器的女子,“听着,你以后就叫赤练!好好用我的剑,不然……它会替我杀了你!”说完,如同她不可一世的傲气,跨上一匹秦军的马,绝尘而去。   卫庄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时隔不久之后,见到的是她的尸体,已经死了很久了,一根贯穿胸口的长矛把她钉在了他们必经之路的一棵树上,身上贴着一张字条:反秦之人,必亡!   一切的一切,仿佛被预定好了一般。   她绝美的脸颊被深深地刺了一个“囚”字,死因蹊跷,但他却分外确信,那是她的身体。她的右臂有一处凹陷,那是当年她陪自己练剑时不慎伤到的,虽然得到了救治,但是那一块骨头却断了,即便那之后的许多年她都当做没事的人一样继续生活,即便她从来不让他碰她的右手。   看到她的尸体被手下们小心翼翼地卸下来,平放在地上,卫庄突然觉得自己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时间到了,梦就醒了。   她就躺在那里,慢慢变冷,成为过去。   紫魅回忆完那段尘封的往事,突然发现自己站在院子里,突然发现自己面前站着一个满头白发的人,银丝飞舞,记忆中的零碎片段逐渐和现实重合,“庄……”   “魅。”压低了声音,有种不可混淆的寒冷和微微的恼怒。   一个激灵灵的冷战过后,紫魅才看清眼前的人,“什么嘛,是你啊……”   “魅。”她又叫了一声,音调略微上扬。   “好吧好吧,我摊牌,好不好?”紫魅招架不住秦拂眼中的寒冷和威严。   秦拂和紫魅坐在小屋门前的台阶上,往事重提,直到天明。   当黎明的第一丝曙光倾泻在紫魅成熟的面容上,秦拂却突然觉得她只是一个在爱情走了一段疲惫历程的女子,最后,她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怀抱,让她静静安眠。   把紫魅安顿好了之后,秦拂转身走出了小屋,轻飘飘地离开了山涧,很快就找到了她要找的人。   白凤微愣,旋即继续闭目养神。   秦拂的蓝眸在黎明的寒风中散发出淡淡的寒意,她直视着卫庄。   赤练皱眉,拖出了链蛇软剑。秦拂来者不善,是个正常人都能察觉出来。   隐蝠摩擦了一下爪子,舔了舔舌头,不怀好意地靠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吸她的血了么?   身后是忽隐忽现的墨玉麒麟。   “卫庄先生,你是要我们私聊,还是在你的这些手下面前聊呢?”秦拂却没有动手,淡淡地闭上了眼。   卫庄略有所悟,示意其他人别跟来,和秦拂走到了一边。 作者有话要说:     ☆、34 誓与君绝 作者有话要说:  呃,前一章被锁了,我懒得去动了,这篇文我在秦时明月吧和白凤吧里都有发,名字是一模一样的,直接搜帖子就好,想看的亲可以去看。。。   “秦姑娘,有什么事,说吧。”卫庄沉沉地开口。   “紫魅。”秦拂顿了一下,“你应该早就知道她的真名了吧?你,喜欢过她么?”再顿一下,“建议你老实说哦,我可是很有办法的。”略微睁开了湛蓝的眸,里面是从容不迫的淡定。她今天非要和卫庄讲个清楚!   卫庄不语。   秦拂的嘴角微冷,她扫了一眼身后,是仍旧不放心跟来的赤练,还有白凤。   “窥探我的内心,是件很危险的事。”他说。   “敢和我们凤凰五族的紫族族长调情,卫庄先生不也是干了很危险的事情么?”秦拂冷淡地说。   “她都告诉你了?”卫庄微微皱眉。   “很多事越是想掩藏越是会别人挖掘,紫魅也不例外。”微不可察地泛起了一阵冷笑,“所以我才会来找你。”   “是来警告我?”卫庄的内心并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算不上。”秦拂淡淡地说,“卫庄先生,你觉得你了解紫魅么?”   卫庄偏头,望着天边乍泄的霞光,微微合眸,“我从来都不了解她,我也不想去了解。”   这话如果是从别的人嘴里说出来,他早就已经死了。上一个这样说的人四肢被紫魅全部卸下来,身体四分五裂,扔进了江河海湖里喂鱼。秦拂沉默了,她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冉冉升起的朝阳,什么时候开始,这朝阳也开始变得如血般绚烂?   卫庄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她不见的那段时间,我找了她整整三年。找到了之后,却变成了一个永远得不到的答案。”   “卫庄先生想知道为什么吗?”   “如果你告诉我,我们之间的人情帐一笔勾销。”卫庄轻描淡写地说,她为什么那么头也不回地离开,这是他内心最想知道的,甚至连个解释都不需要。   秦拂深呼一口气,突然转身问赤练:“你觉得链蛇软剑对你来说是什么?”   赤练愣住,不明白怎么会扯到自己的剑上来,因为这是紫魅给的吗?“不过是杀人的凶器而已。”   秦拂却摇摇头,“不对,它是保护你的武器。在你们还不存在的岁月里,前世,紫魅其实喜欢过一个人,虽然我不觉得紫魅是会谈情说爱的人,不过前世的他们真的很相爱,再加上已经定下婚约,几乎可以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吧。直到有一天,男的突然带回来一个女孩儿,说是路上救下的一个姑娘,见她可怜便想收留她。”   “在我所有的同伴中,紫魅的洞察能力是最好的,异常的敏感令她第一眼就发现了那个带回来的女孩儿喜欢她未来的丈夫。就这样,他们中间出现第三者,再深的感情也出现了裂缝,即便她的夫君一再强调他不喜欢那个女孩儿,却在和紫魅的僵持中逐渐靠近,最后紫魅没有放过那个女孩儿,用最残忍的禁术将其血葬。”秦拂说起了一段更加悠久的往事。   “从此以后,相爱的恋人变成仇人,直到那个男的身首异处,死在了她的剑下。鲜血淌过你手中的那柄剑,依附了他的亡魂,带着相当强大的戾气和咒怨,稍有不慎,就会被自身携带的剑气反噬,不过好在紫魅在给你之前就已经下了封印,所以你才能安然无恙地使用它。”   赤练的脸色有点惨白,不说话。   秦拂站在崖边,迎着晨风,“紫魅虽然一股子媚气,但她心里的骄傲并不比她的实力弱。”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冷峻,“她容不得眼里的一粒沙,哪怕仅仅是微小的尘埃。她超乎寻常的洞察力怎么会看不出来你的心思,和她在一起你不需要做出选择,因为她会在你还没做出选择之前,自己选择就离开。在另一个悲剧诞生的时候就扼杀在摇篮里,这也是她的一贯作风。链蛇软剑前些年我从未看她离身,如今给了你们,大概是为了以后再碰到你们给自己提个醒不要再迷失吧。”   并不是紫魅不相信卫庄,而是她没法相信自己。人生中有些经历一次就够了,没有什么比死亡更能断绝别人的念头。秦拂继续说,“卫庄,你在她快要认为自己忘记的时候给了她当头一棒,她才明白了如果不永远消失她是不会真正放下的。所以,在那之后,她伪造了自己的死相,选择彻底地退出了你们的生活。”   卫庄的脸色依旧镇定,只是秦拂却从他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中看出,他的心,在动摇。   秦拂没有说话。   一时间场面变得很安静,如同死亡般的安静。   直到,她的到来。   如同三年前的那一天,从天而降的一袭飘飘紫衣,只是,这一次,她很恭敬地跪在了秦拂的身后,收敛了一世的放荡不羁,很谦卑地说:“您该回去了,吾等的君王。”   秦拂回头淡漠地看了一眼,眼底的幽深褪去,缓步走出了悬崖,一股来自帝王的威仪从秦拂的身上很自然地散发出来,倾泄四方,连日光都屈服在她的气势下微弱了下去。   紫魅略微抬头,有些惊讶地站了起来,跟在了秦拂的身后,她感觉到此刻的秦拂身上围绕着一股不可抗拒的气流,这场面,和她前世给自己的感觉一模一样。   你已经到达临界点了?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就不会陪我演这出戏,我就不会知道你心底的秘密了。   你个混蛋!   有吗?   紫魅无奈地看着依旧挺拔的身影逐渐湮没在朝阳的光晕里,跟了上去,多管闲事啊你……   现在也只有你的闲事能够让我管了。   紫魅向前走了几步,挽起了矮自己半个头的秦拂的手,说真的,有你在,真好!   别心理扭曲到爱上我就好了。   紫魅浅笑了一声,跟男人抢女人,似乎也不错。   秦拂挑眉,侧目,瞪眼。   紫魅的长发和秦拂的白发纠缠在一起,她的脸颊微红,呐,到时候,收我做你的祭司吧!   你决定好了?   终吾此生,绝不动情。   何必,卫庄心里有你,再说,你们不是已经……   这是我的选择,我得不到像你一样会被全族人祝福的恋情,凤凰于飞,对我来说终究是个梦。   如果真是个梦,你就不要醒来。   和我一同做这个梦的人已经醒了,我何苦在沉迷于虚幻?   你啊……就是把自己逼得太紧。   紫魅笑嘻嘻地看着她,你老实说你要不要我呗?   叹了口气,你说呢?   以后就你养着我了啊,算是酬劳的话以后你和白凤的孩子交给我们紫族养好了……   你……想得那么远干嘛!   害羞了……   秦拂挂起黑线。   一白一紫,两个身影走进霞光,身后洒下万丈红尘。   白凤看着被紫魅弄得面红耳赤的秦拂,眼底滑过淡淡的温柔,随即把目光移开去。   他们自然是听不到紫魅和秦拂的内心交流的,所以不知道为什么秦拂为什么表情那么丰富多彩,不过,有个人,视线始终落在紫魅的身上。   卫庄。   他看着那个已经不是他熟识的紫魅,不再挽发,眼神中也没有那些算计,虽然还是没心没肺地笑,但是,很多地方,已经和她在他身边的时候变得不同,她的陌生,陌生的她,无处不再提醒他那已经成为过去。   他身边的妖娆美人换成了赤练,她身边的缥缈白发换成了秦拂。当时他看到紫魅居然毫不犹豫地吻了秦拂的时候,他的心头突然剧烈一颤,她的绝情不下于自己。七年前,她眼神充满嘲讽,头也不回地离开;四年前,她坐在万花丛中一夜风流之后只留下五个字:此生与君绝;三年前,她毫无征兆地出现,酥手一挥,万余兵马如同折纸一样被杀得丢盔卸甲,纵然笑容妩媚万千,那双眼却如同冰冷的刀锋毫无忌惮地看着他与赤练,竟是要与他死别!   赤练看着那个和秦拂并肩远去的女子,紫发飞扬,紫衣飘拂,眼角的纹身在她的脸上不再显得那么可怕,眼神清澈,似乎现在除了秦拂以外的其他事一切与她无关。   想当年,赤练为了帮助卫庄,强迫自己变得和紫魅一样铁血心肠,甚至愿意让自己的灵魂进入最深的地狱,如今,她和当年的紫魅一样站在了卫庄身边唯一的位置,可离得越近,她反而越不了解这个少女时代她倾注了全心去爱的男人。   不知道,紫魅当年站在他身边的时候,是否了解……这么想的时候,其实她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紫魅了解他,甚至比卫庄自己还要了解他,她的眼睛能洞悉每个人的内心,自己的心事总能被她一眼看破,她的少女之心曾被紫魅打击得体无完肤,最后磨砺得如同坚钢。   紫魅改变了流沙的每一个人,然后抽身而出,拂尘远去,她给出的无数个背影,只是在强调:我和你们活在不同的世界。   晚风,琴音,和声。   崖边的女子低吟浅唱,十指葱葱,拨弄着如水的琴弦,弹奏出悲伤的音符。   若是流沙的人在这里,只怕会惊讶。   寂静的夜风吹过秦拂的衣袖,一双温暖的手环上了她纤细的腰,她看了眼身后,“你来啦。”   白凤低头亲吻了着她的额角,“紫女怎么了?”   “今天早上从卫庄那里回来之后喝了一天的酒,她这些年来自酿的凤凰吐蕊都被她一个人干完了。”秦拂靠在白凤温暖的怀抱里,“晚上又把我的琴抢了去,在那边弹了好几个时辰,同一首曲子。”   白凤冰蓝色的眼眸看了一眼在悬崖边兀自抚琴弹唱的紫魅,“她和以前,很不一样。”他印象中的紫魅,从不会露出这副困惑憔悴的表情,而且,她从不弹琴。几天前东皇太一用凤凰来仪曲干扰秦拂的时候,那是他第一次听到紫魅弹琴,那样妖娆祸国的女子也会弹出那样清澈空灵的乐曲,老实说心里很惊讶。   秦拂眼里滑过淡淡的担忧,“是么?我倒是觉得她是变得和以前一模一样了。”   “很久以前,她是这个样子的吗?”白凤不知道紫魅的过去。   秦拂抱着他的手臂,听着悲凉的琴音,“亲手杀了自己最爱的人,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白凤,我那个时候第一眼直视紫魅的眼睛,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她居然在笑,她眼底的笑意那样坦然,坦然到让人心碎。我问过她,后悔么?她却回答我不后悔。”   秦拂如今依旧清晰地记得,第一次遇见紫魅的时候,空气微凉如水,她见到了一个很不一样的紫魅,长发披肩,没有紫族天生的魅惑加身,晨风吹拂着她散乱的发丝,眼神迷离,看上去只是一个很平凡的伤心人,却又有着让人忍不住想要去呵护的怜惜。   “我们的感情,你后悔么?”白凤抚摸着她的发丝,低沉地耳语。   秦拂摇摇头,“除非你也像卫庄那样不小心喜欢上又一个女人。”   “哦?那你会怎么做?”白凤挑眉。   秦拂眨巴眨巴眼,“我会杀了你。”   白凤心头一跳,搂紧了怀里的人,“那我还是比较爱自己的性命的,只爱你一个好了。”   秦拂嘻嘻一笑,勾着他的脖子,在他的侧脸上轻啄了一下,“你也是我的!”   “咳咳,两位,谈情说爱能别在我的耳朵旁边么?不知道我现在正忧伤呢么?”紫魅怨毒的视线伴随着哀怨的话语传了过来。   秦拂忍不住红了脸,瞪眼,“你也可以弹点喜庆的呀!”   紫魅挑眉,“要不我去把迎亲的乐队搬来嗯哼?”   秦拂脸上飞过红云,吐了吐舌头,“不用了。”   “我们走吧,让她一个人待会儿。”白凤拖着秦拂上鸟,飘飘而去。   两个人相互靠着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紫魅一个人在崖边的身影变得模糊直到不见。   “呐,白凤,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不见了,你像卫庄那样一直找我吗?”秦拂靠在白凤的肩上,任温凉的晚风亲吻自己的鬓发。   白凤想了想,然后回答,“等你自己乖乖回来。”   “哈?”秦拂郁闷地转头,“万一我不会自己回来呢?”   “那就把你打晕了带回来。”   “诶,这么粗暴……”秦拂撇嘴。   白凤挑眉,“难不成还要我点头哈腰地请你回来么嗯?”   “呃……那倒不是。”秦拂摸摸脑袋,傻傻地笑了一声。   拍了拍她的笨脑袋,白凤和她十指相扣,柔声说:“你放心好了,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去接你的。”   秦拂的嘴一咧,缩进他温暖的怀抱,“说好了的哦!”   白凤低头审视趴在自己胸口的俏人,“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唔?”秦拂心跳快了半拍,“被你发现了么?”   “这几天你好像一直在跟紫女两个人动手,听力似乎没有以前好了,刚才居然要我走得很近你才能发现我,你怎么了?”白凤想起这个问题觉得很严肃。   秦拂微微闭眼,“我将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我现在正在为这场旅途做准备。”很远很远的,不知道有没有归期的旅途。   “很远的地方,你要去哪里?”白凤皱眉。   秦拂沉沉地叹了口气,“我现在也不知道,可能近在咫尺,也可能远去天涯。”也可能阴阳两隔,扫开心中的阴霾,秦拂明媚地笑了一下,“所以才要你来接我啊!”   白凤凝视着秦拂眼中的湛蓝,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她的无奈和担忧,“别去了。”   秦拂苦笑了一声,紧紧地环着他的腰,“不去不行的啊……”   “是不是有人在逼你?紫女?阴阳家?”追问。   秦拂摇摇头,只是紧紧地攥住白凤的衣服,涅槃之路,置之死地而后生,稍有不慎便是落得个神魂俱灭的下场,但是秦拂不怕死,她只怕自己涅槃之后忘记了白凤,她不想带着陌生的眼光去看这个深爱她也是她深爱的男人。   白凤无声地安慰她颤抖的心,最后出言询问,“到底怎么了?”   秦拂只能摇头,她不能告诉白凤实情,否则他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这么做的,“别问了好吗……”   白凤听秦拂说的话心里涌出一股难言的疼痛,半晌,他只能紧紧地抱住秦拂,若是自己能再强一些,是否就能让秦拂把此刻的忧虑说出来呢?   秦拂眼前一片朦胧,咬着唇,“对不起……就这一次,以后什么事都依你。”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白凤没有说话,只是用他的吻来传达他温柔的责备。      ☆、35 碧血玉叶   又这样过了几天,紫魅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了,而且还每天如同一天十餐一样朝秦拂放电,更过分的是她数次在来约秦拂的白凤面前重申什么独占宣言之类的,弄得秦拂哭笑不得。   当然,白凤对此保持冷眼无视。   某天,她午睡醒来,把擅自爬到自己床上把自己当抱枕的紫魅一脚踢开,整理了下衣冠,出门。   自从紫魅发现秦拂已经到达临界点的时候,她就不再跟秦拂动手,一下子闲了下来,林子也逐渐恢复繁荣,这还要归功于紫魅那几坛子酒,酒渣混入溪流,被树根吸收,花草树木便与之前相比几十倍的速度成长起来。   一只白色的雪燕正停在树梢上东张西望,看到秦拂走了出来,它清脆地鸣了一声,飞到了秦拂伸出的手上,“嗯?好吧,我去看看。”   墨家的秘密据点,荀卿再次驾临为端木蓉诊脉,道出了端木蓉本身的抗药性太强,护心脉的药正在逐步失去效力。虽然情况很危急,但是万幸荀卿找到了一个古药方,决定试一试。   不过现在,他们缺很关键的一味药,而最近桑海城所有的药都已经被秦兵搜刮走送进了蜃楼,他们找不到这个药。所以,雪女把雪燕派出去找来了秦拂。   随着雪燕一路来到墨家的隐秘据点,她推门进屋,看到了屋里的几个人,看到放在桌上的锦盒中的东西一愣,然后闭眼,“怎么了?”   “秦姑娘。”墨家的人站起来纷纷弯腰。   秦拂讶异地睁开眼看向里面躺着的端木蓉,然后走进去坐了下来,拿过放在锦盒里的那支名贵的东西,“九泉碧血玉叶花,你怎么把这个拿出来了?”   “本来就是你给我的,我拿来救你幼时的同伴,合情合理,何况,我还和子明小友有过约定。”荀卿不冷不热地捋着胡须。   秦拂叹了口气,“蓉儿是怎么了?”   “碧血玉叶花之所以能起死回生,是因为其上沾染了不死凤凰的血液,天天吸取阳光甘露,集日月之灵气。你之前已经给端木姑娘服下了纯正的血保住了她的一丝气息,不过,端木姑娘的内功不高,化不开血液里的灵气,凤凰血淤积在心头反而把心脉压住,致使昏迷。”   “所以呢?”这个她知道,所以那天她在墨家的时候已经暗地里为端木蓉输送过真气,化开了一部分血液,本来按道理她应该醒过来了才对。   “凤凰血是至阳之物,而端木姑娘体质偏阴,如果不调节好阴阳之理,反而会加重她的伤势。”荀卿继续捋胡子,“而碧血玉叶花自诞生开始便是刚柔兼济,它在凤凰血起作用时能够起到一个缓冲的作用,使凤凰血发挥百分百的药效。”   秦拂点点头,“确实有道理。”   “不过,其中还有一个问题。”荀卿的脸色一沉,“端木姑娘出生医家,自幼与百草为伍,抗药性极强,我研究发现她甚至对你的凤凰血都有一定的抵触,所以我很担心碧血玉叶花可能会起不了作用。”   秦拂微微皱眉,“那怎么办?”   “雪蒿生狼毒。”坐在那里的荀卿淡淡地开口,“你有这个东西么?”   秦拂的眉毛一挑,“你想用雪蒿生狼毒来削弱蓉儿的抗药能力么?”确实,这种致命的毒药和有奇效的碧血玉叶花共同作用会带来可能。   荀卿点头。   “雪蒿生狼毒……我倒是没有这个东西,不过……”秦拂的眼睛扫了一眼肩上的雪燕,“她有。”站了起来,话却是对着另外的人说,“你听到了吗?”   从窗外弹进来两个小瓶子,秦拂侧身,两个瓶子擦过她的鬓角落到了盖聂的手里,“红瓶子里的是毒药,蓝瓶子里的是解药,剂量什么的,你看着施药吧!一旦有不对就用下解药。”   荀卿点点头。   墨家众人一同送着荀卿出门,临走的时候,荀卿对坐在端木蓉身边的秦拂说,“偶尔有空的时候,过来弹弹琴吧,林子里怪冷清的。”   秦拂愣了愣,随即展开了一个笑颜,“好啊。”她本以为,那里她回不去了的。   “子路他们都好,就是子房,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我们都知道,你若有心,和他说清楚吧。”荀卿丢下一句话,缓缓离开。   张良……秦拂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就连荀卿,也是那日一别之后第一次见,她叹了口气,“我会的。”原来大家都知道了么?真的是白凤说的那样自己反应太慢还是张良隐藏地太深?   不过,自己确实还欠张良一个解释,可是,该怎么跟他说呢?说自己不喜欢他喜欢白凤?这样说,太伤他心了吧?毕竟他对自己那么好。千里迢迢送自己去墨家机关城,又一路无微不至地照顾着,生病的时候比自己还担忧,那次还几日几夜没合眼马不停蹄地送她回荀卿的身边。   想着想着心头涌起了一大堆歉疚,心里越来越乱。秦拂把那些事情放下,专注地看着昏迷的端木蓉。   过了一会儿,雪女走了进来,“秦姑娘。”   秦拂略一抬头,“你们最近都还好吧?”   “我们都好,只是蓉姐姐迟迟不醒,我们都很担心她。”   秦拂微笑,接住了一片从天花板上飘下来的羽毛,“没事,她会没事的。”她当初从街边把她抱回来的时候就知道端木蓉是个命大的人,更何况她悬壶济世,救了不少人,虽然镜湖医庄“三不救”的规矩说得很残忍,但也不能否认她的善心。只是她的命途坎坷,令秦拂略略有些担忧。   恍然间,林间传来一声口哨,秦拂起身,是紫魅,“别人叫我了,我得先走了,要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就及时通知我,我会马上赶过来的。”   “好的。”雪女点点头,并没有多言,她潜意识里还有着对秦拂的敬畏,毕竟是曾经控制过自己的人。   秦拂站了起来,出门,看到了盖聂,不由得停下,“木剑?”她诧异地看这儿盖聂手中逐渐成形的木剑,剑圣用木剑?   “是的。”盖聂持续着手头上削木头的动作。   他的心很平静,秦拂感受地到,“你和卫庄很不一样。”   盖聂没有停下手头的动作,仍旧低着头,“你倒是和白凤凰一模一样。”   秦拂愣了一下,随即一弯腰,“白凤的事,真的很对不起。”指望白凤过来承认他对端木蓉只是误伤是不可能的,而且墨家的人也不会接受白凤的道歉。   “该道歉的人不是你,你是端木姑娘的好朋友,当初又割血救人,在下是十分敬佩你的为人的,其他事,与秦姑娘无关。”盖聂的手在短暂地停顿了之后,继续削剑。   秦拂站在门边,“你很喜欢蓉儿么?”   盖聂的身体一僵,“在下是生活在刀剑上的剑客,连自己的性命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怎么能保护自己的感情?”   “只要你足够的强,没有什么梦不能实现。”秦拂淡淡地重复了一遍他曾经说过的话,“这不是你自己说的么?”   “在下一介武夫,不适合端木姑娘。”盖聂的眼睛里有着黯淡,其实,那天,若不是为了他,端木蓉也不比去为他挡那根利刃。   秦拂的眼睛平视着前方,“蓉儿外刚内柔,倒是和你十分般配。毕竟,我还没有看过除了我之外,她还会对谁哭。”   盖聂握着短剑的手收紧,“在下欠端木姑娘的情。”   “而且还是很大的情。”秦拂弯起嘴角,“你起码得做好用你的一生去偿还的准备了。”   “如果可以,在下愿意一命换一命。”   “你们男人总是这样,真心话不说客套话说一大堆。”秦拂无奈地丢下了后一句话,“这一点,倒是和卫庄挺像的了。”一个喜欢紫魅,不说,结果彼此永远错过;一个喜欢蓉儿,不说,结果差点阴阳相隔。   轻松地走进了树林,一袭紫裙从树上飘了下来,看着对面的秦拂,“那就是你某天爱心泛滥抱回来养的孩子?”   “嗯。”秦拂点头。   “怎么?你要去和儒家的那个子房说清楚么?”紫魅看秦拂似乎有点心事重重,她听到了他们在屋里的谈话。   秦拂看着紫魅,一言不发。   “其实子房也不错。”紫魅笑嘻嘻地说,“除去不是命定之人这一点,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秦拂瞪了她一眼,“那你去哄哄他好了呗!我们神通广大的紫魅大人?”   紫魅眯眼,“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自己不小心勾引来的男人还要我给你擦屁股?”   “比起我帮你料理的后事还多么?”秦拂挑眉。   紫魅笑了,笑得很妩媚,“你只不过是把我每个看不上眼的人给剁了而已,一剑劈下去,简单粗暴。”   留给紫魅的话会死得很难看,她只是帮了那些个不知死活的男人一个忙而已。秦拂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身走掉。   “喂!天黑之前,回到我身边来,现在你没有能力能保护你自己。”紫魅在她身后说。   踏上了久违的桑海城,秦拂看着陌生却有点熟悉的街道,喧闹的人群,湛蓝的眸子扫了一眼大街的摊子,她先是找到了有间客栈,然后走了进去,“丁掌柜。”   “哎哟喂,秦姑娘,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上次一别,可是有半个月不见了啊!”丁胖子热情地迎了上来。   秦拂笑得很和善,“好久没有吃到丁掌柜的点心了,忍不住嘴馋所以才特地跑过来了呗!”   丁胖子一拍肚皮,“嗨,秦姑娘,快上座,丁胖子马上把你最喜欢的给你弄来!”   秦拂笑呵呵地坐在茶桌边,托着腮看着外面川流不息的街道,还有人未来,她在等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丁胖子亲自端过来一个精美的托盘,她笑了笑,“有劳了。”   丁胖子一屁股坐到了她的身边,“秦姑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顿了一下,“我等张良。”   “子房先生?”丁胖子的眉头一挑,“说起来许久未见他了。”   “大概是心情不好吧。”秦拂心不在焉地说。荀卿说他状态不好,不用旁人提醒她也知道多半是因为自己。   丁胖子把盘子里的点心挪了挪,“秦姑娘,来尝尝吧。”   秦拂低头,看到了点心下面的字,眉头一挑,“丁掌柜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啊。”纤细的手指夹起一块做工精巧的芙蓉糕,黑龙卷轴??墨家居然把这样机密的东西都劫到手了??适才在雪女那儿都忘记多了解一下他们的动向了,还好跑到丁胖子这边过来了。   “哎,过奖了,能够让秦姑娘满意我丁胖子可就能乐上一天了。”丁胖子摸摸圆滚滚的肚皮。   秦拂温柔一笑,如同春风过境,带来一阵舒爽,手指蘸了一点茶杯里的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丁掌柜真是太抬举我了。”   丁胖子扫了一眼四周,再看向秦拂写的字:上面写了什么?他摇了摇头,“秦姑娘你可是小圣贤庄的贵客,这么点怎么能算抬举呢?”   无果吗?秦拂微微皱眉,随后舒缓开来,看向窗外,淡淡地说:“我已经离开小圣贤庄了。”   丁胖子拿过肩上的桌布把桌子擦了擦,擦掉几行字迹,“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吗?”   秦拂托着腮,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茶,“我伤了荀卿。”   丁胖子的下巴有点落地,他惊讶地看着她,“不会……吧?”看来他还不知道秦拂已经搬出小圣贤庄的事情,怪不得,这几日去小圣贤庄都没见到秦拂,原来是离开了。   秦拂刚想说什么,几个人影落入眼帘,先是张良翩翩走来,再是一行人从他的对面走去,好重的杀气和血腥戾气,相比卫庄有过之而不及,她示意丁胖子先去干别的,眼神从未离开外面的人群。   人群中被六个人簇拥着经过有间客栈门口的那个红发的妖异男人察觉到了有道视线一直落在他们身上,和自己的手下齐刷刷地看去,只看到了一个坐在窗边悠闲品茶的女子,白衣白发,肤色如雪。他们看过去,她也看过来,冷笑了几声,似乎对他们并不在意,随后移开了视线。   见秦拂居然如此无视他们的威严,那些人当中有些人略微不悦。一个蒙着面的人问:“大人……要不要?”   “别,有趣。”赵高抬手阻止了自己的手下,鲜红的指甲有规律地在手上相互敲击着,“她是什么来头?桑海城里何时有了这么一号人物?”   “她就是李斯大人提到过的,给了名家公孙好看的那个女人。”两个双胞胎似的的女人同时开口。   “哦?那就更动不得了……”赵高留了一抹余光,看到之前瞥见的张良转身走进了有间客栈,过不了一会儿,他就坐到了女子的对面。手一勾,马上就有人吩咐下去监视了。   “秦……秦师妹。”张良脸色有点憔悴,这阵子他似乎过得并不轻松。   “子房师兄,好久不见。”秦拂的眼微微睁开,看向了面前的这个男人。   “呃……你在外头,过得好么?”张良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还是很客套地开口。   秦拂点点头,“我跟紫魅在一起住在城外,偶尔会碰到几个朋友大家一起坐下来聊聊天什么的。”老朋友么,当然就是指的卫庄流沙和墨家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     ☆、36 莫笑痴狂   “那就好。”张良放下心来,淡淡地说。   “那个……子房师兄。”秦拂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她知道自己此番前来的本意。   “嗯。”张良应声。   “以后要照顾好自己哦。”秦拂低低地说,“看你的脸色很不好的样子,是没有休息好么?”   “最近没来由地做噩梦,大概是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吧!”张良接过秦拂亲自倒的茶。   “对啊,有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呢!”秦拂苦笑了一声。   “秦师妹,你……”张良欲言又止。   秦拂看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   张良第一次如此直视秦拂的眼,被那片湛蓝的海洋包裹的时候心里竟是如水的平静,多日里来的焦躁不安都被一瞬间抚平,他怔怔地抓住了秦拂的手,“小拂……”   秦拂微愣,她的手挣扎了一下,反而被握得更紧,她微微皱眉,“子房师兄。”   “白凤他对你好么?”没来由的一句话。   秦拂的手一僵,脸色有点不自然,但她还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手里一松,她瞬间把手抽了回去,张良看在眼里,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惆怅。   “子房师兄,对不起……”秦拂低下了头。   张良一早就知道了,秦拂派白鸟来找他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这是迟来的承认,承认她对那个他的喜欢。他看着秦拂,眼中似乎有千言万语,但最后还是没能说,一如那个夜晚,他在蟒虎之森旁送别秦拂的时候,什么都来不及说,一切来得太快,结果他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不要道歉,你好就好了。”张良说。   秦拂听得出来话里有多少无奈和心酸,可是无奈如何,心酸又如何,她只能闭眼,“你有很光明的未来,而我有我漂泊的宿命,抱歉……”   “如果这世上能够有人陪你天涯羁旅,我就放心了。”就算那个人不是自己,也该放下了。   秦拂略显黯然,她轻声地说:“你终有一天也会找到最适合自己的人的。”   张良喝了一口茶,抬头看向窗外,“也许吧。”   秦拂端起茶杯,“子房师兄,这杯茶我敬你,希望你以后找到的人能够跟你厮守一生,幸福得让我羡慕,让我嫉妒。”   张良愣住了,随后他也端起了茶杯,“喝了这杯茶之后,叫我子房吧。”   秦拂微微一笑,“好。”   两个人都一饮而尽,放下茶盏,秦拂清楚得看到了张良眼中的释然,拿得起放得下。秦拂笑了笑,心里松了口气,突然觉得外面有人影窜动,“嗯?三师兄,你被跟踪了吗?”   张良看了一眼墙外躲闪的身影,“好像是的。”之前怎么就没发现,好像刚才在人群中遇到了李斯的手下,是那个赵高?   秦拂站了起来,“那既然如此,要不还是快些回去,留在外面会令人起疑。”   “此处确实不宜久留。”张良也站了起来,“小拂,保重。”   秦拂点点头,“你也是。”   和张良一前一后走出有间客栈,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正如两条不一样的旅途。   转身,在离开了秦拂的视野后,放下眼中的释然,张良的眼前罩了一层黯淡,也许秦拂不懂,有些东西是没那么容易放下的,如果说放就能放,世上哪来那么多痴男怨女呢?   只是,最近自己确实有点情绪化,想来师兄他们都挺担心的。如今还有大事要做,不能为了自己的私情坏了诸子百家的大计。舒了口气,张良昂首,看着山上的小圣贤庄,心里坦荡荡地走了上去,   城门,秦拂一个人镇定地走出去,她知道自己被跟踪了,不过,没有关系,反正她不会把他们带到墨家那里去,她又不是要找茬的人,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要不是东皇太一处处紧逼她也不至于把事情做绝。   沿着蜿蜒的山路,她走走停停,累了就停下来休息,偶尔和天上飞过来的鸟儿交流了一下,倒像是出来踏青的贵族小姐。   天色渐暗,秦拂回到了自己的住处,紫魅翘着个二郎腿坐在屋顶上,“怎么带了几条虫子回来?”   耸耸肩,“交给你了。”然后进屋,不一会儿就听到了几声惨叫,八成又是死得很难看。   紫魅推门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儿,“跟你说个事儿。”   秦拂坐在床边梳理着自己的头发,“怎么了?”   “今天下午得到消息,东皇太一秘密离开咸阳了。”一边说一边看她的脸色。   秦拂的手一僵,停下来愣住了,随即继续刚才的动作,“来得好快。”   “另外,蜃楼上似乎有很多秘密的样子,可惜我们上不去。”紫魅斜倚在毛绒绒的贵妃椅上,“怎么看就算是为了藏一个寂明台它这规模也太庞大了。”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存在于蜃楼内部,可惜她无法探查究竟。   “我听说高月被他们带到那里去了,这算是抹杀了我们救出她的可能么?”秦拂淡淡地说。   “近段时间阴阳家活动太过频繁,你没事就别到处乱走了,待在我身边比较好。”紫魅眯眯眼,“或者,让白凤来陪你。”   秦拂撇嘴,“才不要。”   “我可是说正经的呢!至少就算是阴阳家也没人追得上我们凤凰一族的速度,嗯哼?”   秦拂摇头,“最近我已经让他够烦心的了,还是不要再去添堵比较好。”   “你们吵架了?”   “没有!”秦拂瞪眼,“只不过……”顿了一下,“跟他说了一下我会跑得很远之类的话。”   紫魅挑挑眉,“你把涅槃的事情告诉他了?”   “怎么会?要是一开始就说了,他指不准比现在还不高兴。”秦拂抱着膝盖靠在窗边。   紫魅勾起唇角,“哼哼,算你有点先见之明。”起身一拍秦拂的肩膀,“我们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到时候可是不成功便成仁,生死一线,就看你怎么表现咯!”   “我对自己可真没什么信心。”秦拂懒洋洋地说。   紫魅笑得春风荡漾,“亏我还在路上帮你拖延着东皇太一,多给你点时间,没想到你对自己这么没自信啊……”   “你去找东皇太一的麻烦了?”秦拂讶异。   看了一眼秦拂变掉的脸色,“放心吧,没让他发现我。我又不是直接去找茬,只是怂恿了一大票子的山贼啊强盗啊还有一些暗地里的反秦势力,顺便放了个口风,把东皇太一说成是秦王嬴政了而已。”   秦拂脸上一僵,“你这不是让他们去找死么?”   紫魅笑眯眯地看着她,直到她毛骨悚然,才缓缓开口,“你想想,现在东皇太一是什么身份?”   秦拂狐疑地说:“阴阳家的首领啊,怎么了?”   紫魅点点头,“阴阳家的两个护法都是护国法师,东皇太一也算是为那个暴君效力。而如今,两大护法啊五大长老啊,还有那些虾兵蟹将几乎都跑来了桑海,东皇太一一动,阴阳家的整个势力核心就跟着一动。我在天子脚下盯了那个狗皇帝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他性格多疑,如果东皇太一在来的路上弄出了太大的动静,保不准嬴政不会对阴阳家施以政治方面的压力。”   “你的意思是,东皇太一秘密出行,嬴政不知道?”秦拂挑眉。   紫魅摸了摸她的头,“总算转过弯来了啊我的姑奶奶。”   秦拂不高兴地打开她蹂躏自己刚梳好的头发的手,“然后呢?你就找人去找东皇太一的麻烦让他自曝阵脚,引来秦兵?”   “可不是么……”紫魅得意洋洋。   秦拂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们拦不了多久,就算是嬴政又如何,你以为像我们这样的人若是要取一个正常人的首级很难么?更何况对手是东皇太一。”   紫魅笑了,“你没有在深宫里待过,自然不知道里面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其中的利害关系你不懂。”   秦拂皱眉,她在祭祀神殿长大,没有沾染半点世俗之气,自然不会体验到那么黑暗的深宫,“随你吧,只要你别把自己搭进去就好了。东皇太一还不知道这个世上有两个凰女,你要小心,别被他抓着了。”   紫魅无所谓地抚摸着自己的侧脸,“你以为我是谁?”   “是是是,我们风靡万千让全天下的男人都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的尊贵的紫凰族长,您能休息了么?我走了一天路,很累诶!”秦拂无奈的把她推到一边。   “哟,像你这把风吹草弱的样子才能令天下男人倾心呵护嘞!”紫魅打趣。   秦拂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一头栽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紫魅无奈地看着缩进被子里睡着了的女人,明明都那么大了,还是小孩子脾气,是因为雪山的寒气冰封了年龄的关系么?   转身走出去,轻飘飘地飞上山崖,看到了那里的一袭白衣,果然在这里,“她睡着了。你,不去看她么?”   白凤看着紫魅,“能告诉我到底要发生什么事吗?”   紫魅的媚眼眯成一条线,“你就那么想知道?”   “至少我要知道她会怎么样?”白凤冷冷地说。   紫魅盯着他,媚眼如丝,可是白凤还是目光不变,一瘪嘴,“哎呀,这么无趣,和她倒真能凑对儿。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可以给你一个忠告。”   “什么忠告?”   “如果她叫你杀了她,不要心软。”紫魅很满意地看着白凤的脸终于变了。   “她是要死么?”很远的地方……原来就是再也不回来么?   紫魅勾起唇角,含笑点头,“没错。”   白凤僵着脸,然后冷硬地转过身,无声地消失在夜色里。   收到紫魅的警告后,秦拂这几日一直闭门不出,而且,从那之后,她一直都没再见到白凤,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紫魅倒是一如既往地神出鬼没,小虞偶尔会来林子里一趟,期间,她听小虞说,蜀山的族人已经到了。她在小虞的引见下,和紫魅一同接见了蜀山的巫族祭司们,算是相谈甚欢,只是每次言语中提及阴阳家总是愁云惨淡。   蜀山青族的凤凰转世十有九个是死在了阴阳家的寂明台上的,但是他们体内继承了青族凤凰的血,他们不能决定自己的出生,只能尽自己全力去反抗那些邪恶的实力。   这天,她端了盆水,坐在门前,双脚浸在冰凉的溪水里,白色的裙摆随着水波荡漾开去,一片绿叶从树梢上落了下来,沉浸在水盆中,激起一圈涟漪,秦拂的眉毛一挑,好像有事发生了。   消失了一段时间的紫魅突然钻了出来,“一会儿有人过来,你帮我挡一下啊,就说我不在。”   看到久未露面的紫魅,秦拂皱眉,“是你的风流债?”不是已经告诫过她不要再去拈花惹草了么!   紫魅的脸色微变,随即如常,“你到时候就知道了。”说着,刺溜一下就不见了,不知道又躲到哪儿去了。   秦拂低头滑动着盆中的绿叶,不作声。   过不了一会儿,林子的那边急匆匆地走过来一个人,而且还带着冲天的杀意。脚步声哒哒,完全没有平时的冷静,反而十分的焦躁。   秦拂有点惊讶,转了个头,“是你?”   赤练看到只有秦拂一个人,目光一寸一寸地割过她身边的环境,狠狠地咬牙,“紫女呢?”   秦拂挑眉,赤练找紫魅,这么火大,八成因为是卫庄,“她说她不在。”   赤练哼了一声,直接冲进屋去,结果自然还是没有看见半个人影,“她在哪儿?”   “卫庄怎么了?”秦拂不回答赤练的问题,反问了一句。紫魅不想见的人就算找她一辈子也不会见到她的,而秦拂好奇地确实,是什么样的事情,会让一贯以来都是那副和紫魅如出一辙的个性一样的赤练变得这么慌张。   赤练一甩手中的剑,两眼红红地瞪着她,“他又不见了。”   又?秦拂微愣。怎么是又?难道之前也?   平生,卫庄只一声不响地离开过赤练一次,就是当年他独身去找紫魅的那一次,其余的都会和她事先打过招呼。结果,紫魅再次出现了,他再次不见了。赤练捏紧了手中的链蛇软剑,一字一顿地开口,“紫、女、在、哪、里!”   “我说了啊,不知道呢!”秦拂继续拨弄盆中的落叶,看着一圈一圈涟漪在小小的圆弧里不断挣扎,如同赤练起伏不定的心。卫庄啊卫庄,你又是在干什么呢!   赤练死死地盯着秦拂,但她表情平静如水,安之若素,丝毫不为外界的干扰所动,依旧看着她自己手中的水盆,赤练看着就会觉得莫名的气愤,为什么她什么事都可以这么淡定?为什么不管什么时候她都可以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想都不想,甩手挥出链蛇软剑,伴随着愤恨、嫉妒。   秦拂听到破空声,金属的棱角缠绕在自己的脖子上,稍微扭转,便是钻心一样的疼。她皱着眉,转向她,却没有睁眼,如同最后通牒一般,“放手。”看在韩非的面子上,秦拂对这个红莲公主相当客气,所以才没有用言灵。   “她在哪里?”赤练没有松手,反而把链蛇软剑缠得更紧了,鲜红的血立刻沾在了剑锋上。   “放手!”秦拂猛地睁开眼,寒冷的目光直戳赤练的内心深处。   她的内心像是受到重击一样,微微颤动,手心顿时无力,剑掉在了地上,人也失去了力气,瘫坐在地上,过了半天,才回神喃喃自语:“为什么……”   秦拂把缠在自己脖子上的蛇剑解下来,扔到一边,“卫庄不会跟紫魅在一起的,他们是不可能的了,这一点,他们两个都明白,所以不会有纠葛,你还是去别处找找吧!”   颈间,一滴嫣红的血清脆地落到了水盆中,晕开一波红色涟漪,如同淌血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     ☆、37 掌中之沙   赤练坐在原地不语。   秦拂叹了口气,“赤练,哦不,红莲,不管卫庄他心里怎么想的,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了,他如果心里有你,自然会回来找你,如果不是你的,你强求也没用。更何况你强求不了卫庄为你做什么,卫庄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   “他到底去了哪里……”赤练落寞地说,一瞬间似乎卸下了所有坚硬的伪装,变成少女时代的那个会爱会相思的红莲公主。   秦拂伸手在水盆中拨弄了一下水纹,随手倒进了溪流中,激起一波纯白的水花,“发生什么事了?”   “昨天,我们走过一座木桥的时候,遇到了一个黑剑客,背着一把巨大无比的剑,应该是巨阙的主人。而后,他就说要一个人待会儿,我们就离开了。可是很久都没有消息,去找的时候我们在桥上发现他曾经与人交手,似乎坠下了深崖,可是我们在谷底找了很久,没看见他。他走了。”赤练幽幽地说。脑海中浮现出了那座被一剑斩断的木桥,连那么坚固的一座桥都承受不住,何况是人!卫庄他……   秦拂眨眨眼,“他应该是遇上其他的事情了吧。”   “可他有事为什么不和我们说?为什么要这样突然间消失,找也找不到……”   秦拂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坐在那里低沉的赤练,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个痴情的人,突然说:“紫魅跟我说过的话里面,有一段我可以送给你,你要听么?”   “她说过什么?”赤练问。   秦拂弯腰抓起一把沙尘,“对付卫庄这样的男人,你越是要抓紧他他就会走得越远。就好比这些沙子,你握得越用力,它流失得越快。”一松手,“到最后,就没了。”   赤练一怔,沉默了下去,紫女她……是真真了解卫庄的人啊……她不是不知道卫庄和紫女之间的纠葛,在紫女走了以后,她也曾尝试着向紫魅靠近,变得一样妖娆,一样魅惑。可是她自己就是做不到,做不到每天空洞的等待,等待一个不知道心里有没有自己的人回心转意,甚至不敢向一个她爱了十几年的人告诉他她的喜欢。   秦拂看着赤练,心里就郁闷了,卫庄这么一个残酷冷血比之嬴政还要暴虐的男人怎么会让一朝公主对他死心塌地,还让素来游戏人间的紫魅动心?算了算了,情人眼里出西施,喜欢上了的人什么都好,白凤也什么都好,嗯,都好……白凤……很久很久没见他了,他怎么了?   “你能找到他么?”半晌,赤练才出声,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   秦拂摇了摇头,“我暂时没有办法。”因为已经触碰到了门,她的一身实力都被潜意识封印了,不然她刚才为什么不躲开赤练的攻击,因为她躲不开啊……末了,又说:“不过如果碰到他,我会替你转达的。”怎么觉得卫庄好像有点有意要躲开赤练一样,会不会紫魅真的知道卫庄在哪里呢?   赤练站了起来,声音有些微弱,“那就有劳了。”   秦拂继续坐在溪边,低头看着匆匆的流水,淡淡地说:“不客气。”   赤练走了以后,秦拂起身,看了一眼水面自己的倒影,白皙的脖子上鲜红的划痕,微微皱眉,踏着莲步进屋,坐到了紫魅的镜子面前,拿出抽屉里的小药箱,捣鼓出一点白色的药粉,朝脖子上的伤口敷上。冰冰凉凉的触觉从细腻的颈间传来,伤口传来刺痒的感觉,应该是开始愈合了。   自从开始天天和紫魅打架受伤后,她是被硬逼着上药了无数回,房间里自然也备了一个常用的药箱,与其说是药箱,倒不如说是个毒药箱,除了里面的金疮药屡试不爽之外其他的只能看看。当然,这是紫魅的,秦拂才不会随身携带什么含笑半步癫啊十香软筋散啊雪蒿生狼毒啊之类的东西!   敷好药,叹了口气,在脖子上缠好一圈纱布,包扎好。这笔账要跟紫魅好好算算,凭什么她惹来的麻烦自己要受伤,唉!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蓝眸微眯,这些日子懒散的,没什么活力,若真的有什么事情值得她去做,就是等待一个时机,一个涅槃的时机。   她沉沉地把头趴在镜台前,心里怎么也不平静。百转千回,终究只能继续叹气,站起身,想回床上去躺着,结果却撞到了一个人的下巴,“唔?谁啊!诶……白凤?”有点愣神。   冰冷的手指滑过薄薄的纱布,白凤的眼神阴冷,“是赤练?”不用猜也知道,因为他刚才一直都在,一直都在!   “呃……”秦拂不知该说不该说,她对白凤此刻显然的怒气是又开心又担忧,“你别去找她麻烦呗!”   白凤的冰蓝色眼眸里寒光闪闪,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发作,点了点头,把她抱在怀里,“这些日子怎么样?”   秦拂感受着这久违的体温,回抱着他,突然掉下泪,“其他都还好啦,就是想你了……”似乎话语里还带着埋怨,“你居然那么久都不来看我……”   白凤心口微疼,“抱歉……”其实这些日子他都在远远地看着她,只是她一直都没有发现而已。虽然说被赤练硬逼着四处找卫庄,但这并不是主要的原因,有些事情,他需要去想清楚,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秦拂完全信任他,把她的担忧顾虑统统告诉他,究竟要怎么做,才能站在和秦拂一样的地方看一样的世界……   只是,这一切,他还没有想清楚就看到了赤练挥舞着蛇剑缠住了已经没有反抗能力的秦拂,身体先于意识做出行动,只是还没等他离开停栖的树枝就被人定在了原地。   紫魅,那个始终带着冷艳销魂的目光的女人再次出现在他的身边,她懒洋洋地却带着些微的讽刺笑容地看着他,“现在的你,过去不合适。”   他亲眼看着鲜血从秦拂脖间留下,她脸色平静,他却心似火烧,拳头不自觉地收紧,紫魅的定身术突然被他冲破。   紫魅愣住了,居然冲开了她的法术,这个家伙……连忙上前制住想要冲过去的白凤,“你若是现在上去抓住赤练暴打一顿,只会变成你和她之间的隔阂。”紫色迷雾令人不知深浅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很直白地说:“她不喜欢看别人为了她而动手伤人,更不用说之后你会为了她置自身于死地,这就是她迟迟不肯告诉你真相的原因。”   白凤如同被一盆冷水当头冲下,他暴走的心跳平静了下来,接着便听到了秦拂淡淡地跟赤练说,抓得越紧,走得越快。心里更加滋味万千,攥紧的拳头也逐渐放松。   “拂儿。”   “嗯?”秦拂抬头,湛蓝的眼眸忽闪忽闪的,如同明灭不定的星辰。   “等你决定好了哪天离开,提前跟我说一声。”白凤摸了摸她的额头,轻轻地印下一吻。   秦拂呆了一下,“好啊,你来送我吧!”东皇太一到达桑海之日,便是她离开之时。   送你……送你去死么?白凤的指尖冰凉,只觉得心里又爱又怕,只能紧紧地抱住秦拂,生怕她突然就跟自己道别。   秦拂愣愣的,似乎有所察觉,“呐,白凤,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什么了?紫魅告诉你的?”   “可能吧……我乱猜的。”白凤的声音很低沉,似乎在压抑着什么痛苦。   秦拂眨眨眼,好你个紫魅!   生离死别,太过沉重。   不想了,换个话题吧!秦拂靠在他的胸前,“卫庄真的不见了?”   “嗯。”白凤回答,不然赤练也不会疯了似的找,就和四年前的那次一样,“现在流沙的所有成员都已经出动,四处寻找卫庄大人的下落。”   秦拂眼神飘忽,现在她是找不来卫庄的,不过紫魅肯定可以,“赤练倒真是一往情深。”   “哼。”白凤对此不以为意,居然找到秦拂的头上来还伤害她!   察觉到突然发出来的寒意,秦拂连忙一拍他的肩膀,转移他的话题,“你不用去找卫庄么?”   白凤无奈地说:“找了那么多遍还是找不到,我懒得找了,反正谍翅鸟会轮班出去调查,只要十二个时辰回到赤练身边去就好了。”   十二个时辰?秦拂诡异地看着他,“她对你做了什么?”威逼?□□?想到是后一种情况她的鼻子就是小小地一哼。   白凤说起这个来更加咬牙切齿,“西施毒。”说什么超过十二个时辰不回到赤练身边就会非常想念她……他的心里明明只有秦拂一个人,也只可以有秦拂一个人!   秦拂愣了愣,抓起他的手腕,抓出他的脉象,然后无奈地说:“你没中毒啊。”   “什么?”   “脉象很正常啊。”秦拂老实地说,突然咯噔了一下,想到了一种可能。   白凤的眉毛顿时挑得老高,这个赤练……居然敢玩儿他!   秦拂看他吃瘪的样子,扑哧一笑,“你这是被人耍了么?”   “回去就掐死她。”白凤冷冰冰地说,他就觉得奇怪,自己什么时候中的毒,原来真的没中毒!   秦拂抱住他的手臂,“好啦好啦!你别生气了嘛!谁让她搞不定你这尊大神只能用毒来控制你嗯哼?这不也是说明你神通广大无人能敌么,呵呵呵呵……”   “掐死她……”白凤哼哼。   秦拂笑呵呵地看着白凤一脸暗恼的样子,蛮可爱的,嘻嘻……   晚上,紫魅回来的时候先是小小地把门推开一条缝,打量了一下,床上没人,突然察觉到了什么,马上又关门出去,似乎有种夹着尾巴赶紧跑的样子。   “站住。”房梁上跳下来一个人,正不怀好意地看着她。   “我的小姑奶奶,有何吩咐?”紫魅一脸谄媚的笑容。   秦拂撩拨了一下缠绕在颈间的发丝,露出了雪白的纱布,“本小姐脖子有点酸,过来帮我捏捏。”   紫魅哭笑不得,典型的蹬鼻子上脸啊,笑骂一声,“你就不怕我把你的伤口戳得更深?”   “比起让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对抗流沙杀人如麻的赤练这点害怕还是很微、不、足、道、的!”秦拂挑眉。   紫魅撇嘴,“好了嘛,我道歉,我道歉还不行嘛!”   “你该道歉的应该不止这一件吧嗯?”秦拂的眼睛盯着紫魅,微微有些生气。   “诶?看来你好像知道了一点,我没有跟白凤说你是要涅槃的事情哦,只不过找了个理由封住他的口而已,你看他不是不再拿这件事跟你犟了么?”   “哦?那可真是十分感谢。”秦拂不冷不热地说,“那卫庄呢?”   “不会吧?连你也怀疑他是被我拐走的?”紫魅一脸伤心欲绝,尽管那表情在秦拂看来十分地做作。   秦拂哼了一声,“只有你知道他会在哪里。”   紫魅好看的眉眼水波荡漾,“呵呵,被发现了。”   “他干什么去了?”秦拂微微皱眉,卫庄一个人失踪弄得整个流沙不得安生赤练跑来找她麻烦白凤被吆喝着东奔西跑真是有点乱了套了。   “谁知道呢!”紫魅摆摆手,表示自己不关心。   秦拂也不追问,反正现在的她要想强迫紫魅开口也是不可能的,“那你这几天又干什么去了?”   紫魅神秘兮兮地一笑,卖起了关子,“给你弄了个宝贝。”   秦拂有点好奇,能让紫魅说是宝贝的东西可真不多,“是什么?”   紫魅不作说明,上前带起秦拂的身体,在树林间飞跃,一闪身刮出去好几里路,狂风拍打秦拂的脸颊,她的眼睛被风刮得生疼,再睁开眼,她已经来到了一座巍峨的高山上,“这是哪儿?”   “泰山。”   秦拂闻言一怔,看着四周的群山臣服在自己脚下,几丝缥缈的云气围绕在山间,此处高耸入云,看不到完整的山体,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似乎久违了,“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前几天,蜀山的人把他们前辈遗留下来的云锦转交给了我。拿到云锦之后,我突发奇想,命万鸟衔羽朝见,收集了天下鸟类的精华灵气,”紫魅摇曳着曼妙的身姿在前面引路,“又委托了几个小傀儡把这些材料送去滇北请一个隐居多年的传世绣娘亲自做了一件衣服,拿回来之后就把它浸在这泰山云泉之中,吸取泰山千百年来的帝王瑞气,算算日子,刚好七天。”   秦拂脚步一停,“衣服?”   紫魅回眸一笑,绽放了千百朵紫花,“你的嫁衣。”   秦拂愣住了,一刻钟之后,一口喷吐着涟漪般的云气的泉水中,她捞起了在水中游弋的黑影,板着脸看着紫魅,“你确定这不是丧服而是嫁衣?”   紫魅哈哈大笑,“你还真的指望我给你弄一套大红的嫁衣呢么?”   秦拂在心里狠狠地鄙视了一遍紫魅,低头看向手里的锦衣,“这个……比羽衣还要珍贵,你干嘛不自己留着?”   紫魅叹了口气,“我用不到,给你了。”顿了一下,“再说,你又不是色盲,它摆明了是前代留给你的。”   秦拂的手抚摸过光滑的云锦,比丝缎还要光滑的触感,天下万千羽族的羽毛都镶嵌在了上面,尽管寒泉周围煞气逼人,却能从指尖感受到温暖,“谢啦!这个人情,我会记得的。”   紫魅的嘴角勾起来了,“你要这么算,你可是欠我一大堆人情债呐!”笑着上去勾住她的肩,“怎么样?打算用你的一生来偿还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38 山雨欲来   秦拂没好气地打开她邪恶的爪子,“你如果不坚持做我的祭司,我会为你许个好人家。”   紫魅的笑容一僵,她推开了秦拂,“我不要。”   “你不是一个会放得下的人,我一直都知道。”秦拂把锦衣叠了起来,放好,“趁现在卫庄心里还有你,你若回去,也行。我会给你们我的祝福,以一个王的身份。”   “不要。”紫魅想都不想地回答,“我不会再回到卫庄的身边去了,此事你也不要再提。”   秦拂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你啊……”   “我知道我这样看起来很讨厌很做作,但是你不是应该是最了解我的么?”紫魅的身影显得比平时落寞了很多,却又倔强地挺得笔直。   “正因为我了解你,我才知道你现在的心有多乱多痛。”秦拂走上前,“我很清楚你有你的原则,你最大的优点就是你从来不会委屈自己,同时这也是你最大的缺点。”   紫魅咬着唇,“你还是让我做祭司吧!”   “要我帮你忘却么?”秦拂微微心疼,看着这个为情所伤的女子,她不是叱咤风云的一族之长,不是美艳不可方物的祸水红颜,只是一个有着和世人一样烦恼苦楚的女人。   紫魅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出乎意料地拒绝了,“总要有些情感来祭奠。”   秦拂叹了口气,“握不住的沙,你是要让他流走么?”   “没想到你有了男人之后对爱情的理解变得深刻起来了嘛!”紫魅忽的眉开眼笑,一甩之前的阴霾。   秦拂瞪了一眼,转身走开。   紫魅的笑虚无缥缈,所有神伤都被黑暗隐藏。   回到桑海的时候夜已过半,即将破晓。   秦拂低头看着下方缥缈的云气,却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是……我们下去。”   紫魅眉毛一挑,“好吧。”两个人快速从空中落下,紫魅眉毛一挑,“这么些年没见,隐蝠这个老东西怎么还是这么没出息?”   “我可是听说出自逆流沙的人都是你一手调教的。”秦拂哼了一声,“不应该是很对你的口味么?”   紫魅双手抱胸,“杀人的手法鲜血四溅,我只喜欢这一点。”   “没品。”秦拂跳下树梢,慢吞吞地踱了过去。   “喂!你过去干嘛!”紫魅叫住她。   “蜀山算是我们半个族人,你还有疑问么?”秦拂回眸。   紫魅耸耸肩,“唉,拿你没办法。”跟着跳下树梢,走向那边为了保护小虞而被打得很惨的少羽,他的脖子被隐蝠的蝠爪牢牢地缠住,稍一用力少年幼小的脖子就会被拧断。   那个少年……“喂,你等等。”   秦拂站住脚,“怎么了?”紫魅要是敢说不去救人她就跟她没完!   “那个少年身上有帝王的瑞气,你发现了吗?”回答是出乎意料的,紫魅托着腮,精细的紫眸一眨不眨地看着被隐蝠逮住的少羽。   秦拂微微讶异,“嗯,然后呢?”话说起来她还真的没有睁眼看过少羽,这个少年怎么会有帝王之气?   小虞本想缠住隐蝠的手阻止他,但却反被他拉近了距离,手中的弯刀成为了刺向自己的利刃。   “小女孩的皮肤这么细嫩,我要先喝干那个少年的热血,再来好好品尝你的细皮嫩肉,嘿嘿!”隐蝠的双眼猩红,伸出舌头舔了舔刀尖,死亡的阴霾笼罩在两个孩子的心头。   就在刀刃快要割裂小虞额前的发时,林子的那头传来猛兽的咆哮,一个巨大的黑影冲向了隐蝠,他迫不得已放开了小虞,和那四处跑蹿的野兽搏斗。   几个回合后,隐蝠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对手,那是一只巨大的黑豹,森冷的獠牙伴随着一声狂吼威胁着隐蝠的性命。   小虞退到一边,呼了口气,翻身跳到了黑豹的背上,拉住了少羽的手,火速地撤离。   “哼!想跑?门儿都没有!”隐蝠不屑地看了一眼在林间小路上夺命狂奔的两人一兽,张开蝠翼,呼啸着追了上去,很快就追上了他们。   小虞心里一急,看到了对面的断崖,“抱紧我。”   “啊?”少羽愣住,可他是男的,她是女孩子……   “快点!”小虞情急之下管不了那么多。   少羽不好意思地抱住了小虞的腰,风中传来少女的体香,他的脸颊不觉有些微红,怀里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小黑,跳!”小虞见断崖近在咫尺,下令了。   黑豹如同闪电一般在崖边起跳,跃上半空。   身后的隐蝠欺身逼近,却被两山之间的罡风吹得乱了方向,硬生生地打了回来。   少女乌黑柔顺的长发在风中飞扬,拍打了少年呆愣的脸上,扑通,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强有力地颤抖了一下。   黑豹在空中凌跃,眼看着就要到了对岸,只是距离还是不够,它的爪子在地面上猛抓,才避免了摔下山崖的厄运。   “小黑,加油啊!坚持一下。”小虞担忧地说。   黑豹的四爪不住地刨着地面和岩石,把身体一点一点慢慢往上挪,不过收效甚微。   一只带着深紫色指套的手突然出现,一左一右像是拎小鸡一样把两个孩子拎了上来,随即,像是吃了九牛二虎一样力大无穷把黑豹整只拖上了岸,这么剽悍地做这种事的,只是一个女人,一个身材妖娆的女人。   “你是……”少羽愣愣地看着他们身前的这个衣着暴露身材妖娆的紫发女子。   “紫魅前辈。”小虞认出了来人,一弯腰,很是恭敬地说,“多谢前辈相助。”   紫魅微微一笑,“别跟我客气了,喏,是她要我救人的。”精致的下巴往对岸扬了扬,一抹纯白正立在隐蝠的身后寒光四射地看着他,那眼神会让人觉得如同芒刺在背。   “霓裳前辈?”小虞愣住了,很久没有看见秦拂了。   “两个小孩子大晚上的不在家里好好睡觉跑到这荒郊野外来做什么?难不成是幽会?”紫魅媚眼一眯。没想到这个青族的小丫头居然能钓到这样一只大金龟婿,呵呵,呵呵。   小虞脸上飞过红云,“不是不是,紫魅前辈误会了……”   “瞧你,倒当真是少女纯情,和我们家的那尊大神一个样儿呢!”紫魅把调戏的语气收了起来,一步飞到对岸,回头对他们说,“这个东西交给我们了,你们快撤吧!”称隐蝠为人略略有点高抬他了。   少羽反应过来,看到秦拂,心里震惊,这人是什么身手?但是疑惑归疑惑,救命之恩还是有的,他一抱拳,“多谢。”   紫魅没有理他们,反而是笑眯眯地转过来看着如临大敌的隐蝠,“哟,小蝙蝠,好久不见啊。”   “哼!你有事吗?”隐蝠把心里的颤抖收起来,不屑地看着两个人。他才不会去买紫魅的账,他只是为了吸血和杀更多的人才加入流沙,这种事情和紫魅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过,对于紫魅的眼神,他还是本能地会有些畏惧。   “我是没什么事情啦!不过你好像惹了我们家妹子不高兴了。”紫魅嘴角勾勾,神秘莫测地看着秦拂。   秦拂冷冷地看着他,“我跟你之间的新仇旧账加起来是不是太多了点?”不说是在机关城外这厮不知死活地想要吸自己的血,就算是在机关城通道里敢对自己动手,这之后又数次触她的霉头,这货在秦拂的心里已经被定义到了一个该杀的位置,之所以不动手,完全是因为给卫庄面子。   “哼!别弄得一副自己很清高的样子,那些自以为了不起高人一等的都是些装腔作势的无用蝼蚁!”   “紫魅,你能帮我把他的脖子拧了么?”秦拂眼都不眨,牙齿却是森森然地泛着白光。   紫魅笑呵呵,“好啊,不过你干嘛不自己让他拧?搞不好还是个很好看的麻花状。血淋淋之类的,可是很漂亮的。”隐蝠不是修炼阴阳术的人,也不会精通什么精神修炼,根本完全无法抵抗秦拂的言灵之术。   秦拂眼一眯,觉得这是一个好方法,随即睁开眼来,湛蓝色的眸子迸出一道寒光,眼角的星花眼纹变得妖冶了起来,“抱歉,你把自己的脖子拧下来吧!”末了,似乎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法子,冷冷一笑,有种邪恶的性质在里面,“允许你一半的身体反抗哦!”   隐蝠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抓住了自己的脖子,右手连忙惊惧地拉住了自己的左手,双手很诡谲地成拉锯战一样掐着自己的脖子。右手使劲地挥舞着蝠爪想要拍断他的左手,但是伴随着血腥狰狞的伤口他的右手又是不住的颤抖。额前渗出豆大的汗珠,双目闪烁着对死亡的恐惧。   紫魅蓦地笑了起来,“哈哈,你这个办法好,以后我要是想折磨人,就这么干!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法还是你厉害,这感觉真是太妙了!”一拍秦拂的肩膀,“你果然也是个坏女人呢!”   “我只有真正生气的时候才会不管别人的死活。”秦拂冷冷地说,“其他时间我还是很善良的。”   “嗯嗯,披着羊皮的狼外婆。”紫魅打了个响指,“好啦好啦,放了他吧!不然跟你的白凤不好交代。而且……你不是应该不能再杀人了么?”最后一句话是很深的提醒。   “白凤才不喜欢他嘞!”秦拂不悦地看着被紫魅解除了言灵之后火速逃跑的隐蝠,“他刚才那一句可是把我和白凤都骂进去了好吗?”她本来就不打算真的杀了隐蝠,只是这个人着实欠教训,看着就想揍,看着就想杀!   “那你现在赶上去杀了他呗!”紫魅的眼眸里幽深一片。   秦拂哼了一声,“我现在哪追得上!”   紫魅带着气鼓鼓的秦拂回她们的林间小屋的时候,突然感到了一阵异常,和她一同站在一片峡谷顶端,“嗯?是阴阳家。”   “他们在这里做什么?”秦拂皱眉,“这条路的方向,好像是去墨家秘密据点的方向啊……”   紫魅没有说话,她紧紧地盯着下面的浓雾。   秦拂见她没有回话,“怎么了?”   “星魂。”吐了两个字。   秦拂一愣,这才看到,一辆华丽的马车上,一个蓝色衣服的少年正肆无忌惮地操控着一个人的思维,“读心术?”   “那是墨家的人。”紫魅一眼看出了他们的行动,“八成是抓住了一个墨家弟子然后想用读心术来追踪他们据点的下落。”不过,这跟她又会有什么关系呢?   “有杀气。”秦拂捏拳,怎么会在这里碰到星魂?   紫魅拉着秦拂在峡谷上躲好,“别出声,静观其变。”   秦拂看到峡谷里逐渐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当他完全走出雾气的时候,她的眼前一愣,盖聂?就他一个人?   山谷间的雾气弥漫,褪去了一些之后,出现的是盖聂一人威慑包括蒙恬在内的黄金火骑兵全军的局势。   “木剑?”月影移动,蒙恬看到了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剑刃,不禁一愣。   “将军的苍云甲刀枪不入,但是对于咽喉,木剑就已足够。”盖聂镇静地说道,“你还有一次机会发布军令,如果选错的话,有可能是你人生的最后一次。”   蒙恬纵然冷汗淋头,但是说出的话仍不气馁,似乎毫不畏惧死亡。他自十四岁起便随军出征,大小战役无数,也可以说是身经百战,磨练出了一股血性和刚烈,“盖聂,你看我的这些将士,纵然主将受制于敌不惊不惧,训练有素。就算你杀了我又如何,我的将士们还是会始终前进,你有信心以一人之力战胜帝国的精锐么?”   盖聂看了一眼身后静默的军队,丝毫不为所动。   秦拂小口微张,这时紫魅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指一指。   顺着紫魅的手指,秦拂看到了秦军的身后一个偷偷摸摸靠近的人影,盗跖?   紫魅压低了声音,“他们是打算让盖聂一人在前阻挡全军吸引注意,再让那个盗跖趁机救人。”   秦拂惊讶地看了一眼盖聂,“他拦得住么?”   紫魅说:“那可是修炼了纵剑术必杀之技的剑圣盖聂,曾经秦王嬴政身边的第一剑客,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的对手。关键就是那个星魂……”   “你说他现在发现得了我们么?”秦拂小声问,“你不是说以前去试探他的时候还没靠近就被发现了么?”   紫魅眯眼,“不知道,不过他现在的注意力应该也被盖聂吸走了,发现不了我们吧?”   “你从来没和他交手过么?”秦拂问。   紫魅勾起嘴角,“交手了不就被他知道我是什么了么?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在世间安身立命那么久却从来没有人来找我的麻烦?”眼波流转,“那是因为我从来不和别人动手。”虽然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自从秦拂现世之后阴阳家大部分的力量都在寻找她的下落所以自己才能忙里偷个闲落得个轻松自在。   秦拂撇嘴,“你不去当政客,可惜了……”   “别别别,我光是当你的幕僚就得成天忙东忙西的,才不要去做什么政客!”紫魅不无讽刺地说。   秦拂轻哼了一声,突然看到星魂从马车里飞跃而出,和盖聂交起手来,“这是……聚气成刃?”   “功力只有四成。”紫魅看着那个和盖聂打得不相上下的少年,“后生可畏啊!如果他用上了十成功力,便可和你我一战了。”   秦拂表情凝重,“即便是现在我还是看不出这个少年的来路,总觉得心里很忐忑不安。”   “我也有同感。”紫魅也是微微皱眉。   秦拂站了起来,“我们走吧。”   “你不继续看了?”紫魅挑眉。   秦拂转身,“你都说了,盖聂是剑圣,自然不会被一个小孩儿弄倒。”   “可他是星魂。”紫魅颇有深意地强调了一下。   秦拂回头,“这话也还是你说的,不是么?” 作者有话要说:     ☆、39 天罗地网   紫魅无奈了,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拔苗助长,这个星魂虽然现下的攻击力十分强大,但是他的根基不稳,应该是被东皇太一提前开发了潜力的后果,所以他正常情况下发挥不了十成的功力。”   “好端端的一个少年,以后不会再有前进的空间了。”秦拂突然有点怜悯起这个阴阳家的少年起来。   紫魅上前推着她往前走,“没有最好,本来以这个人的资质,假以时日,必会成为我们的障碍,还是让东皇太一自行毁掉比较好。”   正在下方和盖聂缠斗的星魂在紫魅和秦拂转身离开的时候头略微抬了一下,看向了上方的高崖,这种气息……是凰?随即,没有考虑的时间,盖聂的攻势很快就到了,但是却并没有多大的杀伤力,反而刻意拉开了距离,退到了身后的浓雾中。   星魂的气刃一收,看着盖聂的身形渐渐隐去,突然觉得很不对,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回头一看,果不其然。   刚才乘驾的马车上,那个被他的傀儡术折磨地死去活来的墨家弟子已经不知所踪了,留下了四周接命看守他的茫然无知的手下,人呢?   果然被偷偷带走了吗?星魂的眼神危险地眯了起来,好意个调虎离山之计,居然就是为了把他从那个墨家弟子的身边骗走,哼!剑圣么,不过如此!   那天之后,平静的日子并没有再持续下去。虽然墨家由于救回了被大司命掳走的弟子阿忠暂时保住了秘密据点的安全,但是他们都知道蒙恬不会就此罢手,因此他们必须加紧时间破译出黑龙卷轴上的内容。   只是,黑龙卷轴上的文字排列无序,实在是难以了解其中的奥秘。墨家的几个人商量了以后,决定由天明护送黑龙卷轴给张良,看他有没有办法。   虽然过程一波三折,但是卷轴好歹还是有惊无险地送到了张良的手上,只等他研究出来的结果。   有一次,秦拂在紫魅的远距离陪同下去了一趟墨家据点,替端木蓉把脉。碧血玉叶花需要在水中浸泡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完全恢复活力发挥功效。但是端木蓉逐渐气若游丝,随时都有断气的可能。   秦拂给端木蓉扎针完毕,擦了一把额前的汗,长长地舒了口气。   站在一旁的雪女连忙问:“蓉姐姐的情况怎么样?”   “我已经尽力人为地化开凤凰血的精华,再配上荀卿开的药,本该起作用的。只是蓉儿气脉薄弱,我不能大力施针,只能每次化开一小部分以维持她的气息。”秦拂满眼的疲惫,现在她不能使用任何能力,只能用自己平生所学的医术为端木蓉诊治。虽说并没有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但是好歹也算精通,和荀卿也能相比。   雪女担忧地为端木蓉擦了擦脸,“蓉姐姐这样……”   秦拂微微咳嗽了几声,胸口突然窜上了一股燥热,端起了一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清茶,压下身体的火气,清清嗓子,换了个话题,“你们把黑龙卷轴处理地怎么样了?”   “已经交由张良先生处理,相信不日便会有结果。”雪女一五一十地说,对秦拂没有什么好隐瞒,她问起来自然是如实相告。   秦拂站起来,走到窗边,仔细端详了一下碧血玉叶花的情况,却意外地看到了天明坐在院子捣鼓着一个小盒子,“嗯?那是什么?”   雪女走上来,“那个啊……是尚同魔方。班大师为了应付天明成天缠着他学机关术的一个难题,他已经琢磨它快三天了。”   “尚同魔方?”看上去很好玩的样子,秦拂看着少年愁眉苦脸的样子,稚气未脱的眉眼全部皱巴巴地挤到了一块儿,想来是被这个东西深深折磨着。   “嘿嘿,秦姑娘,你这就不知道了,在墨家,要是有哪个人没事找麻烦,都会让他去玩尚同魔方。成天捣鼓那个小方盒子,再有活力的人也会被折腾死,我就不爱捣鼓这玩意儿。”盗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想来他之前也曾经因为某种原因被逼着去玩这个墨方结果被整得挺惨。盗跖趁机看了一眼屋子里的端木蓉,“秦姑娘,蓉姑娘她的情况如何?”   秦拂微微点头,“还好,有我在她不会有性命之忧的,你们耐心等着就是了。”她走到屋外晒晒太阳,深呼吸了一口,到底还是这里地界开阔,不像山里面那样狭小。   盖聂坐在屋外削剑,他的那把木剑在前些天和星魂的交战中被星魂的聚气成刃给切毁了,他需要重新再弄一把。木剑就是这一点麻烦,虽然剑刃不再锋利,但是并不能成为完美的防身武器。   其实秦拂有点不解,既然墨家有位铸剑的能工巧匠徐夫子在,为什么不拜托他重新再为他打造一把剑呢?从渊虹到木剑,这是要经历怎样的变化?是对蓉儿的愧疚么?秦拂淡淡一瞥,旋即转过身去和盗跖继续说些墨家的近况。   看着天色渐晚,秦拂便起身告辞,和紫魅汇合之后准备回家,却在半路上收到了一封飞鸽传书。   紫魅接下来一看,耸耸肩,“老头子找我们。”   于是,她们临时改变了方向,往桑海城去。   进城,很快就要到关城门的时间了,她们顺着指引到了曾经的那家茶楼,进了一间包房,看到里面坐着的人。   秦拂微微一施礼,“南公。”   紫魅破天荒地也是一行礼,然后坐到一边,淡淡地问:“叫我们来干什么?”   捋了捋苍白的胡须,咳嗽了几声,形如枯槁的手指端起精致的茶盏,“听说殿下不日便要踏上涅槃之路。”   这件事南公怎么会知道?秦拂愣了一下,随后点点头。   “那殿下可曾得知阴阳家的首领要来桑海之事?”长长的白大胡子垂在地上。   秦拂点头,“我知道。”   “今时今日,殿下此举无比凶险,若无十成的把握,老头子建议殿下还是不要铤而走险。”南公似乎有点担心,“殿下的身份尊贵,就算不进行涅槃,等到百年归寂也未尝不可。”   紫魅坐在一边淡淡地开口:“凤族的祭司大人是怀疑我们的能力么?”   南公呵呵一笑,“我老头子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希望在这件事上殿下能够做好万全的准备,毕竟霓裳殿下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位王。”顿了一下,“辅佐凤凰一族的君王,为其出谋划策保全其安危,是我们身为祭司人员的使命,紫魅大人,难道不是吗?如果您有意成为祭司,请不要让我们的王置身险境。”   紫魅微微皱眉,不语,显然这话让她有些不舒服。   秦拂咳了一声,“南公,紫魅她没有别的意思,她已经做得很好了。剩下的,还得看我自己。”她知道紫魅在别的族人看来是处于一种什么身份,关键还有她前世的事故致使她不被待见,这也都是知道的。   “呵呵,老头子也无意冒犯,紫魅大人也不要往心里去。”南公的胡须抖动了一下,换了话题,“霓裳殿下,想必你也已经知道了当年白族祭司的后裔被阴阳家掳走的事情了吧?”   姬如……秦拂点头,“我知道。”若不是她被带上了蜃楼,她老早就想办法去把这个孩子救出来了,毕竟是丹哥哥的骨血。   “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南公的神色略微严肃了起来。   “南公请说。”   “那个孩子已经被阴阳家的人洗去了记忆,如今成为了解决阴阳家难题的关键钥匙,我偷偷听说,似乎阴阳家的首领此番前来桑海,不只是为了殿下而来。”   “苍龙七宿要解开了么?”紫魅的脸色凝重。   南公沉沉地说道:“如果苍龙七宿被阴阳家掌握,那么我们一族的处境就会变得非常不妙。”   “南公,你就直说你的看法吧。”秦拂淡淡地说。   南公咳了一声,“老夫的意思是,殿下需要做好两手准备。一是为了涅槃,二是为了那个孩子和我们凤凰一族的将来。如果王陨落在此,那么我们全族上下将永远沉入黑暗。”   秦拂看了一眼紫魅,后者略微认同,于是她对南公说:“南公,把你的计划告诉我吧!”   告别南公,秦拂和紫魅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现在已经是宵禁时分了,虽然万家灯火通明,但是大街上却是一片萧条和凄凉,这是桑海城陷入严密管制的结果。   秦拂深吸了一口气,“紫魅,你觉得南公的计划怎么样?”   紫魅微微颔首,“我觉得行得通,而且我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主意了,但是问题的关键还是看东皇太一何时能到达桑海。”   “你的那些虾兵蟹将起的作用还是蛮大的。本来咸阳到桑海快马加鞭只要四天,如今半月多了东皇太一还未现身。”   “我只怕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紫魅淡淡地说。   “还有多久是满月?”秦拂问。   “算算日子,还有八天。”   “八天?你的办法能拖那么久么?”不由得涌起了一股担忧,不管怎么样八天都太久了,东皇太一不可能那么慢。   紫魅叹了口气,“我尽力吧!”其实她最担心的是,本来凭东皇太一的本事,瞬息千里是很简单的事情,可是他为什么要选择乘坐车辇,是身处高位习惯了爱面子么?他断不会是这样的人,一定是有什么阴谋在!   从那之后几天,紫魅再也没有露面,她把秦拂委托给白凤监护,每天他都会过来陪着秦拂,有事出去的时候都会留下几只谍翅鸟以防有变。没办法,他还得每天陪着赤练到处找卫庄。   秦拂日夜百无聊赖地躺在屋顶上,这焦躁的生活突然让她觉得自己是只笼中之鸟,而那透过铁网在外面藐视她的人就是那个该死的东皇太一。   闲着无聊还是无聊,她跳下屋顶,信步走了出去,她的肩膀上停着一只谍翅鸟,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我知道啦,但是总是待在这里我很闷啊!紫魅白凤都不在,我又不能乱跑,天天这个样子我很无聊诶……”秦拂听懂了谍翅鸟对她的劝告,“要不我就去墨家那边看看蓉儿一下下就回来……”   谍翅鸟又是叽里呱啦叫了一通,秦拂没听,它只好扑腾了一下,飞去找白凤了,留下两个伙伴继续在秦拂的身后大眼瞪小眼。   她穿过树林,听到了林间细碎的动静,悄声走了过去,一看,微微愣住,这不是那天在街上看到的那个达官贵人么?还有他手下的剑客,中间围着的那个是……一个死囚犯?   六剑奴中的一个蒙着眼的白发老人疑惑地嗯了一声,抬头往这边转,有人!   其余几个人也发现了,纷纷往秦拂藏身的地方看了过来。   秦拂心头一惊,居然这么容易就被发现了,这些人还真是不简单,既然被发现了那她再躲着也没用了,于是她淡定地从树后走出来,讪讪一笑,“我只是路过,路过……”   六剑奴手上依旧没有放松对黑剑客的钳制,但是所有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秦拂,一部分的杀气甚至转移到了她的身上。这个女人,就是上次在桑海城内看到过的人。   赵高的红眸目不转睛地看着秦拂像个没事人一样从边上走过,谍翅鸟早就躲起来了。“姑娘是何人?”   “呃……”秦拂想了想,“客居此地,游山玩水的人。”只不过客居此地是真,游山玩水是假,随他们怎么想去吧!反正不管说什么他们也不见得会相信的样子。   几个人包括那个黑剑客都在打量着秦拂,她身上完全没有一丝内力,似乎真的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没有带着兵器,平常的装束,唯一夸张之处就是她的白衣太过飘逸,还有满头的白发太过显眼。   不过秦拂现在倒还真的是没什么办法,她除了能说话控制人以外其他的什么也做不了。面对这几个来历不明看上去又比赤练厉害很多的人她没什么把握,只能装无害,就是不知道这些人杀戾成性会不会找自己的麻烦。   想来想去,她觉得很郁闷,早知道就不出来了,乖乖待在家里就好了……秦拂现在开始略微后悔了一点。不过想归想,她表面上还是镇定地问:“几位大人还有事么?”   六剑奴之间交换了下视线,随后一齐看向了他们的老大赵高。   赵高活动着手指,金色的蛛形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敢问姑娘如何称呼?”那天回去之后他暗中调查了一下,发现这个女的叫秦拂,可是出生来历却无处可寻,只听说是原来韩非身边的人,但是仔细去追查总会碰到一些难缠的势力和神出鬼没的人的遮拦,仿佛她的身世被深深地保护着。可是越是一个迷,他偏偏越喜欢去揭开它。   “呃……小女子出身卑微,贱名不足为大人铭记,还是不说了吧!若是无事,小女子就在此别过。”说着,微微一欠身,施施然继续走自己的路。   “此处山高林密,恐有野兽出没,姑娘一个人游玩至此怕是多有不慎,不如与在下同行,送姑娘回到住处如何?”赵高叫住了秦拂。   僵在了原地,她愣了一下,转身笑笑:“还是不了,大人看上去挺忙的,小女子还是不打扰比较好。”说着还是走自己的路,还是赶快离开不要和这些人纠缠比较好。   六剑奴中的两个女人相互看了一眼,想要把秦拂抓回来,还没动手,一片白色的羽刃从林间飞速穿过,直直地插入秦拂身后的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40 风中飞凤   秦拂一惊,回头,看到一只狰狞的蜘蛛被一刃穿心钉死在地上,白凤?抬头望去,就看到她对面的那个人露出了高深莫测的笑容,这个……不是她动的手呃……   她摸摸头,四下一看,没有看到那抹熟悉的白色,愣在原地,现在该怎么办?   “是在下疏忽了,没发现姑娘身边还有人保护,那姑娘就请自便吧!”赵高的唇角微微勾起,刚才的那个人是谁?白色的羽刃,这种手法,倒是像极了一个传说中的人……   秦拂无奈地笑了一下,转身快速消失在林间,直到确保不会有人跟踪才松了口气,东张西望了一下,一颗小石头砸到了她的后脑上,她抱着头瞪眼,“干嘛啦!”这种光天化日之下还敢拿石头砸她的除了白凤还会有谁?!   “谁让你不好好听话待在屋子里的。”白凤面无表情地飘了下来,还好他收到谍翅鸟的通知及时赶了过来。不过说实话看到那个死囚犯被那六个杀气极重的人围住钳制得不能动弹的场景他也吃惊不小,不由得对那个为首的红头发的男子多了几分警惕,赵高……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和胜七动手?   秦拂捂着头,不高兴地嘟哝:“我太无聊了啦,紫魅又不在,不能陪我出门。你有事情东跑西跑的,我又不好黏着你……”眼珠一转,看到了他手上拿着的东西,“你手上拿着的那是什么?”   白凤挑眉,哼了一声,“西施毒的解药。”   “你不是知道自己没中毒了嘛,怎么还收着她给你的解药?”秦拂把红色的药丸拿了过来,仔细看,她倒是很想知道这种所谓的西施毒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居然能控制人而且不论实力的高低,。   “中毒是假,解药是真的。”白凤冷着脸说,“为了防止下次我真的被她下了毒解药还是自己先藏着比较好。”   秦拂撇嘴,对赤练和白凤之间的关系还真是无奈,叹了口气,“诶,对了,刚才的那几个人是谁?”   白凤眼一眯,“天罗地网,无孔不入。为首的那个是赵高,罗网组织的领头人,剩下的六个是他的六剑奴,在加入罗网之前都是名动天下的剑客。加入罗网之后,赵高送给每个人一把名剑,他们就从此被赋予了剑的名字,所以叫剑奴。”   秦拂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简言之就是几个和卫庄差不多的剑客,“那中间的那个大个子呢?”   “卫庄大人就是和他交手了之后才下落不明的,他背上的那把剑名叫巨阙,剑谱上排名第十一,本来是一把威力巨大的剑,但是因为它太过沉重没什么人能挥动它,所以没有进入名剑谱的前十。”白凤保持着一贯的姿势。   秦拂想起了那个黑剑客背后背着的剑,确实大气磅礴,看着一剑就有泰山压顶的压迫感,她点点头,剑谱什么的她不是很了解,只是偶尔听闻盖聂的渊虹排名第二,虽然现在被折断了,排名第一的天问是秦王嬴政的佩剑,在咸阳宫;还有伏念的太阿,排名第三;高渐离的水寒,排名第七,其他的她一概不知。   白凤瞥了她一眼,随手摸摸她一直捂着的头,“很痛吗?”刚才自己下的力道应该很轻才对。   秦拂把手放下,嘿嘿一笑,“还好啦。”   白凤拉着她的手,“紫女还没有回来么?”   秦拂咬着嘴唇,“没有啦!我真的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和卫庄跑了!”卫庄失踪,紫魅也失踪……   说起来,他的谍翅鸟确实发现卫庄和人同行而且离开,不知道是谁和卫庄在一起。白凤湛蓝眼眸一眯,难道真的是紫女?万一把这个消息告诉赤练,她会不会露出有趣的表情?   “白凤,你在想什么呢?!”秦拂拍了拍他的手臂。   白凤回过神来,怎么一想到赤练突然有种不是很好的预感。   秦拂看着他,“怎么啦?”   一只谍翅鸟突然慌慌张张地飞了过来,它落在白凤伸出来的手上唧唧喳喳地叫了很久,白凤和秦拂的脸色都变了。   白凤立刻抱起秦拂飞身往他来时的方向赶去。   赤练对上胜七怎么可能会有胜算!   被白凤的突袭给弄得狼狈不堪的赤练本来是打算小小地休息一下的,但是她还没缓过劲来就看到了胜七。她已经推断出卫庄是和胜七交手后才失踪的,那他就很有可能知道卫庄的下落,于是她叫住了他,想向他打听卫庄的下落。   可是胜七不理会她。他才刚被人修理过,心情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   于是,赤练用激将法刺激胜七找盖聂挑战,并提出和他交换情报,告知他盖聂的藏身之处。   不得不说这个交换让一直在苦苦寻找盖聂的胜七很满意,于是为了获得盖聂的具体位置,作为交换,胜七叙述了与卫庄决斗的情形:当日胜七一剑劈断木桥后,二人坠落山谷。坠落的过程中两人过了九招,最后卫庄将鲨齿架在巨阙上借力腾空上翻离去,不知所踪。而胜七在崖下等了一个时辰也没有等到卫庄再次下来,便放弃了等待,毕竟能找到一个像卫庄这样的对手是很难得的。   赤练听到实情后心里更加困惑和忧伤,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胜七见赤练不说话,提醒她不要忘了告诉他盖聂藏身的具体位置。   但是赤练并不知道盖聂藏在哪里,就算知道也不能告诉他,盖聂是卫庄的猎物,怎么可以让别人对他动手?   胜七觉得被愚弄了,顿时大怒,对她起了杀心。两人打了起来,激战了好几个回合,赤练用尽手段,不敌胜七。他有力的双手把她举起,将其腰部狠狠磕在他坚硬的膝盖上,重重地撞击,几乎可以听到腰椎断裂的声音。   赤练嘴角溢出鲜血,她忍着疼,放出小赤练蛇想要偷袭,却被胜七将小蛇捏起吞下肚子。   她愣住了,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强了,自己完全不是对手……她想用手上的血给胜七下毒,却被他察觉,随着喀嚓的一声,她的右手被毫不留情地折断,再也动弹不得。   她顿时绝望了,这种绝望生畏的处境,她不由得回想起了过去,和卫庄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她想起了紫女,想起了那个少女时代的自己由天真纯情变得心狠手辣的过程,那是一个地狱,冷笑了一声,念叨出卫庄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你们,就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么……”   胜七听到赤练失神的喃喃自语,看她的眼中净是对自己的嘲讽,想起了之前被赵高钳制的屈辱,心中的怒火更甚,举起了手中的剑,对准了赤练妩媚的脸庞,下一秒,就是要将她劈成两半。   突然,这个时候□□来一个男人冷冷的声音,“喂,在你动手之前,要不要听一个忠告?”   胜七回过头,看到了停在树梢上的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刚才见过的那个女人,看两人的关系,他一下子就判断出刚才在林子里的那根羽刃是他扔出来的。   白凤淡淡地说:“我知道你喜欢杀人,没想到连女人都不放过。可惜啊,任何女人都可以,唯独这个女人你碰不得。”   胜七放下了剑,“哦?是吗?”   “她浑身上下都是剧毒,事实上……她本身就是一种毒药。”白凤眯着眼看着胜七的执剑的手渐渐发黑。   显然胜七也发现了这个问题,白凤冷笑一声,说:“看来……你有点心急了。”   胜七却是一副不屑的态度,“这就是忠告?”这个人是不是忘了,他们农家的祖师爷神农氏尝遍百草自然百毒不侵。   白凤轻描淡写地说:“虽然有点晚了。”   赤练看到白凤顿时生气,“你为什么要回来?我最不需要的就是你来救我!”还有,为什么他会和秦拂在一起,难道真的如同隐蝠所说,他和她之间有私情?   白凤哼了一声:“你认为我是来救你的?“   赤练皱眉,“尽快找到卫庄大人,那才是你的任务。”   白凤冷笑一声,“你好像忘了,你还欠我一样东西。”   赤练想想就明白了,“你是指西施毒的解药?”   白凤却说:“不是。”   “不是?”那他还回来干什么?   “我并不需要解药,因为我……根本就没有中毒。”白凤满意地看着她的脸色变掉,果然,这样说的话她的表情会变得很有趣。   “你早就知道了?”   “是不是有点愚弄了你的智慧?”看到赤练现在被耍的表情他就觉得心里舒服,似乎就该是这种效果一样。   赤练脸色惨白,“那你说的欠一件东西是什么?”   “你的命。”   “我的命?”   白凤淡淡地说:“每一个加入流沙的人,他的命都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流沙。”   胜七这时插话了,“这个女人的命,包括你的命都不是你们自己能够决定的。”   白凤对身边的秦拂说了一声,她乖乖地跳下了树,转身离开,等秦拂走到自己的坐骑边上坐好后,他才回过头来,“要不要打个赌?”   “打赌?”危险地眯起眼,敢和他打赌,那是要很大的代价的。   白凤高傲地说:“赌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胜七不以为意,“你想从我的剑下把人带走?”   白凤挑眉,直接问:“敢不敢赌?”   看着这个很有自信的男子,胜七的眼神陡然凌厉了起来,问:“赌注是什么?”   “如果我赢了,你就转身离开。如果我输了……那你就不太走运了。”秦拂就在那边看着他,要是输了,可不是件轻松的事情,他能保证胜七会被秦拂的言灵折磨地死去活来,这一点自从那天他看到隐蝠回到流沙的时候把自己差点搞残了他就知道了。不过,他也不觉得自己会输,比的是速度,谁能快过他!   胜七哼了一声,“你输了,对我反而不利?”这是什么笑话!“我知道你的轻功很高,但是有一件事你别忘了。”   “什么事?”   “轻功并不代表武功”   白凤淡淡地哦了一声,似乎并不在意。   “做我的对手,光凭轻功是不够的。”胜七强调了一下。   “既然这样,不如我先提醒你一下。”他的手指尖夹着一片薄薄的羽刃,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提醒什么?”   “我一旦出手,会先攻击你的背后。”   胜七冷笑一声,“这种话,你以为我会相信?”   白凤点点头,“倒也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原本就是战斗中必须要判断的。”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胜七,随即俯冲下来,“不过……只可惜,你没有选择。既然是打赌,你就只能押一边!”   秦拂在远处看着白凤和胜七交手,虽然很顺利地把赤练抢了回来,不过接下去才是最关键的。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白凤抱着赤练在巨阙的剑锋下游走,心不自觉地提到了嗓子眼,照白凤的说法,这个黑剑客可是很厉害的!   在一个错身间,白凤的右肩受了伤,鲜血立刻染红他的衣袖。   秦拂的眼里寒光一闪,脚步还没动,冰蓝色的视线就已经扫射过来,咬了咬嘴唇,站在原地不动。   赤练也看到了白凤的伤,这样的速度都躲不开巨阙的那一剑,可见它的威力有多大,可能……她焦急地说:“你必须离开,否则,我们两个人都走不了。救我并不重要。”   白凤却冷淡地说:“你搞错了,我并不是为救你而来。”   “但是我们之间,必须要有人继续去寻找卫庄大人。”赤练到这个时候了还是心心念念着卫庄。   白凤还是冷淡地说:我和他之间的打赌还没有结束。”   赤练骂道:“对你来说,所有的事情只是一场游戏,是吗?”   白凤反问:“不是吗?”   赤练厉声质问:“你的速度游戏,比起卫庄大人的下落更加重要吗?”   白凤轻蔑地说:“我知道对你来说肯定不是,所以你才会这么辛苦。”   赤练气到了胸口,“你!”   白凤不冷不热地说:“我们彼此讨厌对方,现在我们只能再多忍受一下对方了。”   胜七挥舞着巨阙追上了白凤,“你的轻功够自己脱身,带着另一个人的体重,你认为还有机会吗?”   白凤承认:“机会是少了一半,但是……一半就足够了。”在刀尖上救人,本就是凭着百分之几的概率,多一半少一半又有什么分别?   赤练再次劝说,“放弃我吧,他留不住你。”她已经对自己绝望了,走到这一步就算去死也没有关系,只可惜没能再见到他……还有很多话没有告诉他……   胜七在背后沉声说道:“这是个不错的建议。很适合你这样的,弱者。”   听到“弱者”两个字白凤的耳朵顿时一阵刺痛,骨子里的傲气顿时被激发出来,抱着赤练的手一阵收紧。   赤练见白凤还不松手,狠着心无情地说道:“你还在犹豫什么?!如果再不走的话,我现在就用毒杀了你!”   白凤咬咬牙,狠狠地一哼,“好……我走。”随手把赤练往半空中一丢,丢上了树梢,脚步一移,瞬间在胜七的眼前失去了踪影,下一秒就接住了赤练从天而降的身体飞掠出去!   胜七挥动着巨大的巨阙,激荡的剑气在林间四散开来,一时间林间的树枝落叶全部飞散开来,朝着暴风中心的白凤和赤练袭去。   秦拂在远处眼睁睁地看着白凤为了保护赤练,让一根树枝□□了他的后背,拳头一紧,身体再也不受控制,抬腿便往这边跑来,不要! 作者有话要说:     ☆、41 浮沉流沙   白凤硬撑着带着赤练凌空跳跃了几步,冷冷地丢下一句话,“我不会输的。轻功不代表武功,但速度决定了你和我的距离。”   胜七看着白凤抱着赤练飞跃远去,眼里露出怒气,居然真的被他逃掉了!   白凤抱着赤练,运起轻功几个闪掠拉开了很大的距离,待安全了之后才松了口气,拔下了插穿了自己肩膀的木棍,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的伤……”赤练看着白凤,愣住了。   白凤哼了一声,点了她的睡穴,回头看了一下,叫来自己的坐骑,可上面空空如也,本应该待在上面的秦拂不知道去了哪里。糟糕!秦拂怎么不见了!   他连忙把赤练扔到鸟背上,返身回去找,一群谍翅鸟呼啦啦地四散进了密林,寻找秦拂的身影。过不了一会儿,他找到了她。看到她安然无恙才放下心来,把她抱了个满怀,“你跑哪儿去了!”   秦拂咬着嘴唇,看着他右肩的一个深深的血窟窿,眼里露出愤恨和心疼,晶莹的泪花终于化为两行清泪流了下来,“下次肯定砍死那个混蛋!”   “好了好了,没事,我们走吧。”白凤柔声安慰了几句,把盘旋的白鸟叫了下来,两个人坐上了鸟背,呼啸而去。   回到了秦拂和紫魅的小屋,白凤把赤练放在了床上。秦拂想要给他检查一下伤势,但是他却说:“你先给赤练看一下吧,她的伤比较重。”   秦拂瘪着嘴,“你干嘛对她这么好啦,为了救她不惜受伤,明明她之前还耍你……听到她遇上了麻烦居然还这么慌慌张张地跑去救人,你……”还没说完就被他火热的唇堵住了。   似乎吻到自己心满意足了才肯松口,白凤搂着秦拂,嘴角微翘。   秦拂咬着微肿的唇,瞪眼,“干嘛!”   “你吃醋了。”白凤破天荒地笑了,很开心,想想自己受的伤也不疼了。   “你……”秦拂气呼呼地转身,“不理你了!”   白凤笑笑,看着她低头去检查赤练的伤,缓缓坐下来靠在门上,今天这么一折腾,他倒是累了。   秦拂把赤练手臂上的臂套解开来,露出了一大片淤青和血痕,皱了皱眉,用力地把错位的关节接了回去,在谷底找了一点草药捣烂了敷在她的手上,从自己身上解下一圈绑带,缠住了她的手臂,“她的手臂暂时不能剧烈移动了,不然会废掉的。她还受了内伤,需要静养。”   白凤睁开眼,淡淡地哦了一声,突然发现秦拂站到了自己的面前,“怎么了?”   秦拂龇牙,“轮到你了,你给我去床上躺好!”   白凤看了看自己的伤,“你确定?”   秦拂双颊飞起红云,但还是厚着脸皮,“去、躺、好!”   白凤笑了笑,乖乖地坐到了床边,脱下了自己的月白色长袍,拉开蓝紫乌色纹衣,上半身露了出来。   秦拂起初还有点脸红,但是一看到他右肩上的伤口她的脸就白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拿着剪刀把碎裂的木屑夹了出来,尽管白凤全过程都没有吭声,但她还是觉得无比的疼。   精细地清理了一下创口,上好药,再用绷带绑好,她被男人猝不及防地拥入怀中,突然鼻子一酸,发出一两声啜泣。   “怎么好端端的又哭了?”白凤心疼地吻去她眼角咸涩的泪珠,“平时都不见你这么爱哭的。”   秦拂气恼却又轻轻地捶了一下他的左肩,“都是你啦!我才不会在别人面前哭呢!”   白凤笑笑,搂紧了怀里的娇人,“这么说……你的眼泪是我独占的咯?”   秦拂气鼓鼓地又是一拳,加上了点力道,“贫嘴!”   白凤抚摸着她的头,抱着她靠在床边静静地听着林间风声飒飒,忽的有点沉醉在这平和的世界里。叹了口气,“以后的生活要是像这般平静,多好。”   秦拂在他怀里蹭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眯着眼看向外面,“但愿吧……”如果一切都能结束……   到了晚上,赤练终于幽幽醒了过来,她看了看周围陌生却又有点熟悉的环境顿时脑子激灵灵地清醒了过来,一股寒意从心底油然而生。她马上坐起来,手腕却是一阵生疼。   “还是先暂时不要动比较好。”一个冷淡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赤练马上回头,看到了躺在隔壁床上的两个人,秦拂似乎趴在白凤的胸前睡着了,两人之间的动作,很是亲密,“你跟她……”   白凤眯眼,“有问题么?”他本来就不打算隐瞒他和秦拂的关系,只不过每次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碰巧都不在别人的视线里罢了。   赤练顿了一下,然后说:“我应该谢谢你今天救了我,你的伤……”看到他被包扎完好的肩膀,应该也是被秦拂治疗过了。   白凤淡淡地说:“今天的事情你最好还是不要再提起。”   赤练懂了,眼珠一转,“今天的事情……我不记得今天有什么事情。”   白凤的嘴角一弯,很好。   秦拂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发出一声嘤咛,也醒了过来,揉揉惺忪的睡眼,蜷在白凤怀里,露出一只眼睛,“诶?赤练,你醒了么?”   “如果没别的事情的话,我就走了。”赤练拖着自己的手站了起来,起身的瞬间顿时觉得自己的后背一阵疼痛。她忘了,她的腰椎几乎被胜七给折断了,也不知秦拂是用了什么方法将自己的骨头接回去的。   秦拂坐了起来,“你还是不要乱走,待在这里好了,这几天你需要好好休息,除非你想让卫庄看到你受伤不能动弹或者终生残废的样子。”   赤练脸色微微一变,过了一会儿心境却又有点悲凉,他,会在意么?   “坐回去吧!”白凤淡淡地说,“反正现在紫女也不在,她暂时不会回来。”   “她去做什么了?”紫魅,不在?   “呃……帮我去砸阴阳家的场子,已经三四天没回来了。”秦拂想了想,回答。紫魅头一次离开那么久,稍微有点担心,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她摸摸自己脖子上的银色羽箭,那是她们之间交流的渠道,上面传来一丝熟悉的热流,微微松了口气,还好,她没事。   但赤练还是站了起来,走出去。从动作上可以看出,她其实很疼,不过,就算再怎么剧烈的疼痛,也比不上她此刻的心痛。   胜七说的几句话深深地刺进了她的心里。   这是一个剑与死亡的世界,是男人的世界,而她作为女人,如若失败,等待她的便只有屈辱。而这种屈辱,是她最最不想得到的。   她选择了这条路,就会一直坚定地走下去,可是这种执着,是不是永远都是自己一个人单方面的想法呢?他……会在乎么?   秦拂推着白凤跟她出门,看到她呆呆地坐在门口,看着地上随风而逝的沙尘,一动不动。天上的明月寒冷,可是秦拂却觉得此时赤练的心比这月光更加寒冷。   赤练看着脚下的沙尘,突然嗤笑了一声,伸手抓了一把,看着它如流水一般从指缝中流走,“这些沙子如此渺小无力,只能随风沉浮而身不由己,连自己都不知道下一刻会飘向何方……然而我一直觉得,即便是微不足道,即便外面世界的风云变幻都与它无关,它总还有存在的理由。”也许,这才是流沙的真正意义……   秦拂叹了口气,“你真的这么想找他的话,我回头叫几个人用定位术帮你把卫庄抓回来好了。”这种程度的术法拜托小虞足够了,大不了再拖上几个蜀山的青族。看赤练这个样子,她也有点于心不忍。   没想到赤练却说:“不……不用了。”   “嗯?”秦拂奇怪了一下,这个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不必了,我还是慢慢等他好了。”赤练似乎看开了什么东西。   是选择去接受等待么?秦拂看到赤练的眼睛里多出了明悟。   曾经,少女时代的赤练不顾宫女的阻挡,一路奔跑,穿过看上去无穷无尽的回廊,只为了去见一个人。她曾天真地以为只要做到卫庄要求她的事情,就能再见到他,结果一年后实现了愿望,但他却没有回来。   三年后,掌握韩国实权的大将军姬无夜向她的傀儡父王索要赤练作为奖赏,她出嫁了。在出嫁的路上,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心如止水的她,意外地在路旁的人群中看见了一头白发,那虚无缥缈的白发,那孤寂冷漠的白发,不是他又是谁?卫庄,这个让她痴心等待了多年的男子。看到卫庄从婚驾旁走过,熟悉的情愫再次漫上了心头,她不要嫁给姬无夜,她想和他在一起!   后来,韩国被秦国攻陷,她被人事先送到了山崖上保护好。看着他一身血衣地走上来,略略怔住,她知道,他杀了自己的父王,可是她的心里却涌不起半分恨意。和他一起站在高处俯视一片火海的韩国宫殿时,他告诉她,“从今以后你只有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从今以后跟着我,我会还你一个更好的韩国,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大的韩国。第二个选择……”   赤练还清楚地记得她当初毫不犹豫就选了一,她还记得她告诉他从今以后她就是他的人了,她会努力活到他说的那一天,除非是他先杀了她……   清晨,赤练从睡梦中醒来,这个夜晚似乎特别漫长,她想起了很多韩国旧事,那些沉重的过往让她忍不住怅然,回忆刺痛伤口,把她带回当下,看着这白紫相间的天花板,还有随处可见的落羽,她没来由地打了一个冷战,第一次,居然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睡得这么死……起身,走出房门,秦拂正在门前逗鸟。“白凤呢?”   秦拂回头,笑了笑,闭眼,“他出去了。”早些时候她收到了紫魅的飞鸟传信,说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白凤过去一趟,本来她也是想跟去的,但是白凤不许,所以还是让他一个人去了。   不过,紫魅说的重要东西是什么呢……她这几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不知道在干些什么,只是偶尔会有她的消息,不是要自己做这就是做那的,完全就是把她使唤着嘛!   “白凤对你倒是挺好。”赤练这话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嫉妒。   秦拂不好意思地笑笑,把眼睛用白练缠好,“他本来就是个很温柔的人啊,这一点,你不是应该也深有体会么?”说到后来不由得带上了点小小的醋意,白凤居然为了救她替她挡下那些树枝不惜自己受那么重的伤,明明嘴上总是说着讨厌的不是吗?   赤练对此不置可否,哼了一声,坐到了她的身边,“都是一些会玩弄女人的臭男人而已!”   秦拂呵呵一笑,“你这是要把卫庄也骂进去么?”听赤练这么说白凤她不觉得生气反而觉着挺好玩儿的。   “才……才没有!”赤练紧张地闭上嘴,想当自己刚才没说过这句话。唉,他也不知道现在人在何处……   这算是她难得的女孩性子么?秦拂暗地里笑得眉弯眼弯,虽然她现在看上去身体比赤练小,可她实际的年龄可是已经大了赤练好几岁了,更不用说脑海里还存在着前世凤凰一族的记忆,那可是好几千年份的,真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要喝酒么?”   “哈?”赤练怀疑自己听错了,秦拂要请她喝酒?怎么看她都像是一个乖巧的女子,怎么会提起喝酒这么豪放的事情?   秦拂从水底捞出来几个酒坛子,说话的时候有点小小的得瑟,“我趁紫魅一个人把自己灌醉的时候偷偷藏的,不然她若是把二十年来所有的凤凰吐蕊都喝光了那我喝什么!”   “凤凰……吐蕊?”赤练听着这名字不觉得奇怪,“酒?”   “专门为我们凤凰一族的人酿造的,是紫魅她们的部族特有的天赋,凤凰吐蕊是取了雪山清露,用了千年箬竹每年初春时长出的新叶,很难得的哦!”秦拂笑嘻嘻地拍开泥封,一股纯净的酒香立刻冲了出来,有酒的醇厚和竹叶的清新。   赤练诡异地看着秦拂,她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可怎么看她都不像是一个会喝酒的女人,不过还是好意地接过了秦拂递过来的琉璃盏,抿了一口,一股清凉之气顺着喉咙一路流进肚里,香醇的口感还在回味,温凉的触感已经在抚平她的神经,“好香……”以前在韩国宫廷里,她也算是个会挑酒的人了,但是比上手中的这盏酒,以前素来认为的佳酿倒是觉得有点平庸了。   秦拂得意地说:“不错吧!”识货的像小虞他们一闻味道就立刻知道这个酒的妙处了。   赤练沉浸在酒香里,一时间忘了这好像是她的情敌酿的酒了。   秦拂低头看了一眼酒盏,里面忽的变出一张鬼魅的脸来,看着自己龇牙咧嘴,她眉头一挑,随手把酒倒了,紫魅在搞什么?指尖一动,暗地里一只白鸟就匆匆飞出去了。   而在那一边,白凤进城,遇到了紫魅,没想到她居然和另外一个令他出乎意料的人在一起。   白凤站在栏杆上,微微不悦,“你想做什么?”   紫魅懒洋洋地倚在茶桌边,“如你所见,我们两个在交换资源。”几日不见,她似乎憔悴了不少,看样子她很忙。   白凤看向了另外一个人,不无敌意,“那,你们(重音)想做什么?”   对方还没说话,紫魅倒是打趣了起来,“白凤啊,人家还没对咱姑娘做什么呢,你别急着吃醋啊!”   白凤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紫魅看了一眼对面的人,耸耸肩,“你说吧,人我帮你叫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42 千机铜盘   咳了一声,张良开口了,“是这样,墨家得到了黑龙卷宗,但是没有千机铜盘我们无从得知黑龙卷宗里的隐秘情报,所以我们要夺得千机铜盘。”   “这个铜盘现今在将军府内的千机楼处,千机楼的钥匙由蒙恬亲自掌管,要从蒙恬的手中偷到钥匙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唯一的入口就是从最高的顶层进入。而最困难危险之处,却是千机楼内的血蚕丝阵——阴阳家特制的可怕武器。上百根血蚕丝分布于千机楼的每一层,而且互为相连,一旦被触动就会拉动末端的银铃惊动守卫。”紫魅补充说明,“血蚕丝产自玉门关,比普通的蚕丝还要细十倍,而且色泽通透,如果不借助工具,肉眼几乎无法看清,且韧性极强,无法用普通金属利器割断。最为重要的是,每一根丝均以剧毒浸透,人一碰就会毙命。”   “墨家是流沙的敌人,凭什么要我帮他们做事?”白凤现在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到找他干什么。   “关于这一点,我已经找卫庄谈过了。”张良淡淡地开口。   白凤一皱眉,卫庄居然和张良保持着联系而把他们这些手下抛诸脑后他是想做什么?“卫庄大人说了什么?”   “他说……”张良犹豫了,如果在白凤的面前直呼秦拂的昵称会不会……   紫魅倒是笑嘻嘻地说:“他说咱家姑娘同意的话你就去。”   这种问题的答案白凤不用问秦拂,他知道她会给出的回答,他瞥了一眼,“不去。”   “诶?”紫魅露出了感兴趣的目光,“你不怕她跟你一哭二闹三上吊。”   “不去。”白凤顿了一下,末了还补充,“她不会这么胡搅蛮缠。”   紫魅差点没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你那是没见识过她无赖的样子,想当年……”   一只鸟爪突兀地落在了她的额头上,黑溜溜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紫魅,鸟喙很诡异地摩擦了一下,然后跳到她的茶杯边上呷了口水,然后优雅地梳理了一下羽毛,飞到了白凤的手上。   紫魅嘴角抽搐了一下,耸耸肩,“开个玩笑。”   白鸟回头瞪眼,仿佛能看到秦拂在那边咬牙切齿的模样,瞪完了之后它便乖巧地窝在白凤温暖的掌心,蹭蹭,叫了几声。   “她说随我意。”白凤淡淡地说。   “那你帮还是不帮哩?”紫魅眯着眼看他,没想到秦拂居然会说随他,这难道是传说中的嫁鸡随鸡么?还真是女大不中留!“墨家的盗跖之前神行术使用过度内伤复发,虽说他是天下第一贼,不过还是不很保险。”   白凤挑眉,“难不成我去就很保险?”手上的白鸟叫唤了一声,就被他压了下去,“我不会去的,你自己这么神通广大,倒不如你去。”随即就轻功一展,走掉了。只是,他却不知道,血蚕丝毒对紫魅或是秦拂来说,都是很危险的毒药。   紫魅无奈地看着白凤走掉,“看来失策了呢。”玫瑰色的双唇摩挲着水杯的边缘,“本以为小妮子会答应的,我倒是真没想到白凤居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受了伤,失算了。”白凤一进来她就闻到他身上有自己特制的金疮药的味道了,而且很浓,看来是重伤。   “看来我还是只有让盗跖兄弟出手一趟了。”张良叹了口气,秦拂……   自从那天和秦拂分道而行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她,只是有一次从师叔的口中得知她去过墨家探望端木蓉,其他的只等到了几天前紫魅找上门来请他帮忙策划救高月的时候才知道了一些。   做了朋友,只能变得越来越遥远么?   紫魅看到了张良心底的落寞,“张良,你其实可以不必如此。”不必……如此折磨自己。   张良把心中的郁闷之气化为一声长叹,“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紫魅点点头,“你辛苦了。”   “若是为了这天下,不辛苦。”张良淡淡地说。   白凤回到秦拂身边的时候看到的是喝得烂醉的赤练以及正在努力把酒坛子从赤练死活不肯松开的手里抢回来的秦拂。   看到白凤回来,她立刻放下那个醉鬼,跑到了他的身边,“还好吧?”身边飞出一只一模一样的白鸟和白凤手上的那只合为一体,然后飞上了树梢。   白凤点点头,看着醉醺醺的赤练还有秦拂脸上不正常的红晕,扑鼻而来的酒香萦绕在两人指尖,“你们,在喝酒?”眉头狠狠地一跳。   “呃……”秦拂重重地咳了一声,“我是还好啦,凤凰吐蕊的功效似乎对普通人比我们强了几十倍,赤练喝了几杯就醉成那副样子了……”承受着白凤越来越黑的脸,秦拂把头低得快碰到了地面。   “重伤的人不能喝酒你难道不知道么?”白凤抽了抽嘴角。   秦拂撇嘴,“我平时都是把这个当水喝的,一时忘了赤练不能抵御凤凰吐蕊的酒力……”在白凤严肃的目光下,最后她还是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头认错,“我错了……”   白凤不知是该觉得好笑还是不高兴,最后都变为无奈,他拍了拍秦拂的肩,走过去点了赤练的睡穴,把她抱进屋,扔到床上,“那个张良似乎和卫庄大人还保有联系。”   “唔,我听到了。”秦拂一边给赤练的手臂换药一边说,“那……你不用去把你们跑了的首领抓回来么?”   “他自己爱回不回。”白凤哼了一声,居然敢把他们晾在一边,好你个卫庄!   给赤练换好药,秦拂洗了下手,拍拍微红的脸颊,由着白凤拖自己去晒正午暖暖的太阳,暖意逐渐驱散了自己四肢的冰凉,光线似乎有些刺眼,她犹豫了一下,开口:“还有六天。”   “嗯?”白凤一愣。   秦拂的天眼睛和天空混合成一个颜色,似乎天上连最虚无飘渺的云气都会化作水珠滴落下来,“我离开的时间。”   白凤的身体一僵,呆了好久,才把秦拂紧紧地抱住,“那这六天都不许离开我。”   秦拂点点头,回抱住他,“嗯。”   夜里,有人飞鸟传信过来。秦拂听小鸟说完,陷入了微微的沉思。   赤练走出门,看到秦拂一个人呆呆地望着天,“怎么了?”   秦拂的眉头微微皱起,“有点事情出乎我的意料。”传信的人是南公,她没有想到南公会想把那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张良,是已经决定了吗?这件事自己还是要考虑一下的,“赤练,这几天紫魅可能会回来,你若是不想见到她的话可以自便。”   赤练的伤在秦拂的细心照料下好得很快,才一天,腰腹的瘀伤就像是得了灵丹妙药一样好了,被拧断的手臂也被秦拂给接了回去,外伤用了紫魅特制的金疮药和林子里的草药更是轻松加愉快,除了短时间不能全力战斗以外几乎没什么问题。   “好,我走。”赤练点点头,她本来就不想在秦拂这里打扰太久,更何况睡着紫魅睡过的床,光是被子里那股子销魂蚀骨的幽香就让她浑身不自在。   秦拂倚在溪边的岩石上,幽深的蓝眸里似乎在刻画着星辰运行的轨迹,光点一线,眼中的那轮明月日渐圆满……   溪边的白发女子单手撑着精致的下巴,支着身体安安静静地看着诡谲的天空,柔软的白发如玉缎般披洒在地上,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温和的弧度,同样洁白的衣裙轻轻地覆盖了青葱小草,裙摆上的流珠在月光的照耀下似乎晶莹地能滴出水来。   赤练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的神,她依稀记得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秦拂的脸上有过如此迷茫的表情,那是一种对人生的迷惘,那是下一刻不知会飘向何方的浮萍才会有的眼神。   等秦拂自己回过神,赤练已经走了,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朝树上一看,诶?白凤去哪儿了?他刚才还在的,不会是去城里的千机楼了吧?想到这里,似乎有点担忧,那可是血蚕丝阵,不好对付的啊……   “怎么?小情郎不见了心里着急了?”一个戏谑的声音从她的背后响起,脚步声直到在那双柔软的手触碰到她的白发的时候才闯入她的耳朵。   秦拂一惊,她回身,看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紫魅,“你这是……怎么了?”就她的视线看来紫魅的身上至少有三处隐晦的重伤几十处轻伤,白日里借着飞鸟见到她时都不曾发觉,只有亲自到了眼前熟知紫魅的人才发现。   紫魅笑了笑,无所谓地坐到了一边,完全对身上的伤一点不在意,“没事,就是和某个人打架打得过火了一点。”   秦拂心里想到了什么顿时脸色一变,“你不会是去……”   “嗯哼,对啊,我去找东皇太一了。”紫魅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完全没有体会其他人听到这话之后的震撼。   秦拂的脸色变了,“你……”   紫魅笑着拉下了衣袖里带血的绷带,随手一丢,露出了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痕,“放心吧,我没露出我的真面目,别忘了,东皇太一的探知能力再强,也不是我们紫族的对手。”   秦拂看着她手臂上的伤脸色阴沉,“笨蛋!”   紫魅摸摸她倔强的头发,“我迟早都会暴露在东皇太一的面前的,而且,让他知道桑海有两个凰不好么?这样他就会做足了准备再来,毕竟他再怎么有本事也不会和两只会发飙的凰鸟抗衡。”   “他会废了你的。”秦拂的声音低沉。   紫魅的紫眸一眯,伸手一弹她冰冷的额头,“如果能拖住他给你争取时间,废了就废了吧!”   秦拂把眼一闭,不忍看她的伤口,“笨蛋……”   “嗯嗯嗯,我和白凤一个是笨蛋一个是混蛋,那你是什么蛋嗯?”紫魅不忘开个玩笑逗秦拂开心。   可是她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只是淡淡地忧伤地看着夜晚的天空,“月光好冷。”   好冷……   桑海城中,白凤看着墨家的那个盗跖偷偷摸摸谨慎万分地在将军府里摸索前行,换做是他的话直接坐着白鸟从高空中落下,根本不用顾忌院子里的守卫还有警铃什么的,只要速度够快,他可以在任何时间闯入千机楼。   什么血蚕丝阵,什么千机铜盘,不过……他一脸轻蔑地看着遍布脚下的一片鲜红的丝网,阴阳家的东西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阴毒。不用张良说或者盗跖亲自在眼前示范他也知道这些东西确实会要人命。   但是,现下是看好戏的时间。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离开秦拂来到这边,只是觉得自从她告诉他只剩六天的时候心里就特别的不平静,即便紫魅告诉他不要过多的在秦拂面前暴露自己的担忧,但是他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他想去探个究竟,但是每次都只是看到秦拂一个人呆坐在天空下,瞅着太阳或是月亮失神。   她有什么理由必须去死?   他是一个杀手,自然明白死亡在每个人心中的恐惧,哪怕再怎么久经沙场出生入死,连蒙恬那样刚毅的人面对盖聂的木剑都会流下冷汗,秦拂是一介女流,为什么她要这么安然,仿佛是一个既定的日子到来,然后顺着事先安排好的那样走去,一定有哪里不对!肯定是哪里搞错了!   只是,他这些天暗中观察,只能看出秦拂心里有一桩很大的心事,她瞒着他,虽说他清楚明白这是为了不让他担心为了不让他去冒险,但是这种隐瞒还是让他觉得不悦。   究竟要到何时才能听她把心中所有的心事述说?   把白凤从短暂的沉思中拖出来的,是千机楼内突然活动起来的机关,他看着盗跖如同活鱼一样在丝线间绕来绕去,随手飘下一片羽毛,白色的清羽在刚刚触碰到血蚕丝的时候就被毒成齑粉,还好,物件足够轻,没有触动末端的铜铃。   白凤看着盗跖终于落到了千机楼的底层,便丢出几片羽毛,停留在空气里,打开一条通道,笔直地往下跳,轻飘飘地落到了盗跖的对面。   他明显很吃惊,“是你?”杀了蓉姑娘的人,还敢来!   白凤轻蔑地一笑:“想不到是我么?”   白凤出现在这里,不知道是想做什么?流沙为了盖聂找墨家的茬,但是现在盖聂不在这里,流沙的白凤却出现,难道还是找茬?盗跖扫了一眼四周,这么密集的血蚕丝,他是怎么下来的,意识未经大脑,心中的话直接脱口而出:“你,是怎么……”   白凤一脸傲气地把玩着掌心一片羽刃,“血蚕丝阵,很难么?”   盗跖不服气地说:“你不过是跟着我的脚步,才能通过血蚕丝阵的!”   微微哼了一声,他才不屑于做这种事,他有他一贯的格调,不过,这个盗跖倒是颇为有趣,前提是他们没有端木蓉那笔账的话,“如果这样想会让你觉得好受些,我并不介意。”   盗跖瞪眼,“你为什么会来?”   白凤看了一眼地上的千机铜盘,就是这么个小东西还要来拜托他,“虽然我不知道这个铜盘是什么,不过,有句话你可能听过。”   “什么话?”   “不要让你的敌人得到他想要的东西。”羽刃随时都有可能从掌心飞出,白凤的目光落在了盗跖的脸上,比起铜盘他更喜欢欣赏对手的表情。看到敌人因为自己的只言片语而变得情绪起伏,不是件很有趣的事情么?   盗跖点点头,心里却是怒火滔天,“哦……我还一直以为你把我当做朋友呢!”   白凤看都不看这个机密重要的铜盘,只是完全凭着想找点事情做分散一下注意力的想法说:“像你这样的贼,想要偷的东西,应该对我很有价值。”   盗跖冷了脸,“绝不可能!”   白凤瞳孔缩紧,脸上的表情变得有兴趣起来,“你还想再失败一次?”说着,瞬间出手! 作者有话要说:     ☆、43 奈之若何   盗跖眼疾手快马上架住白凤的手臂,千机铜盘一旦被拿起就会触动机关,到时候整座千机楼的血蚕丝阵都会活动起来,而且会引来秦兵的注意,如果想要安然无恙地离开千机楼就得先把白凤解决了。   可是,问题是,想要解决流沙四天王之首的白凤凰,貌似没那么容易。铜盘很快就被白凤拿了起来,顿时整座千机楼警铃大作,外面的守卫顿时紧张了起来,“有刺客!”   千机楼各扇窗户顿时两寸厚的铁板封锁,一层一层往上关闭,盗跖在楼内,被白凤腾空借力一脚踢倒在了地上,手中的铜盘被他夺了去,“就算你得到了铜盘,看不到血蚕丝的分布你一样离不开千机楼!”   白凤哼了一声,拿着铜盘,如同来时一样四洒出白色的羽刃,只是这一次毫无顾忌毫不客气地挡在了血蚕丝上,开出了一条通畅无阻的大路,足尖轻点,他的手法永远比别人高明的多。   轻而易举地穿出了最后一扇还未来得及封住的窗户,把钢板撞碎算是给身后的那个人留条活路,无视两边的杂碎,轻飘飘地落到了凌空飞来的白鸟背上,留给世人一个无限潇洒的背影,不管怎么说,今天晚上略微不错。   不过,为什么回身侧目的时候看到的是那个盗跖奸笑的面容,还有,他手里拿着的那个铜盘是怎么回事???!!!   从心底里窜出来的怒火一下子把之前短暂的愉悦取代,白凤喀嚓捏碎了手中的那个画着盗跖奸笑得瑟表情的铜盘,扬长而去。   一路火大地返回秦拂身边,路上还碰到了阴阳家的少司命对他出手,虽说只是试探性的一击,他可是毫不客气地把她的叶子劈成两半。谁跟你怜香惜玉,而且对方还是阴阳家的人,他才不会放水呢!   白凤回到林间小屋,发现房门紧闭,里面人影交错叮叮当当翻箱倒柜,怎么了?   “白凤?”紫魅听到外面有人靠近,知道是白凤,便跟秦拂说了,秦拂出声,“抱歉啊,我要帮紫魅清理一下伤口,你能先待在外面么?”   白凤一皱眉,紫女怎么了?   屋内,秦拂加快了动作,把最后一处伤口清理完毕并用绑带扎好,才端着一脸盆血水走出去,随手倒在一棵树下。   白凤看到她倒出来深红的鲜血,略微皱眉,还有她的衣裙上全部沾染了血色,探头进屋,“怎么了?”   紫魅刚穿好衣服,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闻言,苍白的脸上挂起了一如既往的笑,“要是随便关心我的话妮子会吃醋的哦!”   马上秦拂就走进屋重重地把脸盆放在了地上,咣当一声,“你能活着回来我已经很开心了,别找乐子了好吗!好好给我躺着!!!!”板着脸,神色很不好,她和紫魅在月下说话没几句人就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秦拂急急忙忙地把她拖进屋,借着烛火才发现她的伤口正在化脓,“自己又不是不懂医术把自己身上的伤处理一下会死啊!”几乎可以算得上咆哮了。   紫魅无奈地看一眼白凤,眼睛似乎在说:看吧,这就是在她面前倒下的后果。   白凤哼了一声,看着紫魅身上各个地方被包得跟粽子一样,除了脸几乎没一处好肉,是经历怎样的战斗会弄成这样?他虽然不知道紫魅的真实实力是怎样,但是他还是亲眼见证了当年她一人抵抗千军万马的场面的,虽然不比秦拂那样纤尘不染,但是手段残忍毒辣只能让赤练望其项背,算上邪气也可以与卫庄媲美。能够把紫魅伤成这样的……莫非是……他马上意识到了一种可能,随后他紧紧地看着秦拂,能让她都发火的,真的可能只有那个人。   阴阳家的首领,东皇太一!   紫魅重伤躺了两天,被秦拂硬逼着关在家里不许她再出去,偶尔会有她的傀儡跑来传信,告诉她们东皇太一的动向。   有一天,紫魅交给她一卷图纸,“给你,材料我已经吩咐人备下了,你找到地方照做就好了。”   秦拂接过来一看,脸色就变了,“这是……”   “你用得到的,这是我这些天想了很久的结果,暗地里也和南公商量过了,行得通。”紫魅淡淡地说,“五个方位,要派五个不同的人去,彼此不知道其他人的位置,这样比较隐蔽。现在郊外的监视也多了起来,你要小心。”   秦拂捏着手中的图纸,心微微颤抖,终于要开始了么?点了下头,“好。”出门之前,她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懒洋洋地眯着眼的紫魅,“不许乱跑,不然……”   “好好好,我不跑我不跑。”紫魅双手投降,她看出了秦拂眼中的威势,如果自己不听话的话,倒霉的事会更多。从前世到今生,她可以算得上是最了解秦拂的人之一,她深知秦拂真正发起火来是怎样的严重和不容违抗。   秦拂放下心来,关门出去。需要五个不会阴阳术的人来做这件事,现在她要去找人。白凤这个时候不在,正好。   秦拂一路下山,五拨人马,该去找谁呢?墨家可以考虑,流沙自己去支开白凤拜托赤练应该也有可能,儒家的话子房不能让他知道,他那么聪明很容易被发现问题,不如找荀卿,他手下有书童和自己相熟,而且荀卿最不会多问,可是还有两个……秦拂突然有点头疼了起来,想来自己认识的人还真是少得可怜,现在需要点帮手居然找不到。   沿途走下山,先去了趟墨家,正巧几个人都不在唯独盖聂还是一如既往地坐在端木蓉的房间外削剑。她先进去看了一下端木蓉的情况,一切都还算正常,只要时间一到碧血玉叶花就能发挥出真正的药效。略略放心,出了房门,拉过盖聂悄悄说了一下事由,随后就在墨家几个弟子不解的眼神中把一代剑圣拐了出去。   “秦姑娘,不知找在下有何事?”盖聂疑惑地看着在前面带路的秦拂,这条路是要去哪儿?   “盖先生,帮我个忙啦!”秦拂晃了晃手里一小张古老的羊皮纸,那是一个奇怪的图案。   “阴阳术?”   “算是吧,想拜托盖先生帮我画个图。”秦拂笑眯眯,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用言灵去控制别人,而且这种事情必须是刻阵人本人自愿做的,好在盖聂也不介意帮她的忙。   在一处开阔的高地上,秦拂看了看头顶的太阳,绕过日光看到白日里星辰的方位,眼睛一眨,对了一下位置,“就是这里了。”   盖聂一手拿着木剑,按着秦拂的指示在地上画了一条……龙?他看着地上的这个东西,“秦姑娘,这是……”   “嗯……这个嘛,算是秘密啦,我用来保护自己的东西,但是麻烦的就是不能像我们这样的人来画,不然就不用麻烦你了呗!”高渐离多疑,若是叫他也跟和叫张良是一个后果;盗跖不行,为人轻浮,很容易就出差错;庖丁不行,目标太明显,而且见过的人太多;大铁锤的话,这样的粗人还是不指望了。   “秦姑娘跟阴阳家到底有何过节?”盖聂帮秦拂画完阵图之后,看着她割破了自己的手腕往阵图里加血,微微皱眉。虽然他懂的并不多,但还是知道凡是要以血画阵的,大多是禁术。   秦拂忍着疼,低头看着自己的鲜血缓缓流入法阵,“我也不知道啊,也许是他们看我不顺眼吧!”大量流出的鲜血很快就把整个阵图染红,阵图的中心的龙似乎活动了一下,仿佛瞬间活过来了一般。   盖聂吃惊地看着地面上自己刚画的东西,“这是……”   血涂之阵,用来困住龙的东西。秦拂没有明说,只说这个东西对不会阴阳术的人全无害处。其实是她用来克制东皇太一的东西,由于紫魅现在受了伤,不知道东皇太一何时会到桑海,若是日后有不测,也好有个防范措施,以前是自己还不够了解自己的身世,自从上过一次寂明台之后她就什么都想起来了,前世的记忆以及今世的追寻。   要是还是像之前一样被搞得那么惨的她还真的不如去死好了!   秦拂的脸色因为失血过多有点苍白,她摇摇晃晃站了起来,险些倒了下去,幸好盖聂及时扶住了她,“秦姑娘!”   秦拂的耳朵嗡嗡作响,如同打雷一般,她倒是真没有这么大量地放血过,看来今天需要先休息了。   她一路被盖聂扶着回到了墨家隐秘据点,但是在距离村庄还有些距离的时候她就停下不再往前走了,“盖先生,你回去吧,送我到这里就好。”如果进了墨家被其他人发现可就不好了,“今天叫你去的地方不要告诉第二个人,如果别人问起,只说我叫你去讨论了一下剑术的问题,好么?”   盖聂看秦拂一脸严肃的样子,点点头。   “还有,最近,呃……暂时不要见到流沙和荀卿那边的人,可以么?”秦拂叮嘱道,这个阵法的条件之一就是刻阵的人必须在阵法启动完成之前保持半个月以上不见面的期限。   “好。”盖聂看着秦拂苍白失色的脸庞,心中略略不忍,“可是,秦姑娘,这里荒郊野外,不如在下送你回去吧!”   秦拂摇摇头,那个地方还是流沙的人知道就好,而且紫魅不喜欢太多生人打扰,“不了不了,多谢盖先生的好意,但秦拂还是自己走吧,反正……”话还未说完,一个字如同冰刀一样从脑后刮来,带着微微的……醋意?   “喂!”   秦拂的身体一僵,听出了这个声音的来源,可她却没有转头,而是先小声问盖聂,“他是刚才才来的吧?”   盖聂愣了一下,点点头,突如其来的杀气确实是刚刚才发现的,可是为什么秦拂要躲着白凤,而且神秘兮兮的,难不成白凤不知道秦拂在干什么?这件事情莫不是很危险?   听盖聂一说,秦拂放下心来,把羊皮纸很迅速地收好,回头展开笑颜,怎么看怎么有点做作,“白凤,你怎么来了?”   “昨天是谁答应我不会离开的嗯?”白凤的蓝眸死死地盯在盖聂扶着秦拂的那双手上,那眼神大有不放手就要你命的架势。   盖聂的眼神一凛,懂了,虽然还是继续扶着秦拂,但是身体还是稍稍拉开了距离。   算你识相,白凤哼了一声,上前一把把秦拂拽进自己怀里,两眼一瞪,把后者所有辩解的话都瞪了回去。   秦拂无奈地耸耸肩,看着盖聂,“看吧,盖先生,反正有人会来接我的嘛!”待会儿又得是一番解释了。   “那在下就先告辞了。”盖聂看了一眼白凤,随即走向了村庄的方向。   白凤的视线持续到盖聂走进村庄消失不见才收回来,看到趴在自己胸前装乖孩子的秦拂,从没见她的脸色如此苍白,竖眉,“你干嘛去了!”   秦拂的眼神飘忽,努力憋出一丝血色来,“呃……散步。”   “散步散到失血?”白凤一把抓起她还未包扎的手腕,冰蓝色的眼里是微微的怒气,“怎么回事?”为什么他总是要看到她受伤,为什么每次他想帮他都帮不了……   “唔……”秦拂皱着眉想了想,“出门的时候不小心被什么大块头的野兽给咬了一下。”   鼻子一哼,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是借口,白凤把她带到白鸟的背上,扔在一边,一个人站在前头吹着风。   秦拂无奈地看着这个生闷气的男人,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其实她也想把自己的顾虑告诉他,但总觉得他不是个不会冲动的人……黛眉微蹙,看着自己手腕上鲜红的血痕,蜿蜒着像一条盘亘的毒蛇,五个只做了一个就被白凤发现了,看来如果要在三天之内完成似乎有点难度。   回到小屋,紫魅正在自己的傀儡伺候下躺在贵妃椅上懒洋洋地晒着正午的阳光,看着一脸阴沉的白凤和一脸郁闷的秦拂,笑了,“怎么?被捉奸在床了?”   话中关键的四个字差点让跳下白鸟背的秦拂崴了脚,她双眼一瞪,后者立刻闭嘴,不过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愉悦。紫魅笑着操纵自己的傀儡把屋内早就备好了的伤药和绑带递给秦拂,这个举动白凤更觉得不爽,她们两个总是有事情瞒着他!他一闪身就消失不见了。   秦拂无奈地看着白凤头也不回地离开,随即看向紫魅,某人正没心没肺地晒着太阳,她落寞地叹了口气,然后自顾自地处理起自己的伤口来,过了一会儿,才幽幽地开口:“我是不是告诉他比较好?”   “凤凰涅槃,九死一生,多少族人在这条路上有去无回,这么危险的事情你如果真的打算告诉他的话他肯定会阻止你的。”顿了一下,补充,“前提是他非常在意你的话。”   “这种事情就算他阻止又能怎么样,什么都改变不了不是吗?我们都深陷宿命这个牢笼,涅槃是唯一的出路。我不想把我的宿命强加到别人的身上,尤其是白凤。”秦拂耸耸肩,也补充,“再说,如果真的出事,不是还有你和卫庄嘛!”   紫魅眯眼,半晌,“坏女人。”   “算了,我去找白凤。”手上停了一只谍翅鸟,在封闭了超凡的听觉之后,只有这只鸟才能够告诉秦拂它的主人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     ☆、44 估计会禁   其实白凤并没有走很远,他就一个人站在山崖上看着下面被山风摧残的树林,珍爱的坐骑就停在他身后默默地看着自家主人。主人,似乎有点忧郁哦?   脚步声悄悄靠近,白凤的眼波微转,没有动作,他知道来的人是谁。   一双柔嫩的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小声地问:“生气啦?”   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你……真的那么想知道么?”秦拂冰凉的脸贴在白凤的肩上,低低地说。   白凤没有反应。   “告诉你也可以哦。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许阻止我,也不许在别人的面前表现你对我的半分在意。”秦拂前半句话刚说完就觉得男人的神经绷紧了,把最后半句话说完,“就算我被别人劈成两半。”   白凤唰的一下转身瞪着她,“什么意思?”   “我把我所有的秘密告诉你,但是你从此以后要和我保持距离。”秦拂幽幽地说,心里虽然十万个不愿意,不过这是和紫魅事先说好了的,保护他和她自己的最好方式。自古以来凤凰都是敢爱敢恨的性子,为情痴为情苦,因此在根基稳固之前也最忌动情,一旦找到自己认为的命定的人就会拼上一切去爱,爱得轰轰烈烈,难以自拔,却也成为了暴露在暗处的敌人眼前的唯一弱点。   白凤的脸露出前所未有的冰冷,一字一顿地说:“为、什、么?”   秦拂不敢直视他愤怒的眼神,还有那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深深的受伤,低垂着眼睑,凄凉的语调似乎每说一个字都会耗尽全身力气,“这是因为,你……对我来说太过于重要……我不想让你也变成他们的目标……”   希望,你能理解啊,白凤……   “我已经不想再连累其他人了,任何一个都不行,谁都不行……”   尤其是你,白凤。   白凤的拳头收紧,指关节泛着瘆人的惨白,一言不发,脸色铁青。   秦拂的视线模糊了,她紧紧地咬着下唇,如果这样他还是想要知道的话,那她也再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白凤要是出了什么情况,她肯定会疯掉的,肯定会疯的!   对的,她一定会疯的。   彼此之间的沉默持续到了黄昏,不识时务的寒鸦从林间飞起,哀鸣了几声后落到了别处。   “告诉我。”这是僵持了许久之后得到的答案。   此话一出,秦拂只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温度都快被眼前的这个男人抽走了,四肢冰凉一片,也许,她还是不够了解他吧……颤抖着松开了紧咬的唇,含泪点点头,哆哆嗦嗦地开口:“好。”白凤,你知道你的选择对我来说代表什么吗!   白凤沉默着听秦拂絮絮叨叨地讲了一大堆,只听出了一件重要的事,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凤凰涅槃。   凤凰出生后一千年才获得飞翔的能力,即为幼雏;两千年后投胎转世,在人间匆匆百年,光阴荏苒。但是不管凤凰怎么变,他们的最终之路只有两条,一条是灰飞烟灭,一条是蜕变永生。凤凰涅槃,三千年……整整三千年,接受地狱之火不断烧蚀,从外表到内心,脱胎换骨。   白凤听秦拂说完一切,从起初的震惊变得平静,最后,淡淡地哦了一声。   秦拂吸了吸鼻子,忍住泪花在眼眶里打转,“该说的我都说了,没什么其他的问题的话,我走了。”她本以为白凤不会再追问的,没想到他居然在知道了选项之后还是选择了要知道吗……   白凤没有反应,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座俊美的雕像。   秦拂莫名地心灰意冷,转身,慢慢地踱向小屋,心里像是多了一条缺口,悲凉的情感从中不断涌出占据自己的身心,还是决定要分开么……   “站住。”身后传来男人微冷的语调。   秦拂停了下来,呆呆地转身,看着白凤的眼里净是迷雾,眼泪已经堪堪悬在眼角,莫名的坚持让它最终都没有落下来。   曾经也有一次,机关城外,他看着她蹒跚离开,心里留下了没有追上她的悔恨,他是会让自己为了同一个人后悔两次的人吗?   当然不是!   白凤瞬间移动到她的面前,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低头含住她悲伤的双唇,轻而易举地撬开她微松的贝齿,纠缠着她忙不更迭的小舌。   几乎是习惯性的本能,秦拂下意识地勾住他的脖子,等她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心乱了,想要推开热吻着自己的男人,身体的某处却跑出来一种名为迷醉的情愫。   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地被白凤牵着走,一如既往地被白凤温柔却又有点霸道的吻迷惑自己的身心,理智在帮她做最后的反抗,“白凤……放开……”   双唇趁机更加深入了一步,贴得不留一丝缝隙,堵住了她所有的话语和柔弱的反抗,搂住她腰的双手慢慢地开始移向她的衣襟,温凉的手隔着薄薄的纱衣微微撩拨着女子娇嫩的肌肤,如同火烧。一手扶住心爱的女子微微瘫软的娇躯,一手略微有些迷乱地解下了她的裙带,白色的裙摆顿时打开来散落在地上,被晚风吹出旖旎的弧度,在夕阳的余晖下映射着暧昧的气息。   白凤搂着秦拂,炙热的温度从她娇艳欲滴的红唇上移开,男人特有的气息把她的脖颈染成一片粉红,修长的手指微微挑开衣襟,露出娇人丰满的身材,细细密密的吻痕沿着锁骨一直漫至胸前,虽然秦拂的身体可能还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但是曼妙的曲线已经出落得十分完美。   “白凤……”秦拂忍受着男人的亲吻在敏感的身体上带来的酥麻,她慌乱地不知道该把自己的手放哪里,“不要……”   男人火热的双唇紧紧地贴着她娇柔水嫩的身体,大片大片的吻痕散落在她白皙的肌肤上,隔着身体十分清晰地感受到她紧张迷乱的心跳,双手细腻如丝地抚摸着她胸前娇挺的曲线,湿热的舌含住了粉色的樱桃,微微挑弄。   手指无声地抓烂了几丛青草,嫩绿的草汁在掌心里化为一阵清甜。秦拂的身体渐渐地被白凤勾起了难以言喻的欲望,每一寸被男人爱抚过的肌肤都渲染出绯红,她的一双蓝眸里水光漾漾,不时地还有几丝残存的理智在挣扎,若隐若现。她想要缩起身子,却被他紧紧地钳住躺在地上,伴随着欲望的起伏,在自己最喜欢的人面前毫无遮掩。“凤……求求你,别……”几度把提到嗓子眼的娇呻压了回去,她哀求的话语不知道是在恳求还是在诱惑。   白凤终于说话了,他的鼻息围绕在她的颈间,“为什么你都已经如此动情,还是要拒绝我?”拼命地压制自己本身想要把爱人整个融入自己身体的欲望,以免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真当他现在这样好受么?最爱的女人此刻正赤裸地躺在自己怀里仍由自己抚摸,含情脉脉的双眼望着他荡漾着一池春水,那是说不清的诱惑。   “凤,我不是……”秦拂百口莫辩,她只能不住地哀求他,“求求你,不要这样……”至少她现在还不能交出自己的身体,一切都只能等到涅槃之后再说。   “拂儿,我想要你。”白凤吐字清晰地说出了一句话,一句天下所有男人都想对自己爱着的女人说的话。   可是秦拂的小脸却是微白,她快哭了,“凤,我……”慌乱的唇被男人又一次地堵住,这个吻缠绵到让她觉得可怕,她的意识很快就被这抵死的温柔给埋没。   白凤迟迟没有松开她的唇舌,仿佛下一刻她就要离开一样,直到秦拂的眼泪汹涌如流水。   “凤,对不起……我……”秦拂的眼眶红红的,俏脸也红红的,她满眼歉然地看着这个深爱着她的男子,“如果我有命回来,你想我什么时候陪着你都可以。”   “别说了……”白凤有些歉疚地说,不住地安抚她颤抖的肩膀,冰蓝色的宁静湖泊中盛着满满的怜惜。每一次,他都无法做到对秦拂的泪水视而不见,也只有她的泪水会让自己心软到能放下一切去安抚她的哭泣。   秦拂伏在他的怀里流着毫不吝惜的泪水,“我真的一点都不想离开你……但是我没有办法啊……”   “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白凤柔声安慰道,尽管声音也是十分沙哑,手指温柔地拭去她的泪花,把她的心酸联合着自己的心痛一并吞入腹中,“剩下六天我陪你过,六天过了你要做什么就去做,我不拦着你,你说要我和你保持距离我就站在边上看着你,以后的日子等你回来再说。”   秦拂哭着点点头,抱着白凤死活不松手。 作者有话要说:     ☆、45 死之阴霾 作者有话要说:  居然没禁,真是神奇。。。。好吧,我有数了,嗯嗯   小屋外,紫魅躺在门口的大石上,看着白凤关好门出来,挑眉,“处理好了?”她知道是这样的一种结局后并不惊讶。   白凤淡淡地嗯了一声。秦拂趴在他的身上哭着哭着哭累了,然后就睡着了。他帮她收拾了一下衣冠,轻手轻脚地把她抱了回来。   “你们两个上哪折腾去了?她怎么会哭成那个样子?”紫魅有些戏谑地看着他,秦拂的眼睛就算没有睁开也是红肿一片,想来哭得厉害。唔,她当然还没有漏看秦拂被吻得红肿的唇还有颈间可疑的桃色吻痕。   白凤瞥了她一眼,不冷不热地说:“你不是应该和她一样听力超群,会什么都没听见?”   紫魅眼含深意地笑了,“我可是听到后来插播了一段风月的段子就很识趣地不听了啊,怎么?没有拿下?”其实,要是白凤真的做了,她就会立刻现身把秦拂带走的,除非他们两个都想就此断了这段缘分。   白凤哼了一声,“有关系么?”反正她迟早都是自己的。   紫魅的嘴角溢出一抹笑意,突然说:“算你合格了吧,我以后也放心把她交给你。”看样子她似乎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   白凤疑惑地看了一眼紫魅,这语气这么像是在托付?“你又是要做什么?”   紫魅侧耳细听,听到了秦拂在里面均匀的呼吸声,确认她睡着了才淡淡地说:“我……可能没多久好活了。”   白凤愣住了,什么意思?   紫魅微微一笑,她早就为自己卜了一卦,那可是比秦拂当初的大凶还要大凶的,死兆,“大限将至,恐怕和小妮子涅槃是同一个时间,我大概能知道我是为了什么而死的了。”   “你若是死了,她会很伤心。”白凤只说了一句。   紫魅淡淡一笑,“她不会伤心的。而且,”瑰丽的紫眸45°仰望天空,“她会很生气。”伤心会被愤怒取代,依秦拂那种决不允许自己身边的人生生离去的性子,恐怕会闹出很大的动静来。   白凤沉默了,也许是生气……紫魅和秦拂关系很好,他看得出来。虽然看上去两个人总是在拌嘴,但这是旁人无法理解的默契,就像你不需要问不需要想光是看着她就能知道她要做什么,这是长时间相处下来的一种习惯。   “你喜欢黑色吗?”紫魅没来由地问了一句,这个问题突兀到可以说没头没脑。   白凤看着紫魅难得的认真,想了想,“并不讨厌。”她为什么问这个?脑海里突然浮现了一个年少时期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人来,怎么了?   “那就好。”紫魅的笑容松懈了下来,“以后眠就靠你了,我不在的日子,除了那个老头,其他人应该没人能管得住她了。”   没想到紫魅面对既定的死亡居然是如此平静,他这个时候甚为不解,为什么紫魅这样,秦拂也这样,难道她们真的对死亡没有任何畏惧么?还有,她刚才叫秦拂什么?   “对于我们来说,死亡意味着重生,是华丽的蜕变。如同涅槃一样,三千年一次,带着世间的所有不幸和灾难投入火海的一刹那会给天下带来和平。最后一丝熄灭的火焰会被天空铭记,这就足够了。”紫魅看出了白凤的不解,“所以有些刚出生的凤凰幼雏会迫不及待地带着这个愿望死去,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的族人这么少的原因,愿意活在这世间的人,不多。”   “那她呢?”   微微蹙眉,“她……有点不同,这个你到时候就会知道了。”紫魅没有解释,秦拂在整个族群中都是特别的,是被侍奉为王一样的存在。“不过……就算她再怎么特别,在我看来她平时的样子就是一个小孩子。若是真的较真起来,任何人都会被她打败的。”   平时的样子?白凤看着紫魅并不打算多说的样子,没有继续追问,包括紫魅对秦拂的称呼问题。   “哦对了,刚才小圣贤庄的张良传来消息,说是你们的头儿散步散完了,准备要回来了,你不去和赤练那痴心的女人说说?”紫魅笑眯眯地看着白凤。   说起来,倒是好久没有联系赤练了,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不会还在威胁着隐蝠四处找卫庄吧?反正这与他没什么直接联系,不过麟儿的行踪最近有点奇怪,难道是和卫庄相互接应去了?心里想了想,白凤点点头,“那我先回一趟流沙。”   紫魅懒洋洋地笑,“慢走不送。”目送着他的白色身影轻飘飘地离开树林,紫魅才敛去笑容,起身进屋,点起异常的紫色魅火,看着躺在床上的秦拂,微微叹了口气,卷起袖子,露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捏住一根尖细的针,在火上烧了烧,试探性地在秦拂的手上扎了扎。   秦拂的眉头微微一皱,似乎被针扎得很不舒服,眼皮微颤似乎是要醒来,紫魅见状点了她的睡穴,秦拂的头一歪,睡死过去。   紫魅打开一卷手卷,上面详细地记载了一个古老的针法,金针过穴。   白凤回来的时候是第二天,紫魅已经施针完毕,满头虚汗地躺在一边的榻上,现在随便一个人进来都能取了这两个神通广大的凰女的性命,只不过这山野之中人迹罕至罢了。   白凤看着小屋周围静悄悄的,不由得心生疑惑,推门进去,看到紫魅和另外一个紫色衣服的女人躺在床上,再定睛一看,发现另外一个紫衣就是秦拂。   素来习惯她穿着白衣突然换了件颜色的衣服反而不习惯了,他悄悄走了过去,紫魅没有醒过来,他有点疑惑,以前要是这个时候靠近到这个距离紫魅保准睁眼了,她似乎流了很多冷汗,还好吧?   秦拂翻了个身,似乎有点难受,脸色同样惨白,白色的发丝散落在床榻上,衬着白皙的肤色,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似乎有点透明得不真实。   她们两个是怎么了?白凤坐到了秦拂的身边,轻轻推了一下,“拂儿?”   眉头皱了皱,倒吸了一口冷气,嘤咛了一声微微睁开了眼,倒映出一张关切的脸,“白凤……”   “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白凤关切地问。   秦拂的手动了一下,一阵酸麻,她艰难地坐直了上身,看到了自己的衣着,“这是……”这不是紫魅的衣服么?淡紫色的襦裙,扑朔着翅膀的冰蓝色蝴蝶覆在裙摆和袖口上,似乎随时都有可能飞出来,一条白色的裙带缠在她纤细的腰上,绣上了一只腾飞的金丝凰鸟。   秦拂晃了晃神,探头去看紫魅,“她怎么了?”想下床去看紫魅的情况,可是脚一动便是撕心裂肺的痛,冷汗一下子就从她苍白的脸上流了下来,羽衣……没有羽衣,她就是一个双腿残疾的废人……   白凤见状连忙把慌张的秦拂抱了起来,让她坐到紫魅的身边。   秦拂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怎么全身都是冷汗?急急忙忙把她的手拉过来,仔细检查了她的脉象,完了之后才松了口气,还好只是过度消耗了真气而已。   白凤问:“紫女她怎么了?”   秦拂揉揉自己发酸发痛的腿,掀开自己的裙摆和裤脚,果不其然看到了一排深深的针孔,针孔的表面还留着残留的黑色血渍。微微皱眉,紫魅对自己做了什么?指尖顺着针孔一路按下去,湛蓝色的眼眸里露出了些许惊讶,一丝一丝若有若无的纯正的气正在秦拂的指尖攒动,“金针过穴?”   白凤有点担忧但是秦拂好像表现得除了脸色略微痛苦其他倒也都还好,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怎么了?”   秦拂自己也有点不确定,“紫魅好像想医好我被废掉的双腿。”   “结果呢?”秦拂的腿能治好么?   秦拂微微苦笑一声,“没那么好呢!情况不容乐观的样子,我的腿都废了那么多年了,哪有这么容易就好起来,紫魅大概也只是试试看吧!”叹了口气,她的腿不能行走倒不是因为那些内伤外伤,而是阴阳家的咒印,想要解除咒印就得用阴阳术进行破解,可偏偏秦拂全身的灵穴都位于双腿,这样一来反而把自己变成了废人一个。   正说着,紫魅苍白的眉目微微一动,似乎要醒来,秦拂连忙推了推她,“紫魅?”   剔透如紫水晶一般的眸子睁开,看了一眼秦拂,又看了下身边的白凤,支撑着自己坐了起来,马上就被秦拂摁了回去,蓝眸瞪着她,微微不悦,“明知道自己受了伤还要过度使用真气帮我施针,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果然,一点事情都瞒不住。紫魅瞟了一眼白凤,目送后者淡然地离开,随后才说,“我还不是为了能帮你。”   “可疑。”秦拂吐出两个字,她虽然不会轻易怀疑紫魅,但也不会轻易相信她。   紫魅挑眉,“你是跟白凤待久了也变得这么喜欢刨根问底了么?”   秦拂哼了一声,“你最好别再去做什么出格的事,要是你自己一个不小心在外面挂掉我可不会帮你报仇。”   紫魅“大失所望”地叹了口气,“唉,我是花了多大的心思才教出你这么一个坏心眼!”   对此秦拂只回以一个面无表情。   紫魅很义气地拍拍她的肩,“你放心,我就算死也会死回你的身边来的。”   “这还差不多!”秦拂挪了一下身体,从双脚传来的疼痛还是让她忍不住龇牙咧嘴,“你施针是想对我做什么?恢复逆行的经脉?没这么笨吧?”金针过穴只能医治普通的经脉逆行,对于其它的病症并无特殊效果,这一点紫魅应该知道才对。   “我还真就有呢!”紫魅面对秦拂耍起脾气来的样子倒是有些招架不住,连忙转移话题,“你还是快点去把那个五角阵完成,把东皇太一弄得有来无回比较好嗯?”   秦拂的眸子一缩,确实现在这个事情比较重要,紫魅懒得说她就不追问,虽然她花言巧语擅长诡辩,不过倒是有一点,就是她从来不会说半句假话,既然她都这么说了,秦拂也没必要再追究,“把我的羽衣还来,我现在不能正常活动,行事不方便。”话说衣服是紫魅给她换的?那不就等于是看到她身上的那些吻痕了……一想到这里,秦拂没来由的脸红心跳,不过很快就给硬压下去。   紫魅的眼睛却是微眯,“你暂时不要穿羽衣了。”   “你又要干什么?”秦拂瞪眼。   紫魅的嘴角上翘,“秘密。”   “你……”   “不然怎样?你要从我手里抢么?”紫魅的脸上大大地写着一句话:现在的你是我的对手么?“这不是为了能让你和你的小情郎多一些相处的时间,你不感恩戴德还要跟我犟!”   秦拂无语,只能转头,轻轻地唤了一声:“白凤。”   白色的身影飘了进来,看了一眼紫魅,随后把注意力放到了秦拂的身上,把她打横抱了起来,“你要去哪儿?”   秦拂没好气地瞪了一眼紫魅,无奈地说:“小圣贤庄。”她接下来要去找的人,是荀卿。   白凤的眼神一凛,宁静的冰蓝色微微泛起一阵波澜,随即归于平静,抱着秦拂飞身向桑海城内离去。   小圣贤庄,张良正在房间内反复地摩挲着手中精致的瓷杯,他刚刚得知了黑龙卷轴里的机密。   嬴政要来桑海。   秦国最至高无上的王要来到桑海城,这绝对会在整个东海地区引起轩然大波。严密布防的秦兵尚且不说,还有阴阳家的人虎视眈眈,诸子百家的各路英雄将会齐聚桑海城,同时而来的还有各路叛逆势力,这中间该如何取舍?小圣贤庄又要如何在这乱世的浊流中安身立命?必须要有一个严密的计划才行。   可是想了很久,张良还是没有想出一个合理的方案来,儒墨两家不相往来,虽说天明的墨家巨子身份已经被儒家的当家们识破但是并不意味着从此以后墨家和儒家就会携手。而现在墨家是倾巢之卵,儒家的地位也是岌岌可危,说通伏念收留天明少羽已是困难,更何况之后两家的联合大计。   道家一脉与阴阳家祖上是一家,他们和阴阳家的敌对关系自然也要考虑进去,连成一股势力,墨家和道家不是问题,本就是前代巨子燕丹已经牵好的线,但是如果儒家这边再知道还有这么多人搀和进来的话,张良已经可以预见到掌门伏念锅底一样黑的脸了,“这个时候,要是小拂在就好了……”   突然,他敏感地觉得有一股气息从前院掠过,一闪而逝,极其微小,随风而逝,但却被他异常敏锐地发现。张良的眉毛一挑,这是……   竹林里。   白凤抱着秦拂落在屋内,随后就出去了。他可不喜欢和这些儒家的人打交道,特别是那个张良,一想到他可能看着秦拂的眼神就受不了。   荀卿看了一眼坐在自己面前的人,继续翻自己的书,嘴里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先去给我弹个小曲儿。”   秦拂无奈了,招呼了一下书童拿琴,这只是一张普通的琴,佩玉鸣鸾琴自从跟着主人离开了之后连同那把潜藏在琴身里的剑都再也没有出现过了,也不知道秦拂把它放到哪里去了。   把十指放在琴弦上,挑拨了一下琴弦,调试了一下琴音,随即琴声便如同潺潺流水一样倾泻出来。   荀卿闭目聆听,眉头放松,似乎心情舒畅了许多。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说吧,什么事?”   琴声戛然而止,秦拂无奈地看着他,然后把视线移开,“借你的书童一用。”   “你随便差遣就是了,还用和我打招呼?”荀卿老眉横挑。   秦拂撇嘴,“就当我好久没见你啦,过来看看你不行么?不也是你说让我偶尔过来弹琴给你听呗!”   荀卿哼了一声,“你也知道你好久没出现!”      ☆、46 祭司之约   距离上次来小圣贤庄真的过去好久了,呼了口气,秦拂耸耸肩,“荒山野岭,山高路远,多有不便。”更何况现在自己又被被动地废了脚,真不知道紫魅想干什么。   “前些日子墨家的那两个小孩子的事被伏念知道了,差点就兜不住,都是我出面才让伏念断了他想把孩子交给李斯的念头。”荀卿很不客气地说,大有一副你看我都给你面子你是不是该补偿点什么的架势。   秦拂挑眉,“念大哥没说别的什么?”   “哼,我告诉他墨家的前任首领是燕丹,你的义兄,他自然别的也不会多说。”荀卿有点大言不惭,“你呢?跟流沙的人来往,不怕墨家的人对你有敌意么?听说他们的端木蓉好像就是被白凤的羽刃给刺中的心脉。”   秦拂咳了一声,这么近的距离白凤会听到的,这荀卿八成是故意,“这个……我已经和墨家的人说过了,反正估计也成不了秘密,再说了,我从来不站在任何人的一边,只是看谁的关系和我好一点罢了。”   “那天的那个紫发女子是你的朋友?这两天似乎总是和子房待在一起,不知道两个人又在密谋着什么……”   “大概是想要救一个人吧……”按紫魅的思路,现在的情况似乎要先把高月救出来才行,不然她要是再无意识地帮东皇太一做事,这趋势是要糟,“哦对了,东皇太一要来桑海城。”   荀卿的脸上总算出现了一瞬间的震惊,“此话当真?”   “嗯,这已经是最大限度了,阴阳家的人在海上做了结界,我出不去,寂明台已经搬上了蜃楼,看上去我现在在劫难逃的样子。”秦拂无奈地叹了口气。   荀卿的眉毛微皱,“你有办法应对么?”   秦拂摇摇头,“胜算太小,东皇太一这个人颇有来头,单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无法抗衡。”她现在已经开始怀疑东皇太一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当年故意放走她让她死里逃生。阴阳家折腾了她那么多回都不能逼她走向涅槃,很可能那个时候东皇太一就开始怀疑她的身份了……   “传闻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你莫非是要走这条路?”荀卿问,对于凤凰的传闻他知道的并不多,长生与涅槃,他知道的就是这么多,但都是关键。   秦拂点点头,跟荀卿说话一点就透,用不着多余的解释,“涅槃如果成功,我自有办法对付,若是失败,灰飞烟灭,东皇太一也奈何不了我。倒是有一件事,我要和你事先说一声。”   “怎么了?”   “我之前一直没有跟你提到过的,关于凤凰祭司的事情。”秦拂微微顿了一下,“如果不出意外,这样下去,很可能……张良会变成我的祭司。”   “你什么意思?”张良是他的师侄,他很有必要为他的将来考虑。   “现在的凤凰五族中我有一位祭司就在这桑海城内,你可知道是谁?”秦拂镇静地说。   荀卿皱眉,他不知道。   秦拂叹了口气,“是楚南公。”   居然是他,怪不得看上去南公和秦拂很熟的样子,原来是有这一层关系,“祭司……是会变成凤凰一族的人么?”   “凤和凰不一样,凤是直接生于人世,转生之后变成凤进入天境。而凰生于天境内,转生入人世之后再变成凰回到天境。张良如果接受了祭司的任命,他死后才会化为凤。”秦拂摇摇头,“因此凤族的人有点不同,不同凰族,所以外表能力都与凡人无异,除了……”手一指外面的白影,白凤是个例外,“凤族祭司可能在能力上不如凰族祭司,但是他们才智双全,兵法谋略样样精通,代代都是由前任祭司交付信物来完成这个传承的仪式。而这个信物……就是黄石天书。”   “黄石天书?!”凡人可以藉由这部书窥探天机,如参透这部书,就能获得神奇力量,转动决定天下命运的巨轮。提起这本书,最早和此书相关的第一个凡人就是轩辕黄帝。据传当年轩辕黄帝被困绝境之时,得九天玄女授予天书相助,他就是凭借这部天书战败了远古强大的战神——蚩尤部落,从而开辟了一个太平盛世。后来的姜太公也是凭借这部天书辅助周天子讨伐商纣,开创盛世。“此书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太平盛世的时候会隐匿不现,天下大乱之时才会重现人间。这就是你们凤族祭司传承的信物?”   “嗯。祭司的交接伴随着王的更替,凤凰主祥瑞,祥瑞之气有了偏差人间自然大乱。”叹了口气,秦拂淡淡地说,“据我所知,南公前些日子借天明之手转交给了张良,南公已经老了,寿期将至,看样子他是打算让张良做继承人。”   “子房秉性纯良,虽然看上去恃才放旷,游戏人间,但是天下大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是个可造之才,如果他能和韩非联手,如今这天下必不会是嬴政一个人的。只是某些时候会显得优柔寡断,反倒有些儿女情长了。”   秦拂微微咳了一声,荀卿现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啊,“我已经和他说过了,从今往后,只会是朋友,就像我和非大哥那样。”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也好。”荀卿似乎有点担忧,子房他并不是一个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人啊,不然这么多年也不会把国仇家恨一直埋在心里……   突然白凤飘了进来,扫了一眼荀卿,然后对秦拂说:“有人来了。”   这个时候会过来人?秦拂伸长了脖子望了一眼,却被白凤不由分说抱起来了,“别看了,是他。”   “哦。”秦拂的嘴角微微一抽,旋即对荀卿说,“那我就借走你的书童啦,暂时先别跟张良说祭司的事,这件事情我还需要再考虑一下,毕竟祭司定不定不是南公一个人说了算的,也要看我肯不肯收。”曾经,韩非是她已经定下来的祭司人选,可是却……唉!   “我心里有数。”荀卿闭眼。   白凤抱着秦拂走出门,带上一个书童前往郊外,“你为什么要找他借人?”   “这个阵法必须是由五个半月之内未曾互相见面的又要和我认识的人来完成,五代表着凤凰五族,半月之内,是要在这个月初新月开始直到五天后都不会在一起的人,而且要非我族类,不会阴阳术。我想来想去,也找不出几个人。话说卫庄失踪了似乎也挺久,不如让他来帮忙画一个,先拜托他别和赤练见面算了……”   秦拂掰起手指头,算上盖聂,赤练,卫庄,书童,好像还差一个……   坐在白鸟的背上,很快就到了目的地,又是一座山峰,秦拂抬头对了一下方位,拿出一张图纸来让书童画,画好后又照着前面那个一样注入自己的鲜血。   就这样,第二个完成了。   白凤扶住秦拂微微摇晃的身体,让她靠住自己的胸口坐稳,命白鸟先把书童送回去,自己抱着她运起轻功往小屋里行去。   “祭司是个什么东西?”   秦拂听着没来由的问话,懒懒地回答:“历代凤凰一族的王都会有专属于自己的祭司,凤和凰各一个,凤族帮忙出谋划策运筹帷幄,凰族则向来贴身陪伴如影随形。”   “紫魅?”自动忽略秦拂提到的凤凰一族的王这一信息,白凤把注意力放到后面,一是他早就猜到了秦拂在凤凰一族中的地位不一般,二是那天,和卫庄赤练一样,他亲眼看到了紫魅朝秦拂下跪。   秦拂点点头,突然说:“成为祭司有一个条件,我估计紫魅恐怕做不到。”   “是什么?”   “绝情弃爱,终不嫁娶。”话音刚落,耳边的风声就平静了下来,秦拂对上白凤幽深的眸子,继续说:“终此一生,只侍奉我一个主人,不得再对他人有异心。”   “张良也要?”白凤英俊的脸庞似乎有点扭曲,他的重点似乎放错了地方……   秦拂摸摸下巴,然后盯着白凤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点点头。   “那个白胡子老头还是多活几天吧。”白凤闷哼一声,“我看他挺顺眼的。”   “吃醋了嗯?”秦拂勾着他的脖子,笑嘻嘻地说。   “傻子都看得出来张良放不下你,要是真让他当祭司,说不准他会比任何人都高兴。”白凤不悦地哼哼。   “你绝对是没见过南公年轻的时候的样子,那叫一个风华绝代玉树临风……”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带上了一抹血色。   “可他现在只是个糟老头子。”白凤瞪眼,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而且南公年轻的时候秦拂还小,除非南公有恋童癖!   秦拂贴着他的胸口,拉长了音,痴痴地笑,“吃……醋……了……”   瞪眼!   秦拂抿嘴,舒舒服服地窝在恋人的怀里打起了盹儿,放了那么多血好点累了。   白凤抱紧了怀里呼吸渐渐均匀睡去的人儿,轻轻落下一吻,继续朝着小屋疾驰而去。   说服赤练并不是什么难题,但是卫庄就有点困难了,当然,首先是要找到他。秦拂和紫魅唇枪舌战了好久,她才答应帮她找到卫庄的准确位置。   当秦拂出现在卫庄面前的时候,他有点惊讶,但还算是镇定,看了一眼她身边的白凤,“秦姑娘,几日不见,倒是把我的手下训得服服帖帖的嘛!”这两个人的猫腻他比赤练还要提前察觉。   秦拂咳了一声,不说话,明明是她被训得服服帖帖的好么?   白凤的眉毛却是一挑,“你再不回去,流沙可以考虑换主人了。”   卫庄笑了,“流沙的主人向来只有我一个。”   秦拂又是一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可是听说流沙是卫庄先生和我的紫魅一起创的呢嗯?”   我、的、紫魅。   卫庄的脸色微变,“你找我有事?”   “无事不登三宝殿嘛,最近我自己出了点小岔子,所以就拜托紫魅帮我找你。”蓝眸一扫身后远处的远处,一个有着相当距离到看不见的地方,“不过她没来。”   “秦姑娘又要卫某做什么?”卫庄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什么人也没看到。   “画画。”秦拂直白地说,“另外再拜托你继续翘家几天,先别和流沙汇合,准确地来说先别见赤练。”   卫庄的眼睛一眯,“凭什么?”   秦拂眼睛一弯,“唔……你要是不想做的话,我就只好用言灵控制你咯。”   卫庄的眼睛散发出感兴趣的目光,“如果我宁死不从呢?”   “不然我把紫魅送你?”秦拂话没说完,窗外就如同流星一样砸进来一个陶瓷杯,正对着她的脑门,还好她机灵外加白凤在外边儿丢了根羽毛改变了它的飞向路线。   喀嚓,碎裂了一地的粉尘。   秦拂耸耸肩,撇嘴。   卫庄的眸子微缩,显然他的内心有所触动,不去管哪里跑出来的杯子,反正紫魅总是这样躲在暗处看戏,他多年来的习惯,不去注意,“秦姑娘说笑了。”   秦拂一改随意的表情,严肃地说:“我没有,我说真的。紫魅她……”余光一瞥远处的屋檐,“你们之间的事情你们自己最清楚,如果她不是真的爱你,怎么会离开你?如果你不是真的爱她,怎么会三年里放下一切去找她?别拿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欺骗自己。”   暗地里的紫魅反应沉默。   “那只是个梦,如今梦已经醒了。”沉默了一会儿,卫庄这样回答。   和她相伴的岁月,只能是个梦。   秦拂耸耸肩,“好吧,那你还是要帮我。不然我会先把白凤拐走,再把赤练也拐走,然后杀掉那个我一直看不惯的隐蝠,把剩下的小喽啰全部赶尽杀绝什么的,懂?”   卫庄淡淡地说:“我不接受任何威胁。”   秦拂无奈,“那我好好拜托你你又不肯,我现在除了言灵我又没法子收拾你,你要怎样才肯?”卫庄真的和紫魅是一路的啊,油盐不进!   卫庄看了下白凤,后者完全不买他的帐,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他和秦拂之间的事,白凤不插手,不管卫庄同不同意,跟他没关系,只要卫庄不伤害秦拂就可以了。卫庄心里思量了一下,不轻不重地说出了一个很令人震惊的条件。   “我要你加入流沙。”咬字清晰。   “哈?”秦拂怀疑自己听错了,白凤也闪身进来一脸错愕。   卫庄眯眼,看着秦拂。   秦拂的嘴巴半天合不拢,“卫庄!你确定?”   “嗯。”卫庄点头。   白凤的脸绷紧了,居然要秦拂加入流沙,卫庄是在想什么?流沙是杀手的世界,而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秦拂的手上沾上血腥。而且,他也知道,秦拂不能再杀人,那卫庄让她加入流沙到底是为了什么?   秦拂的脸色很快镇静下来,“你是要我做你的手下?”   “嗯哼。”点头。   “你觉得可能么?”秦拂反问。   卫庄的眼睛眯眯,“那就要看你到底有多少渴求我的帮助了。”   秦拂把郁闷的心思憋了回去,“想要命令我那是不可能。”这是一个不论何时都不会改变的事实。   “我知道。”   “那你还要我做你手下?”秦拂猛地瞪眼,卫庄是怎么了?   “嗯哼。”   “你确定这个想法跟任何人没有任何关系?”这个任何人,其实只指一个人,秦拂非常怀疑,卫庄该不会是想趁机把紫魅捞回来吧?   “你只需要告诉我同意或是不同意就好。”卫庄眯着眼,等她表态。   秦拂瞅着白凤,后者的面色凝重,没有发言,过了一会儿,她还是说:“呃……可以是可以……”反正卫庄也管不住她。   “那就这样说定了。”卫庄不等秦拂的下文,直接断了她的话。秦拂的作用远比她能不能替他做事要大,只是她自己没有发现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47 浮生一梦   秦拂和白凤卫庄三个人到了第四个位置,画下了同一个图案之后她似乎还是有点不放心,“直到三天后的月圆之夜,你都不能见赤练,哦对了,还有盖聂。”   卫庄握着鲨齿,迎风而立,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知道了。”   秦拂撇嘴,朝白凤伸出自己的手,后者很自然地把她抱了起来,“那我走了,紫魅还在等我。”   回去的路上,白凤搂着爱人的身体,看着她日渐苍白的脸色,“你应该要多休息。”   秦拂看着手腕上深深的血痕,四剑,全都割在同一个地方,她的右手已经几乎没有知觉了,如果换做常人这样的手早就废了,但她不是,而且她还有紫魅这个全天下最邪恶的医生在,废不了。她惫懒地窝在白凤的怀里,“剩下的一个找到就好了,然后我就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白凤有些心疼地看着她,回到小屋后,紫魅的傀儡过来很习惯地给她的伤口止血上药。   秦拂靠在白凤的身上,呼吸均匀地闭着眼。   白凤抚摸了一下她如雪缎一样的柔发,起身准备离开,却被一只柔弱的手拉住,心也怎么都离开不了。他弯下腰,柔声问:“怎么了?”   秦拂的蓝眸隐藏在疲惫的眼皮下,“别走……”   白凤温柔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好。”挨着她躺了下来,娇弱的身体立刻蜷缩进他温暖的怀抱,如同小鸟依人。拉过薄薄的羽被,细心地盖在她单薄的肩上,“我在这里。”   蓝白双色的头发交缠,秦拂的脸色微微红润了点,脑袋一歪,在他沉稳平静的心跳中沉沉睡去。   紫魅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天造地设的一对相拥而睡的场景,她刚走到床边白凤就醒了。好看的眉毛一挑,露出暧昧不清的笑容,嘴巴张了张,口型像是在说:这是在秀恩爱么?   白凤瞥了她一眼,低头去看怀里的秦拂。   紫魅笑了笑,转身,突然脸色微变,又转了回来。   白凤疑惑地看着紫魅变得有些古怪的神色,眼神里透出了询问,怎么了?   紫魅轻轻咳了一声,走了过来,“她好像在哭。”   白凤看着怀里的人儿面色惨淡,虚弱到甚至听不到她的呼吸,身体有些冰冷,好像死去了一样,“怎么了?”   紫魅伸出细指戳了戳秦拂的眉心,“真是少见,她已经很久没有做那个梦了。”最近是自己大意了吗,竟然没有发现她的异常?   白凤压低了声音询问:“她怎么了?”   “她掉到前世的回忆里去了,上一辈子,她也许过得并不开心。”紫魅淡淡地说,“事实上,她对涅槃,是有恐惧的。”   斑斓的世界,华丽的宫殿,随处可见的珍禽异鸟,四周缥缈的云气如雾如幻,围绕在宫殿的周围。   云邸天境,这里是凤凰一族的圣地,整个族群从这里出生,然后各奔前程,涅槃成功后的回归之所,安逸的极乐仙境,世间真正的净土。   轻微的脚步声落在金黄的梧桐落叶上发出喀嚓的响声,一袭月白色的羽衫温柔地拂过地面,朝着梧桐林的深处走去。如同深谷落雪一样无暇的白色长发在末段被一条蓝色的发带束住,沿途的飞鸟看到来人之后纷纷飞起,围绕在他的身边。   男子伸出纤细到透明得不真切的手指让调皮的鸟儿停靠,听着小鸟叽叽喳喳的鸣叫,轻笑出声,“她果然在睡觉么?”   一抹紫色身影从金黄的梧桐落叶里穿过,看到来人的时候一愣,随后妩媚的眼睛朝自己来时的路一瞟,示意他过去。   男子略一弯腰,紫发女子回以一礼,施施然离开。   整片梧桐林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落叶的细碎低语,男子负手前行,七弯八拐之后总算见到了想见的人。淡蓝色的眼眸里露出了温柔的笑意,轻手轻脚地走了上去。   守在一旁的黑色巨鸟把头低了下去,懒洋洋地闭上双眼,闭目小憩。   “翎。”在男子的手还未抚上那蒙着面纱的脸庞时黑色的发丝就随风缠上了他的手臂。   男子笑笑,把突然钻进自己怀里的少女抱了起来,坐到了榻上,“不是说你在睡觉么?”   “魅一走我就醒了。”深邃的黑色瞳眸倒映出男子英气逼人的面容,还有他身后的万丈云天,如同刚才的梦境一样不真实的现实。   “看她行色匆匆,怕是大祭司找她又有事。”男子始终挂着温柔醉人的笑意,和少女纯真的眼神对视。   林间的风吹起了少女如墨的青丝和她飘逸的黑色长裙,如同夜空一样璀璨的星眸促狭地一眯,“大祭司总是不放心魅做我的祭司,前阵子她私自带我出去,被大祭司发现了又免不了一阵唠叨。”调整了位置,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男子的怀里,懒洋洋地闭上眼。   “很困吗?”   “最近天气热,越发觉得懒散了,一点都不想动弹。”少女打了个哈欠,慧黠的眼藏在浓密的睫毛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作为凤凰一族的王成天睡觉可不是一件好事情啊。”男子宠溺地弹了弹少女的额头。   “我这不是还没有即位嘛,等我去人世转世涅槃成功才是,再说了这个位置本来该是你的……”少女的思绪似乎远了。   男子笑了笑,“呵呵,我们两个谁当都一样。”   “可总感觉我好像很多东西都抢了你的一样……”合眼,涌出一些不好的回忆来。   薄唇微抿,青丝和雪丝缠绕,男子低头捏捏少女略显苍白的脸蛋,“若是别人我就不让她抢了,你的话我可是很乐意的。”   小巧的一哼,懒懒地晒着正午的阳光。   梧桐林千年如一日的温暖被一阵突然而至的疾风打破,适才离开的紫衣去而复返,摇曳着妖娆的身姿绰约前行,“喂,亲爱的敬爱的可亲可敬的霓裳殿下,出事情了哦!”   窝在男子怀里的霓裳一个打滚爬起来,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衫和发丝,淡然地开口:“怎么了?”   “大祭司为你卜卦的时候,发现了一点不是很好的东西。”紫魅身着紫色流仙裙,却散发着格格不入的妖娆迷雾,“对你的转世似乎有很大的影响。”   脸色比霓裳更为凝重的男子站了起来,“是什么?”   “还不是那个和我们凤凰一族作对的阴阳师一脉,似乎和我们万年难求的霓裳殿下一样出了一个魔鬼一样的天才,具体的还在调查中。”紫魅说,末了耸耸肩,“另外,大祭司快不行了,你们还是过去看看吧。”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你怎么不早说!”霓裳的眼睛一瞪,黑色的裙摆卷起浪花般的金色梧桐,狂风过境,人倏地一下就不见了。   紫魅没有拦住霓裳,反而是叫住了那个白衣的男子,“白翎大人,大祭司还有一卦,是为你卜的。”   白翎转过身,脸色不是很好看,看紫魅的表情就知道,不是好事,“你说吧。”   “你会因她而死。”紫魅淡淡地说。   “什么时候?”   “她前往涅槃之路的时候。”紫魅的眼神有点虚无缥缈,“大概在她转世之后三十年。”   “非死不可么?”   紫魅有些不忍又有些无奈,但还是点点头,“你跟她,只能活一个。剩下来的那个,只能是她。”族里的人已经暗地里定下了。   “她会知道么?”白翎听到活下来的那个是霓裳之后松了口气。   紫魅摇摇头,“现在不知道,但是等她转世之后渐渐恢复前世的记忆,她就会知道了。不过那个时候事已成定局,她也不能做什么了。”   白翎颔首,“我知道了。”   紫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然后走了。   白翎站在寂寥的梧桐林间,抬头望着一望无际的云天,轻轻地唤了一声:“眠。”   守在一旁的黑色巨鸟睁开眼,看着白翎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舍和惜别。   “你也不会告诉她的对吧?”白翎温柔却又有些哀伤地抚摸着黑鸟的头,“同时出生的白凤黑凰,二者终究只能活其一呢!”顿了一会儿,眼前似乎有些明朗,“不过,眠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你说呢……”   黑鸟的鸟喙啄了啄他的手指,十分心疼。   “十六年前,眠她本来应该死了的。”紫魅这样对白凤说。   白凤一愣,发生了什么事?   紫魅叹了口气,“眠有一个哥哥,是只白凤,不是指你啊。他们的关系很好,真的好到离恋人只差一步之遥。白翎大人是白族的史上最强的凤,是眠的亲哥哥,不过眠却不是白的,虽然出生在白族,但是……她是黑凰,被称为万年难求的黑色凰鸟,凤凰一族的历史上总共出现过两个,一个是始祖凤凰神,还有一个就是她。我们凤凰一族起名都是有法则的,羽色加上我们与众不同的特性。她名为黑眠,黑色的羽毛,却时常陷入百年千年的沉睡,这一点就算她到了人间转世也还是一样。”   紫色的媚眼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秦拂,“现在的这不是她本来的样子,是她和她的哥哥白翎互换了灵魂的结果。黑凰转世,变成了白凰,但是十六年前,她在阴阳家的寂明台上死里逃生,靠的是白翎大人和即将觉醒的黑凰的力量。白翎大人从云邸天境直接转世到了十六年的眠身上帮助她脱离寂明台,却因为耗尽了真元从此堕入人世,潜藏在眠的身体里。眠为了保护他,拿自己的本命魂魄和他互换了身体,白翎大人现在就在眠的身体某处,和黑凰的身体融合在一起。不过……”   白凤的眼睛微微眯起,“涅槃的时候他们会分开,对吧?”他算是微微明白了一点,不久之前,他和流沙的一行人在那个月食之夜看到的黑色身影,恐怕就是藏在秦拂本命魂魄里的秦拂的哥哥。   “岂止,凤族无法接受涅槃的火焰,白翎大人会灰飞烟灭。”紫魅淡淡地说,“所以我才说,眠怕涅槃,尽管她平日里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白翎……是千年来唯一给过眠温暖的人,她对他的依赖恐怕连你也无法取代。”但愿她涅槃之后,能忘了白翎是因她而死的这件事,不过……看了看白凤,似乎不大可能。   白凤的拳头微微收紧,眉宇之间净是冷色。   紫魅看了秦拂一眼,现在的她,应该已经不复当年的纯真了吧?居然主动提出要涅槃这种事情,想必是做好了相当的觉悟了,只可惜,看样子这个觉悟还不够。   秦拂在梦中似乎遇到了很糟糕的事,眉头紧皱,咬着牙,额头渗出冷汗,她回忆起十六年前的事了。   那个夜晚,令她终生难忘。   她记得那感觉,记得那痛楚,就算是寂明台上再如何撕心裂肺的痛也比不上那一袭白衣出现在自己意识里时候的痛。   你为什么要来!   我来救你。   你回去!   你不能死在这里。   可你会死!   眠,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两个中,只有一个能活。   那那个人就该是你!   你觉得我一个人独活我会很开心么?   那你觉得我会开心么!   黑与白的宿命,二者只能留其一,你是黑凰,别使性子了。   我不要!我抢了你的王位,抢了你的自由,不想把你生存的权利也一并抢走!   眠,别闹。   我不要你死……   这个感觉我跟你是一样的。   你死了我怎么办呐……   活着,代替我活着。   在没有你的天空下么……   眠,你会找到能跟你共度一生的人的,他会代替我陪在你的身边,还有魅,你不会孤单的。   不可能。   乖,眠,好好睡一觉,睡醒了,你就得救了。   我不会让你死去。   到现在还在说这种话么?真的没有一个王的风范啊……这样下去我会担心的。   我,承受不了失去。   眠,你会变得勇敢的。   她记得,那一瞬,她看到他身后的那片金色梧桐林,轰然倒塌,整座云邸天境沉入冰湖,再睁眼,她看到他满身是血,经脉俱断,即将灰飞烟灭。   我会救你。   眠,别费力了,好不容易把你黑凰的力量封住,要是被发现就糟了,你不能在这里暴露你的真实身份。   我,会救你。   眠,你真是个固执的妹妹啊……   她把自己的魂魄和白翎的魂魄互换,继续用着自己半废的白凰之身,把完好无损的黑凰身体和白翎融合,让他栖息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   她累了,闭眼倒头就昏死过去。   最后赶到的紫魅修补了一下她的外伤,却怎么也医不好她的腿,而且她伤得太重,只能护着她的身体把她一路送到天山雪顶,寒气最重的地方,把她的身体冻在天池里,等待她的苏醒,一等,就是十六年。   “翎……”   白凤听得见秦拂的呢喃,他看着她眼角源源不断的泪水,心口像是被抽走了一块,他拍了拍秦拂的肩,“拂儿……”别睡了,梦境太悲伤,快醒来。   秦拂愣愣地睁开眼,迷蒙的雾气氤氲在眼中挥散不去,她茫然地看着白凤,摸摸自己潮湿的脸庞,惶然道:“诶?我怎么哭了……”   白凤一把抱住她,冰蓝色的眼里是藏不住的疼惜,“拂儿,没事的,我会在你身边的,没事……”   “白凤……”秦拂茫然,到底怎么了?   紫魅看着她,脸色有点阴晴不定,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挂起一贯以来妩媚的笑,“喂喂喂,你们能别动不动就秀恩爱么?”   秦拂愣神之后眨眨眼,这才发现边上的紫魅,“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做梦的时候居然魂魄和身体分开,果然是去了云邸天境。紫魅的眉毛一挑,哼了哼,“你不是还打算把我卖了么嗯?”   撇嘴,结果还不是把她自己给卖了!“我开个玩笑。”   反正卫庄也不会收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48 意外收获   紫魅没好气地扭过头去,不想和她再提这件事,也不想再提起卫庄这个人,随便找了个话题绕过去,“还有最后一个人,你想好了找谁做了没有?”   说起这个秦拂就有点郁闷了,她摇摇头,“还没。”缺了一角等于什么都没做,剩下的这个人到底要去找谁呢?   “我看是你自己认识的人实在是太少,不然怎么会连五个人都凑不出来……”紫魅很没良心地戳中她的要害。   秦拂的两眼看着白凤欲哭无泪,人家就这么点世面还能让人家怎么办嘛!   白凤挑挑眉,安慰似的摸了摸她沮丧的脑袋,“真的找不到别人了么?”   “她认识的除了墨家,流沙,儒家,还会有谁?”紫魅实话一说,稍微有点冷嘲热讽。   儒家里已经找了最不会和其他人有接触的书童,墨家那么一大堆人住在一起也没有办法,流沙正好卫庄翘家还能拎出来两个,其他人还真的是……   秦拂冥思苦想,整个桑海城还真的是处于一种举目无亲的微妙境地里,“诶,对了,好像还有个公孙玲珑?”   白凤的眼睛微眯,公孙玲珑?   紫魅露出了感兴趣的眼神,“哦?就是那个这几天一直对儒家的三当家先生死追猛打的那个……肥婆么?”那可不是一个好收拾的主儿啊,光看她把张良弄得一个头两个大就能知道了。不过真有这样的女人那也倒是奇葩,呵呵呵呵……   “等等等等,说起来,我倒是又想起来一个人,只有一面之缘不过感觉还不错的一个人。”秦拂的眼略微波动,显然是想到了一个更合适的人选,“白凤,你再陪我去趟小圣贤庄呗!”   白凤听到“小圣贤庄”四个字略略皱眉,但还是点点头,抱起秦拂离开。   小圣贤庄,颜路很讶异地看着突然间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呃……你们是怎么……”   “难不成你以为小圣贤庄的高墙会连只鸟都飞不进来么?”白凤冷淡地回答。   秦拂暗地里掐了他一下,后者哼了一声不说话了。秦拂笑笑,“颜二师兄,好久不见啦!”   颜路咳了一声,“秦师妹来此处是有什么事么?”   “想向二师兄打听一个人。”秦拂挺喜欢这个看起来傻傻却很有担当的二当家的,总觉得有他在,伏念和张良都会没事。   “你想知道谁?”   微微一笑,说:“萧瑟姑娘。”   “萧师傅?”颜路一愣,“她抱病在家,自从上次以后已经很久没有来小圣贤庄了。”   “病了?”秦拂疑惑,“是什么病?”好像上次是说了她生病的来着。   “呃……”颜路顿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恕子路资质愚钝,无法得知萧师傅的病因,之前有把她向师叔引见的意思,可是被她自己婉拒了,好在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人时不时地会晕倒,离开小圣贤庄已经大半个月了。”   “那样正好,把她住哪儿告诉我吧!”秦拂听到她久未现身于人前有点高兴,总算能找到一个人了。   颜路疑惑归疑惑,但是秦拂的事情他并不会多问,便给了她地址。   如意坊。   白凤听到这个名字,微微皱眉。   秦拂到了地方之后才知道白凤为什么要皱眉,原来是教坊,说白了,青楼。   白凤抱着秦拂隐在小巷里,对那些在门口莺莺燕燕招蜂引蝶的青楼女子嗤之以鼻,“他们儒家还真的是胆大包天,居然请了青楼女子来给儒生授乐。”   “可能……只是乐妓而已,卖艺不卖身的那种呃……”其实秦拂心里也着实吃惊不小,没想到萧瑟竟然是青楼出身。   白凤看了看人头攒动的大街,又看看头顶狭窄的天空,如果就这样出去,多有不便,“拂儿,你打算怎么进去?”   秦拂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呃……”青楼,她这辈子只在市井中才会听到只言片语的地名,似乎有点好奇。呼了口气,“不如,我们从正门进去逛逛?”   白凤的额前堆起黑线,不轻不重捏了一把她水嫩的脸蛋,“你见过有带着自己的女人逛窑子的男人么?”想想他白凤这样的一个人怀里抱着秦拂这么一个类似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般的女子进去逛窑子天知道青楼里的那些个人会怎么看?   “呃,就连青楼我也是第一次见,更不用说其他的了。”秦拂傻傻地笑了一下,随口一问,“难不成你进去过?”   白凤闻言脸瞬间就黑下来了,他冷哼了一声,“谁会去这种地方!”   秦拂摸摸鼻子,轻轻笑了几声,“我突然有点好奇你以前在韩国过的是什么样子的生活了……”韩国的宫廷奢靡,酒池肉林在都城阳翟中随处可见,灯红酒绿朝生暮死的生活可是他们标志性的一面。说起来,她好像还不知道白凤以前是干什么的的样子?   白凤瞪眼,把她脑子里的奇怪想法统统瞪走,“我们从后门进,你来催眠,速战速决。”   秦拂笑笑,乖乖地窝在白凤的怀里任由他带着自己往未知的地方去。   从秦拂的视角来看,白凤貌似可以说是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如意坊的后门,在她讶异的眼神中随手逮住了一个小厮轻而易举地就从他口中知道了萧瑟的房间。   “白凤,你以前真的没有进过青楼?”这也太顺手了吧?!他几乎不用探查就大致知道如意坊的后门会在哪里而且连里面大致的格局也比较清楚……看着白凤的眼神也开始上下打量,抱着很“隐晦”的狐疑。   白凤继续瞪眼,把她所有可能的想法全都堵回去。   推门进去的时候,秦拂不出意外地看到了里面的人惊讶的目光,屋内的人站了起来,“你是……莫非是秦姑娘?”   秦拂点点头,白凤抬腿关上门,把秦拂放到了座椅上坐好。   “这位是……”萧瑟愣神地看着秦拂身边这个冰冷如玉的男子,一时间忘了说话。显然是没有见过如此漂亮的男子。她在心里暗自咋舌,没想到除了那个人以外,还会有人生得如此俊美。   白凤也有点不悦地转过头,却发现秦拂也在以同样的眼神看自己,挑挑眉,赏了她一个栗子,“看够了么?”带着些微的宠溺。   秦拂吐吐舌头,笑嘻嘻地说:“不够不够,嘿嘿。”   白凤压下心头涌起的想要把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拉进怀里蹂躏一番的冲动,哼了一声,转身走到了窗外。   “他叫白凤,嗯……你就忽视他吧。”秦拂转过头来友好地说,“萧师傅的身体好些了么?”   萧瑟的眼神一黯,看到坐在面前的秦拂心里没来由地有一阵自惭形秽,“萧瑟卑贱女子,何德何能劳烦秦姑娘一直挂念?”   秦拂环视了一眼房间,整洁的摆设,纤尘不染,想来平日里是有人细心打理。青楼不同大户人家的庭院,这种事情都得自己做,除非你是招牌花魁身边才会有小厮做这种事情。而这个萧瑟,看身份地位似乎不可能是花魁一类的了,那么就是她自己洁身自好了,呵呵,没有看错人呢!秦拂微微一笑,“萧师傅可别看轻了自己。秦拂略通医术,倒是可以帮萧师傅看一看。”   “这……”萧瑟见秦拂笑吟吟地也不做推辞,伸出了自己的手。   秦拂替她诊脉,过了一会儿,眉头微皱,这是怎么回事?   白凤见秦拂皱眉,递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秦拂的目光游移了一下,微咳一声,“敢问萧师傅出生何地?”   萧瑟愣了一下,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回答:“我不知道。”   白凤挑眉,不知道?   淡淡地哦了一声,秦拂眼珠一转,“萧师傅最近可是觉得胸口气闷异常,四肢时冷时热,而且时常会昏倒?”   “对对对。”萧瑟忙点头,她就是因为屡屡在授课时昏倒才不得已请了病假回到着这风月之所的。   “有些时候浑浑噩噩半梦半醒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秦拂问。   白凤冰蓝色的双眸微微眯起,秦拂发现什么了?   秦拂说的症状萧瑟完全承认,“秦姑娘,我这是……”   嘴角一弯,秦拂轻松地一笑:“小病一桩,我给萧师傅指引一条去路,三日之后,不必用药自然痊愈。”   “真的?”萧瑟眼前一亮,旋即也低下头有点怀疑,“秦姑娘莫不是在玩笑于我,我这病已经请了很多大夫看过了,都没有起色。”连儒家的同样精通医术的颜路都看不出个所以然,到底是什么?   “萧师傅身上这病不是一般的医者能看的,就算是颜二师兄也怕是一点头绪都不会有。”秦拂闭着眼,嘴角却是笑开了花。   “那依秦姑娘看,我这是什么病?”   秦拂神秘一笑,“富贵病。”   说得萧瑟的脸色微微一变,“秦姑娘你一定是在取笑我了。”   秦拂摆摆手,“没有没有,我可不敢,萧师傅若是不信,同我们走一趟如何?”   不说萧瑟连白凤也有点怀疑到底有没有病了,但是他看着秦拂的表情,似乎很开心?她开心就好了,唉!   萧瑟在秦拂大呼粗暴的声音中被白凤不由分说地点了昏睡穴扔到了白鸟的背上,看着昏死在一边的女子,白凤转头瞪秦拂,“你在搞什么鬼?”   秦拂耸耸肩,“没什么啊……只是有点事情我突然想要去确认一下了。”看着倒在一边的女人,碧桃色的碎花襦裙,裙摆上用金丝线绣出一圈精致的叶纹,胸口的衣襟上别着一簇盛开的桃花,“白凤,你转过去转过去。”   “干嘛?”   秦拂龇牙,“难道你还想看别家姑娘的胸口嗯?”   闻言白凤立马回头,听到秦拂在身后扑哧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秦拂捂着嘴偷笑,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把萧瑟胸口的衣衫解开,手指抚上她冰滑的肌肤,不出意外地看到了逐渐在她的胸口浮现出来的一个狰狞的印痕,眉头一挑,“果然啊……”   白凤下意识地想转头,不过理智很及时地把自己的脑袋定在原位,“怎么了吗?”   “阴阳咒印。”秦拂把萧瑟的衣裙整理好才拉了一下白凤的衣角示意他可以转回来了。   “咒印?”白凤脸色微变,“在一个青楼女子的身上?”难道是阴阳家为了监视儒家而派出的傀儡?   “有些东西我还不确定,不过,我要让紫魅把这咒印给我解了。”秦拂扬起下巴,“搞不好会有意外的收获,嘿嘿。”这种程度的封眠咒印应该不会像月神那样的难解才对。   白凤坐了下来,很自然地把她搂进怀里,“傻样……”   秦拂甜甜一笑,枕着舒服的臂弯,“这样一来最后一个也找到了,这个阵法算是完成了,剩下的日子我就可以舒舒服服地睡觉了。”   剩下的日子……后天就是月圆了,白凤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只有三天了吗?   秦拂被突如其来的力道弄得有些晕,“白凤……”   晃神,白凤把眼底堆起的阴翳压了下去,拍拍秦拂的肩,“没事,我会等你。”   等待么……世间最残酷的事。   秦拂想想不觉心酸,伸手掰过白凤的俊脸,盯着他的眼睛说:“我回不回得来第三天的时候就会有结果,要是我回不来你不许再等我,绝对不许!”她不是没有体会过思念的滋味,所以她也知道如果自己回不来的话白凤会有多心痛。   冰蓝色的眼眸里溢出一抹心悸,他用力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就算死也要给我死回来!”   秦拂吃痛地捂着额头,不满地嘀咕:“回不来就在那里烧成灰了还怎么死到你面前来……”抬头不小心接触到白凤骇人的目光,哆哆嗦嗦点点头,“一定活回来,一定活回来……”   白凤哼了一声,把这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承诺的话藏在心里,按秦拂说的,把昏死过去的萧瑟带到了五角的最后一个地方,解开她的穴道。   等萧瑟幽幽转醒,秦拂歉意冉冉地替白凤道了个歉,好在萧瑟也不是会记仇的人对秦拂很是客气,按她说的痛痛快快地画了最后一个符阵。   “秦姑娘,你不是普通人吧?”萧瑟看着面不改色划破自己手腕放血的秦拂,心里微微发抖。   随着体内鲜血的流逝,秦拂脸上的苍白之色逐渐浮现出来了,她淡淡地笑了笑,“算不上是正常人啦……”   萧瑟心惊胆战地看着流了一地的鲜血瞬间被自己刚才画下的阵图吸收,倒抽了一口冷气。   白凤把站不住脚的秦拂打横抱起,踏上鸟背,居高临下地看着萧瑟,“你也跟着一起过来,带你去见个人。”   秦拂无奈地扶额,“萧师傅,上来吧!刚才多有得罪了。”说着对着她的方向朝边上的白凤努努嘴。   萧瑟会意一笑,看的出来,这两个人的关系很好,要是那个人能对自己这么体贴就好了……可是想想那个万众瞩目被各种光环围绕的翩翩男子,想想自己的出生还是不可能了吧,凭自己的地位,就算能争取到又能如何,配不上他的。   没有意识到萧瑟暗自低迷的情绪,秦拂窝在白凤的怀里,和萧瑟一起前往住处,不过还没到地方,白凤就停了下来。   “怎么了?”秦拂疑惑。   白凤看了眼四周,马上就有一只谍翅飞过来,叽叽喳喳叫了一通。两个听得懂鸟语的人顿时露出了古怪的表情,对视一眼,“呃……”   “这可真的是稀客啊,稀客……”秦拂喃喃自语,“我们要不先下去免得打扰到人家……”   远距离地放下萧瑟,带着两个女人步行过去,曲折蜿蜒的林间小路,迂回婉转,不一会儿一间别致的羽毛装饰的小屋就出现在了三个人的眼前。   当然,他们没有再往前走。   屋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紫发妖娆,一个白发潇然。   紫魅和卫庄。   看着多么的天生绝配啊,如果忽视两人之间诡异沉默的气氛的话。   也许他们的回来很不是时候。   也可能恰到好处。 作者有话要说:     ☆、49 暗中之影   “回来了吗?”紫魅一早就发现了这边过来的三个人,在萧瑟的身上停顿了一下之后把目光移向了秦拂。眼神的意思是,怎么带了一个陌生人回来?秦拂的性格她清楚,断不会把无关的人带回来,那就是有点用处的了。   白凤扶着秦拂让她坐了下来,随后走远了一点,落到树上,卫庄突然出现在这里实在是令他有些意外,但看他和紫魅两人这么沉静的表情,不像是叙旧。   也许,他们从见面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秦拂微微咳了一声,无视紫魅,对卫庄微微一笑,“卫先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秦拂一开口,紫魅就丢下一个你们聊我撤的表情转身摇曳着自己妩媚的身姿朝屋里走去。   “等等等等,紫魅,先把我身后这位姑娘的正事给处理了。”秦拂叫住她,“她可能是……”手指虚画了几下,马上把紫魅懒洋洋的状态给踢到了一边。   紫魅一闪身在萧瑟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把她带进了屋子,精神抖擞,看样子她对这个人也比较重视。   秦拂无奈地耸耸肩,才继续刚才的话题,看向卫庄,“好啦,卫先生,说说你到底是来干嘛的吧?总不至于说是闲来无事来看望一下自己的手下吧嗯?”   “我作为流沙的主人你却不许我回流沙,没几个手下供我差遣我自然来找你,哦不,你们了。”卫庄的嘴角微微勾起,把她俩之间的神秘举动放到一边,不去在意。   不知道这个你们是不是把屋里头的那位也算进去了……秦拂在心里轻笑了一下,脸色却还是依旧正儿八经的,“说说正事吧,你应该还不至于离开了手下自己做事反而不方便。”   白凤也是不相信地一挑眉,卫庄不是已经把黑麒麟暗地里调走了么,他才不信卫庄是为了看手下来的!虽然对于卫庄的失踪反应最大的是赤练,但是其实他也挺不舒服的,作为首领说不见就不见,还得让手下们满世界地找,哼!   “前些日子我遇到了一个人,看上去很有趣。”卫庄没有直接道明自己的来意而是说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   “怎么个有趣法?”秦拂挑眉。   “他说要和我合作,而且对我们的行踪几乎是了如指掌,我很怀疑他的真实身份。”能对一向行踪隐秘的流沙掌握到这种地步着实不易,光说那一天他和张良见面,在场的只有这么几个人,其他人怎么会知道?   “哦,然后呢?”秦拂想听重点。   重点来了。“昨天他在你我见过面后突然现身,告诉我一个很有趣的消息,相信你也一定很想知道。”   “嗯,是什么?”秦拂懒得和卫庄卖关子。   卫庄的嘴角略微泛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他说,从咸阳来桑海的官道上有一路商队屡次被袭,袭击者都是同一个人。”   咸阳……秦拂瞬间明白了,卫庄说的是东皇太一。可是为什么会有人和卫庄交流东皇太一的情报?   卫庄看着秦拂的脸色微变,继续说:“根据描述,袭击者是一个白衣白发的蒙面女子,使出的招数跟我们流沙的白凤凰差不多,攻击方式十分相似。”   以羽毛作为武器是他们这一类人最基本的攻击方式,秦拂现在不能动手,那袭击的人肯定不会是她,所以就只可能是一个人。她和白凤对视一眼,语气沉了下来,“还有呢?”紫魅竟然是扮作她的样子出现在东皇太一的面前,真的是太胆大包天了!   “前几天,那名女子再次袭击了商队,这一次,把整个商队都给灭了,一个不剩。”最后一句话还特地停顿了一下再说。   对,一个不剩。   白凤皱眉,不是应该还有一个东皇太一么?怎么可能?心里的思绪一瞬间转了一个大弯,“障眼法?”   “一叶障目。”秦拂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如果紫魅没有真的拦住东皇太一,那么……真的东皇太一搞不好现在已经在桑海城内!但是这种想法马上被秦拂自己否定了,“不可能,没有人能瞒过紫魅的眼睛。”尽管如此,她的脸色还是一阵发白。   卫庄瞥了一眼毫无动静的屋内,随口说道:“也许你们该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的能力了。”   秦拂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如果东皇太一现在就在桑海,那么她所做的一切岂不是都被看穿了?捏紧了拳,不会的,应该不可能的,不会是那样的……   “不过,阴阳家的首领确实没有到桑海。”卫庄后来说的话让秦拂莫名地放下心来。   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后,秦拂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这是别人带给我的消息。”卫庄淡淡一笑。   “那那个人有告诉你东皇太一现在何处么?”秦拂压下心头的慌张镇定地开口,究竟是怎样的人,居然能知道东皇太一的下落?该不会是阴阳家自己放出的眼线吧?   “听说去了一处风景秀丽的,”顿了一下,“雪山。”   卫庄的话说完,秦拂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朝屋里几乎是用吼的语气,“紫魅你给我出来!”   门吱呀地一声开了,紫魅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风轻云淡,似乎没有对这件事太在意,“你放心,没事,我已经用你的羽衣把你的真身连同云邸天境全部带出来了。”   “那现在它在哪儿?”秦拂听到紫魅已经处理了这个问题才松了口气,但是气还没有吐完马上就又因为紫魅接下来的话再次冲上了她的脑门。   “应该在……东皇太一的手上吧。”紫魅漫不经心地说。   秦拂像是听到了一个巨大的噩耗,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屋内,紫魅耸耸肩,“我真的只是开个玩笑。”   冰蓝色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恼火,就算是有别人在场白凤还是狠狠地一磨牙。秦拂正靠在床上面色惨白不省人事,他恶狠狠地瞪着紫魅,“你明知道她会是这个反应还开她玩笑!”   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无知女子萧瑟愣愣地看着一紫一白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吵架一样地斗嘴,很识趣地和门口的黑袍男子一样保持沉默。她刚才被紫魅诊过脉,然后很羞涩地仔细让她看了一下自己的后背。“那个……请问我是不是得了很严重的病?”紫魅长久的不说话让她的心里慌慌的,不会是有什么绝症吧?   紫魅咳了一声,让她穿好衣服,“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想问一下你,从哪里来?”   萧瑟一愣,怎么又是这个问题?秦拂也问过,“我不记得了。”   紫魅微微皱眉,“你这病与你的身世有关,如果不知道你的身世我们无从下手。”其实这个咒印并不难,紫魅随手就能解了,只不过既然是有人故意给她下了咒印,为了保护她还是不要轻易解开比较好,毕竟现在正是阴阳家肆虐猖狂的时候。   “我的身世……”萧瑟的脸上有点凄凉,她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在教坊里,听别人说她是在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就被人遗弃在大街上,流落到如意坊里,若不是弹得一手好琴,凭她现在死活不肯卖身的倔强,教坊里的鸨母老早给她下药了。后来有幸得到儒家当家的赏识,破例能够进得小圣贤庄授乐,才使得自己过上了几天远离风月的寻常日子。   紫魅没有表态,她们这些人,自打一出生就注定过不上好日子。她自己还好,借着阴阳家上下都把注意力放在秦拂身上过着十几年好日子,不过话说回来其他人又何尝不是呢?   感觉好像过了很久,秦拂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她回到了云邸天境,见到了昔日最亲的人,只不过……   她看着那片在火海中哀嚎的金色梧桐林,看着白发男子随着千年的寒冰一同沉入湖底,看着不计其数的飞鸟从空中坠落,飞翔的翅膀被硬生生折断,沾染着鲜血的羽毛和冰冷的泥土混合,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味道。   秦拂的拳头一紧,这是……   衰亡。   猛然一睁眼,世界瞬间安静了,那些在耳边一度纷杂的求救声仿佛幻觉一样从耳畔掠过,梦里的喧嚣远去。她挣扎了一下,坐起来,两只眼睛像是冰刀一样似乎要把紫魅的头戳出一个洞来,“云邸天境呢?”   紫魅装无辜,露出委屈的表情,“别啊,我真的只是开个玩笑……”   “到底去哪儿了!”秦拂咬牙。   细指一指秦拂,神秘兮兮地说:“在你自己身上咯!”   板着脸,懒得和紫魅兜圈子。   紫魅无奈,“好啦好啦,我把它封到你的腿上了。”   秦拂愣了一下,“你说什么?”心里不自觉地松了口气,这下子是真的放下心来了。   “嗯哼……”   “你前一阵子给我金针过穴就是为了封印它?”秦拂傻眼了,这种事情从古至今从未有过。   紫魅勾起唇角,“没错。”   “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么?”秦拂板着脸。   紫魅托着腮故作深沉地想了一会儿,然后很义气地拍了拍秦拂的肩,“你的话应该会习惯的,我相信你。”   秦拂的脸瞬间黑了。   “拂儿,紫女对你做了什么?”白凤还是最关心这个。   秦拂的嘴角一抽,“她把我们凤凰一族的圣地跟我的身体连在一起了。”虽然这样是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坏处,不过,如此一来,梦中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呵呵,这不是挺好的嘛!我们尊贵的霓、裳、殿、下。”紫魅依旧笑面春风,把后面的那个称谓咬字极重。   秦拂的脸都快黑成锅底了,这表情也让白凤觉得这并不是一件很好的事,但具体哪里不好,秦拂不说,白凤也搞不清楚,萧瑟就更加了,云里雾里的。   至于卫庄,秦拂的余光一扫,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凤凰五族分别是赤族朱雀、青族青鸾、黄族鹓鶵、白族鸿鹄和紫族鸑鷟。   “这么说,那个女人的身份是……”白凤的眉毛挑了挑。   秦拂一边看着水面的倒影梳理自己的银发一边回答:“她的身上有和当年的我一样的封眠咒印,虽然比不上我72道连命格都能封住的咒印强,但是还是能把她的全部凰女气息封住。照我的想法,这个萧瑟应该是鹓鶵一族的。”   《庄子》有言:“夫鹓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白凤挑眉,白色的是鸿鹄么?“紫女要是解开她身上的这个咒印是不是她就和你们一样了?”   秦拂把飘逸的长发束拢,挽了起来,用一支木簪固定住,回眸,“不一定,鹓鶵是一个很奇特的族群,羽色为金,是天生的贵族,在我以前,本来凤凰五族都是由黄族的人领导的,只不过到了我这个时候有了例外而已。不过黄族虽然地位很高,但是战斗力一般,比不上其他族群,在五族中大多数时间处于被保护的状态。”   “天生的贵族么……”白凤的眼睛眯了眯。   秦拂笑了,脸上露出认真的神色,“黄族的谐音,不就是皇族么?更何况是黄族之凰。我觉得很有必要调查一下这个萧瑟的来历,搞不好是六国王室的后人之一。有人为了封住她的凰女气息把她的记忆一并混淆,想来是别有用心。看她被隐藏地这么好长到这么大都没有人发现,真是羡慕死我了。”   “你不是说那个阵法要跟你们是不一样的人么?可是那个萧瑟照你这么说不就是了么?”白凤问。   秦拂闻言笑笑,“她现在被人下了封印,所以还不是凰,当然符合条件啦!”这算不算是有点钻了空子了?“这样一来,我就放心了。”   一切很快就会结束,新的一切很快就会开始……   白凤站在她身后,凝视她月色下梦幻般的身影,晚间的风亲吻着她柔弱的肩膀,带动衣裙上的翩翩彩蝶一同飞舞,浸沐着月光的皮肤愈发白皙,偶尔有调皮的银发会缠绕在她光滑的颈间,似乎在代替她诱惑着别人。温柔的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微微泛着血色的唇似乎有着触之可及的甜蜜,让他忍不住弯腰揽住了她薄凉的娇躯,含住她那无数次令他欲罢不能的双唇。   秦拂起先呆愣了一下,旋即很自然环住白凤的脖子,在他温柔而缠绵的爱意中沉沦。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白凤才缓缓松开心爱的女子,结束这个令人痴迷的的吻,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微微嘶哑,“拂儿,你老实告诉我,你若要涅槃,有几成把握?”   冰冷的手指细抚那被晨风修剪出来的俊俏脸庞,湛蓝色的眼波还有未曾褪去的□□,听到白凤这么问,脸上露出些微的痛苦,缩回手,蜷在男人温暖的怀抱里,摇了摇头,“如果不出意外,应该不会有问题,但是,如今东皇太一不知道要搞什么鬼,说实话我其实心里很怕。”   涅槃之路,要在地狱的最深处承受红莲的业火焚烧,脱胎换骨。红莲业火虽然可怕,其实她更害怕的是,在寂寞无人的地狱里待上三千年。   白凤搂紧了秦拂,生怕她一转眼就消失在自己的面前,现在的他什么也做不了,他还不够强!   秦拂在白凤的怀里忧伤地看着天空,三千年啊……白凤,要在没有你的日子里过三千年啊……   一声咳嗽打断了这边的二人世界,紫魅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眠,有人找。”   秦拂愣了一下,和白凤对视一眼之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他的怀抱,“谁啊?” 作者有话要说:     ☆、50 深夜突袭   来的人是南公和小虞,很令人意外。   “南公,你这么远的怎么亲自跑来了?”秦拂色变。   紫魅算是客气地变着戏法端出一杯热气腾腾的茶递给气喘吁吁的老头,“是不是城里出事了?”   南公气喘吁吁地接过茶盏,来不及说话,但却点点头。   秦拂一愣,“南公,发生什么事了?”   “今夜将军府里的黄金火骑兵再次出动了,阴阳家的那个星魂和大少司命两位长老也跟随着一同出行。老朽觉得情况很不对,所以就趁别人不注意从将军府里摸黑出来了。”南公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想来一大把年纪走那么远的路多有不便,“路上碰到了这个青族的小丫头,刚巧她也是要过来找你,于是就顺带着拜托她带我过来了。”   星魂和大少司命齐齐出动,怎么回事?   “小虞,出事情了吗?”秦拂看到了小虞脸上的焦急之色,略微不安,能让素来镇定的小虞都这样失态的事情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小虞一身夜行服,脸色在月光中有些看不真切,但是不是很好就对了,“霓裳前辈,今天晚上我路过海边的时候突然感觉不到寂明台的气息了,而且海边的结界,似乎消失了。整个蜀山的人都出去找了,但是目前为止还是一点踪迹都没有。”   什么意思?秦拂的脸瞬间变得有些难看,“紫魅,你发现了吗?”她现在放弃了自己的感知,自然是很多事情都不知道,这种事情,也只能问紫魅了。寂明台消失,意味着它开始行动,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出手了吗,东皇太一?   紫魅的脸色也不大好,事情发生地太突然,显然她并不知情,“我马上就派人去查,但是情况肯定不容乐观,你要做好准备。”   南公缓过气来,清清嗓子开口,“这几天将军府里的人进进出出,阴阳家活动频繁,除了蜃楼上的月神,其他人都行踪诡异,看不出他们在计划些什么。我所知道的就是,阴阳家现有的全部主力都在往桑海聚集,五大长老中湘君和湘夫人跟着东皇太一也在赶来的路上。”   “你们预计的结果呢?”秦拂的脸色终于恢复了平静,她的心里已经开始做最坏的打算,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但是,如果要她把自己的凰女之心交给阴阳家,绝无可能!   “恐怕就在今晚。”南公说出一个很令人沮丧的事实。   饶是紫魅这样的人也还是忍不住怒骂了一句,“混蛋!”   一只白色的雪燕穿过丛林急速飞来,落到了秦拂的肩上叽叽喳喳叫了一通,她的脸色一沉,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虚幻的明月,还没有到十五……   “紫魅,小虞,你们去一趟墨家那边,星魂他们围攻了墨家隐秘据点。”   “好。”小虞点头。   “我不去。”   紫魅的回答令秦拂微微皱眉,“紫魅,星魂的实力不容小觑,而且有阴阳家两位长老随行,墨家他们中了尸神咒蛊全部失去了内力,你必须去。”   “他们的死活与我无关,我只在乎你的。”紫魅淡淡地说。   “紫魅!”秦拂不悦。   紫魅扭头,“我、不、去。”都什么时候了,还有时间管别人的闲事,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你……”秦拂的话到了喉咙又咽了回去,眼神略微波动,眉毛挑了挑,“小虞,你先走,随后我会找人支援你,你行动切记小心,不要受伤了。”   小虞点点头,拿着一支横笛匆匆消失了,看来她似乎也很担心墨家那边的情况,是因为那个少年吗?   目送小虞消失在林间,秦拂转头瞪了一眼紫魅,才轻声问道:“白凤,你还在吗?”   一抹白影很快出现在她的身后,白衣蓝发,脸色凝重,刚才的话他其实都听见了,居然今天晚上就要出事情了吗?没想到阴阳家居然会这么出其不意。拂儿,不会有事吧……他看着可以算面无表情的秦拂,心里略略一沉。   “白凤,你帮我个忙呗,跟卫庄说一下他可以自由行动了,如果和流沙汇合了的话,请他务必去一趟墨家据点看看情况。”秦拂看着白凤的眼里多了些恳求,除了死活叫不动的紫魅现在也只有白凤能帮她了。她想来想去,觉得若是卫庄和流沙的话,应该能有办法。   白凤心里也想到了秦拂会叫他干什么,但是实际听在耳朵里还是有点不大乐意,“你,留在这里安全吗?”   秦拂努努嘴,白了一眼边上的紫魅,“紫魅会在这里陪着我,你放心啦!”   白凤点点头,“我很快就会回来找你。”要等我回来……   秦拂眨眨眼,“嗯。”总有点会变成别离的意味……   白凤似乎心里也知道,速度发挥到极致,一下子就不见了,看上去很赶时间。其实紫魅能留在秦拂身边他多少放心一点,只希望事情不要真的发生得那么不乐观。   “南公,我们来商量一下对策吧!”秦拂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倔脾气的紫魅,和唯一能和颜悦色地沟通的人商量解决方法去了。   另一头,小虞匆匆忙忙赶到的时候,情况已经很不乐观了。   虽然道家的逍遥子和盖聂少羽合力,借助燕丹在天明身上留下的深厚内力暂时凭借三才剑阵和星魂大少司命略占上风,但是三才剑阵来源于天明内力的秘密并没有隐瞒星魂太久。   发现了两大高手内力的秘密来源之后,星魂果断地采取了行动,在阴阳家三大高手的持续攻击下,天明的身体很快就到极限了,他已经不能再撑下去了。   天明……   屋里屋外的人都很担心地看着天明身上不断流出的汗。   天明承受着巨大的折磨,犹如五马分尸一样强度的力量不断向他的体内压迫,体内的水分也不断流失。   盖聂和逍遥子对视一眼,知道星魂已经发现了他们的秘密,在天明的身体彻底崩溃前,为了保护天明,下定决心放开了他的手。伴随着三声巨响,三才剑阵的三人最终被阴阳家恐怖的内力攻击给震倒在地,面如土色。   他们,败了。   但是,出人意料的是,天明并没有倒下。   小虞看到那个虽然浑身颤抖但是依旧挺立在所有人面前的少年,心里不禁多了许多感动,这个家伙……本欲出手的她放下了手中的横笛,静静地立在一旁观看。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天明的身上,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山林里多了一个人,就连星魂也没有发现。   小虞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民居,观察了一下四周的地形,发现要在这么多黄金火骑兵和高手的面前把人救走实在是有点困难。忽然,她想到了一个点子,只是这个点子需要一个人的配合。   阴阳家本是道家一脉,但是,五百年前阴阳家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随后脱离道家,剑走偏锋,追求天人极限,创出了许多威力巨大的招数,世代传承生生不息。这其中,不知道每一位惨然死去的凰女付出了多大的牺牲。   寂明台上的惨烈情景自从小虞出生起如同被祖祖辈辈打下烙印一样清晰,面如纸色气息奄奄的绝美女子,胸口赫然是一个血淋淋的窟窿,本该有一颗心脏跳动的位置被人活生生地洞穿,每一位被取出心脏的女子最后都避免不了一个下场,神魂俱灭。   小虞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把那些惨不忍睹的过往暂时抛诸脑后,沉下气来看着下面对峙的局面。   虽然天明拥有深厚的内力并且学会了解牛刀法,但是他年纪还小,缺乏锻炼,不懂得如何合理应用这么强大的内力,他并不是大司命的对手,一记骷髅血手印朝失势的天明全力发出。大司命疏忽之下,不小心下了死手,出手之后她马上就意识到了自己犯的错误,该死的,明明事先叮嘱过不能杀了这个小孩儿。   不过还好,有人比盖聂逍遥子更及时挡在了天明的面前,漆黑如墨的剑气散发在周围,驱散了阴霾之气。   似剑非攻,墨眉无锋。   墨眉……天明愣住了,随即看向了挡在自己身前的人,非常意外,“小高……你受伤了?”   高渐离擦了擦嘴角溢出的鲜血,一只手习惯性地背在身后,淡然地说:“我没事。”   “你们都失去内力了,为什么还要出来救我?”天明不解地问,不是一直都……看不起自己的么?   高渐离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那你呢?明明不会武功,但是还要护在我们所有人的面前?”   天明无言,看着高渐离把墨眉横着放在了他的面前,脑海中浮现出无数个画面,机关城内的一幕幕从记忆里跳出来。他郑重地接过墨眉,接过自己一生的使命。   只要他有帮助天下众生的心,只有他有信念,他就是墨家的巨子!高渐离站到了天明的身边,昂首看着眼前的敌人,大无畏,“高渐离愿与巨子同进并退!”   “还有我!”大铁锤也走上来了。   天明呆愣地看着他,“大个子……”从那之后过了多久呢?天明心里清楚地知道,其实在机关城燕丹把墨家巨子的位置传给自己墨家的弟子都是不服的,可是现在,他们忽然站出来陪在自己身后,认可自己的身份,一股突如其来的酸涩渲染了他的眼帘。   “怎么,你有意见?!”大铁锤不客气地看着这个小鬼头,虽然要他把还不到自己腰高的小不点儿当巨子实在是有点滑稽,但他其实心里还是挺佩服他的,那么小的年纪居然有这么大的骨气。   “大家都这么积极,那我也不能落下。”盗跖也一闪身,来到了天明的身后。   天明两眼泪汪汪地看着身边围上来的墨家诸人,手中的墨眉传来不同于以往的强大力量,这是羁绊的力量,这是信赖的力量,他昂起头,怒视着面前的星魂和大少司命,“要想伤害我身后的这些人,就先踏过我的身体!”   他作为巨子,被认可了!   大司命再次发出的骷髅血手印直逼他的面门,但是一击之后,天明突然不见了,随之而来的,是四处的山野响起的古朴笛声,如同深谷幽兰,意境悠远。一时间,墨家和蒙恬他们都纷纷不知所措。   笛声似乎来自四面八方,星魂的眼神警惕地四处扫视,没有发现来源。皱眉,什么情况?   这时,逍遥子却突然领悟了,是蜀山。   小虞在月光下轻轻吹奏着横笛,目光始终不离下方的动态,在远远地看到那个年长的白发男人朝这边游移了一下视线之后微微点头,算是默契的合作。   果不其然,庄生晓梦迷蝴蝶,梦蝶之遁。   星魂看出了他们想要逃跑的征兆,挥手发出一道气刃,但是在击中逍遥子的时候,只是打破了一道如玻璃一样的残影。   碎裂的人形纷纷落地,数不清的蓝色蝴蝶从地下飞了出来,蒙恬的兵马一时惊呆了。而阴阳家的人则是脸色阴沉。   梦蝶之遁,哼!   小虞见好就收,转身离去的时候碰到了几个意外的人,当看到其中某一个人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太大意外,神态自若地消失在他们面前。   星魂和大少司命以及蒙恬闯进了民舍,只看到了空空如也的房间,一个人都没有,碧血玉叶花在凄凉的月光中散发出寒冷的光芒。   大司命发现了被留下的碧血玉叶花,摇曳着身子走上去,想要触碰这株花。   星魂的瞳孔一缩,猛然发现了异样,“别碰!”   可是已经晚了,大司命的手指已经碰到了碧血玉叶花的红叶,突然间碧血玉叶花化作条条白蛇攻击大司命,幸亏少司命及时使出叶盾挡住了所有直扑大司命面门的白蛇。   蛇蛊术!   星魂冷笑一声,原来逍遥子的梦蝶之遁是借助了蜀山的媒质,也就是说这里有蜀山的人吗……雕虫小技!“变戏法的人变得走所有人,却变不走自己,他们一定还在这个房间里。”   果不其然,脚下的地面传来骚动,星魂二话不说手里聚气成刃,切进了脚下的地板,蒙恬随后也命令大批弓箭手朝星魂切出的洞口里放箭。   这下子,他们应该都死了吧?   结果当然是不可能!   一只巨大的机关兽从地下室里猛扑出来,白色的机身,猛兽的咆哮,这是……   零号白虎!   另外一边,紫魅和南公守在秦拂的身边,紫魅时刻注意着四面八方的动向,“好在你今天刚把阵法设置完成,东皇太一若是想在这里使用阴阳术肯定会被阵法反噬。”   南公的白眉一挑,“霓裳殿下,你们难道是……”   秦拂颔首,“血涂之阵。如果东皇太一闯了进来,这屠龙的阵法定然会将他制服,虽然可能临时设置时间仓促,但是好歹也是一个成了型的法阵。”   “血涂之阵……”南公沉吟了一下,“殿下,你这样做考虑还是有些欠周全,如果东皇太一发觉事先找人破了此阵,那殿下在此处也是不安全的了。”   “现在有必要考虑的是,星魂那些人突然来袭是真的只是针对墨家还是针对我们了,毕竟……墨家的据点也在这阵法之内。”秦拂虽然没有口头上说出来,但是南公的话也确实在理,“所以我才叫紫魅去看一下,结果呢……哼!”   紫魅也哼了一声,没有应声。   南公捋着胡子,“也不知道墨家那边现在的情况如何……”   几只灵巧的谍翅往返于秦拂和白凤之间,随时传递着两边的消息,秦拂知道卫庄已经带着流沙在暗地里监视墨家之后才略略松了口气。   “霓裳殿下,不如趁这个时候涅槃吧。”南公沉声道,正好此时月上中天,虽然未至满月,却是月光透亮,世间分外清明。   紫魅皱眉,“算算时间,如果现在涅槃,刚好是地狱的红莲业火最猛烈的时候,过了月圆之日,红莲业火才会有所平息,“眠,如果你现在涅槃,失败率是一般情况下的十倍,你有把握吗?”   秦拂脸色明灭不定,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51 霓裳被擒 作者有话要说:  这样好像赶上同步更新了,呵呵   “殿下,走到这一步,你应该有相当的觉悟了。”南公平稳地说。   秦拂的表情一松,“先看看情况吧。”   “殿下,如今情况紧急,如果东皇太一杀上门来,就算现在的你和紫魅姑娘合力也必然不是对手,地狱之火虽然猛烈,但总比留在这里神魂俱灭来的好,请你不要再犹豫了。”南公叹了口气,沉痛地说。   紫魅抓住了秦拂的手,冰冷的温度一下子从指尖传进了她的身体,她神色一凝,好冷,眠……   秦拂不着痕迹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脸色僵硬,“你们都出去吧,容我一个人静一静,一会儿就好,紫魅,你可以先去准备。”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秦拂还没有……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紫魅脸色非常不好看,但还是点点头,“那好,我先去四周看看情况,出了什么事及时告诉我。南公,就麻烦你留在这里了。”   南公点点头,“紫魅姑娘,万事小心。”   紫魅出门,看着黑暗的天色和虚空悬挂的明月,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让她不觉心里冷嗖嗖的,脚步一掠,消失在了暗夜里。   看着那抹紫色离开,秦拂低下了脑袋,接下来,真的是要和这个世界说再见了呢。   这一刻,终于来了吗?   他会高兴,还是悲伤呢?   一刻钟后,秦拂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南公,淡淡一笑,“等紫魅回来就动手吧!”   最后的遗憾,只是没能再见白凤一眼。湛蓝色的眼眸如同一口干枯的泉水,澄蓝的天空逐渐变得死亡一般寂静,缓缓合上自己的双眼,再睁开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呢?   那个时候,此时的人们会在哪里做着什么事情呢?   寒夜,月色凄凉如水。   紫魅站在寂静的密林里,闭目凝神,仔细地探索着周围的情况。   十米,树丛里有条不停地吐着信子的蛇正紧紧地着一只夜间外出捕食的野鼠,夜晚的生死角逐。   二十米,树梢上有几只趁父母睡着偷偷跑出来看月亮的小鸟,看着冰白的明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五十米,树林静得可怕。   百米开外,受这压抑气氛限制的听觉突然灵敏了起来,四面八方的信息一下子全部蜂拥而至,紫魅的脸色顿时发青了,这是……怎么回事?   一阵急促的呼吸声时断时续地朝这边靠近,听得出来,十分焦急。   然而,紫魅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脸色瞬间变了,怎么可能!   步伐如风,紫色的狂风一瞬间掠过密林,出现在了那个声音的面前,张大了嘴巴,半天没有说话。   墨家密道的出口,墨家众人急急忙忙地冲出密道,身后一只公输家族的机关兽破土三狼紧追而来。公输家族的机关术异常霸道,攻击力极强,而且加上公输仇这个天才加注在上面的防守能力,可以让一个一流高手望而却步。   破图三郎追得很紧,疾风而至,但是班大师却因为跑得太快实在喘不过气来,不得不停下来歇息。   “哎呀,班老头,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不能休息了!!再休息,就要永远在这里休息下去了!”盗跖在边上急得冷汗直冒。   班大师就是死活不肯再走。破图三郎已经到了洞口,墨家的人纷纷拿出武器准备迎战,但是机关兽却被班大师大喝一声惊住随后落入了一个大陷阱内。   见身后的危险消除,墨家众人高兴了一会儿,准备离开,盖聂却让大家停下来,他们已经被包围了。   四周的雾气浓密了一点,隐隐约约的杀气朝这边压过来。几个人从雾中现身。   为首的一人黑衣白发,身边跟着一个妖娆女子,还有那个让盗跖毕生难忘的可恨身影,背后还有两人若隐若现,散发着浓烈的杀气。   是流沙。   蒙恬的部队正在兵分两路朝此处包抄而来,看情况,这次似乎是真的在劫难逃了。   卫庄冷冷地说:“这里就是你们逃亡的尽头了。”   墨家的人各自攥紧了手中的兵器,恐怕,会有一场恶战。   盖聂的心里并不很平静,他看了一眼身边被抬在担架上昏迷的端木蓉,今天,如果想全身而退,似乎是不可能了,只是她……收拾好情绪,转眼看向卫庄,你,到底想干什么?   卫庄挑眉,眼角的余光看向四周不断靠近的火把,那是蒙恬的黄金火骑兵。蒙恬……那个带领着部队杀入阳翟的家伙!   但是,秦兵还没有彻底靠近,四周突然传来一阵号角。   熟悉秦国军队的人都听出来,盖聂一皱眉,卫庄却是微微勾起了唇角,似乎这件事的发生在意料之中。   撤退。   墨家的人都惊讶了,怎么回事?   “秦军怎么撤了?”盗跖不解。   卫庄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你们是不是很好奇,蒙恬为什么放弃追击你们这些叛逆分子?”   大铁锤哼了一声,不屑地看着他,“我们不知道,难道你知道?”流沙的人就是自恃甚高,总以为能随心所欲地掌控着别人的生死!   卫庄淡淡地说:“很多人都有逃不掉的命运,蒙恬不例外,他所效忠的这个帝国不例外,你们,也不例外。”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秦国的北部边境上,一大批不容小觑的侵略势力正在靠近,而这,也是他从自己的联系人那里得知的。有趣的是,这其中煽风点火的人,居然是她……   “哼,那你呢?”大铁锤对卫庄的话嗤之以鼻。   “很多人被命运安排,而我,安排命运。”卫庄不无自负地说。只是话音刚落他的心神就被一股正在逼近的强大无形之力吸引,在那团迷雾之后,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是谁?   盖聂也发现了,其他人也相继发现了。   出现的人,是星魂。   从雾中走来那个蓝袍的邪异少年停下了身形,一如既往地背着一只手,无所畏惧地看着这里的所有人,“哟,正好,你们都在。”稍微有点意外,流沙的人居然会在这里。   墨家的人脸色再也保持不住冷静,流沙和阴阳家,两边都是难敌的对手,他们现在内力全失,如何抗衡?   墨家现在需要一个救星,一个能把他们从困境中带出来的人。   确实,来了一个人,不过,这个人不是他们所认识的人中的任何一个。而且,好像不是为了他们来的。   流沙的人几乎是平生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脸上露出愤怒,如此抓狂的愤怒,紫色的寒眸散发着骇人的杀意,狂风过境一般地穿过人群,站在墨家和流沙对峙的中间,死死地盯着星魂,凛然的杀气足以令夜风呜咽,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她呢?”   星魂很意外紫魅会在这里出现,按计划不是应该也被解决掉了的么?怎么会有一只漏网之鸟?   “紫女,发生什么事了?”白凤忍不住开口,因为他看到现在杀气冲天的紫魅实在无法联想到可能发生的事与秦拂无关。   两匹白马从林子的那头疾速掠了过来,下来两个人,一老一少,墨家的人愣住了。   是张良和南公。   紫魅的脸色铁青,嘴唇死死地咬着几乎要咬破了,听到白凤询问才压住翻江倒海的怒火说出一个让所有人的心里头一紧的消息:“霓裳被东皇太一抓走了。”   张良是在路上和带着南公疾驰的紫魅遇到的,路上紫魅也不说发生了什么事,南公好像受到了袭击一样惊魂甫定,九十岁的高龄本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但是他坚持要跟来而且把一个老人家这样扔在荒山野岭实属不妥,所以才马不停蹄地跟着紫魅往墨家这边赶。   紫魅想不到阴阳家的人会遁隐到哪里去,她也没那个闲工夫去展开地毯式的搜索,但是,她可以肯定的是,星魂肯定知道东皇太一的行踪!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计划,一个瞒天过海调虎离山的计划!   白凤的脸阴沉了下来,一瞬间爆出的杀气又在一瞬间收了回去,他看着紫魅,“怎么回事!”不是说,她会在她身边,拂儿会很安全的么!   南公咳了几声,吐出一口闷血来,佝偻着的身体在张良的搀扶下才堪堪站稳,“东皇太一易容成我的模样接近了霓裳殿下趁紫魅姑娘不在的时候把殿下劫走了。”   原来那个一开始出现的南公并不是真的,而是东皇太一伪装的!   白凤的脸色变了,秦拂和东皇太一在一起……   “你们是说秦姑娘到了阴阳家的手里??”盖聂和其他人对视了一眼顿时觉得不妙,秦拂和阴阳家之间的关系他们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如果真的这样说来那不是秦拂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屠龙的血涂之阵确实可以让东皇太一无法使用阴阳术,但是对于高超的易容术来说伪装成一个人的模样并不难,更何况他是东皇太一。那么后来他又出言设计把紫魅调离秦拂的身边,为的就是能不动手就把手无缚鸡之力的秦拂抓住!   星魂冷哼一声,不屑地看着紫魅,“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我会打到你说为止!”紫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冷冰冰的话来,与此同时,周遭的空气也变得十分具有压迫感,一直无法抗拒的无形之力从紫魅的身上散发了出来。   星魂似乎对紫魅深厚的内力无动于衷,冷淡甚至可以说是轻蔑地看着眼前的敌人,“听说你前几日袭击东皇阁下的车驾已经受了不轻的伤,现在应该还没有痊愈吧?这么有心情急着来送死么?”   “小小年纪不要逞口舌之能,你们阴阳家的人就是爱不自量力,别以为修炼了一些旁门左道就能有资格做我的对手!”星魂的态度让紫魅觉得很不爽,再加上现在被就是一肚子的火,她身为鸑鷟一族的族长怎么可能会弱?就算之前重伤又怎样,对付一般的人不管几个都还是绰绰有余的!伸出纤细的五指一抓,赤练顿时觉得腰上一股力量瞬间被抽离出去。   猩红的血芒缠绕在紫魅的手边,链蛇软剑受到了真正的主人的召唤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分节的剑身融合在了一起,并成了一把深红如血的利剑,黑色的魔纹不断从紫魅握着它的剑柄处冒出来,覆盖到剑身上。   星魂的蓝眸一眯,虽然还是玩笑的语气,但是眼神已经变得严肃了起来,“呵,你不会要大放厥词地说你之前的偷袭都没有出全力吧?”   紫魅冷着眼,握住剑柄,感受了一下久违的力量,链蛇软剑的封印在一入她手的时候就被内在的剑灵冲破,回归了本来形态,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冰冷,“是或不是,这一点,你很快就知道了。”她还没有跟东皇太一动真刀真枪,怎么能算是用了全力?!太小看她的话不管是不是人都会吃亏的!   赤练震惊地看着那把自己常年来使用的链蛇软剑,这还是……之前卫庄紫魅和秦拂都说过,这把剑是紫魅留下来的,秦拂还说过,这把剑,承载着一段久远的恩怨情仇,原来竟是这般模样么……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里心里就会涌出一股怆然。   卫庄的神色凝重,他可以算得上是这里最了解紫魅的人了,从他的认识来看,紫魅现在真的很不冷静,不冷静到……已经快失去理智了。再看看身边的白凤,再怎么平静的外表也已经掩藏不住他的内心了……秦拂啊秦拂,你究竟是如何做到能令自己最信任的手下和如紫魅一般的女子为你牵动心底最深处的情绪。   白凤的双眼紧盯着星魂,他就是这里唯一的一个阴阳家的人,所有积久的恼火和反感都堆积在胸口,从秦拂一回到中原开始就无时无刻不处在阴阳家的威胁之下,处处令她受伤……如果没有阴阳家的人存在,是不是他们两个之间就不会有那么多隐瞒,不会有那么多秘密。   每每看到秦拂一个人独自那么忧伤地望天他都会觉得心里缺了一块,那是一种即便把她紧紧地抱在身边也无法填补的空缺,她的忧伤使他既想去靠近又不敢靠近,看她流泪的心疼,看她受伤昏迷的心疼,这是心疼她的心疼,她内心的伤口就像是一口空洞,不知道要用多少爱,才能愈合她的伤口。   掌心似乎传来了温热的触感,白凤恍然间松开手,看向自己的掌心,鲜红的指印,蜿蜒的裂痕,讽刺的鲜红似乎在诉说着自己的无力和弱小。   究竟要怎样?!   赤练被身边异样的气息所感染,转头望去,看到的是一个神色复杂的白凤。她从未见过那张冰冷的俊脸上会出现那么多的感情,懊恼,自责,痛心,后悔,愤恨,原来爱情真的是世界上最烈的毒药,它能改变一个人,从最深的内心,它能荼毒一颗冷酷的心灵,使杀手沉沦,折磨着他们可笑而卑微的感情。   这高高在上的爱情之主,总是带着一种讽刺的微笑看着在红尘中跌打滚爬摔得一身伤,然后渐行渐远。赤练微微闭目,往昔的自己从脑海里走过,轻妙的薄纱外套,那双柔弱的少女眼眸,堆积在掌心的紫色花瓣,年少时的那个人和现在的自己相比又怎样呢?   这条路,走上去了就不会轻易下来,即便走得磕磕碰碰,但却也是千军万马拦在面前也会勇往直前的执着……   这样,算是宿命么?      ☆、52 干戚之舞   卫庄看着前方和星魂对峙剑拔弩张随时都有可能动起手来的紫魅,不说话。   “紫魅姑娘,你……”南公看着完全和平时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判若两人的紫魅,再看看星魂,这个神秘莫测的少年,紫魅对上他并不能捞到很大的好处。   “实力差的就给我待到一边儿去,一会儿要是不小心错了准头受了伤我可不会救人!”紫魅握着深红的剑柄,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血色的剑身如同炼狱中吐露着深红的毒蛇,锋利的剑气在空气中振荡出几圈扼人咽喉的弧度,直取星魂的面门。   星魂见状冷哼一声,手中专注地凝聚了气刃,就算没有东皇太一的嘱咐光看紫魅现在的这个架势他也知道不能轻敌。聚气成刃,八成功力。这算是他现在有所顾忌的情况下所能发出的最大功力了。   紫魅的剑法处处逼人要害,而且出剑的速度很快,饶是在场的像是盖聂和卫庄这样用剑的高手看久了也追不上剑的残影。   紫衣和蓝袍交错,锋利的气劲割裂了四周的空气,周围的树丛成片成片地倒了下去,边上根本插不上手的人只能选择观战,而且还要尽可能地离得远些,如紫魅所说的,离得太近真的有可能会被剑气伤到,他们这些人动起手来是不会顾及边上的人的死活的。   星魂越战越心惊,怎么会,这个紫发的女人哪来的这么恐怖的力量,不是说凰鸟一族不擅长近战的么?为什么紫魅近身的剑术这么高超,都快赶上……余光一斜,看向了一个人,剑圣盖聂。不,不对,还很有可能已经超越!   紫魅其实并不轻松,她把自己当初从一个人身上学到的剑术配合这把特殊的剑发挥到了极致也只能从星魂的手下稍稍占点便宜,虽然她之前的重伤未愈,但是她不喜欢给自己找借口。如果真的给星魂时间发展,搞不好真的能够和凰鸟一族为敌。一想到这个少年未来的可能性,紫魅愈发觉得不能留这个少年的命在,手中劈出的剑气更加浓烈了。   南公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似乎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全部吐出来,果然,这个星魂的内力正好克制凰鸟一族身上的光息,他修炼的是天狗一族的秘法。天狗可食日月,遮蔽这个世间所有的光,刚好对凰鸟这种光之神鸟有着极强的抑制力,如果不是星魂的修炼还没有到达那个可以抬手遮月的地步,紫魅现在估计已经败了。   不过紫魅现在的做法倒是正确的,她没有从法术上和星魂硬拼,只是单纯地在剑术上和星魂一对一的战斗,不给他距离释放阴阳术。   紫魅和星魂两个人从这头打倒那头,从树丛打到峭崖,从地面打到半空,近乎白热化的战斗几乎已经超出了人类应有的范围。   而此时,卫庄和盖聂又同时发现了左右两边传过来不弱的阴阳家的人的气息,迷雾后方,缓缓出现的人是大少司命。   一起被发现的,还有一股对紫魅来说有着致命压迫感的气息,她脸色匆匆一变,硬接下星魂正对面的一招,挥出手中的红剑奋力劈在了星魂的身前,带起了一连串妖异的血色,掌心趁机汇聚出一团紫光朝星魂猝不及防的伤口上重重刺下,然后抽身飞退,还是躲闪不及,被从空中突兀出现的落雷击中了左肩,顿时被劈出一个血窟窿,闷哼了一声,落到了地上。   “紫女姑娘!”张良见她摔到了地上,肩膀受了伤,很是担忧。   白凤飘了过去,算是不冷不热的关心,“你没事吧?”   紫魅咳了一声,捂着受伤的左肩,摇摇头,看天,“他来了。”   白凤抬头仰望天空,明月皎洁,从那如水的月光中逐渐倾泻出一片星辰,虚空中亮起七七四十九盏跳跃的烛火,一座洁白如玉的祭台从云层上降落下来,祭台上的每一层台阶都镶满了银白色的水晶,折射出寒冷的温度和死一样的气息。   寂明台,最华美的刑台。   紫魅的脸色铁青,“眠……”她已经很隐晦地察觉到了秦拂的呼吸声,异常微弱。   “紫魅姑娘,你还好吧?”南公皱巴巴的脸上露出非常凝重的表情。   紫魅吐出一口浓黑的鲜血,她被那道雷劈得不轻,肩膀上的伤口还在不住地往外流血,止不住。她本就白皙的脸此刻更加显得苍白得像女鬼,一头浓密的紫发散乱地被夜风撕裂,擦擦嘴角的血迹,紫魅拄着剑站了起来,“就算人不多我能带走眠的概率也不大,那该死的东皇太一……”更何况,他们连寂明台都搬出来了……   “凰族的人无法靠近寂明台那凤族的人是否可以呢?”南公在脑子里思索着对策。   紫魅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落到了那座白色的玉坛上,苦笑了声,“没用的,能令寂明台臣服的人就那么几个,眠已经不行了,其他人也不在,而且那该死的就在那里,我又不是对手你们还想谁去救人?”除非……   南公显然也想到和紫魅一起去了,他看了她一眼,“总需要有人牵制阴阳家……”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星魂已经算是被紫魅重伤,大少司命围在他的身边一个帮他疗伤一个帮忙护法,这三个人只要有其他人盯梢应该不是问题,而且,在场的这些墨家和流沙肯定会乐意帮这个忙。   紫魅的脸色飞快地变化了几下,握紧了手中的剑,调匀了自己的呼吸,压低了声音叫了一声,“白凤。”   白凤的冰眸扫视过来,他就算再不清楚情况也知道那个悬浮在空中的祭坛是个什么东西了,冷冷地开口:“说。”   “如果一会儿你看到眠,我去阻挡其他人,你趁机飞到上面去把眠带回来!”这里能飞到那么高的人,只有白凤了。   白凤没有回答,但是紫魅却很放心,秦拂的事没人会比他更上心。她提了一口气,紫发低垂了一会儿,在夜风中轻轻扬扬地飞起,“东皇太一,霓裳呢!”注入了内力的声音一下子扩散出方圆十里,在山野里回荡。   静立于寂明台上的黑袍男子没有说话,黑布遮面使人看不到他的真面目,唯有衣上的金饰在熠熠发光。一左一右显出两个身形来,站在东皇太一的身后,是完全陌生的人,却散发着非常强大的威压。   想必这就是阴阳家的另外两位长老,湘君和湘夫人了。   回答紫魅的,是一个从虚幻中逐渐浮现的身影。低垂着头,银色的发丝无生气地贴在衣裙上,双手双脚都被一根粗粗的骨棍钉在了一个十字架上,嫣红的鲜血,一滴,两滴,三滴……从空中飘落,不知道融入何方泥土。   紫魅的拳头顿时捏紧了,黑眠……   “混蛋!怎么可以这样对一个女孩子!”大铁锤看到秦拂被那样惨无人道地钉在桩子上的时候瞬间怒了。   墨家的人除却刚开始的震惊也是同样的愤怒,阴阳家的手段居然如此狠毒!   “龙骨。”南公一眼就看出了秦拂身上插着的四根骨柱的来历。   虚弱地睁开眼,耷拉的头微微抬起,看到百米高空下的人们,淡淡一笑,随即又失去了神采,她实在是没有力气反抗了。龙族和凤凰本就是相生相克的,若不是出了些变故,两者必定是死磕到底的局面。龙骨和凤凰的翎羽一样都是能使异族失去反抗能力的东西。   张良长久地看着那抹萧条的身影,小拂……如果这场景被掌门师兄和荀师叔看到,肯定也会很心痛和恼火。可是这心痛,必然及不上他此刻内心的万分之一,试问,有哪个男人会看着自己喜欢的女子惨遭这样的虐待而无动于衷?   白凤……他为什么还能保持这么冷静?!张良心里的怒火没来由地烧旺了几分,他怎么能保持冷静!   紫魅看到秦拂还有点气,心里略略放下心来,只要不死,其他的都可以。   “刑天舞干戚,鸑鷟一族中能有如此人才把这把干戚剑使用得淋漓尽致着实令本座惊奇。”东皇太一终于开口说话了,浑厚如钟的嗓音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紫魅昂起头,毫不客气地回答:“过奖,把霓裳还我。”   “还?”东皇太一淡淡地说,“这个女人什么时候属于过谁么?”   “那你又有什么资格抓着她不放?!”紫魅反问,她的眼角余光瞟到,逆着光的方向,秦拂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没有出声,但是她看懂了口型。   别救我,快走。   “凭她是你们凤凰一族的新王,凭她是……黑凰。”东皇太一淡淡地说,“她的身上肩负着天下所有羽族的荣辱,如果杀了她……”   紫魅的拳头一紧,“东皇太一,如果你动了她,世间羽族千万,绝不会放过你!”   “新王一死,羽族失势,届时即便羽族有千万又如何,失去了维持整片天空的支柱,再怎么庞大的族群也不过是一盘散沙。树倒猢狲散,这个道理大家都懂的。”东皇太一似乎对紫魅的威胁没多大在意。   冷笑一声,“那恐怕只是你从自己的悲哀人生的惨痛经历里得来的无稽之谈吧?有本事你现在把霓裳推上寂明台试试!在这片群鸟栖息的山林里。”没有人比飞鸟更了解凤凰的影响力,这绝不是说倒就能倒的!   东皇太一似乎没有被紫魅的言语激怒,还是沉静如水的平淡,“你们都已是倾巢之鸟,何必在此处执着你们的幻想,和所谓的信仰一同踏入冰冷的坟墓?”   “是不是幻想,你试试就知道了!”紫色的身影快如闪电,倏地一下就掠上空中。   白凤望着天空中失去生气的秦拂,起初排山倒海的怒火突然就平静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已经冻结成冰的寒冷,那是一种对待必须杀死的敌人的毫无仁慈和无所顾忌。   阴阳家,不过是现在还是未来,都会成为他的目标。   卫庄看着身边的这个人,白凤,已经开始展现不同寻常的一面了么?他凝眸望着夜空,寂明台散发出来的光亮连月光都自叹弗如,那一袭紫衣飘然升空,那是夜晚的魅惑,她受伤了,没问题吧?   先来拦路的是湘君和湘夫人,如同紫魅心里猜到的那样,两个人使用的是合体技,连环的攻击令紫魅招架起来有点吃力,她的紫眸一缩,强忍着左肩传来的剧痛,见缝插针从两人的空挡里钻了出去,直扑秦拂被固定住的十字架。   突然,一股无形的压力排山倒海一样地覆盖下来,黑色的身影如同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拦在了紫魅和秦拂之间,湘君和湘夫人也折回来齐齐拦在了紫魅的身后。   紫魅盘算着白凤准备的时间可能差不多了,心里默默地祈祷了一下,手中的干戚剑瞬间爆出了刺目的红光,燃烧起来滔天的红炎。   “有点意思,明明是紫族鸑鷟之身,却有着赤族朱雀的战斗力。刑天号称战神,干戚剑一舞能令群魔退散,连当年的轩辕黄帝都对此忌惮三分。只是,为何这样一把剑会你的手里?”东皇太一的声音微微上扬,“这样看来,你似乎有着很不为人知的过去。”   紫魅冷笑一声,“想要知道我的过去,那可是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的!!!”手上的剑势暴涨,一瞬间逼退了两侧的长老,唯有东皇太一站在原地岿然不动。这个结果和紫魅预想到的一样,她并不意外,要是东皇太一真的□□戚的剑灵震慑住了那秦拂老早就把东皇太一打趴下了。   南公抬头看着那个伴随着嗜杀的剑灵狂舞的妖娆身影,突然想起了一段幽远的往事,紫魅本来的未婚夫好像就是当年的那个被册封为战神的刑天来着,可惜后来死了。有人说是头颅被黄帝砍去埋在了常羊山,不过凭借着不死不灭的体质依旧在人世存活,但是接过侍奉霓裳的任务接触到紫魅之后才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只能感慨世间的情仇太过作弄人。   秦拂听得耳畔剑风呼啸,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那个处于暴风中心的紫衣,眼底滑过一丝黯然,那个被唤作刑天的人,刑天只是封号,战神只是世称,他是当年赤族的族长,和紫魅门当户对,青梅竹马,也是改变了紫魅一生的人,这个改变,就连秦拂也无法弥补。   “魅……”   干戚剑中封印的,其实就是赤彦的元神,一个战神。只不过现在物是人非,很多事情都已经随着岁月的流逝轻轻吹散了,就好比这个剑灵,已经被消磨得只剩下战斗的本能,毫无记忆了。   这也是为什么紫魅并不喜欢用这把剑的原因之一,因为每次握住这把剑,都会想起那个人,想起当初的自己,纵然悔恨,但是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     ☆、53 缘起之时   几千年以前,霓裳第一次遇到紫魅的时候,她如同往常一样在梧桐林里安睡,突然被不期而至的白翎叫了起来。   “眠,走,带你出去玩。”   霓裳躺在鸟背上慵懒地眯着眼,“大祭司告诫我不能随意外出。”她的体质特殊而且身份尊贵,一出门,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眠要做那么听话的孩子么?”白翎的蓝眸里闪着狡黠。   霓裳眨眨眼,黑色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灵动,嘿嘿一笑,“去哪儿?”   白翎宠溺地摸了摸她的乌发,“一个很适合看风景的地方。”   霓裳半信半疑地跟着白翎偷偷溜出了云邸天境,当然不忘披上一件黑色的斗笠掩盖住一身的气息,落到了云海里一座的高山上,白翎还故作神秘地蒙住了霓裳的眼睛,牵着她的手顺着雾气弥漫的山路前行,到了一处开阔的平地。   “到了没啊?”霓裳嘟着嘴,老大不情愿,明明可以用飞的,为什么要用走的……   “乖,就快到了。“白翎的声音仿佛来自对岸,牵住的手显得那么不真实,霓裳的掌心忍不住用力了几分。   跟着白翎走,迎面吹来一阵淡淡的晨风,很温柔,和那个白衣白发的男子有着一样可以依靠的味道。   突然,白翎站住了,霓裳没有意识到,鼻子撞上了男子的后背,“干嘛……”后面的话被一双大手捂住,眼前的黑暗被人挪开,一阵刺目的金光从天空的那边倾泻入她漆黑的明眸,短暂的适应之后,她睁大了眼睛看着覆盖了万里的袅袅云海,朝阳的光辉给这个世界镀上了璀璨的金粉,翻滚的云朵从天际呼啸自来去。   这片金辉普照的天空下,一排排晨起试飞的仙鹤从四周的山峰上清鸣一声,扇动着翅膀和苍穹云海融为一体。霓裳刚想出声,却发现白翎仍旧捂着她的嘴,她的眼睛一瞪,似乎有点不高兴。   白翎微微无奈,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一个方向指去。   霓裳先是疑惑,然后转移视线,停住了。   同时在看这风景的,还有一个人。紫色的流仙裙缀满了冰蓝色的凤蝶,一层一层散落在地上,银红的霞影纱缠在她窈窕的腰肢上,上面延伸出十余串金丝流苏,右边肩上别着五片柔软的紫色正羽。   白翎压低了声音,“是紫族的人。”看打扮,似乎地位还不低。   听到了动静,对面静坐在悬崖上的人转过头来,无神的紫眸看到了两人,顿了一下,无血色的唇冷冷地张开,“你们是谁?”声音沙哑,听得有些不清楚。几缕紫发拂过她的侧脸,一支银翅蓝纹的蝴蝶步摇在晨风中微微颤抖。   看到了女子的侧脸,饶是白翎这样见惯了绝世女子的人也是略略一愣,那是多么与生俱来的魅惑啊……   霓裳暗地里掐指算了下面前的这个人的身份,略略一惊,“好像是鸑鷟的现任族长。”   白翎和霓裳都是十分惊讶,为什么一族之长不在云邸天境里待着居然跑到这里来?难道也是和他们一样跑来看风景?不会吧?   与此同时,那双瑰丽的紫眸突然把目光锁定在了躲在白翎身后的霓裳身上,微微皱眉,再次询问:“你们是谁?”   霓裳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脸上的面纱,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黑发,会不会太明显了?   白翎无奈地笑了一下,整个凤凰族群只有霓裳一个人是黑衣黑发,不管怎样都很明显好吗?既然对方是紫族的族长就算没见过夜不会连这点阅历都没有吧?   果不其然,女子又开口,“是……霓裳殿下?”   霓裳吐了口气,摸摸头,拉下帽笠,如夜空一样的漆黑的长发如瀑布一样倾泻下来,施施然弯了个腰,“初次见面。”   这样的见面方式令之后很久一段时间霓裳都为自己当初的反应而恶心。   “那,边上的这位就是白翎大人了?”很奇怪的是,这个女人并没有向其他羽族那样对霓裳显得很恭敬或是行大礼,只是略略一点头,好像对方是无关紧要的人一样。   白翎含笑点头,这个女人有点意思。   “我叫紫魅。”她这样说,还是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霓裳和白翎好奇了起来,这个家伙怎么一点都好像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似的?虽然他们并不是喜欢礼节等级的人,不过突然出现了一个人打破了他们周围的自然气氛当然奇怪了。   两人一起上前,这才看清紫魅为什么一直坐着。眼里突然跳进了一团惨不忍睹的东西,霓裳惊讶地捂住嘴巴躲到了白翎的身后,白翎也是微微皱眉。   那双纤细无骨的手正环抱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鲜血已经干涸,看样子已经被砍下来很久了,但是似乎有人用法术保住了它的不朽,使它到现在看起来也像是刚被砍下来一样。   “你……这是谁?”白翎冷静下来,凤凰不能轻易沾染血腥,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他冷漠地开口询问。   “我未来的夫君。”紫魅淡淡地开口,声音不轻不重,风淡云轻。   “你杀了自己的丈夫?”霓裳失声叫了出来,这个女人疯了吧?怎么把自己的丈夫给杀了?!!   “是又怎么了?”紫魅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低头看着自己怀中的人头,惨白的手指抚摸着他冰冷如玉的皮肤,如同在描绘爱人的面容。   霓裳背后冒出了一丝寒意,抓住了白翎的袖口,噤声。   紫族和赤族两族族长结亲,这在凤凰五族之中并不鲜为人知,白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前一阵子传出了赤族族长失踪的消息,大批的人马都被派出去寻找他的下落,可如今为什么他的头会在这里?“他是……赤彦?”   “嗯。”一个杀人凶手毫无愧疚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白翎的声音冷了下去,“你知道赤彦是什么身份么?他可是炎帝手下的战神刑天,你杀了他,不光凤凰一脉会追究你的责任,炎帝也会怪罪下来的。”   “哦?是吗……那就随他们处置好了。”紫魅面无表情地看着朝阳一点一点费力地挣脱地平线。   “凤凰一族严禁内斗,违者会受到十分严重的处刑。”   “呵,我知道。”   白翎的眼眸冷了下来,这个女人……   世界就这样静默,泛着诡异的寒冷和死亡。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他呢?”霓裳终于忍不住问。   紫魅抬眼看了一下霓裳,随后淡淡地说:“因为我无法忍受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也无法忍受有别的女人幻想着能和他在一起……所以我杀了他,这样一来,他就会只属于我一个人了,只属于我。”   霓裳震惊,这样就杀人?   “赤彦的实力连我都要顾忌,你是如何做到的?”白翎不禁在心里暗自咋舌,评估起他所看到的这个女子的实力起来,外表看似素来修炼紫族的秘法以强悍的精神攻击为主,可是她看起来还有些不同,而且他非常敏锐地发现,她抱着头颅的手上有几处的薄薄的茧,在她白皙的掌心里显得很突兀,这是常年握剑的人才会有的掌痕。   那张妖媚的足以颠倒众生的脸突然温柔地笑了起来,妖冶的笑容融入朝霞,不知是在诉说着魅惑还是落寞,“杀人,不是很简单的么?更何况是死在喜欢的女人手上,顺便下个毒就了事了。温柔刀,刀刀催人命啊……”   霓裳和白翎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这到底……   后来的后来,这件事由于关系重大还是被白翎暗地里告知了当时凤凰一族的大祭司,本来是要重罚的,但是……   那一天,霓裳拦在了祭司神殿前,飞身挡住寂明台上的落雷,救出那个被困在祭坛上而且还放弃求生的女子,“炎帝那里我会去说,你们不要动她。”   白翎愣了一下,没有想到素来不问梧桐林外的事情的霓裳会特地为了一个紫族的族长跑出来,“眠?”   霓裳深吸了一口气,“那个……紫魅其实很悲伤对吧?翎,你应该看得出来的,我们都懂别人的心,为什么不能理解她呢?”   年迈的祭司拄着拐杖走了上来,“霓裳殿下,赤彦是赤族千年难求的人才,破格被炎帝看中封为战神,他的死不论是哪一边都是一个很大的损失,更何况,凤凰一族严令禁止内斗,虐杀同族是罪无可恕的。”   霓裳昂着下巴,“既然不能抹杀同族,那你们为什么还要把这个人推上寂明台?她难道就不是同族了吗?!”   白翎站在台下,看着在风中俏生生地立着的黑发女子,无奈地叹了口气,“眠,别胡闹。”   “赤彦和紫魅都是我的族人,他们的生死由我说了算,炎帝那里我自然会给出一个交待,总之不许你们动她。”   “霓裳殿下,凤凰一族虽然人丁稀少,但是也是一个傲立在天下羽族顶端的族群,不可无法无章,如果你今日在这里放过这个罪人,那么以后族人之间的私斗还如何禁止?”老祭司还是不肯让步,企图改变霓裳的想法。   回答她的是一把锋利的银剑,霓裳拔剑出鞘,一下子加上自己全部的内力,整座天空都变得黑沉沉,乌云压得在场的人都透不过气来,霓裳拔高了音量,清冷的声音传遍了整片苍穹,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今后有人想逞凶斗狠,便是无视我身为王的尊严,一律逐出云邸天境,任其生死,终生不得返回。”   世界静默。   最后打破这寂静的气氛的,是霓裳身后的人,紫眸盯着地面,无趣地哼了一声,“多事。”   这就是紫魅和霓裳之间孽缘的开始。   释放出剑灵的紫魅实力顿时上了一个档次,湘君和湘夫人不再是对手,相继受了伤,不敌,只留东皇太一一个人抗衡,但是一个人就已经够了。   紫魅这个状态并不能坚持多久,东皇太一也用聚气成刃来和紫魅对抗,不同的是,这不是星魂那种只修炼了十年的水平,而是出生入死长年累月苦修的十成攻击,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末的紫魅当然不可能久战。更何况,她现在最明白,这个东皇太一根本就没有出全力,他完全就是在嘲讽她这个对手!   不管怎样,她只需要拖延时间,寻找恰当的时机,让在暗处准备的白凤有机可乘。只要在那之前,她还能坚持到;只要在那之前,白凤不被发现。   秦拂的气息渐弱,她感觉自己的生机正在被龙骨封印,这样下去她会变成一具鲜活的尸体。   紫魅手中的干戚剑虽然剑势猛烈,但是已经在走下坡路了。虽然东皇太一和她之间的战斗能够让湘君和湘夫人无法插手,但是这也意味着白凤要在阴阳家的两个长老手中劫走秦拂,从现在的情形来看,有可能么?   就算没有可能也要制造可能!   白凤捏紧了拳,隐去气息站在不远处的山崖上,从他所在的位置,到达秦拂的身边,有两百米的距离,这是他所能隐藏的最近的距离。   两百米,只有不到三秒钟的时间,在湘君和湘夫人反应过来出手之前把秦拂从那个地方带回来!   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出一个脆弱的身影,似乎只要轻轻一碰就能把她那如同风中残烛一样的生命给碰碎。   两百米,他掌握着她的生命。   手心似乎在微微发抖,他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哪怕是作为一个杀手第一次染上血腥他也未曾有过一瞬间的害怕,害怕会失去自己的目标,害怕自己不能成功,而此时,他最害怕失去自己要守护的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战栗的手掌,晶莹细小的汗珠嵌入掌纹,一点一点凝结出自己的恐惧。   原来你竟是这样的懦弱么???   你不敢去救她么???   你怕她会死么???   她若死,是你的责任!!!   是你自己不够坚定!!!   是你被自己打败!!!   脑海中纷杂的声音无形地刺激着他的耳膜,好看的眉毛狠狠地皱了起来,他为什么不能守护?他为什么做不到?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内心交给恐惧?   有些事情虽然遥不可及,但不是不可能实现……   只要他足够的强!   捏紧了拳,内力抹去那些嘲讽着自己的冷汗,他抬头,从这一刻开始,很多东西会发生改变。   拂儿,等着我来救你……   香甜的血腥气刺激着秦拂濒临崩溃的神经,眼皮沉重地抬了起来,望着身前的紫影,“魅……”她虚弱地开口,“要不你还是走吧……”紫魅现在不是东皇太一的对手,再这么下去,她俩都会交待在这里。   紫魅听到秦拂这么说,冷笑一声:“你觉得可能吗?”一千年前她上寂明台那一袭黑衣毅然决然飞身挡住劈到她身上的落雷,一千年后她会眼睁睁地看着秦拂死在这个上面么!   秦拂费力地想了想,心里暗叹了一声,弱弱地说:“好像不大可能……”   “那你就别费力气说话了,闭上眼睛嘴巴乖乖等着姑奶奶我来救你!等我们离开这里的时候你可要给我做好准备,捶背捏腿端茶递水服侍我三个月当做报酬!”紫魅不客气地说,玩世不恭的语气,虽然她的嘴角已经溢出了不少的鲜血。   真的是个……固执的家伙啊!秦拂疲惫地合眼,心里默默地说,别死了啊……   哼! 作者有话要说:     ☆、54 黑羽之凰   空气中到处充斥着肆虐的杀气和剑气,交战的双方胜负之势其实分得很明显,东皇太一游刃有余而紫魅已经疲于奔命。   地面上,始终皱眉的卫庄总算开口说话了,“她会死么?”这个她,不是秦拂。   南公咳嗽了一声,“世事难料。干戚剑原本是战神之物,带有极强烈的赤族攻击力。虽然紫魅姑娘的剑术是战神刑天亲自指点,但是她终究是紫族的人,工于精神修炼,对剑术的领悟可能尚不成熟,干戚剑在她的手上不能够发挥百分之百的威力,现在估计只有百分之六七十,光凭这些还不够。”   “他们都在天上飞来飞去,我们就算想帮忙也无能为力啊!”盗跖在原地苦恼地跺脚。   盖聂沉思了一会儿,也想不到一个好的办法,秦拂被擒,不管是流沙和墨家都不会坐视不理,现在不是相互闹矛盾的时候,也许该和小庄好好谈谈……   “本来霓裳殿下曾经在四周布下了血涂之阵可以克制住东皇太一,也能禁止他在空中飞行的能力,但是他在伪装下识破了这阵法,恐怕在出现这里以前就已经派湘君和湘夫人在暗处破坏,阵法失效了。”南公严肃地说,如非阵法失效,东皇太一此时怎么能战?   张良望着天上悬浮的祭台和奄奄一息的秦拂,不由得涌出一股绝望的情绪,“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救她了吗?”   “没有,阴阳家的起源颇深,而且东皇太一的身份地位不同一般,几乎可以说是阴阳一脉流传下来的最杰出的天才了,这个世上唯一能够跟他硬碰硬的,恐怕寥寥无几,而且霓裳殿下现在……”南公说出这个令人沮丧的事实。   秦拂闻着四周逐渐浓起来的血腥味儿,痛苦地动了一下,四肢被死死地钉在架上,身体里的血快要流干了,该死的……   湘君和湘夫人一左一右站在她的身边,他们现在完全没有要插手管东皇太一和紫魅的战斗的意思,在他们看来,既然身为首领的东皇阁下都出手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要这样结束在这里吗?秦拂低垂着头,前世千年的光阴岁月从眼前浮过,却发现这往昔的思念竟比不上她对今世的眷恋,今生她遇到的人,见过的事,远比她在云邸天境经历的丰富的多,人世的恩怨情仇令她空寂多年的情感绚丽了起来。   过去的她只会静静地躺在梧桐林中淡看天上云卷云舒,除了白翎和紫魅以及大祭司其他一概不过问,现在的她,经历得太多,空荡荡的情感一下子被这几十年的记忆填满,到头来,成为她心中最不愿割舍的一部分。   秦拂知道,这段短暂的记忆,会因为一个人变成永恒。   脑海中光影交错的分界线上,飘摇的白羽似乎从一开始就守在那里,蓝发,白衣,似乎和她最向往的天空是一个色彩,清冽的目光是一道天然的屏障能过滤她所有的伪装看进她心底的柔弱,那眼蔚蓝的冰泉,会是她恒久的思念。   一双无形的手轻轻地搭上她兀自低迷的心神,习惯性地揉了揉。   她迷茫地睁着眼,看着在光晕中出现的三千青丝,墨色将自己包围,温暖着自己逐渐失去活力的意识。   翎。   找到你的天空了么?   时光太瘦,指缝太宽,等到她意识到自己将要失去的那一刻,才明白平日里自己有多浪费,倘若自己学会珍惜,尽量多和他待一会儿,会不会就不觉得这么遗憾,又或者,是更多的不舍。   翎,我后悔了……   没关系,你比自己想象的要坚强。   如果失败了,就只能走到这里了……他会,很不开心,很难过。   你不会失败。   这样下去,死的人会更多。   紫魅不是东皇太一的对手,她全盛时期尚且能和东皇太一对战个几百回合,但是她现在受伤在前和星魂恶战在后并没有多余的力气去面对这么强悍的对手。再这么下去,紫魅会比秦拂先死!   紫魅要是被东皇太一杀了,就没有人再能阻拦,白凤肯定会拼了命跑出来救自己,到时候……   一想到脑海中的那个身影被鲜血染红的样子,秦拂的意识就一阵晕眩。   我会失控的……   眠,你会比所有人都冷静,你会比所有人都强大。   惨白的唇角泛出一抹苦笑,究竟要怎样……   你,做好准备了吗?脑海中有个悠远的声音在问。   秦拂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我要怎么做?   你应该最清楚,要做什么……   秦拂的眼闭了很久,再次睁开,已经带上了一抹萧然,目光扫遍地面,发现白凤没有和流沙的人站在一起,四处寻找他的身影,在自己脚下的山崖边发现了潜藏在树丛里的白影,白凤……还好,最后还能再看你一眼……   白凤接触到秦拂的目光,一愣,她……接着,他就看到秦拂的嘴巴动了动。   杀了我。   三个字,他的身体瞬间冰凉了。   她居然要他杀了她!   为什么!白凤的拳头捏紧了,他怎么可能……做得到……   秦拂看到白凤脸上痛心的表情,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干涸的双眼里凝结出几滴清泪,被夜风吹散,拜托了,白凤……   空气中传来苦涩,这事情的转变,令他不能接受,这到底是为什么!   杀了她……   突然,脑海中回忆起了很久以前,紫魅曾跟他说过一句话,如果秦拂叫你杀了她,不要心软!   不要心软……   这是要杀了他最爱的女人啊!   当时听紫魅说起来的时候还没什么,可是现在……   秦拂低着头,从她的角度,正好能避开湘君和湘夫人的视线,更何况他们现在的注意力正好都在东皇太一和紫魅的身上,看不到秦拂在跟白凤“说话”。   白凤,我求你,杀了我。   白凤的身体冷在了原地,他从未觉得手中的羽箭是如此罪恶,居然要用它刺进心爱的人的胸膛。   身体里那总是充满着嘲讽的声音又出现了,呵呵,你本来就是个杀手,不过是杀个人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她是拂儿……   你就是这样,太多的犹豫才会连自己想要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   保护她,就是杀了她么……   那就要看你自己,还有她,你们的选择。   心里的世界天人交战,最终平息为一个声音。   秦拂持续不安的情绪在听到破空声的时候忽的平静了下来,她睁开湛蓝色的眼眸,闪闪地看着那头的白凤,铺天盖地的白羽此刻竟是如此的美丽,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红润的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眨眨眼,白凤,我爱你哦……   湘君和湘夫人被突如其来的羽阵弄得有点猝不及防,但是好歹也是阴阳家的高手,怎么可能会被这种偷袭得手呢?双手结印,飞快地变幻着手势,挡住了所有袭向他们的羽箭。   天空恢复澄明的时候,他们松了口气,看着站在对面鸟背上的男子,不屑地说:“雕虫小技。”   白凤没有吭声,他只沉默地看着他们,哦不对,他们身后。   “混蛋!你们两个蠢货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东皇太一气急败坏的暴吼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   在白凤出手的时候紫魅愣住了,随即马上明白秦拂和白凤做了什么,她看向白凤的眼神十分讶异,当初自己只是以防万一随便说说,没想到白凤真的做了。   不光紫魅愣住了,连地面上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湘君和湘夫人的身后,秦拂的心口,插着一片悠扬的白羽,一半纯洁的白,一半妖冶的红,死亡的灰败抽走了她身上所有的光彩,现在的她,像是一只被鲜血染红的破旧娃娃。   半晌,地上传来盗跖的狂吼,“白凤凰你个天杀的混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那场景,就如同在机关城中为了救盖聂倒下的端木蓉一样。   张良的脸色再也无法保持冷静,指甲狠狠地戳进了肉里,手中的凌虚剑柄发出悲鸣,“白凤凰,你……”   卫庄看到这种情况,错愕了,挑眉,白凤他……居然会这么做?   赤练的背后冒出一阵冷汗,一双妩媚的眼眸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白凤,那可是你喜欢的女人啊!   南公手中的拐杖落了地,扑通一声跪倒下来,“霓裳殿下!!!”   这群人中,唯一一个还保持着冷静的,只有盖聂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南公前辈,秦姑娘她……”   “凤凰如果被凤凰所伤,若是致命,下场和上了寂明台没有区别!”南公的眉毛胡子一阵颤抖,他也无法相信白凤居然会杀了秦拂,是误伤么?不对,有几根羽毛分明是绕开了湘君湘夫人从他们身后刺进秦拂身体的,断不是无心之失。   紫魅最先从呆立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迅速来到秦拂身边,一剑劈开两个阴阳长老,把眠从木桩上放了下来,“眠!”   白凤也是飞快地来到她的身边,从紫魅手中接过她,颤抖了一下,紧紧抱住。   “你们做了什么?!”东皇太一的语气森冷了起来,因为他看到,原本天空中未全的明月,此刻正在以一种诡异的形式趋向圆满。   紫魅提着干戚站了起来,“白凤,你把眠的身体带走,这里有我。”   “她会死吗?”   紫魅的掌心一紧,“不知道。”现在发生的事情她只能猜到十之□□,不过,月满之兆不是假的,她只能这么相信着了。   “月亮,圆了……”赤练惊异地看着天空,这是……怎么回事……   白凤看着怀里的秦拂,死亡的阴霾深深地缠绕着她的身体,任凭白凤怎么呼唤都丝毫没有反应,胸口的白羽被血色浸染,映着她苍白无力的脸……   最后一句话,竟是我爱你么……   能不能不要这么废话,这种事情他当然知道了!白凤的拳头收紧,抱着秦拂冰冷的身体落到了地面,身后是疾风而至的湘君和湘夫人,双双结印朝白凤的后背攻来。   叮!悠扬的声音传出了老远,张良的凌虚剑出鞘,横在了白凤的身后,他的眼睛冰冷地看了一眼白凤随后更加冰冷地看向了阴阳家的人,这个梁子结得还不是一般的大啊!这一刻,他再也不管自己儒家弟子的身份和墨家牵扯在一起会不会造成影响,他光是看到秦拂的尸体就已经怒火冲天了!   白凤对张良称不上援手的援手无动于衷,把秦拂轻轻地放了下来。   “白凤凰,你个疯子!!”盗跖几乎是恨得牙根痒痒。   白凤不去管旁人的眼光,他只是沉默着,拉着已经秦拂失去温度的手,即便他确确实实地再也感觉不到她的脉搏,他还是在等待着一个奇迹,他需要这样的一个奇迹,需要一个能让他相信自己选择相信秦拂的选择是正确的事实。他本想问问南公的,但是他接触到他呆愣的表情,看来南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东皇太一的声音阴冷,他自然也看出了刚才白凤是故意杀了秦拂的,可是其中的缘由他却完全不知。正因为搞不清发生了什么,所以他才觉得其中的问题十分严重。   紫魅擦擦嘴角的鲜血,哼了一声,“我们家姑娘自在惯了,突然心情不错不想活了你有意见?!”   “疯人疯语!”东皇太一嘴上这么说,可是看着天空中已经完全圆满的明月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朝自己的手下大手一挥,“你们还在愣什么,还不快把凰女的尸体带回来!!!”   “是,东皇阁下!”湘君湘夫人,连同地上的大少司命都一起行动了起来,星魂的伤已无大碍,只不过他还是要回到蜃楼上去养伤,虽然他很想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但是这种情形之下他只能先行撤退了。   “小庄,我们联手 ,如何?”盖聂望着站在四个方向上的阴阳家四个长老,沉沉地开口。   卫庄一瞥天空中摇摇晃晃的紫影,握着鲨齿的手不自觉用力,冷哼一声,“流沙自己的人,不需要和别人联手来救。你们这些失去内力的人还是找个地方老老实实地待着,免得到时候碍事!”   “你……”大铁锤捏紧了拳头,最终还是恨恨地一挥手。开玩笑,秦拂是什么人?燕丹的妹妹,蓉姑娘的姐姐,墨家的救命恩人啊!若不是她孤身一人拦住了秦军的三万兵马他们能安全逃脱么?如今她有难生死未卜,他们墨家怎么可以袖手旁观?   “白凤,管好你女人,其他人,管好你们的猎物!”卫庄提着剑,冷眼看着前面的几个人。   流沙,卫庄,赤练,隐蝠,黑麒麟;阴阳,大少司命,湘君湘夫人。   盖聂微微一皱眉,这其中的实力差距,还有有点悬殊的,卫庄确定要这么做么?   张良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冰冷的尸体,压下心头的浮躁,转眼冷对面前的敌人,“卫庄,你不用管我,但是我也要加入。”   “随意。”卫庄看了一眼他手中已经散发着杀气的凌虚,这个夜晚,注定是很多人发生改变的一个晚上。   “凤凰涅槃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难道这其中所谓的死,就是真的灰飞烟灭么?”东皇太一沉声质问对面的女子。   紫魅冷笑一声,“你杀了我们那么多的族人,难道对这一点还不清楚么?”   以往的凰都是步入虽死未死的濒死状态才能涅槃,可是秦拂现在已经没了呼吸,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这天象让他觉得十分不安?“不死不生,长眠的黑羽之凰是整个凤凰一族王权的象征,继承了这种力量的凰鸟,难道会在涅槃的方式上有所不同?”   讽刺的眼神从对手的身上一带而过,“眠是整个凤凰一族的特例,纯黑的羽色,能够吸收世间所有的光,却也因此时常沉眠于黑暗。她本就是黑暗的产物,这一点,你不应该事先调查清楚么?”   东皇太一的头转向了地面上的秦拂,突然心中警铃大作,一个劲儿地俯冲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55 龙凤之争   紫魅见东皇太一行动,速度比他更快地追了下去,强行把他拦下来,“喂喂喂,你是要无视你面前作为你对手的我么?”   东皇太一急停,掌心的气刃大肆地朝紫魅身上袭去,他的心神在注意到秦拂的身体里逐渐觉醒的力量就不受控制地发生了混乱,怎么可能!“黑凰涅槃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条件?!”   这个问题,紫魅自己也答不出来,不过看东皇太一着急成这个样子,似乎心情很不错,“呵,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东皇太一的拳头一紧,一团气刃硬生生地被自己捏碎,黑色的长袍的夜风中猎猎作响,“看来今日可以坐收两颗凰女之心了。”   厚重的压迫感从对面传过来,紫魅忍不住气血翻涌吐出一口鲜血来,这样下去,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如果眠回来,死的就是你。”   冷笑一声,“你以为她回得来么!”   紫魅擦擦嘴角,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作为臣民要是对自己的王这点信任都没有那还怎么当她的祭司!”紫色的身影飞扑,干戚发出尖啸,深红的剑芒如同盘旋的毒蛇缠绕住它的猎物。   东皇太一也不再收敛自己的实力,招招直逼紫魅的要害,时间拖得越久,他就越觉得不对劲。   “到了呵……”春风如沐,不疾不徐,注意力没有集中的人根本就没有听到,但是离秦拂最近的白凤却低下头来惊讶地看着身边的人儿,肤色与刚才相比更加苍白了,身体甚至还有点透明,声音是从这里发出来的,拂儿……   “云邸天境?”东皇太一察觉到了很微妙的变化,声音变了变,转过头来看着面前这个已经伤痕累累的女子,“没想到你居然把她做成了巢……”伸手勾成爪型,隔空扼住她的咽喉,力气之大足以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他一步一步拖着紫魅的身体朝寂明台上走,“在杀了黑凰之前,先把你这紫凰之心挖出来看看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忠心护主!”   紫魅的喉咙被硬生生地捏碎,口不能言,脸上却挂上了轻蔑的笑容,紫色的媚眼看着东皇太一的脸净是嘲讽,就凭你,哼!   东皇太一的冷静终于被一点一点抹去,“尔等卑微羽族居然想称霸整片天空,这才是最大的痴人说梦!”一把把紫魅的头砸在了寂明台的台阶上,邪魅的脸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依稀可见里面的森森白骨,源源不断的鲜血从里面流了出来,白玉般的寂明台顿时被染成血红。   紫魅咬着牙,忍着疼,却倔强地不肯蜷缩一下,模糊的眼默默地看向这座光辉的寂明台,切,居然要死在这个上面!   “紫女!”白凤的眼冷了下来,看着陡然变亮的寂明台以及其中包含的狂躁暴虐之气,拳头一紧,虽然他对紫魅没多大感觉,但是不说其他就说紫魅对秦拂的重要性这个人的死活就不是无关的。   她不会伤心的哟,她会……很、生、气。   紫魅那天这样说过。。   随着白凤的声音,战局中的所有人全部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着突然间变得压抑的天空。   紫魅说过,她有死劫。   “魅要是死了,眠又要不开心了……”声音再次出现,这一次,所有人都听见了,白凤错愕地望着身边的秦拂,上前轻推了一下,“拂儿?”   秦拂的身体在满月的照射下突然出现了很多裂缝,身体里好像有一束强烈的光要泄出来。   东皇太一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头死死地盯住地面上的秦拂,吐出两个字,“白翎。”   整片天空轰鸣,寂明台周边的七七四十九盏烛火的火苗滋滋滋地上窜了起来,燃烧地异常旺盛。   但是秦拂的身体发生的异变更加快速,一道白光迅速从她的身体里射了出来,化作刚好四十九片白羽整齐地砍去所有蜡烛的火苗。   “第二次见面了,烛阴阁下。”与此同时,秦拂所在的四周环境发生了变化,身体发出淡淡的荧光,直径二十米内的地面受到刺激疯狂地长出了百余株参天梧桐,秦拂的身体碎裂成无数光羽,溶入空气。   金黄色的梧桐落叶纷纷,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除了东皇太一以外的人都惊呆了。天空中出现了虚幻的宫殿,白墙黑瓦,屹立了万年不倒的汉白玉凤凰双鸟神像,云雾聚集形成的泉眼,潺潺的流水顺着曲折的小渠流遍四处。还有不断起飞和降落的珍禽异鸟,翠绿的青草地毯席卷了整个地面,有些可爱的幼雏正舒展着不成熟翅膀在绿地上奔跑。   所有人现在所处的地方是梧桐林的中心,本该被密林遮蔽的视线却没有受到任何阻碍,投影?   容不得其他人做震惊以外的其他反应,厚重的宫门打开,一条白色的绒羽地毯盖过黑曜石铺建的地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雕金的王座前。那冰封的王座上有两个人,一个坐着,另外一个伏在他的膝上,枕着他温暖宽厚的手掌安眠。   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男子,精细的轮廓,白皙的皮肤令女子都自叹弗如,美好的手指支着雪白的鬓角,如同落雪一般的长发绕过他的肩膀优雅地垂在王座边上,月白色的羽衫外披了一件纯白的披风,衣服的下摆很温柔地盖在手边的女子身上。   他手边的女子黑色的裙袍漫过台阶,飘逸的黑色发丝亲吻着地面,曼妙的身姿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依偎在男子的身边,一块薄薄的黑纱遮住了她的容颜,始终不得见其真面目。   他的眼睛微微睁开,露出一抹纯粹的冰蓝,笑容牵动完美的唇角,他低头,伸出另一只手,轻抚她蒙着面纱的脸,“眠,还要再睡一会儿吗?真的是拿你没办法呢!”   多么温柔的一个男子。   随后解下自己的披风完全盖在了女子的身上,轻手轻脚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往这边走过来,“白南先生,好久不见。”   南公闻言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哆嗦,恭敬地跪了下去,这个人,曾经出现在自己的梦境里,就是他,把凤族祭司的位置交给了自己,“拜见白翎大人。”   白翎的手虚空一托,止住了他下拜的身体,“白翎尚未感谢先生多年来照顾小眠,还请不要对白翎行如此大礼。”   “侍奉霓裳殿下是我等身为祭司的职责,是老朽的分内之事。”南公颇为敬畏地说。   白翎淡淡一笑,抬头看着天空,“烛阴,事到如今你还是要执着于眠的凰鸟之心么?”   东皇太一一脚踩在紫魅血肉模糊的脸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更加清晰了,寂明台中白色的炎火愈发炙热,可是却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反倒是疯狂地灼烧着紫魅的身体。他的声音恢复了无喜无悲,“传闻中的白凤黑凰,今日算是彻底见到了。”   紫魅逐渐模糊的意识听到了白翎的声音再次清晰了起来,破裂的唇角再次弯起了惨不忍睹的笑容。   “身为掌管着地狱的烛龙九阴为何还要执着我们的凤凰之心呢,觊觎眠的真心,可是要付出很大的代价的。”白翎的身边上下飞舞莹白的飞羽,如同被众鸟簇拥的白羽之王。   东皇太一居高临下,“对于你这种堕世的凤就算前世再怎么厉害又怎样,十六年前你从我的眼皮底下舍弃你的真身救走她,还有战斗能力么?”   “这个……也是呢,我只能借着眠的身体行动而已。光凭我一个人确实无法和你对敌。”白翎淡然地说,他很坦然地面对着不敌的现实,“反正不论怎样,我都得先把魅救回来才行,要是她死了,眠可又要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紫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结果却牵动脸上破裂的皮肤痛得生疼,尚且清醒的意识控制着眼睛翻了一个白眼,不知道别人看不看得到,那个家伙会哭会闹才怪嘞!上吊什么的更加不用说了!   白翎回眸看了一眼依旧一动不动的黑发女子,还没好吗?这还真的是……心里想着脚上却没有闲着,轻飘飘地飞到了东皇太一的对面,对于他这样的魂魄之躯来说这点距离只要一眨眼,可以说是神出鬼没了。   “和被奉为凤凰神转世的黑凰一同出生的白凤到底有何能耐,本座倒是想好好看看。”东皇太一把脚从紫魅的身上移开,露出气若游丝的人来。   “我没什么本领,只是沾眠的光罢了。”白翎淡淡一笑,瞥了一眼示意自己还活着的紫魅,四周环绕的白羽如同乖顺的鸟儿一样起舞。在空气中跳跃出优美的弧度,四面八方的山林终于忍不住震动了起来。   铺天盖地的鸟羽从空中落下,受到召唤的羽族纷纷往这里聚集,百鸟朝凤。白翎的手指滑动,地面上本就被围攻的四个阴阳家护法顿时压力山大,纷纷退到一边。   顺着修长的手指一同舞动的,还有世间的落羽,赤练略略看着熟悉的场景,“这个是……”   羽落成殇,是谓离殇。   以寂明台为中心,省去了搭建祭坛的东西,白翎直接以羽为刃,360°朝东皇太一展开攻击,虽然轻柔但也凌厉,也时不时有些细小的看不见的绒羽会在东皇太一行动滞缓的时候上前补插一刀。   东皇太一应对这些羽刃似乎很得心应手,想来之前捕杀的凰女不在少数,和她们的战斗中知道了不少凰女有可能的战斗方式,“这种程度的攻击未免也太过于渺小了点,实在是不符合你身为鸿鹄一族最杰出的凤鸟的身份。”   白翎没有因为东皇太一的话产生半点情绪,似乎结果本就该如此一样,“当然,我总不能借着眠的身体使用我身为凤的力量吧,眠会受不了的。”掌心飞跃的白光逐渐明亮了起来,在黑夜里如同另一轮明月,却没有清冷的温度而是温柔。   东皇太一的眼神一凛,他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这一击中蕴含的能量,并不大意,手中变化了十几种印结,复杂的阵势启动。   白翎的唇角微微扯开一抹笑意,伴随着他的移动,寂明台四周的银色水晶陡然亮了起来,他的攻击不是朝东皇太一去的,而是朝着被困住的紫魅去的!   白色的炎火已经附上了紫魅的身体,高温烘烤着她的皮肤,焦黑的血液率先从她的伤口处流出,紫色的头发被火焰肆虐着烧干了,留下几撮深色的毛发。这种烈火焚身的痛,她一声都不吭,因为她已经再也说不了话了,声带被东皇太一硬生生地扯断,即便身体万分疼痛,她也□□不了。   东皇太一发现了白翎攻击的目的,不置可否,冷笑一声,“事到如今还要救这个弃子么?”   “魅不是弃子。”白翎坚定地不容反驳的声音,“她是我和眠最重要的朋友。”   “凤凰一族的至尊居然和卑贱的紫族做朋友,是你们的愚蠢让人可笑至极还是凤凰神鸟的威严已经堕落了!”东皇太一的语气十分讽刺。   白翎摇了摇头,多说无益。   白翎的态度让东皇太一想起了很不好的久远的回忆,手上的攻势狠戾了起来,终于显现出来的杀气弥漫了整片天空,空中高悬的明月似乎都在震颤,肉眼可见的黑色浪潮在四周汹涌。   “本来龙和凤凰都是天空的霸主,可是在龙族天生高傲,屡次挑衅凤凰一族,认为天空就该是他们龙独占的。于是,在人皇伏羲的见证下,龙族和凤凰竞速,赌上了天空的统治权,结果心高气傲的他们输给了凤凰,也输掉了飞翔的权利,从此被贬入地界。千万年来,龙族和凤凰一族偶尔有小争斗却并没有撕破脸,但是唯独龙族当中的烛龙一脉对当年的事情分外记恨,处处处心积虑地想要夺回天空,所以才会传授世人阴阳术追捕转世的凰女。”南公在地面上边捋胡须边说出了龙与凤凰之间的渊源,“自古以来世人都只说龙凤呈祥,可是两族的恩怨势如水火,冤冤相报何时了……”   白凤沉默地望着天空,那个白衣白发的人一出现就给了自己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好像,很久之前,有过那么一次,他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不对,这个人……记忆有点混乱起来,错综复杂的关系如同一团怎样都解不开的迷雾,是不是,他们本就相识?   回身望向身后那片梧桐林外伏在王座上沉睡着的黑发女子,她的呼吸,她的身影,都是他所熟悉的,这种熟悉,却来自更加遥远的记忆。难道,在久远的过去,发生过什么?那如墨的青丝在四周光亮的环境映衬下反而显得有些刺眼,纯粹的黑色,浓重的黑色,沉默的黑色,寂寞的黑色,死亡的黑色……   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白凤眼中露出一丝迷惑,到底是什么,在指引着自己,与她相识,与她相知,与她相爱,与她相守……   从初见到后来天天相处,每一次都会在他的心里留下不可抹除的干扰,每次靠近就会有个声音在自己的身体里说,别放开她,不要后悔。越想越觉得,好像有一股不存在的力量在冥冥之中把他俩推到了一起,变成了现在的局面。   打破他沉思的,是天空中连续不断的攻击打斗声。   紫魅的身体被白翎的攻击给弹飞了出去,却被东皇太一及时升起的寂明台四周的结界给拦住了。   她的状况颇为令人担忧,不管她的身体落到哪里,白色的炎火都紧紧地跟随着她,灼烧她的皮肤,血液已经被高温蒸干了,白翎的耳朵里听出她渐弱的呼吸,略略有点焦急,“魅,你还好么?”   紫魅的手指费力挪动了一下,算是回答,眼睛依旧被鲜血浸染,不能再看了。   东皇太一冷言道:“你自己都是自身难保,何必再顾忌别人!”   白翎淡淡地说:“看来忠和义这两个字对于身份在龙族处于中下游的烛龙来说,有点过于高雅了。”   “你!”东皇太一蓦地被这句话激怒了,旋即冷笑了一声,“将死之人总是有那么多的废话!难不成凤凰一族都是喜欢在白日做梦的族群么?” 作者有话要说:     ☆、56 寂明崩析   白翎对东皇太一的话不生气,反而像是想起了某些趣事,低头温柔地注视了一眼伏在王座上昏睡的女子,随后略微有些戏谑地开口:“不巧不巧,我们家的眠就是喜欢白天做梦睡觉,可你不还是忌惮她的实力,不肯真正接受她的涅槃么?也许,龙族的没落并不是偶然。”   现在提到涅槃东皇太一就觉得有一种被深深的愚弄的感觉,“黑凰涅槃到底需要具备什么条件?!”   “这个啊……”白翎蔚蓝的眼眸看向下方的山林,视线穿越人群,落在了那个同样是一身白衣的人身上,“眠和一般的人不同,你们迟迟不能逼她涅槃的理由就是,你们从来没有一次,真的杀死过她……虽然你们有很多方法可以致她死地,可是,却没有一种,令她复生。你们要她涅槃之后才能死去,可她却只有死了一次才能涅槃。”蔚蓝色的世界逐渐泛起涟漪,“世间有为数不多的凤鸟拥有能够斩杀凰鸟的能力,只是伤及魂魄,却不会动摇根本。这件事本来该我动手的,结果……被别人抢先了呵……”   东皇太一冷哼一声,手中握住一把逐渐凝聚成实体的剑,深红的莲纹镌刻在古老的剑身上,似乎随时都能喷出火来。压抑的炽热从剑锋上传了出来,那是来源于地心最纯粹的红莲业火,也是凤凰涅槃必不可逃的一道难关,“原来如此,那既然这样,现在把她抓上来,就不用再大费周章了!”   “黄泉。”看到他手中的剑,白翎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上面蕴含的滔天剑势,一直在凝望天空的南公脸色陡然沉了下来,“没想到,代表地之王者的黄泉居然会在烛龙一脉的人手上。”天地的掌权者各自执有一把代表着尊贵身份的神剑,天为碧落,地为黄泉。   烛龙何德何能……   近距离的剑气释放让紫魅的身体一阵哆嗦,白炎的灼烧更加剧烈,她终于忍不住痛苦地翻了个身,火焰覆上了她的眼角眉梢,整个人都被火焰包裹了。   “糟了,紫魅姑娘!!!”南公的脸色变得更加严峻,再不快点她就要……   白凤猛然回望身后那个被黑暗包围的人儿,她一动不动,仿佛不受外界的任何影响。   拂儿,你会醒么……   卫庄的脸上终于完全罩上寒霜,他一剑拼上了骇人的杀气,把面前的湘君和湘夫人都硬生生地震退了三步,而他自己,也脚步略微后移了点,停住,然后向前,鲨齿锋利的剑刃抵在湘夫人的颈间,“停下那个阵法!”   湘夫人冷笑一声,满眼净是讽刺,“寂明台已经启动,没人可以救下其中围困的凰女,没、有、人!”这一句,等于是给紫魅判了死刑。   卫庄的杀气肆虐开来,地面上混乱的战局因为这扩散着的无边无际的杀意和寒意定住,彼此之间纷纷停手。   盖聂也愣了,他定定地看着自己的这个师弟,他可以清晰地察觉到,卫庄此时的心情,和他当时在墨家机关城因为端木蓉被伤了之后的心情完全一样,也许……更甚!   紫魅的头无力地垂在地面上,火焰已经逐渐把她的身体烧成一个空壳,唯独胸腔之中仍在跳动的心脏活跃地提醒着自己还没有完全死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明白,这个时候只要有人上来取出自己的心脏,自己就会立刻化作飞灰,随风而散。恍惚间恍惚听到了卫庄的声音,心里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无奈和酸楚,唉……   白翎的神色肃穆,眼神波动了一下似乎决定了什么,他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朝东皇太一正面攻击,完全不避开他手中的黄泉剑,顿时,黑红的剑身刺入男子颀长的身躯。   东皇太一愣住了,不对,刚才这一剑他明明可以避开的。为什么?   白翎借着黄泉剑刺入体内拉进了与东皇太一的距离,然后近距离疯狂地调集起了所有的力量,重重地打在东皇太一的胸口。   自然是不可能取了东皇太一的性命的,两股真气近距离接触撞击,细小的狭缝被一黑一白两种撕裂性的力量给硬生生地扩出了距离,强大的内力反震把两边的人都撞飞了出去。   东皇太一接连倒退了好几步,退出了十余米,刚才白翎调集的,是实打实的凤凰源力,这么浓厚的力量一下子加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一阵生疼,如非天生坚硬的皮肤,根本就不能与之抗衡。   而白翎那边却是异状陡升,反冲的力量在他刻意调整姿势了之后把他一路带飞,撞在了寂明台四周的结界上,坚实的结界裂了一道口子,他跌了进去,随手一抓,迅速把紫魅的身体从裂口里抛了出去,并把随后意识到问题的东皇太一拼尽一身力气抓了进来,封闭了结界。   !   紫魅身上的白炎一离开寂明台就消失了,随即出现的是白翎身上恐怖的撕裂声,炎火直接灼烧灵魂的痛比焚烧肉体来得痛苦百倍,他俊美的脸庞扭曲了一下,咬着牙看着面前的东皇太一,惨惨地笑了一声,“要是我不是这样的身体,这寂明台就奈何不了我了,真可惜。”   东皇太一有种被深深愚弄的感觉,他上前毫不犹豫地把手穿过了男子的胸口,抓出一颗血淋淋的心脏来。   不!!!!!!   紫魅逐渐被寒风带回的知觉让她感受到了可能发生的事情,她的身体还在下坠,眼前却慢慢清晰,她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那个一直有着温柔笑容的男人,那个在所有阴暗的角落都能洒下阳光的男人,他居然……   数十年前的那一幕突然出现在了她的回忆里,苍老的凰族祭司化作真身气息奄奄地躺在她的面前,白色的羽毛经过岁月的沉淀染上了淡淡的灰色,“紫魅,霓裳殿下此去必受死劫之苦,如果想要化解,只有白翎大人的性命能够改变她的命运。他日,如果白翎大人意识到了这一点,请助他一臂之力,保住我们凤凰一族的新王。”   唯有经受过最痛苦的离去,才能磨练出一颗铁血的心,才能成就一个王者。   紫魅突然明白了所谓的白凤黑凰的宿命到底是什么……黑色凰鸟从一出生开始就在承受不断的失去么?还是黑凰的时候,幼年失去父母,身边的亲人一个接着一个死去,只剩下唯一的兄长。而到了人世,这个循环又再次降临,最先从夭折的秦稞开始,燕国覆灭,秦家灭门,幸存的秦舞阳也在后来的刺秦计划中一命呜呼,燕丹,韩非……还有现在的白翎,到底要死多少人才可以!   都是一群笨蛋!这样的话,眠不就……太孤单了吗!   紫魅的冷硬心肠隐去,露出惆怅来,连白翎都要离去,眠那么脆弱的一个人,肯定会发疯的……   耳边的风声飒飒,她侧身看着越来越近的地面,身体里已经腾不出半丝内力,全都被无情的白炎灼烧殆尽,一片白光从她眼前掠过,白凤的坐骑及时地接住了她,紫魅躺在鸟背上,茫然地看着越来越远的天空,白翎,一定很疼吧……   东皇太一硬生生地白翎鲜活的心脏从他的灵魂之身里剥离,然后轻蔑一笑,捏碎。然后把白翎的身体凌空抓了起来,紧紧地扼住他的咽喉,金色的灵魂之血从他碎裂的身体里流了出来,把寂明台上的白炎全部压住,寂明台的结界终于破损到无法修复。   低空盘旋的鸟群尖叫了起来,纷纷的白羽带着血色的杀机以东皇太一为中心疯狂地袭击。   “汝等不过蝼蚁。”东皇太一弹指一挥,手中发出的气刃在那些气血攻心的血羽面前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穿透飞鸟的身体。   空降血羽,万鸟悲鸣。   南公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浑浊的泪水从他浓密的白眉下涓涓流出,“白翎大人……”   四面八风蜂拥而至的羽群围绕在不断消散的白翎身边。他虚弱地伸出手指,如同平时一贯以来的动作般想要托起那幼小的生命,可是细小的鸟爪一触碰到他的身体就径直穿过,脚下是一片踩不到的虚无。   紫魅愣愣地躺在白鸟的背上,想要大声说话,可是枯竭的身体里涌不出一丝力量。如果再不救治,她也会死。紫魅凄惨地笑了一声,眠,你就该那么孤单一次次看着身边的人惨然死去最后孑然一身吗!   白翎的目光穿过了东皇太一,穿过了聚集的羽群,穿过了层层幻影,落在了那个始终安静如一的女子身上,落寞地说:“真是遗憾啊,还没有和你好好道别。”眼神是终于掩藏不住的哀伤。   算了吧,不说再见,就是再也不见……   东皇太一冷笑一声,“不必担心,那个紫凰已经活不了了,你死了,下一个就是她,我很快就会送她去陪你们,好让你们一同堙灭在六道众生之外,再让天下所有羽族陪葬!”   白翎淡淡笑了一声,不置一词,气息渐弱,直到停止,一层薄茧覆盖在他身体的表面,他的皮肤透明了起来,天空肆意地洒落大片白羽,昭示着凤之神鸟的陨落。   伸手托住一片忧伤的白羽,脆弱的羽毛顿时碎裂在细若无骨的白皙掌心里,“翎……”声音来自四面八方远古洪荒,如同一个温婉的女子梦中呓语。   地面上的大司命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哆嗦,突然把视线放到了那个在虚伪的宫殿中沉眠的女子身上,脸色匆匆一变,糟糕!   紫魅听到再也熟悉不过的声音,终于还是没有忍住,清凉的泪水冲开了浑浊的血水,心里发出了一声殷切的呼喊:眠!   黑色的暗流在空气里无声地蔓延开来,一种能令天下羽族都臣服的力量一点一滴地渗入空气,攀上天空。紫魅身下白凤的坐骑像是受到了无可逃避的压迫感一样挣扎了一下,紫魅的身体没有躺稳,从鸟背上摔了下来,坐骑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慌慌张张地嘶鸣了一声,几乎可以说是逃一样地逃开了天空。   和白鸟有一样反应的,还有所有围在白翎的身体周围的飞鸟,急急忙忙远离,恭恭敬敬地趴伏在树梢上。   黑色的羽毛从紫魅不断掉落的身体下如泉涌一般出现,从空间的裂缝里突然出现的黑色巨鸟遮蔽了半边的天空,一人多高的鸟爪稳稳地停滞在虚空中,十米长的翅膀一左一右每次挥舞都带起一阵不大不小的狂风,长长的九根尾羽在夜空中飘拂,如同漆黑的匹练。   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山林里激射而出,在天空留下呼啸的身影,飓风般地到了寂明台上,手中飞舞的黑色羽刃有着能使人窒息一样的沉重。   地上的人亲眼看着宫殿里黑发女子的身影渐渐地透明,然后随着宫殿消失,跟着一起消失的,还有整个云邸天境,一瞬间如同碎片纷纷落下,就好像之前梦蝶之遁一样,仿佛从未出现过。   黑发在风中肆意飘散,面纱下的脸毫无表情,眼睛直直地看着东皇太一手上的男子。深蓝的星状花眼纹自她醒来之后完全舒展开来,从四芒变成了八芒,点缀在眼角。忧伤,一点一点地填满她的眼睛,蓝色的八芒星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滴出水来,但最后,都化为一阵黑色的浪潮,平息在眼底。   细足轻轻踏入寂明台,白色的火焰如同索命的毒蛇一样缠绕了上来,一时间,白炎簇拥着黑色精灵,却没能伤及她分毫。   低头,“沾染我族血腥之物,为何还要存留于世?”剧烈的黑色气流从那微微颤抖的身体里扩散出来,带着无穷无尽的压迫,似乎要把这个世界碾碎。女子挨得近了一些,身体周围释放出一股可怕的气势,这承载了数千年来无数个凰女的鲜血的寂明台终于承受不住,轰然倒塌。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掀起了一阵狂风,寂明台被肆虐的力量碾成齑粉,而暴风中心的三个人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脚步偏移,黑色的羽刃化为利剑直扑东皇太一的面门,黑色的发丝挥洒如墨,身形却隐没在黑夜里。   东皇太一不敢大意,连忙松开白翎的身体,身体倒后退出了好几十米,目光犀利地盯着静默地立在空中的女子,这就是黑凰么?   而她,只是温柔地蹲下去,跪坐在被丢下的白翎身体边上,伸手很轻柔地细抚他俊逸的脸庞,如同枯木逢春一样,白翎的身体周围包裹的薄茧碎裂,身体变得清晰,可是,却没有醒来。   黑色的气流轻轻托住两个人,把他们送到了地面上,一直在盘旋的黑色巨鸟也跟着落了下来,停在枝头,翅膀一震,黑羽托住紫魅的身体把她稳稳地放到了眠的身边,和白翎的身体一起。   紫色的眼眸看着低头不语的眠,沉沉地合上了,一滴清泪不争气地滑落眼角,在血色模糊的脸上冲开一条小路,有些积压情绪,终于禁不住岁月的沉重脱离了内心的防线,翎,眠……对不起……   “霓裳殿下!”南公跪倒在了眠的面前。   “我醒来晚了……怎么不等我呢……”眠低低地开口,却只是愣愣地看着生机全无的白翎,“你总是跟我说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听我的……可我叫你活下来你怎么就是不肯听呢……”紧紧地握住他宽厚的手,却再也无法寻找到当年那牵着自己走过山路的温暖。   南公在眠的面前,震惊地看着晶莹的泪珠从那摄人心魄的烟幕里逐渐凝聚出来,最后滑过薄纱,落到了男子英俊的脸上,绽成无色的星辰,“霓裳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     ☆、57 黄泉碧落   漫山遍野的飞鸟跟着它们的王一同低垂着头,哀悼着那抹怎么也无法释怀的温柔。身后,黑色的巨鸟沉重地耷拉下自己的羽翼,苍茫的泪水从它的眼角滑落,低鸣了一声,呜咽了起来。   眠不无疲惫地合眼,眠伏在白翎冰冷的身体上,安静地如同死去一般。   紫魅的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睁开了一条缝,眠,是我的错……   没事,我不怪你……   白凤就站在身边,可是他没有去看,眠也没有抬头,彼此心照不宣地一起心痛着。只是,她为的是另外一个他而心痛……   眠的黑发铺散开来,在夜风中保持着寂静,但是,这个时候,偏偏有人会来打扰她沉痛的悼念。   在东皇太一居高临下的授意下,大少司命连同湘君湘夫人一同出手,相同的攻势,相同的印结,阴阳合流,四股异常强大的力量集结在了一块儿,威势成倍叠加,如狼似虎一样扑向眠的身体。   一定要阻止眠自己涅槃!   黑色巨鸟怒吼一声,身体四周飞出漆黑迅疾的羽箭,毫无保留地把自身实力发挥到极致,保护着自己珍爱的主人。   “退下。”沙哑的声音止住了即将发生的一幕,眠的身体直了起来,冷漠地下令。   黑色巨鸟的攻击还未发出就已经停在了身体周围,它谦默地束拢自己的羽翼,只是依旧带着怒火凝视着一切敌人。   南公看着此刻已经变了一个人一样的眠,凤凰在涅槃之前会有一瞬间恢复到转世之前的实力,虽然时间不长,不过她如果能回到转世之前的状态,就有希望……可是,现在的眠情绪很不稳定,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眠苍白的手微抬,然后在空中狠狠一压,面前爆开一阵血舞,四个人不约而同地被一种不能抗拒的压迫感死死地摁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凉飕飕的话语缠绕在空气里,扼住他们的命脉,“我说的,如果动我身边的人,定会要阴阳家百人陪葬,可是你们连翎都敢杀,似乎一百个这样的教训还太轻了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不如……彻底灭门,如何?”   神色一变,眠这句话,绝不是空口而谈,大司命等人的脸色顿时变得很不好看,鲜血溢出唇角,眠就这一下,他们的内脏已经全部震碎了!   东皇太一的心神微微一晃,刚才那一下所释放的力量……不假思索的,他快如闪电地布下了几个严密的阵法,把地上的四个手下全部转移到了远处,本身快捷如风地杀到了眠的身前。   破空声传来,一条银蛇在漆黑的夜里显得特别显眼,而且还带着不能忽视的森然杀气和刻骨寒意,随着一声清鸣,一把银剑直直地从空中插入眠身前的地面。   墨家和流沙,张良等人都见过这把剑,三尺剑锋,剑鞘上镶着七颗蓝紫色的宝石,剑柄上缀着一条鲜红的流苏,剑身通体雪白,剑尖跳跃着微弱的银火,不同于东皇太一所持的黄泉,它没有灼烧人身体的温度,只有淡淡的肃杀。   碧落。   上前,拔出插在地上的剑,眠冷冷地看着东皇太一。身后的黑色巨鸟盘旋清啸,没入眠的掌心,银白的剑鞘顿时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气势。   东皇太一在看到她所持的剑的时候表情微微一变,旋即冷笑,“不愧是黑羽的眠凰,拥有凤凰神转世的力量,很不错吧!”   眠没有答话,沉默地如同一具会动的尸体,抽剑而上,黑发随着银蛇狂舞,看不清交手的动作,仔细想要辨别也只是眼花缭乱。   虚幻的明月被乌云遮蔽,两边都以别人看不见的速度出了手中的剑,呼啸的剑风带着能把一切化为齑粉的力量朝对方的身形劈去,同时划破一道漆黑的残影,双方迅速转身,叮的一声,碧落和黄泉撞击在了一起,相对的剑气激烈的摩擦碰撞,带动一阵刺耳的空气爆破声。   剑身相接只维持了短暂的一秒,眠和东皇太一都各自收手,抽身拉出了距离,近身战对他二人来说都不是很好的方式,况且碧落黄泉都不是用来砍杀的剑。   周身被黑色的旋风包围,两道黑光冲上了云层,这非人类的战斗,已经到了凡人无法仰视的地步。   铺天盖地的从空中落下的黑色飞羽,寂静飘洒。随后降下来的大批大批的火球,如同流弹坠地一样激射入山林中,火海瞬间四处蔓延开来。林间的飞禽走兽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烧焦的羽毛和身体传出了一股焦糊味,一时间整片山野都喧腾起来了。   一群人聚在一起,很是担忧地看着黑沉沉的天,明月已经被堆积起来的乌云遮蔽,世界陷入了黑暗中,只有天空中飞落而下的火球如同灭世的烛火一样燃烧滑过天际。   紫魅艰难地挪了一下手指,敲敲地面。   白凤弯下腰来,“紫女,你还好吗?”冰冷的眼仔细地查看着她身上的伤,绝美的脸几乎被划花,布满了裂痕,颈间还残留着深紫的瘀伤,身上大伤小伤不下二十余处,其中三处致命,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瘫坐在地上的这个女人身体里正在飞快流逝的生命力。   “逍遥先生,可否……”盖聂回头看着道家的逍遥子,露出了恳求的意味。   逍遥子义不容辞地走了上来,拉过紫魅几乎被烧焦的手,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逍遥先生,紫女她的脉象和我们常人不一样,你能把出来么?”张良想起之前荀卿好像有说过凰女的脉似乎和一般人不同,之前也是这样,他带着眠从墨家回来的时候她一路重伤昏迷却没有一个大夫能救她。   逍遥子沉吟了一会儿,沉痛地开口:“这个我知道,可是……就算经脉不同,但是断了的经脉还是一样的结果……请恕我无能为力。”   心里泛起一股凄凉,但更多的是无奈,原来既定的死期到来的时候还是会觉得不甘心么?紫魅望着飞火流星一样的天空,眠和东皇太一都是不余遗力地在战斗着,只是可惜了下方这片山林,这一站之后,不知道会有多少生灵就此泯灭。紫魅突然被自己的这种想法给吓到了,从没想过自己还会在乎其他东西的死活,连人都不想管,居然还会担心其他?   原来,自己也变了么……   紫魅勉强睁着眼,看向头顶混沌不堪的云层,透过她的视野,可以看见穹顶上有两股毁灭性的力量在相互厮打,一边的攻击杀伐狠戾一边的防守却在节节败退。   白凤看到紫魅不成人形的脸上露出十分惊讶的表情,破裂的双唇张成了一个O型,眼睛瞪得老大地看着天空,他看不见上面的情况,但是紫魅这个反应……“发生什么了吗?”   回应他的是整片天空的震吼,翻滚的云层突然泛起了剧烈的黑色浪潮,漆黑无比的光连天边初生的朝阳都遮蔽了,一声无比嘹亮的鸟鸣传遍了各个角落,天空的所有光线都被纯净的黑暗遮蔽。   淡淡的声音从天际传来,“烛阴,你真该死!”   一团黑色的流光从高空中飞速掉落下来,却不是眠。   不远处避难的阴阳家四长老慌张地喊了一声“东皇阁下!”同时追了出去,接住了他的身体,却错愕地发现,他们的首领阁下居然身负重伤,一条完整的右臂被硬生生地从身体上撕裂开去,留下了狰狞的伤口在不断流血。   天上的云层被破开,隐藏在背后的真实终于出现在苍生的眼前。黑色的裙摆在空中像是一团不断燃烧的黑色火焰,苍白的手执剑,静默地俯视着苍生,纯天然的凤凰翎羽卷起她随风四散的黑发,略有倾斜的金色王冠发饰插在发丝里,仍旧是一副面纱遮脸的样子,但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气质却有了权倾天下的威仪。   她另一只手上,正拿着一只血淋淋的右手,那只穿过白翎胸膛的手。   似乎是压倒性的实力差距。   南公是一副出乎意料的表情,不会吧?   “东皇阁下!”湘夫人紧张地喊了一声,四人连忙团聚成一块儿想要给他灌输真气疗伤,却被他呵斥住了。   “都给我退下!!!”东皇太一此刻十分恼火,居然……   眠看着自己的手,然后随便地把那只令人作呕的断手朝山林里一丢,立刻有几只早就准备好的秃鹫扑上来争相啃食这条就该生吞活剥的断肢。   眠冷漠地看着东皇太一,“烛龙九阴,不过如此。”   东皇太一的声音不无愤怒,“卑鄙!”   不置可否,眠淡淡地说:“这个词还给你自己比较贴切。”掌心纷纷扬扬落下了几片白羽,她的神色有过一瞬间的呆滞。   如果不是早先白翎在东皇太一的胸口打了一团极具凤凰源力的内劲对他的护体真气造成了极大的损伤,眠不可能赢的这么轻松,而且,她和白翎几千年一同生活的默契,自然之道白翎不会白白放出自己的源力,定是在东皇太一的身上下了某种限制,等着他被她打败。这种限制,是东皇太一再怎么挣扎也无法挣脱的,由最高位的凤与凰合力瞬间制造出来的血涂之阵!比起五角的阵法更加快捷更加具有杀气,虽然只能有一刻钟不到的时间,却能给敌人致命的一击。   可惜,居然被东皇太一发现了,不然,凭她的本事,他此刻已经人头落地,血溅当场!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漫漫的长夜似乎很快就要过去。天上的月色逐渐衰弱朦胧,东皇太一的气息开始不稳。他所主宰的月相正在淡去,此处不宜久留。   南公看到逐渐升起的朝阳,脸色也是有点不好。   对,情况有点不妙。   眠的身体曝露在逐渐明亮的天空下,身形略微一滞,本来准备趁机离开的东皇太一一直在眠的身上寻找漏洞,自然不会放过这一瞬间的机会,手中的黄泉剑脱手,剑风如炎,幻化出数条黑龙。   眠瞳孔微缩,掌心飞舞出一条长长的黑练,在身前凝聚成一面练盾,绞杀着朝自己袭来的黑龙,银剑的光辉亮了起来,划破黑暗,剑生双翼,数不清的光鸟从她的剑中飞跃而出,一瞬间湮灭了阴阳家五人的声音,只是剑势一到,感觉却不对。   眠的眉毛一挑,追踪着东皇太一的气息,却发现他们居然朝着下方过去了,脸色一冷,正要去追,突然璀璨的太阳跃出海面,金灿灿的光辉洒遍山野,阳光照在眠的身上,冒出一阵阵青烟,可以听见滋滋的皮肉焦烂的声音。   怎么回事?   眠的身体略微抽搐,跪坐了下来,一只手拄着碧落,掌心流淌出一阵浓黑的鲜血,身体四周的经脉爆裂开来,腾起一团血雾。   黑色巨鸟尖叫了一声,在曙光中消失。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疾风已经掠至眼前,四个身影交错,竟是冲着紫魅来的。   “小心!”雪女叫了一声。   紫魅恍惚看到一团黑气飘来,一瞬间将自己包裹。   白凤还在惊讶眠发生什么事了,听到雪女的惊呼才回头看到身边的紫衣女子已经被人抓走。掌心一滑,大量的羽刃朝阴阳家的四人追去,凤舞六幻施展开来,迅速追上抓住紫魅的湘君。   其他人也意识到下边的情况可能比较重要,更何况流沙的人行动起来更快。黑麒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湘夫人的身后,锋利的麒麟刺狠狠地刺向她的后心。   大司命眼尖,及时握爪打出一击骷髅血手印才堪堪帮湘夫人挡开了致命的一击。   湘君见湘夫人遇袭,心一慌,脚下的步伐乱了,顿时被白凤钻了空子,手里的人立刻被抢走。   白凤脚尖轻点,把紫魅带了回来,转身的时候脑子侧偏,几片叶刃割断了他的一缕发丝,大片的绿叶密密地形成一张网,四面八方朝他袭来。皱眉,不得已,找出一个空档把紫魅的身体送了出去,转身划出羽箭来应对少司命的攻击。   紫魅被弄得晕头转向,本就缥缈的意识更加断如蚕丝。阴阳家的目的她很清楚,东皇太一受伤不浅,如果不用上好的药进行治疗的话,恐怕会对以后有很大的影响,至于是什么样的药……没有什么会比凰女的心更加具有灵气了。   呵呵,她就算死也不会把自己的心拿出去给别人做药!   一双冰冷的手接住那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掉落的身体,把她微微揽住,恍然听到剑齿插入地面的声音,四周的世界沉寂了下来,怎么,好像有熟悉的气息,这个怀抱,似曾相识……   微微睁开眼,飞扬的白发,沉重的黑袍,嘴角忍不住多了一丝苦笑,闭目。   卫庄没有说什么,他看着倒在他身上的紫魅,目光有过一瞬的迷离,然后恢复冰冷,看向四周混乱的战场。   世界好安静,一分一秒都可以用度日如年来形容,紫魅在心里默默地嘲讽着自己,死到临头了居然还对这个男人有执念,可如果不是这样,她又怎么会发现自己那脆弱的伪装呢?   原来,这么多年,她以为她做到的遗忘和不去理会,不过是在这个男人的默许之下,一点小小的私心和任性;   原来,无论何时,就算她再怎么隐藏自己的真心,都不开那双令人胆寒的眼,无论她走多远,他都会将她的心牢牢抓住;   原来,她替他做的所有决定,不过是来自于这个人对她的宠爱和包容,她若要他忘,他便忘,她若要回来,他会等她回来。   沉默着睁开眼,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自己喜欢过的男人,这样就够了吧……被鲜血污染的紫眸里赫然出现了一团黑色的气流,嘴角一咧,惨惨一笑,在卫庄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从他的身前萧然立起飘向他的身后。   卫庄猛然回头,黑色破败的锦袍,歪歪斜斜的金饰染满血色,面具之下隐约可见一张森然阴冷的脸和几缕飘拂在外的白色发丝,残破的断肢处还在不断地溢出鲜血,整个人显得狰狞可怖。唯一剩下的那只手握着漆黑的黄泉,穿过了她的胸口。   东皇太一一惊,卫庄也一惊。   紫魅的表情净是嘲讽,那唯一还是鲜亮的眼眸里似乎在说,你要的东西亲手毁在你手上的感觉,如何?   东皇太一立刻把黄泉抽回去,紫魅的身体失去了重心倒了下去,这样就可以了……   “魅!”两个不同的声音一上一下围在了她的身边,卫庄及时扶住了紫魅的身体,眠调整好状态从空中急匆匆赶了回来,一剑劈开偷袭不成功反而还刺伤了紫魅心脏的东皇太一。   白凤看到眠飘回来也一闪身来到她身边,“拂儿!”当他看到紫魅的状况时脸顿时沉了下去。   “魅……”眠慌张地抓住她的手,“你别死啊……”   紫魅的手捂着流血不止的胸口,心跳似乎还存在,意识却已远去,听不到眠的呼喊,感觉不到身边的人的体温,这样就结束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结局   卫庄半扶着紫魅,两眼望着她胸前的伤口,沉默地翻涌着的怒火直接表现在了他握剑的手上。   赤练站在他身后一米的地方,即便她心里很清楚答案,可是当亲眼目睹这一幕时,还是会觉得心跳仿佛停止一般,扭过头去,静默无声。   眠拉住魅的手,黑色的发丝无声地垂在她的身前,东皇太一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刚才那混乱的场面因为这边的异变很有默契地停息,阴阳家的长老们趁他们不注意溜走了,不过,下次就没那么幸运了……   眠望着自己的掌心,曙光照在自己的身上,发出皮肉被灼烧的滋滋声,有种深深的刺痛,可这种痛楚不管怎样都比不上自己此刻内心的凄凉。   紫魅,白翎,过去的每一个人都……   “霓裳殿下,请你赶快离开这里!”南公知道如果眠再滞留下去会发生什么事,所以表情很焦急。   眠摇摇晃晃地走到白翎的身体边,轻轻地呼唤了一声:“翎……”   没有反应,完美的脸庞如同蜡像一样沉寂。就这么,留不住么?   墨家的人看着如同执迷不悟的孩子一样抓着白翎衣袖的眠,纷纷叹气,秦姑娘,节哀啊……   阳光温暖了起来,照在眠的身上确实无比疼痛,黑羽之身不能正面接受人世的阳光,前世她待的地方都布下了结界过滤了光线,这也是为什么她始终需要待在梧桐林里的原因。金色的火苗从她的肩膀上跳跃起来,恍惚中看到意识中走来一个人,金发张扬,红衣刺目,如同冉冉升起的曜日。   走吧!   漫山遍野的羽族争先恐后地飞了起来,在天际整齐地挨在一起形成了一堵密不透光的羽墙,执著地为它们的王遮去所有伤人的阳光,一旦有哪一只坚持不住了掉下来,就会有新的一只补上去。   一道白色的身影悄然立于眠的身后,弯腰,伸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后背,算是安慰。   “白凤……”眠回头,寒风吹散她的乌发,“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世上要有别离……”   白凤的蓝眸一怔,他看到了那一汪黑潭里深深的绝望,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他不知道该做什么能重新燃起她的希望。   眠失落地低下头,“上天创造了我,赋予我恒久的生命,是让我去承受一次又一次的孤独的么?”   “霓裳殿下,你不要想这么多……”南公忍不住说,再这么下去眠的意志很快就会消沉。   “即使我知道自己孤独的宿命,可为什么每次我还是会付出真心?”望着天边的朝阳,眼睛是如火的刺痛,还来不及流出的眼泪被无情地蒸干。   “霓裳殿下!请你速速离开!”南公咚的一声跪了下来。   白凤惊恐地看着眠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拂儿,你要做什么?!”她不可以……   蹭蹭蹭燃起的金色在她的身上展开一朵朵绚丽的火花,这是燃烧她灵魂的色彩。   你要做什么?!   无力反抗宿命的我,厌倦了,这样不行么?   黑色的气流像是一阵狂风刮过自己的脑海,把那个多余的身影清除了出去。眠站了起来,转身面对着白凤的方向,颤抖着嘴唇,“白凤……我……”   心凉了半截,他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了,拂儿,不要……   “白凤,你能体会我现在的心情么?”眠嘶哑地说,“每一个人来到我身边的时候,都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证不会离开我……可他们都死了!”轻轻地啜泣着,“迟早有一天,你……也会走的……你若是离去……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这个世上谁都会走,谁都会死,只有我一个人留在原地千年万年地活下去。”   我不会……不会离开你。   眠苦笑了一声摇摇头,不,你会的……“与其等待不能到来的永恒,不如在这里彻底结束。”没有一种鸟能够一直飞翔,凤凰也不例外。而这一次,我希望能够得到真正的安眠。   记忆深处传来刺痛,这是什么样的感觉,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到底如何才能挽留住已经破碎的心,白凤的眉毛狠狠地皱了起来,“拂儿,不要胡闹!”   “……对不起。”眠往后退了一点。   “小拂,你要做什么!”张良的眼神变得很可怕。   “对不起……”一步一步往后退去。   “秦姑娘!”   “对不起……”   “霓裳殿下,你不能……”   “南公,保重。”袖袍一挥,强行驱散了空中所有的飞鸟,金色的阳光一下子全部落在了眠的身上,轻轻摘下面纱,绽开倾世芳华,阳炎一下子吞没了她的身影。   “拂儿!”白凤猛地飞上去,只抓住几团零星的碎影,金色的叶片落在掌心,砰然碎裂。   不可以!   南公望着被烧成璀璨金色的天空,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秦姑娘……墨家的人惊呆了,这是……   “灰飞烟灭……了么?”逍遥子愣愣地看着天空,这就是传说中的凤凰……   白凤骤然捏拳,愤怒,黯然,恼火,失落,她怎么可以说走就走!她要这样无视掉他的感受么?!她会孤独难道他就不会心痛?!她说他会走,没试过怎么知道他会不会走?!这个家伙……狠狠地咬紧牙关。   卫庄看着那一袭黑衣消散,看看倒在自己身边的人,再看向白凤,忽然间明白了,她们这些人都是这个样子,喜欢上这样的人根本就没的选择。在等待对方的回答时心里就准备好了一个既定的结局,不管对方的真心是什么都毫无阻拦地选择自己决定的路。这种无奈他能体会,紫魅是这样,秦拂,也是这样……   四周的羽群哀鸣不断,盘旋在山林间不肯离去,这个夜晚,凤凰一族处于最高位的两个人相继离去,若是没有一个新的王者诞生,天空就没落了。   鲜红的地面,纯金色的天空。   黑衣女子被重重地打了一记耳光,摔倒在了地上。   “没用的东西!”   双目无神地看着打自己的那个人,黑衣女子低头,什么都没有说。   “居然连命都不想要了!你如果这么不想活可以,但不要连我也一起拖累进去!”   “反正你又死不了,灰飞烟灭又何妨?”冷淡地开口。   “哼!我只是可惜我的神力!你给我记清楚了,你的命是我给的,不要天真到想自己去结束!从没有过一次反抗,每次都是等人死了你才出现,你没有一次真正做过什么,你若就这样放弃只能说明你的无能!”深黑的眼神如刀锋般锐利,“你的懦弱与胆小,才是真正的敌人!”   墨色的眼淡淡地望着红染的地面,不再言语。   “你那脆弱的眼神,就像溺水的鸟一样可怜!”   “这样又如何,我已经放弃了。”   “如果你真的想死,我刚才就救不了你!”   眠猛然抬头,诧异地望向她。   眼神一瞥,尖细的指尖戳着她的胸口,“你的心里还有渴求,还有执念,当断不断,这就是你的弱点。”   眠捂住突然发痛的胸口,变得有些不能呼吸,挣扎着咬紧牙关,“我不想再失去一次……”   “守住能守住的,守不住的,你强求也没用。”冷冷地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痛苦的模样。   受到红衣女子的刺激,一年前开始的一幕幕往昔涌上心头,眠的脑海里充斥着每一个画面,每一个画面,都有那一抹白色的身影,脆弱的眼泪忍不住掉出眼眶,孤寂地说出了自己的心声:“我怕……”   黛眉一挑,胆小鬼!拂袖转身,“这里是烛阴的地盘你最好不要待在这里太久!时间不早了你可以滚去涅槃了!现在还来得及!”   眠怆然抬头,默默流泪。   不无厌烦地甩甩袖子,“快滚!”末了还是补充一句,“白翎我是救不活了,不过那个紫魅……她被燃烧有红莲的黄泉所伤,在那最深处的地狱也许可以救她一命。”   “诶?”   “滚!”一道金色的强风把她的身体掀飞出去,再次送到了人世。   飘拂在万丈的高空,眠擦擦眼泪望向下面的世界,轻轻地落了下去,再次回来,她已是魂魄之身,没人能再看见她了。   站在那个白色身影的面前,久久地凝望着那变得不能再冰冷的眼,颤抖着伸出手去想要触碰那决绝的蓝发,却被无情穿过,“对不起……”   对不起,没给你一个解释……   对不起,没给你一个机会……   对不起,没给你一个选择……   再多的道歉也无济于事,眠悄悄退去,转身飘至白翎的身边,看着白翎的尸身,双手汇聚出一片冰凉的雪花,轻柔地打在他的身体上。   而处在另一个世界的人们,惊异地发现躺在地上的白翎的身体逐渐结冰,一瞬间发生的事,完整的冰棺保存了他的尸身,最后白光一闪,消失了。   眠眺望了一眼光亮的天际,一步一步走到了紫魅的面前,伸出手,轻轻在她眉梢一点。   一团看不见的紫色魅火从冰冷的身体里飘了出来,凝聚成一个支离破碎的人形,逐渐碎裂的魂魄已经支撑不了多久,她惊讶地望着她,“眠,你……”她并不是没有感觉到眠这段时间做了什么,除去中间被人救走的那一段。   眠转身,“走吧。”   紫魅愣了一下,旋即立刻摇头,“我已是一缕残魂,就算能侥幸活下来也是废人一个,你就别带上我这个拖油瓶了。”   眠淡淡地望着苍穹,“别废话了,走吧。”   “眠……”她怎么了?   一把剑横在紫魅的面前,眠淡淡地说:“你愿意,陪我前往最深的地狱,将你的生命从此交托于我,生死不离,成为我的凰族祭司伴我左右吗?”   “眠……”紫魅呆住了。   “是或不是?”   紫魅明白了眠要她做什么,“就算我跟着你一起去涅槃,凭我这样的身体根本招架不住红莲业火……”   声音清冷,“王不能没有她的祭司,更何况,我曾许诺与你祭司之约。你,想好了吗?”   从震惊当中回过神来,潇潇然一笑,紫魅自嘲地说:“一失足成千古恨啊,早知道前世就不该让你救直接在寂明台上自尽好了,起码不会落得个赔上自己的永生来侍奉你这个不解风情的呆王。”   眠改换了手势,剑尖跳跃,穿过了紫魅的身体,“成为了碧落的剑灵你就不要那么多废话。”紫魅的身体现在这个样子,带着一起走似乎是不可能的了,还不如把她的魂魄带走。   突然蜂拥而至的红云覆盖了金色的天空,从天而降的红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烧灭了那具残破不堪的身躯,周围的人似乎很讶异,只是他们却无法得见眠和紫魅的真身,只是看着四周的环境发愣,这是……   南公在逍遥子的帮忙下缓过劲来,望着天空的异象,“这……这是……”   清晰的四个字落入白凤的耳朵,他眼神一凛,看着紫魅的身体消失,视线辗转落到了南公的身上,他刚才说,红莲业火?   “凤凰涅槃的业火……”可是现在不是都死了,还有谁涅槃?逍遥子愣住了。   漆黑之翼从天而降,举世无双。   大悲转大喜,南公苍老的身体颤抖了,“殿下……”   紫色的气流从身边滑过,飘向半空,恍惚间似乎见到了一双媚眼回眸,闭目。   “紫女姑娘也……”   看不见的手一挥,山野中穿越飞来一只青蓝色的小鸟,落在那个人的身边,对不起,等我回来一定跟你好好道歉,现在请让它替我陪在你的身边……   白凤惊讶地看着这只突然飞来的陌生小鸟,黑溜溜的眼睛东转西转,看了一圈,才怯怯地对上自己的眼神,不好意思地拿青蓝的羽翼遮住自己的头,嗖的一下钻到他肩上的羽饰里,探出一个小脑壳露出傻兮兮的笑。   眉毛挑了挑,白凤望天,希望能在密集的红云中发现一抹熟识的身影,一双靓丽的眼眸。不管怎样,他都已经决定,只要她再敢出现在他面前,他都会很不客气地教训她一顿然后让她拿自己的一辈子来偿还!   紫魅拉拉眠的衣服,“走吧。”   眠的脚步终于动了起来,“人间一日,地狱千年,等我回来,这个世界就变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楔子2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文都发了一半作者才跑出来这样也太不合理了!   各位看官好,窝素黧黦,读不来这两个字的可以直接叫偏旁,叫窝黑黑就好......   这篇文呢是窝抽风的时候写的,所以奇形怪状的玄幻乱入什么的表介意   还有就是。。。大家不要光看文不评论啊, 啊啊啊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啊   偶尔也冒个泡给窝点意见呗!!!   从那之后过了多久呢?   一天?   两天?   三天?   半个月?   自从那个黎明,那片被业火燃尽的天空逐渐被金色朝霞覆盖,足足一月,音信全无。   这种违反常理的事实让楚地第一贤者南公先生不得不重新审视他过去所侍奉的那一位实力深不可测的殿下。   蜀山的人在小虞的引见下和墨家的人见了面,和南公讨论了一翻,哪怕他们都是凤凰一族在人世的后代,在涅磐这件事上也是苦思无果。   深夜,桑海,茶楼。   一个黑衣人坐在茶桌边,精致的手托着精致的茶杯,轻细的茶叶于茶盏中舒展开来,嫩绿的茶水清晰地倒映出一双忧愁的眸子,密布的血丝无声地诉说着主人连日来的疲惫。   等了一会儿,终于有一阵断断续续的拐杖声从后门响起,逐渐朝他靠近。张良放下搭在凌虚剑上的手,放松了警惕。   拐杖声移到书生的对面,苍老的身体颤颤巍巍地坐了下来,长长的白胡子垂在地上,浓密的白眉把眼睛都遮住了,只露出饱经风霜沟壑纵横的脸庞。   张良站了起来,行礼,“南公先生。”   南公压了压手,“坐吧坐吧。”   环视了一下四周的情况,应该是没有人跟踪,“南公先生,她……还是没有消息吗?”他犹豫了一会儿,开口。   苍老的身体动了动,摇摇头,“从那天以后,已经整整过去了一个月,本来正常的三天过去,就算殿下九幽冥界灰飞烟灭我等身为凤凰祭司会有相应的感应,可就是什么动静都没有。”沧桑的老脸拧成一团麻花,似乎很苦恼。   张良沉沉地叹了口气,“也许这个时候,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南公点点头,“希望殿下吉人自有天相,能平安归来。”顿了一下,又说,“如今天下大势动荡不安,诸子百家接二连三地成为秦国的目标,儒家身为当世一大显学,自然是被推在了风口浪尖上,这次的事情对儒家的打击不小,子房若是再为殿下的事情分心,儒家的局势可就值得担忧了。”   说起儒家,张良的神色变得更加忧愁。那一天,他跑去了墨家,可是却没有料到黑剑客居然会杀到小圣贤庄去。虽然胜七只有一个人,但是一般的儒家弟子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等到伏念和颜路听到动静赶来的时候儒生们几乎一败涂地,伤亡惨重。   伏念的脸色当场就冷下来了,颜路看着这位师兄,心里暗道不好。   “子路,你马上去师叔那边,这里交给我,务必确保师叔的安全。”伏念说,“吩咐几个还能动的学生,照看一下那些受了重伤的,尽量把损失减少最小”。   “师兄……”巨阙之名颜路不可能没有听说过,怎么会不知道胜七的厉害之处?看着小圣贤庄从前门一路肆虐到学堂的狼藉,还有倒了一地的学生,心里一横,不再维持惯有的优柔寡断,急匆匆地带着几个学生往荀卿那边去了。   太阿,剑谱上排名第三。   巨阙,剑谱排名第十一。   这场战斗,一直延续到张良收到颜路的飞鸽传书马不停蹄回到小圣贤庄才结束。两边都是重伤,天大亮之后,小圣贤庄的山下围满了秦兵,儒家所有弟子全部被禁足,而且还断了和外界的来往。庄内的许多弟子都受了伤,好在还有荀卿和颜路两位医术高超的人才没有出现更多的惨剧。庄内的生活也基本维持在自给自足,可是长久这样下去也不是对策。   李斯一时半会儿还没有抓住确凿的证据,只是尽力在寻找落入罗网之手的庖丁和墨家之间的关系,一旦事实浮出水面,儒家定会被扣上叛国叛君的罪名。   对此,张良沉默了好几天。   如果自己没有离开的话,这种事情就不会发生了……如果,自己当初没有凭着一己之见把儒家牵扯到天下的纷争中就好了……   颜路面对自责的张良,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无声安慰。而伏念,自从受伤了之后,拒绝了任何人的治疗,只是安静地坐在房间里,闭门不出。   荀卿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问了几句有关眠的事情,知道她去涅磐了之后没说别的什么,只是点点头,继续和书童们为儒家受伤的学生们配制伤药。   张良想起了当日的一幕,沉沉地闭眼,不无自责地说:“都是因我而起……”   南公没有评论什么,只是看了看外面渐亮的天色,叹了口气,霓裳殿下,你到底在哪里呢?      ☆、1 红莲倾世   一个月前,天明三人凭着机智和武力闯进了蜃楼,虽然经历了许多艰险,但是他们还是顺利见到了被阴阳家上下奉为尊贵存在的姬如千泷。   千泷自然是不再认识他们了,而且,短暂的碰面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月神及时出现制止了他们想要带走千泷的行动。最后还是凭借着小虞的蜀山巫术和千泷下意识的出手相助在月神的拦截下跳入海中,游回了岸上。   墨家自从在张良的调节之下和流沙达成了微小的共识之后,他们就在与原先的据点相隔很远的地方,重新驻扎。这一个月他们既要小心地躲避着秦军的搜捕,又要照顾着一些伤患。   桑海城外,这个沉重的夜晚。   “蓉姑娘……”盗跖站在窗外,看着小木屋里气息日渐薄弱的端木蓉,满面失落。   碧血玉叶花,在一个月的那场骚乱中被毁,普天之下哪里才能找到第二朵能够救端木蓉的灵药。   眼看着,能救端木蓉的最后一丝希望就要没有了。而且现在儒家被封,荀卿是不可能再出来为她诊治,如何才能去找到解救她的方法呢?要不是道家的逍遥子先生和蜀山的巫族施尽浑身解数帮忙延缓端木蓉衰弱的速度,恐怕她早就已经香消玉殒了。   大铁锤站到盗跖的身后,宽大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小跖,你别担心了,蓉姑娘是医者,悬壶济世,自有医德,上苍会眷顾她的。”   盗跖低下头,“南公先生说,碧血玉叶花本就难求,若是秦姑娘在还好,可是秦姑娘已经失踪了那么久了,我们到哪里去找她啊……”声音竟有些嘶哑……如果这个时候有任何一个人能说出一种解救端木蓉的方法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去做,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不远处,听到盗跖和大铁锤谈话的一干墨家人等也是一脸忧色。眠已经离开太久了,该不会……   道家中也有提到有关凤凰涅磐的事情,虽说只是流传,但是亲眼见过那一幕之后的人毕生都不会忘记,凤凰涅磐,九死一生,要历经多少磨难才能浴火重生。虽然眠的实力看上去不低,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对她的坚信也开始动摇。红莲吞没天空的那一刻他们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力量,那是足以烧毁一座城池的热度,要在那种地方待上那么久,一天都受不了,更何况是一日如千年的地狱。   坐在树下望着地面的斑驳光影愣神的盖聂抬起头来,“秦姑娘会回来的。”   众人回望,看着盖聂平淡却又笃定的眼神,这种坚信,从何而来?   远处的山坡上,一抹白色身影迎风而立,站在树梢上看着天顶的明月,一个月前的今天,就是她离开的那天,也是这般月色……   一只青蓝色的小鸟停在他的肩头,尖细的喙小心地梳理着自己光亮的羽毛,乌溜溜的眼睛时不时地打量着自己停靠着的这个男人,又在想主人了吗?   清音,在他的“严刑逼供”下才哆哆嗦嗦告诉了他它的名字。它是眠转世了之后从小养到大的一只青鸟,吸收着她与生俱来的灵气,特别通人性。不管它飞去哪里,只要呼唤它的名字,隔着多远都会飞回他的身边。有时候觉得它陪在他身边,就如同她在一样。   白凤的身后,一个黑衣白发的男人散发着沉重的戾气,手中握着一把有着锋利剑齿的怪剑,也是一样看着洒在四周的月色,脸色阴晴不定。   不远处,一个红衣妖娆的女子靠在树干下,看着那个拿剑的男人,发呆。腰间缠着一把有着很多剑齿的蛇剑,那天紫魅消失的那一刻,这把剑变回了往常的样子落在她的身边。   从今以后,你就是它真正的主人。   有个声音在她脑海里这样说。   成为真正的主人么?呵,紫魅,你会不知道,其实她最想要的是什么么?赤练沉沉地合上眼,算了,累了,睡吧……   拂儿……   有人在叫。   无人应答。   第二天清晨,朝阳红艳得就像一团火,燃烧在碧蓝的海面上。一个黑色长发的女孩儿穿着一身紧身夜行装跃上桑海城外的最高处,这是她每天早上都会做的事情,作为巫族的一员,只要看日出就会知道今天可能发生什么事,是吉是凶。本来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可是她看着逐渐升起的红日,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异样。   盯得久了,恍惚着能看到那灿烂的金轮表面缠绕着妖冶的红蛇,一点一点蚕食着耀眼的金色。看清楚了以后,女孩儿连忙转身跳下去去找人,总觉得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要出世了!奔驰在郊外的密林里,敏捷地绕开复杂精细的机关,她纵身一跃,跳到早就准备好的黑色猎豹背上,“小黑,我们回去!”   黑豹吼了一声,大步飞奔,风声飒飒。   山林尽头是几间简陋的农舍,农舍里的人看到一头黑色豹子扑过来有点惊讶却没有害怕,只是站了起来,靠近。   听到动静,一屋内走出来一个须发苍白的长者,看到从豹子背上跳下来的女孩儿,“小虞,你怎么……?”   呼吸略微有些急促,额前挂着晶莹的汗珠,在朝晖的映衬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小虞擦擦汗,顿了一下,“祖婆婆,你看!”袖手一指天边的红色朝阳。   蜀山资历最深的巫师看到几乎燃遍了整个东方的红阳,惊呆了,“这是……”   与此同时,不同地方的几个不同的人同时睁开眼,眺望东方的尽头,那苍茫的海岸,被这惊奇的日出所吸引。   海边,蜃楼,一船的人纷纷探出头来看着头顶怒烧的红炎,不同的人不同的表情,当然,诸如月神等人脸色几乎是铁青。   将军府,年迈的南公刚刚拄着拐杖踱出房门,一片悠扬的黑羽从他的头顶落下,在碰触到他的手心之时,砰然碎裂,化为数不清的细小光羽,随风散去。他枯槁一般的手掌颤抖了起来,扑通一声在侍从们惊讶的眼神中朝着冉冉上升的红日跪了下去!   桑海郊外,白凤在短暂的浅眠中被一阵欢呼雀跃的鸟鸣声惊醒,睁开眼帘,看到的漫天飞舞的鸟群,翩翩的舞蹈,如同盛世之歌。肩上的青蓝色小鸟双目炯炯地看着天际,黑珍珠一样圆润的眼里露出一种名为期待的情绪。白凤看到这样的表情,心里猛然一抽,忍住内心的激动,他知道可能会发生的事。   红莲业火外泄,伊人自九幽归来。   整整一天,天上的曜日似乎是受到什么东西的影响一般,赤红异常,日光染成浓艳的红,吐露在空中像是一条条细细的莲丝。大小街道上的人看着空中怒放的红莲战战兢兢,不敢多言,以为是上苍的神明下界巡查。   整整一天,不同地点,有人欢喜有人愁。   白凤的眼神堆积了一个月的阴霾之后终于出现了光亮,冰蓝色的眸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地面,似乎不经意地一瞥就能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他那许久未见的娇人。   眠留给他的青蓝色小鸟始终停栖在他的肩上,在他银饰的羽环里安营扎寨,探出一个可爱的小头四处滴溜溜地转,也在寻找它亲爱的主人。   小虞在了解到可能会发生什么事之后第一时间通知了墨家和儒家两边的人,儒墨两家的人总算是听到了一个好消息,多日来悬着的心落了地。   张良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巧一个人在庭院里望着池水发呆,立成静默的雕像,直到被突如其来的喜讯惊醒鲜活了起来,水墨色的眸子里泛着许久未见的神采,熠熠生辉;   房中的伏念听到师弟转达的消息,一愣,走了出来,望着绯色的天,战后的重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在这个执掌儒家上下几万弟子生死的掌门人的身上刻下了刚毅的痕迹;   荀卿望着站在门口通报的童子,扭头看向红日下的竹林,一片翠绿生机,没有了琴音的滋养,正午的时候也就是这么乏味,心里涌起一种名为怀念的情绪,苍老的身体里发出一声浊叹。   回来了好啊……   墨家那边的消息是由少羽和天明转达的,天明兴高采烈地跑进了安静的农舍,不去理会其他人的怒视,欢呼着扑进盖聂的怀抱,少年的一句话把所有的责备都堵在了喉咙里,“大叔,小拂可能要回来了!”盖聂僵硬的身体在少年的体温下逐渐回暖,松了口气,竟觉得这如血一般的红阳是那么美好。   雪女和高渐离对视一眼,齐齐看向屋内平躺着的端木蓉,多日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盗跖的脸上堆出无法掩饰的喜悦,“太好了,蓉姑娘有救了!”   紧张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生活都光亮了起来。   一个即将回来的人在她的脚步还未跨过阴阳的分界线时,就已经带去那么多喜怒哀乐,等她真的回来的时候,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呢?   咸阳,死一样的寂静。   从今天凌晨开始,咸阳宫就不断收到各地传来的八百里加急通讯。滇西,藏北,太原,渔阳,巴蜀一带先后传来十余起山峰突然流出火流烧尽山林,绵延几万里的田地,山林,一瞬间全部化为灰烬。好在山林中起火人员撤离及时,只是造成了很大的财产损失,没有出现过多的惨剧。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嬴政把手中的竹简“啪”的一声重重摔到了李斯的面前,像是要把心中的怒火也一并摔到李斯身上,龙颜震怒。   李斯额前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山峰突然起火,这种事情前所未有,他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陛下,微臣以为,此等异象事出必有因,不如请两位护国法师回来相商,也许阴阳家的东皇阁下会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眼下,这种事情只有阴阳家的人说得清了。可是星魂和月神目前都在桑海驻扎,现在咸阳只有一个东皇太一。   他们还不知道一个月前发生过什么事,似乎在事发地的外围,阴阳家的人合力施法组成了一个更大的结界把郊外的山林完全包围。桑海城内的人晨起时也只看到了漫天的红云,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为了在李斯的眼皮底下装出一个样子,星魂把大少司命仍旧留在身边,湘君和湘夫人则快速护送受重伤的东皇太一回到了咸阳的本部里悄无声息地疗伤。   嬴政的脸色沉得可怕,怒气冲天的眼神几乎能在李斯的身上戳出一个洞来,但最后也还是默许了,“传令下去,召东皇。”   夜半,相隔数千公里远的神州境内,沉睡了千年的长白山突然骚动了起来。山体的剧烈震动造成了大量的山石从高高的山坡上滚落,树林被成片推倒。林间的栖鸟全部受到了惊吓从温暖的巢穴里飞了出来,惊恐地看着这座巍峨的山峰。穴居的走兽们无辜地游荡在空荡荡的山坡上,看着珍爱的山林被无情摧毁。   经久不息的震颤后,随着地面一声战栗的□□,深红的岩浆终于从最高处的雪峰,积蓄已久的天池湖底喷薄而出。冰封的湖面被红稠的液体取代,一瞬间天池内栖息的全部活物都被高温吞没。岩浆漫出天池,屹立了千年的冰川融化,轰然倒塌。   红流更加肆无忌惮,盘亘在雪地里,如同一条蜿蜒的毒蛇。所过之处寒冰落雪无一不化为清水然后蒸发成朦胧雾气。似乎是积蓄了力量到达了一定的时刻,湖底窜起一股五米高的岩浆,形成一口喷泉,然后,一股分两股,两股分四股,四股分八股……从湖心一路向湖岸蔓延,相互缠绕拧成一条深红的炎桥,高温的蒸汽在上面铺出一条薄薄的白色雾毯。   过不了多时,岩浆凝聚出来的红湖中,脚步声细碎却清晰,踏在逐渐实质化的岩浆凝固的石桥上,长长的黑裙及地,成为了万千妖红唯一一抹素雅的黑,安静地走在石桥上,炙热的蒸汽在靠近她之前却奇异地化为冰渣掉在地上融为雪水。黑纱曼妙,勾勒出女子窈窕身线,纯黑的缎带在发梢处打了一个玲珑的蝴蝶结,耳畔挽了一个小巧的发髻,插着一串精细银色碎樱步摇,依稀可以看见上面隐约泛着的紫光。   比夜空还要深邃宁静的墨色瞳孔中不含一丝杂质,完美无瑕,眼角缀着的星状眼纹依旧如花绽放,更加与众不同。微微含住的下唇随着主人的惊讶俏生生地展露一丝嫩粉。   女子的惊讶来源就是蜂涌的岩浆池边刚刚出现的十二个黑衣术士,手中拿着各自的武器,十二种不同的气息和功法因为奇特的契合点联结在了一起,有种可怕的力量汇聚在空气中。   女子的眼神瑟缩了一下,怯怯地看着他们,却没有开口。   身后一股香风拍打而来,一袭紫衣几乎是贴着她的身体出现。高挑袅娜的身姿摇曳着空气,炙热了岩浆也炙热了旁人的心神。地狱中的红莲业火把她的皮肤淬炼得比新生婴儿还要柔嫩,水水的皮肤吹弹可破,仿佛轻轻一压就能挤出甜美的汁液来。一根纯白羊脂玉簪恰到好处地挽起了丝缎般的紫发,略略施以粉黛的眉心之间竟用鲜活的梅花瓣拼贴出一朵娇艳的红梅,雅意悠然。   一个绝色出尘,一个妖媚蛊惑。 作者有话要说:     ☆、2 浴火重生   黑裙女子看到身后钻出来的这个紫发,愣住了,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陌生,似乎不认识一般。而紫发女子却没有太大意外,只是挑眉看向了十二个把自己两人团团包围的人,凝视了一会儿,冷笑出声,“烛阴可真是大方,居然把黄道十二宫派来送死。”毫不客气的,修长的手指张开,勾成爪状,深黑的夜空像是受到指令一样被燃烧成妖冶的赤红,红云汇聚,空气的温度上升了不少。   黑裙女子看着被引发出来的异象,似乎要尖叫起来,平静无波的黑眸里闪过慌乱和害怕,紧张地后退一步,没有站稳,险些要跌进滚烫的岩浆池中,却被一双柔软的手拦住了腰及时给搂了回来,玫瑰色的唇瓣贴着她光洁的前额,潮热的呵气在她冰雪一般的皮肤上渲染出一片粉红,语气是常人无法想象到的勾魂,“不好好跟在我身后,小心找不到回家的路哦!”   黑瞳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世间尤物,对方身上清淡的梅香钻进了自己的鼻子,刺激着自己敏感的神经,似乎勾起了一些久远的回忆,感觉眼前的这个人好像不是坏人,然后她乖乖地点点头,抱住了紫发女子的一只手,紧紧依偎在她的身后。   性感的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手掌大肆一挥,铺天盖地的红炎从云层中,岩池中,她的手中疯狂地汹涌而出,空气交缠发出暧昧的呻吟,却在一瞬间转变为杀人的利刃,一片红潮过后,这高可擎天的山顶,除了她二人,已无活物的踪迹。   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收回了所有火焰,连同脚下的岩池也一并消失,“这红莲业火果然好用,呵呵。”   而相隔数千里远的咸阳,阴阳家的地下密室,东皇太一张口吐出一团浓黑的鲜血,感觉身体里什么东西被抽走。   “东皇阁下!”湘君和湘夫人一左一右地站在他的身边。   东皇太一沉稳地一抬手,阻止了手下们想要搀扶他的举动,“无妨。”只是心里却是一片骇然,他万万没想到地狱的红莲业火居然会被那个紫凰收服。红莲是黄泉的核心,若是被凤凰一族得到……黑色面罩下阴鸷的眼闪过一丝狠戾,“你们两个去帮我向嬴政回话,就说……”   长白山天池,紫魅和疑似失忆的眠刚从地狱归来,一场惊天的阴谋就已经针对她们展开。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不是吗?   桑海,黎明,五个苍老的身体聚集在一起,雪白的发丝被斜风相互缠绕在一起,每一个人都已过耄耋之年,最年长的人竟有百二十岁,枯木般的皮肤盘亘着岁月的痕迹,五人的气息逐渐融为一体,若有若无的青色气流交织在一起结合成一张细密的丝网,结点处燃起一团团青色的火苗,随风跳跃。   光亮的青羽从丝网中心翩翩起舞,青芒柔和又清凉,于空中纵横交错,似乎在寻找什么。   良久,五个人同时放下手,长长地匀了口气。守在一边的黑发女孩儿待他们调整好状态,跑到其中一个最年长的人身边,“祖婆婆,怎么样,找到霓裳前辈了吗?”   混浊的双眼睁开,沉思了一会儿,失落地摇摇头。   拄着拐杖的身体在寒风中站稳,南公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凤凰涅槃后会隐匿自身的气息,无意识地自我保护,除了重返人间的那一瞬间会有气息泄露以外,确实难以寻觅其踪迹。”   “归根到底还是我们的能力不够,如若是阴阳家的东皇太一定能找到。”蜀山最资深的巫师叹了口气。   小虞亮黑的眸子闪着疑惑,“霓裳前辈既然已经回来了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们呢?”   咳了一声,南公的目光扫过周围所有人,墨家,偷溜出来的张良,还有蜀山的巫族,“有件事,我想也许霓裳殿下并没有告诉过其他人。”   资深巫师听到南公说其中可能另有隐情,眼光波动了一下,因为阴阳家和凤凰一族敌对的原因,千年来没有凰鸟在人世成功涅槃所以留下的资料甚少,几乎可以说没人知道凰鸟涅槃之后会变成什么样了。   “会发生什么事?”   南公隐藏在浓眉之下的眼沉沉地闭上了,“涅槃之后的凰鸟承受了业火灼身,洗精伐髓的痛苦,脱胎换骨之后会洗尽前世所有的记忆,如同她第一次转世的时候一样变成一张白纸。”   什么?!   全然错愕!   张良怀疑自己听错了,“失忆?”   南公点头,“所有凰女无一例外。不愿洗去记忆的,会被永远留在地狱中。”   躲在暗处的白凤耳朵里传进那两个刺痛的字眼,冰蓝色的眼眸沉了下来,转而怒视停在肩上的清音,似乎能穿过它的身体看到那头一个笑得很无辜或者说有点欠揍的女子,微启的朱唇开合之间似乎在说,对不起啊白凤,我把你忘了呃……   清音把所有羽毛一收,小脑壳瑟缩进绒绒的翅膀里,呜呜,眼神好可怕……   “失忆就等于她不知道我们的存在不会来找我们了吗?”小虞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南公沉吟了一会儿,“老朽不是很清楚。”不过如果是眠的话,总有一天会回来的。至于是什么时候,他说不出来,猜不到。   蜀山的巫族们聚在一起讨论了一下,毕竟霓裳不仅仅是他们对抗东皇太一的主要力量,也是凤凰一族未来的君王,从血液里遗传下来的效忠意志是不可磨灭的,“阴阳家有烛龙的化身东皇太一在,霓裳殿下的踪迹肯定逃不过他的眼睛,倘若他们有霓裳殿下的消息,那么一定也会知道她失忆的可能,必然会有所行动,也许我们盯紧阴阳家的动向就会有所收获。”   南公思索了一下,突然转头问张良,“子房,你怎么看?”   “这……”张良的心冷静不下来,她回来了,她忘记了,她失踪了,一时半会儿太多的信息冲击,躁动不安。强迫自己吸入一口冷冽的寒风,清醒过来,沉着脸,“我同意。”若是在这件事上,当务之急确实是要先找到眠才行,万一她真的失忆,忘记了阴阳家是自己的敌人反而对他们毫无防备落入圈套岂不是掉入绝境?他喜欢凡是都做好最坏的打算,但是这一次这个最坏的打算似乎真的很坏。   她居然敢失忆……隐身在树丛中的白凤咬牙切齿还保持着怒目而视的表情,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来一个人。   酥手轻轻一拍他的后背,不出意外地收到对方仓促露出来的警惕目光,半裸的香肩一耸,轻飘飘地说:“你听到什么消息了么?”   白凤冷眉一挑,抽身飞到树梢上,飘逸的羽带高傲地舞在他的身后,“与你何干?”   眼波流转,看了他一眼,幽幽目光望向苍穹,心里似乎沉沉地叹了口气,“她要回来了吗?”   冷冷地闭上眼,敢不回来?!他和她之间的账还没算完怎么可以结束?   沉默了一会儿,林间的风微微送来一句零碎的话,淡淡的落寞在其中沉溺,“那,紫女是不是也要回来了……”   微微睁开一条缝,赤练问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眼中露出一丝了然,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应该给自己一个答案。”卫庄等紫魅一个答案,一等七年,等来了死别和无望。而赤练……她大可不必如此。   眼帘伤感地垂下,“我知道我会得到的答案。”所以她才会选择一直等下去,在等到自己希望的结果之前她不会离开。   除非是他先杀了她!   白凤看着这个偏执的女子,“但愿你能等到吧!”难道感情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么?   赤练轻轻笑了起来,带着淡淡的苦涩,她生来仿佛就是为了等待一样,她习惯了等待,十年,二十年,又有什么所谓呢?他总会回头,他总会看到自己,只要等在他的身边,总会有结果。   白凤偏头看向其他地方,蓝眸倒映出天空中缥缈的云气,如果记忆中的那个女子迟迟没有回来,他的等待是否会变成无果?他要一直这样等下去么?   清音似乎察觉到身边的这个男子的心思,细小的爪子挠了挠他的衣线,喳喳叫了几声,主人会回来的!   白凤挑眉,瞥眼。   清音立刻缩成一团,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哗啦一下飞得老远,有种……落荒而逃的感觉?   这只鸟在搞什么???   不远处,南公还是不放心眠的情况,这一点大家都一样,于是便问蜀山的巫族是否探查到了她可能出现的地方。   把搜集到的资料整理了一下,小虞说:“昨天一共有七处地方出现了红莲业火的外泄,滇西,藏北,太原,渔阳,巴郡,蜀郡,还有一处在昔日东胡境内。根据出现时间和持续时长以及覆盖范围,我们觉得最有可能的,”顿了一下,“应该是在东胡那边。”   东胡?!   墨家的人愣住了,东胡不是燕国北部的那个少数民族么?而且还是被眠和秦舞阳的爷爷秦开给灭了的那一支,这是巧合吗?   秦开是燕国的大将军,燕昭王即位之初,因北方东胡族强大,被迫将秦开送往东胡做人质。他借机掌握了东胡的风土人情、军事地理等情况。燕国军力强大后,将其召回,并以其为将,于燕昭王十二年率军北击东胡,深入3千余里,取得重大胜利,打开了燕国进入东北南部的通道,是一场空前绝后的胜仗。   眠居然在那里出现!   “如今秦国正在和匈奴开战,匈奴王率领部族南下,围攻长城,那一带的战线拉得很长,我们若是想要过去,恐怕很难躲开秦军的耳目。”盖聂沉重地说。   一堆人都纷纷露出了难色,似乎是个很不好解决的问题啊!   而眠现在在干什么呢?   长白山脉,一个衣衫破破烂烂的女子费力地穿过纵横交错的荆棘丛,精致的衣裙被树丛划破,依稀可以看见皮肤被划出鲜红的伤痕,血淋淋的,头发被交错的树丛勾得乱七八糟,珍珠一样的眼里淌着灰败,她沮丧地看着下方绵延不断的山林,这样的日子究竟要持续多长时间,呜咽了一声,无辜地往后望去。   她身后,一抹俏丽的紫影悠然自得地立着树梢上,细长的手指细抚眉梢,好整以暇地看着那个已经不复刚出现时的美感的女子,笑意盎然,“快点走啊,照你这个速度,下山都要一年了,更不用说回家了!”怎么的都有一种得瑟加恶意的成分在里面。   黑色的星辰里淌着委屈和哭诉,可是这一切好像都对那个妖娆的女子无效一样,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伤痕,旧伤未愈很快就在原来的伤口处再次被挂出新的划痕,这些树枝仿佛和她有仇一样,纷纷把自己最尖细的一面吐露出来拦住她的去路。她苦恼地看着下方绵延一片的树丛,露出了无力的眼神。   紫魅把玩着一缕完美的发丝,绽开一个柔媚的微笑,呵呵,好久没有这样欺负过人了,而且欺负的对象居然是她,真是难得难得,好好把握机会啊,等她和白凤见面就没机会了,呵呵……   一个可以称之为阴险的眼神出现在了紫色的明眸里,漾开一池居心不良。   就这样,两千六百多米高的山峰,一个身娇体弱,一个阴险狡黠,她们两人整整走了半个多月。等她们终于到了山下的时候,妖媚的女子还是那样妖媚,出尘的女子倒像是贫民窟里走出来的小乞丐。   并不是紫魅存心不帮忙,而是除非眠遇到危险出现了极其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她作为碧落的剑灵才会得到能力爆发出力量。所以像爬山这种小事她只能在边上看着,不过……很有趣不是吗?   眠从山下走下来的时候,看着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如释重负,迈开腿像个孩子一样扑进了草原的怀抱,光洁的小脚在草地上踩来踩去,似乎是在抒发自己半个月来没有踩过平地的空虚。被树丛划伤的四肢似乎也不再觉得疼痛,玩累了就舒服地躺在柔软的草地上,无拘无束地把自己埋进青草的怀抱,带着孩童般的天真好奇地看着渺小的爬虫卖力地啃咬着自己的发梢最后带着无奈离去。   紫魅漂浮在半米高的空中,看着孩子气的她,不觉好笑,这样的眠要是被那帮熟知她的人看到八成眼睛都会掉下来,之前的那个沉稳端庄的样子是见鬼去了么?淡淡地注视着她,往昔的眠走进她的回忆,鲜活的记忆逐渐泛黄远去,此时的她……心里涌起了一种名为惆怅的情愫,有多久没有见过眠这副开心的模样了?   很久,很久了吧……   从那个痛苦的夜晚以后,眠就没真正笑过,始终一个人坐在熊熊燃烧的红莲业火中,如同寂美的雕像般一动不动,即便烈火灼身痛苦万分她的脸色也从没变过一丝一毫。她身上的孤寂和寒冷就连被誉为世间最炽热的红莲业火也无法融化。紫魅甚至怀疑,要是没有白凤在等她,她真的会选择放弃而死去。   也许,对她来说,忘掉可能更好。   可是,她会想忘么? 作者有话要说:     ☆、3 夜舞匈奴      草原上的天气是瞬息万变的,前一秒还在晴空万里,后一秒疾风而至的雨云就遮蔽了所有的阳光,豆大的雨点像是石子一样砸在眠瘦弱的身体上,夹杂着草汁的雨水流过她身上鲜红的伤痕,引起一阵阵刺痛,她在雨中蜷成一团,孤零零地坐在草垛里,无助的眼神哀求地望着紫魅。   可怜兮兮的眼神落在紫魅的心里,让她不小心动容了一下,随后硬起脖子,扭过头去,雨水穿过她透明的身体落入地下,“你别看我,你看我也没用,我又做不了什么,只能陪着你,虽然我淋不到雨。”   茫茫草原,去哪里找避雨的地方?   最终,紫魅还是出于道德和良心的微小谴责,有耐心地教眠用一些长且坚韧的草做了一顶帽子和一件草衣,起着微不足道的避雨作用。   看着这个心智可以跟三岁小孩儿画上等号的大女孩儿兴高采烈地顶着亲手做的乱七八糟而且不忍直视的草笠跑来跑去,紫魅只能扶额长叹,是不是直接拖着她去见白凤把她成熟的智商找回来比较好?为什么涅磐之后的她变化这么大,完全不能和正常的凰族相比,难道这也是黑凰的特性?   雨过天晴,眠跟在紫魅身后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如果忽略她衣衫褴褛的装束的话会怀疑她是不是出来游玩的哪家小姐,居然有如此高涨的兴致。   草原上日晒雨淋的日子匆匆过去了七八天,第九天的时候,她们终于看到了一个个巨大帐篷组成的营地。红色的锦旗上夸张的图腾让紫魅略微一凝,露出了戒备的神色,但是显然她身边的眠是不知道危险的,反而很是兴奋地跑了过去,招呼着手热烈示意着。   紫魅心里头暗叫不好,想要拉住她,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帐营周围的守卫看到有一个野人一样的东西跑过来顿时警铃大作,伸手拉出了一根箭矢,瞄准了就放。   紫魅好看的眉毛一蹙,找死!伸出手去,却发现一点力量都涌不出来,顿时冲着眠的背影怒骂道:“笨蛋,连自己有危险都没有察觉到吗?!”   好在眠跑动的速度异常快外加那个弓箭手的箭术貌似不怎么高超,眠顺利地跑到了营地的门口,开心地看着上面的人,脏兮兮的小脸露出一个傻傻的笑容,友好地挥挥小手,似乎没看到刚才他朝自己放箭一样。   对方明显一愣,什么情况?看下面的这个人的打扮,乱糟糟的头发和模糊的面容以及破烂的衣裙勉强能够看出是个女子。   听到前门的动静营地里立刻涌出来一大批人,他们的身材大多矮而粗壮,颧骨很高,浓眉大眼,目光炯炯有神。上胡须浓密,而领下却仅有一小撮硬须,长长的耳垂上穿着孔,佩戴着一只耳环。身穿长齐小腿的、两边开叉的宽松长袍,腰上系有腰带,腰带两端都垂在前面,袖子在手腕处收紧。一条短毛皮围在肩上,头戴皮帽。鞋子也是皮制的,宽大的裤子用一条皮带在踝部捆扎紧。人人都背着弓箭袋和箭筒,标准的游牧民族装束。   紫魅快步走到眠的身后训斥了几句,引来后者一阵委屈的目光,她看着迅速把她们包围的这些人,默不作声。   眠看到那么多人全都直直地盯着她看,害怕了起来,紧张地拉住了紫魅的衣袖。后者这才觉得手心有点发热,哼,现在才知道危险吗!   匈奴,一个危险的民族。   匈奴人都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眠,好像在看什么珍稀动物。这种异样的注视让眠觉得很不舒服,如芒刺在背直到人群里出现了更大的骚动,出来了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在一堆人当中显得特别显眼,其他人纷纷向那个好像可能是领头人一样的家伙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叽里呱啦讲了一大通。   随后,后来的那个人也把目光落到了眠的身上,神色不善。   察觉到敌意的紫魅皱眉,掌心的红炎汇聚,随时都有可能把这里烧为一团灰烬。匈奴人顿时觉得空气炽热了起来,热汗流了下来。   那个头领大步靠近,走到了眠的面前,铜铃一样的大眼紧紧地抓住她颤抖的视线,蓦地腾起一阵戾气,手上的动作先于杀气展露,一把淌着铁血的大砍刀从他腰间刷的一下被拔出,在阳光下晃瞎了眠的眼。   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胃里一阵翻涌,眠忍不住弯下腰吐了起来,几乎一个月没有吃过人类食物的她吐出一团青色的叶浆,在别人惊异的目光中脸色一阵发白,她拉住了边上的紫魅,呜呜地嘶鸣。   紫魅却没动,因为她发现人群中有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虽然并不如之前见过的阴阳家蜀山或是道家那样厚积薄发,但是却十分坚韧,完全不似看上去的那般苍老。紫魅已经成为碧落的剑灵,舍弃了肉体之后在正常情况下是不会被看到她的魂魄之身,而那个人应该是不可能发现自己的,可是为什么他的眼神却在眠的四周仔细徘徊,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一样,难道在找自己?   等紫魅回过神来就看到居然有个汉子拿着把猎刀架在眠的脖子上,女子脆弱的生命在那把饮过无数猎物的鲜血的刀口上显得无比渺小。嘴角一勾,露出一丝嘲讽和森然,手心怒放出一团红莲,劈头盖脸地朝那个还不知道有她存在的大汉头上砸去。   那一边,一道劲风及时地穿过攒动的人头将大汉的身体推开,业火狠狠地砸在了地面上,好在这只是紫魅刻意压制了自己的实力之后放出的一团小火,并没有造成多大的损伤。   人群中忽然起火,火势延绵,在干枯的草地上很快就烧得热烈了起来。大汉一惊,看到自己脚边突然爆开的一团火花,连忙命人灭火,再看眠的时候,已经带上了一丝审视和杀意。   紫魅哼了一声,拉起了跪坐在一旁的眠,眼神充满威胁性。   大汉正要叫人把眠绑起来,有人及时出现制止了这一幕,是那个年迈的祭司,他用当地的语言和大汉讲了一堆话,期间还对眠身边的位置指指点点,即便他可能无法看到紫魅的存在。   那个祭司和大汉说了以后,很是恭敬地朝眠行了个礼,用中原的语言说,“适才冒犯了,还请姑娘见谅。”   眠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把目光放到了身边的紫魅身上。紫魅哼了一声,开口:“我无所谓。”   眠一愣,张了张嘴,咿咿呀呀却重复不出紫魅的话。除了在行动能力上还算正常其他都跟新生婴儿没什么区别的她在紫魅懒得调教的思想下智商完全就是一张白纸。   祭司看出了她好像听不懂别人说话,讶异了,“你……”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嘴巴,“不会说话?”   眠点头,紫魅确实没有教过她。   “也……听不懂?”   眠看着他的比划,然后点头,紫魅能和她交流无阻碍完全是因为是同族而且还是剑灵的关系。   紫魅站在眠的身后眯着眼仔细打量这个祭司,若是论其阴阳术的实力不过中等左右,看他对眠的样子那么热情好像是预料到了什么似的,有点意思。   老祭司犹豫了一下,和眠的沟通障碍似乎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不过还是尽量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意思,“姑娘游历至此,想必是乏了,不如在敝营休息片刻让我等略尽地主之宜。”   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看着好像是要留他们下来一样,眠的眼睛露出了兴奋的目光,开心地点点头,忽闪忽闪的,询问的目光望着紫魅。   这下子,本来打算回绝的紫魅无话可说,望着那双兴奋的眼,只好点头表示允许,“好吧,就在这里待一个晚上。”这里是匈奴,虽然说危险了一点,不过现在匈奴应该在和秦国开战,总比秦国来的安全,就留下来看看这个祭司到底在搞什么鬼吧!   眠蓬头垢面的样子实在是让人有点看不下去。好在老祭司细心,派人给眠烧了热水,送来干净的衣物好让她梳洗一下。   对此,紫魅只是把茫然无知的眠扔进了木桶,丢下一句“把自己搓干净”的话就斜躺在榻上眯眼,这么多天没日没夜地守着这个傻兮兮的眠她也累了,难得有个机会,不如休息。   眠在木桶里泡了一个下午,干干净净舒舒服服彻彻底底地洗了个澡,把身上所有的泥巴和灰尘污垢全部洗掉,露出了白净的皮肤,那些破损的皮肤在好心的老祭司事先加入的药水治愈下神奇地痊愈。   “哗啦!”水花四溅。   裹着一条薄薄的内裙,赤足走到床边,看着这明显和自己原来的衣服大相径庭的装束,犹豫了一会儿,小心地翻动着衣物,皮质的布料扯来扯去,最后像是泄了气一样。   躺着眯眼的紫魅被眠吵醒,睁眼,看到一双可怜巴巴的眼,脑子一转就知道眠又犯傻了,无奈地坐起来,“你还真是不省心啊……”虽然她不熟悉游牧部族的穿着,但是起码看着哪件还是知道该怎么穿的,但跟眠这个智商几乎为零的人怎么说都没用,还是老老实实奉陪到底吧!   冰冷的指尖滑过温热的身体,毛皮制作的里衣温暖地包裹住曼丽的胴体,水嫩的皮肤在深红色的皮革映衬下显得格外妩媚。湿哒哒的头发紧贴着性感的脊背,晶莹的水珠顺着光滑的背线滑出诱惑的曲线。紫魅在她身后看着干净的衣服被她自己弄湿,只能郁闷地叹气,“你就不会先把头发擦干吗?”   眠缩成一团,伊伊唔唔地表示自己不知道。   真是个大小孩!   紫魅深吸了一口气,随手扯过一块毛巾把她的头盖住包好,让她自己托住湿漉漉的头发,才继续帮她穿衣服。帐篷内的水汽湿重,在眠绝美的脸上氤氲出淡淡的娇红,她有些不舒服地晃了晃脑袋,引来身后的人不屑的哼哼,“现在知道自己泡太久了嗯?”眠那本身带着细小绒羽体质的皮肤就不是亲水的,可她泡了一下午,前后换了五次热水,水分渗入身体自然很不舒服了。   似乎是知道自己错了一样,眠把头埋进膝盖里,吸吸鼻子,不吭声了。   好不容易给她穿好了衣服,紫魅拖着眠走到了外面,呼吸着新鲜的干燥空气,一指身前,“坐下。”   眠就像乖宝宝一样在她前边坐好。   紫魅无奈地拿着干毛巾帮她擦头发,清甜的花香混在她的发丝里,渐渐扩散开去,晚风吹过她身边都显得十分安静。如墨的发丝铺散开来,在她身后被细细地和水珠分离。   良久,“好了。”   眠摸摸头,已经全干了,闪烁着比黑夜还要黑却十分明亮的眼睛,笑盈盈地弯成一抹月牙。   紫魅揉了揉她乌黑的发丝,飘逸轻盈的发丝似乎和匈奴一族简洁干练的服装有些格格不入,沉吟了一会儿,进屋去,拿出来一串檀木珠,把她长长的发丝缠绕了起来,全部盘上,并用碧落幻化的碎樱步摇固定好,后退了一步,审视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闻言,眠小心地摸了摸头发,蹦跳地跑到水缸边,看着自己的倒影,柔顺的发丝被整齐地盘好,朱红的檀木珠恰到好处地在她墨色的发髻上排列出一条条水纹,显得很可爱。   看到眠似乎很欣赏自己的杰作,紫魅笑了笑,在逐渐四合的夜色中轻轻叹了口气,抬头看着草原上空明亮的月色,算算日子,离开桑海应该有两个月了吧?就算按东皇太一烛龙化身的体质,那样程度的重伤应该还没有恢复,更何况自己现在还收服了红莲业火,凭实力理论上应能和他势均力敌,短时间内是不会有什么大的麻烦了。难得能松口气,不如多玩一会儿,让桑海那边的白凤和其他人焦急去!   眠赤着脚在小草地上踩来踩去,深褐色的皮裙荡开微小的弧度,修长白皙的双腿踩着朦胧的月光,忽然跳起舞来。以身为轴,优美的旋转,倏地凌空跳跃,纯洁的月色洒在白嫩的皮肤上有着一层水漾的光泽,如披薄纱。   这个时候,她更像一个精灵。   紫魅挑挑眉,莞尔,难得她玩的这么开心,就陪陪她好了。修长的指尖一勾,一片细叶脱离柔嫩的草根,被玫瑰色的唇微微含住。她轻吸一口气,叶片和唇瓣交接的地方随着柔润的触碰发出悠扬的音符,回荡在这不大不小的帐营里,空灵纯粹。   乐声响起的时候,眠回头甜甜一笑,很有默契地踩着乐点,乘着夜风起舞,星辰在她明媚的眼里流动成一条璀璨的银河,一个起落间,头上的发丝震颤,一缕调皮的青丝垂了下来,滑过她温润如玉的皮肤,垂在她柔媚的脸颊旁,随风舞蹈。   咣当一声,器皿落地。   乐声和舞蹈都受到了惊吓,停了下来,眠条件反射地跑到紫魅身边躲好,警惕地看着四周。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居然站了那么多人,她慌张地抓着紫魅的衣袖,露出胆怯。   紫魅抬眼看向一堆愣神的男人,哼了一声,搂着眠进屋,挥手招来一阵阴风把那一尊尊呆滞的雕像重新吹得鲜活。   这些匈奴人怎么也没有想到,白日里那个脏兮兮的小乞丐一样的野人收拾干净之后竟会是这般的倾城倾国,柔美的舞姿似乎还摇曳在眼前,令人无法忘怀。   这个夜晚,已经沉沦。 作者有话要说:     ☆、4 长城夜渡   同样的这个夜晚,桑海城郊,蓝紫色的发丝垂在男子俊美的脸上,抚摸着他微凉的薄唇,一个很沉很沉的梦境忽然被一抹在月光下翩然舞蹈的身影惊醒,白凤的身体一时竟没躺稳从树干上摔了下来,好在他及时提气点地才避免了狼狈的局面。   这一幕被还未睡着的赤练瞧见,她靠在另外一棵树下,狐疑地看着他,“怎么了?”很少看到白凤从树上摔下来这种事情,奇怪。   白凤弹了弹微皱的衣襟,胸口似乎涌进来一股热流,强压下心头的疑惑,冷淡地说:“没事。”   赤练不相信,不过她也懒得去追究,看着在夜晚显得有些空寂寒冷的树林,漫不经心地说:“你真的不去接她吗?你的话越过防线应该不是问题,卫庄大人也没硬要你留在这里待命。”也许,卫庄反而还是期望着白凤能去找眠的吧?因为眠的身边,可能有她。   “如果我去了,你会开心吗?”白凤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赤练笑了笑,显得有些凄凉,“不用你说。”   白凤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说话。   赤练闭目,两人之间的气氛就这样僵持下来了。这种熟悉的沉默,在他们之间并不少见。   “你累了,睡吧!”白凤丢下一句话,脚尖一点,消失了。   桑海城,公子扶苏因为北部边境受到匈奴人的攻击而和蒙恬一同北上抗击匈奴,而李斯也因为一月前各地火山喷发的世间被嬴政紧急召回处理国内的灾情,只留下了赵高和六剑奴在这边处理大小事宜。阴阳家的人除了月神和云中君,其他早就已经离开了桑海。在火山事发之后,星魂和大少司命被东皇太一调回了咸阳,似乎在进行着什么计划。   这样的情形对桑海是极其有力的,李斯一走就意味着桑海城内只需要注意蜃楼和赵高就可以了,儒家千钧一发的局势也因此而得到了缓解,剩下的就是把被六剑奴抓走严密看管的丁胖子救回来,再找机会替儒家洗脱罪名。   而墨家那边,暗地里和儒家达成了共识的他们按兵不动,一边和张良合谋如何把被洗去记忆的姬如千泷从月神的手上带回来,一边等待着眠回来救端木蓉。   白凤站在桑海城的高处,清音在四周盘旋了一圈,收拢翅膀落到了他的肩上,尖细的鸟喙啄了啄自己的羽毛,看着逐渐泛白的天际。其实白凤并不是不想去找眠,而是,小虞也说了,这个世上恐怕除了东皇太一无人能找到眠的行踪,所以无奈的他只能一天到晚都盯紧阴阳家的动向。   黑麒麟已经被指派去了咸阳暗地里调查眠的下落,至今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未传来,只是咸阳宫内几个奇怪的计划令白凤心生不安。   第一,和匈奴开战的所有战俘一律押往咸阳听候发落;   第二,增兵十万,严密戍防,连只鸟都难以跨越的防御;   第三,巴蜀一带的竹林全被砍伐,几万平方公里的山林再也看不到一片竹叶,这些竹材全部被运往咸阳。   怎么感觉好像嬴政要抓眠一样?定是受了阴阳家的哄骗!   而匈奴草原上,眠度过了她和人群共处的第一个夜晚,揉揉惺忪的睡眼,茫然地望着四周,找了一圈,没看到熟悉的身影。小跑出门,也没看到人,眼里露出慌乱,伸手去摸头上的碎樱步摇,还在,她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昨天的那个祭司在陪侍的搀扶下拄着拐杖走了过来,礼貌地一弯腰,用中原的语言说:“昨晚睡得可好?”   眠眨眨眼,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不过好像是关于自己的,她点点头然后想想觉着可能不对,又摇摇头,点头,摇头,反应了半天,却说不出一个字。   老祭司眼神波动了一下,“你呃……是不是有一个穿一身紫衣的朋友?”指了指眠的身边,然后大致比划了一下一个人的样子。   眠露出了疑惑的眼神,不知道他想干嘛,只能摇头表示自己不理解。   老祭司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这可怎么办……   这时候营地外又起了骚动,快马加鞭跑过来一人一骑,身上还带着伤,下了马快速跑进了主帐篷。老祭司见状,脸色匆匆一变,大步走了过去。   眠有点好奇,想要跟上去,却被突然伸出来的一只透明的手拉住,她回头,露出惊喜的目光,开心地扑进身后人的怀抱。   紫魅看着抓着自己衣服蹭来蹭去的眠,拍了拍她的头,低声说:“情况不对,别闹。”   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紫魅眺望了一下主帐篷那边,侧耳细听,听到了一些细碎的交流,一双紫眸危险地眯了起来。   眠看到紫魅的眼神变掉,也觉着好像确实不好,脚下踩着的地面似乎传来了很沉重的震动,有什么东西正在向这边靠近。她踮起脚尖,看向草原的边际,一排烟尘正在向这边靠近。   紫魅依稀能看出是一支军队,蒙字旗,是蒙恬的黄金火骑兵!“眠,一会儿要是见势不对你马上就跑,知道么?”   眠瑟缩着脖子,点头。   帐营里面不知何时站满了匈奴士兵,整装待发昨天的那个领头大汉在用匈奴语讲些什么,好像是在鼓舞士气。老祭司拄着拐杖站在他的身后,朝眠这个方向看过来,勉强露出了一丝微笑,还有隐隐的担忧。   眠不含一丝杂质的黑眸里突然涌出一种感伤,流动着的星河似乎倒映出了这个营地里所有人的死亡。她害怕地拉住了紫魅的手,低低地呜咽。   黄金火骑兵在匈奴部队列阵完毕之后几乎可以说是瞬间到达了面前,似乎是不给对手积蓄力量的机会。   领头大汉刷的一下拔出自己的武器,嗷叫了一声,率先杀入敌阵,他身后,无数个骁勇善战的士兵一同前进。黄金火骑兵当然也不是吃素的,迅速列好阵型,和匈奴人火拼,场面一片混乱,血肉横飞。   眠的眼里哪里看得进这么血腥的画面,她痛苦地嘶鸣了一声,紫魅顿时觉得整个身体都在燃烧,她微愣,“你要我救他们?”   眠朦胧着眼,点头。   紫魅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突然想到好像这就是眠素来善良的心地,看着场中的局势,蒙恬并没有亲自带队,这些黄金火骑兵的实力可以说在整个火骑兵的水平中处于中下层。而匈奴人这边,随军竟然有祭司跟随,似乎战力也不赖,但是就是缺在人数太少,寡不敌众,这样下去确实很危险,叹了口气,“算了,反正我对秦国也没什么好印象,就做个顺水人情吧!”   掌心托起一团炙热的红莲业火,顿时天空被渲染成妖红,云层翻滚,如同沸腾的开水,地面冒出咝咝蒸汽,干草在这突入起来的高温下开始自燃。紫魅控制着火流绕开了匈奴士兵一个接着一个吞灭黄金火骑兵的生命,如同烧火一般,在草地上留下大堆焦炭。   匈奴人愣住了,看向被业火簇拥宛如神明的眠,一个个都惊呆了,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眠帮助了他们驱除敌人,全都欢呼了起来,围着眠聚成一个圈,开怀大笑。   老祭司松了一口气,擦擦背后的冷汗,拄着拐杖走了过来,恭恭敬敬地跪下,“多谢阁下救命之恩!”   蒙恬的黄金火骑兵瞄准草原上如此小的一个军队,肯定是有原因的,大致的理由紫魅也能猜到,多半是阴阳家怂恿了秦兵过来搜捕眠的。她冷眼看着眠好心地把那个祭司扶起来,心里却涌出一丝不屑,她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人会对眠这么献殷勤。   老祭司被眠扶了起来,看着她纯粹的笑容心里似乎射进了一束光,不知不觉浑浊的泪在沧桑的脸上滑出一条浅川。   眠看到老祭司突然哭了变得不知所措起来,连忙笨拙地帮他擦眼泪,张了张嘴巴,想要表达什么,却说不出一个字。   “好了好了,我们也在他们这里打扰了一个晚上了,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该离开了。”紫魅咳了一声,把眠拉回自己身边,反正也没什么行李好收拾的,直接拖过人就走出了营帐。   匈奴人看着眠径直离开了营地,不明所以。而老祭司却明白了,大概是自己卑微的目的被那个看不见的人发现了,带着小小的愧疚和满心的谢意看着那个谪仙一样的女子远走,知道自己再也挽留不了,和身后的领头人说了几句话,手下有人立刻牵来一匹马,他赶上去叫住了眠。   眠回头,她不明白紫魅为什么要拉她走,只是从她脸上的厌烦和不悦多少能觉察出现在还是乖乖听话比较好。   步履蹒跚地走上来,枯槁的手颤抖着把缰绳放到眠白嫩的手中,“姑娘保重。”   望着那双淳厚的眼,眠似乎有点不舍得,但紫魅在暗地里掐了她一下,只好点点头,挥挥小手。   紫魅挑挑眉,不客气地在眠的惊呼中把她扔上马,一手搂住她的腰,教她握住缰绳,瞥了匈奴人一眼,“走吧!”   马儿嘶鸣一声,四蹄飞奔,一下子就跑开了好几百米。   匈奴人成群地在后面望,这个接触了不到的一天的女子给他们带来太多美丽的意外,不知道日后还有没有相见之期。   直到看不到身后的营帐,紫魅才放慢了马速,说:“你知道昨天他们为什么要留我们吗?”   眠茫然。   紫魅冷淡地说:“这个军营本该在今天消失在黄金火骑兵的践踏下,却因为那个祭司意外地占卜得到昨日他们的军营会有贵人莅临,如果能挽留住就能避开覆灭的命运。”当然,贵人指的就是她们两个,看不出来那个祭司占卜的本事还挺大,居然能连自己的魂灵之身都预见到。   眠若有所思地低头,似乎紫魅说的话太深奥了,她有点难以理解。   叹了口气,戳戳她的小脑瓜,紫魅无奈地说:“就是说我们被利用啦小笨蛋。”   眠懵懵懂懂,傻傻地点头。   紫魅无奈地笑了笑,算了,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对于自己,多杀一百个和少杀一百个没什么区别。   只是,那个被她们偶然或是命中注定会路过然后拯救了的军营,后来发展了北方民族的第一个国家政权,在和秦国的长期抗争中逐渐发展庞大,那个差点把眠杀掉了的领头大汉,就是匈奴王朝的第一位单于,头曼,挛鞮氏。   眠和紫魅在荒无人烟的草原上前进了三天,终于到了秦国国境,紫魅看着在阳光下巍然长立,绵延了万里的长城,不禁欷歔,“嬴政可真是霸气!”   停在距离城墙一两百米的地方,紫魅极好的视力瞥见前方城垛上来回巡视的秦国重甲兵。看着怀里的眠,她自己过去是没有问题,可是眠就……犹豫了一下,“我们天黑再过去。”   眠听话地点点头,紫魅说什么就是什么。   煽情的马眼恋恋不舍地看了一下紫魅和眠,安静地远去,没有给她们造成影响。紫魅拉着眠躲在山林里,绕开了烽火台,找了能隐藏踪迹的地方,教她削了根木棍,算是勉勉强强的防身武器。   天色渐沉,紫魅深呼了口气,不知道从哪里拖出来一根麻绳,扔到眠面前,“拿着。”   眠乖乖地拿好,挥舞了一下手中的木棍,抬眼看向巍峨的城墙,总觉得过了这堵墙,对面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自己。身体有一处地方在叫嚣,血液渐渐沸腾起来,眼神明亮了起来。   紫魅堂而皇之地穿过秦兵的防守,摸清了情况,找了一处戍防的漏洞,她在上面想办法帮眠绑住了绳子。她的魂灵之身承受不了眠的体重,看着眠嘿咻嘿咻爬上十几米高的城墙,还好眠在下山的时候多少算锻炼了一下身体,爬树爬多了,而且现在还有一条绳子的帮助,还算轻松。   翻上城墙,眠在紫魅的眼神示意下,悄无声息地又从另一边跳了下去,耳畔呼啸,她紧紧闭眼咬牙,带着不安和颤栗。记忆被飒飒的风声带回了茫然的过去,似乎在那遥不可及的过去,曾经有过那么一次,从比着还要高的地方被人丢下去。   墨色的眼猛然睁开,看着头顶越来越远的深蓝夜空,流转闪烁的星辰在缥缈云气的点缀下隐约勾勒出一只腾飞的白羽凤凰,针刺一样熟悉的凤鸣回响在脑海,令人心悸。   眠的失神持续到她的身体跌进一个温凉的怀抱,恍然,对上一双销魂的紫眸,松了口气。   “怎么了?”看着眠的目光十分涣散,紫魅担忧地摸摸她的头,“怕了吗?”   眠摇摇头,习惯性地拉住那冰凉的手,视线却攀上巍峨的城墙,清冷如水的月色在她的眼前晕开一池涟漪,渐渐看不真切。   紫魅微微呆住,换了一种语气,“眠?”此时此刻,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像极了没有涅磐之前的她。   眠没有回神,定定地望着天空,直到微风吹在脸上传来凉意,惊讶地摸摸自己爬满泪痕的脸,恍然地望着身边同样怔住的紫魅,歪着头,我怎么了?   紫魅看着眠回神之后的纯真眼神,她还是她,那个人并没有回来,把刚刚升到心头的激动又压了回去,大概只是受什么刺激了吧?面对她疑惑的表情,性感的薄唇一勾,摆摆手,“你发什么神经,还不把脸给我擦干净!”   眠连忙蹭蹭衣袖,三下五除二把之前涌起的莫名惆怅丢到脑后,紧紧地扯住紫魅的手,接下去的路,不知道要怎样走。 作者有话要说:     ☆、5 揽月星花   过了城墙,就是秦国的军营,蒙恬的黄金火骑兵驻扎在这里,每隔五米就是一个巡逻岗哨,二十米一个瞭望台,要从这种布防下逃脱的可能性较低,不过也不是没有可能。   紫魅走在眠的身边帮她盯着士兵,一边让她贴着墙根走出很远,一匹红棕色的马早就已经准备在那里,安静地吃草,看到眠过来,大眼一眨,就算蒙恬再怎么算也不会料到他的眼皮底下一个大活人会这么偷渡吧!   看着眠小心翼翼地上马,紫魅浮在她的身边,低声说:“安静一点,一有不对就全力跑。我稍微离开一下,你小心点,出事了就叫我。”   黑色的眼睛倒映出天上的星辰,忽闪忽闪的,点头。   魅影如风一样消失。   眠拉着马的缰绳,望着身边的空气,心里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林间的风寒冷刺骨,她忍不住抱着自己的肩膀在马背上缩成一团。   忽的,林子那边的军营出现了骚动,听到了很多马嘶,原来紫魅是跑到秦军的马棚里去放马去了,马群一下子四面八方冲散开来,让马倌觉得莫名其妙,这些战骑一向都是很听话的,怎么突然失控了?   闻讯赶来的蒙恬看着乱糟糟的场面,连忙下令召回尽可能所有的战骑,派人去查原因,暗地里却留了一个心眼,照他征战多年的经验,这种稀奇古怪的事情发生了必是有人从中作梗:马群失控只是一个幌子,背后发生了什么呢?   紫魅就站在蒙恬的身边,只是他看不到她而已。   她看出蒙恬已经起了疑心,不打算再做停留,快速准备赶回眠的身边,可是还没有动身,就听到了军营里警铃大作,东南方向有动静!   紫魅的眉毛顿时打了一个死结,那是眠离开的方向。紫色的光影一闪,急匆匆地赶去,秦军也是随后就到。   “眠!”紫魅看到倒在血泊中哭得跟个孩子似的眠,顿时慌了,“怎么了?”   眠红着眼,手一指身后被隔成两半的马身,紫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顿时脸色铁青,原来秦军的军营外围还有一圈红丝,上面还挂着铃铛,牵一发而动全身,夜里马本身就看不见这些东西,快速冲过来就直接撞上了这些丝线,要不是眠及时把自己的双腿缩回来,她的脚也会被齐齐削断。   紫魅看了一眼马尸,不是很在意,“你有受伤吗?”   眠哭着脸,摸摸自己的脚踝,刚刚擦到那些丝线了,本以为没什么的,但是后来伤口越来越疼,而且还变黑了。   紫魅再定睛一看,顿时怒骂了起来,“血蚕丝!”好你个东皇太一!看着四周逐渐靠近的火把,把她扶了起来,“还能走吗?”   眠低头,犹豫了一下,点头。   紫魅搀着她,一瘸一拐地绕开密集的血蚕丝阵,但是速度很慢,紫魅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秦兵很快就到了她们身后,可他们眼里只看到一个匈奴装束的女子背对着他们跌跌撞撞地想要逃离。   “放箭!”   眠听到破空声惊恐地回过头,一团红炎及时在她眼前严密地构成无法穿透的火墙,把所有箭矢化为粉尘。   火焰落下,两边的人都惊呆了。   “再放箭!”秦兵慌了,妖怪吗?!   看不到的紫魅把眠护在身后,掌心的红莲烧得炽热,随时都有可能收走敌人的生命。   “且慢!”有人高声阻止了红莲脱手。   紫魅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蒙恬。   秦兵退开,让出一条道,苍云甲,刀枪不入,盔上的红缨在风中像是一团跳跃的红苗,冰冷肃杀的气息直接压到了眠脆弱的身体上,她尖叫了一声,向后退了一步,却被紫魅紧紧拉住,“怕什么!”   眠被紫魅陌生的杀气四溢的眼眸给吓到了,哆嗦了一下,蹲下去缩成一团,不吭声。   蒙恬自然也是看不到紫魅的,所以他只看着那个匈奴一族的少女战战兢兢地蜷缩在地上,眼里露出一丝淡淡的不屑,“你是什么人?”   眠听到问话,紧张地一抬头,怯生生地看着蒙恬。   蒙恬一愣,饶是这位身经百战意志坚定的大将军也是忍不住失神,这双眼睛!夜空中的星辰在冥冥之中流动成一条蜿蜒的星河,璀璨夺目。   当意识重新回到身体,蒙恬再次仔细审视起眠来,注意到她眼角的眼纹时脸色却是匆匆一变,“快!把她带去见公子!”   紫魅本来是可以直接把蒙恬拿下的,因为她现在身体的力量并没有被封印,只是她有点担心眠的脚,她的余光一瞥,伤口处已经出现了深绿色的腐烂痕迹,是血蚕丝的剧毒。   血蚕丝产自西域,比普通蚕丝细10倍,韧性极强,色泽通透,而且每根丝都用剧毒浸泡过,这种凡人一旦沾上即毙命的剧毒,紫魅只知道它虽然不能让凰的身体立刻被毒性吞没,却会有蚀骨锥心的疼痛,随着时间流逝溃烂会从她的伤口处一直蔓延最后再怎么美丽动人的女子都会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心力交瘁而死。   若是放在平日里,她还可以好好研究这种毒没准儿还会有解决的方法,可是现在貌似时间紧迫,眠等不起,所以她才做了一个决定。   秦国北方边境,黄金火骑兵的驻扎营帐,主帅营。   门口的布帘被人大力掀开,夜间的寒风立刻倒灌了进去,险些吹灭帐内的烛火。公文桌边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米白色的披风柔软地披在他并不算宽实的肩膀上,头发被整整齐齐地梳好,一条飘逸的丝带穿过他的发丝,垂在他并不算白净的脸上,遮住了一双英气逼人的眼。   突然闯进来的人让他一惊,头猛地一抬,露出警惕的目光,但是在接触到来人之后,又放松了心神,“蒙将军。”   蒙恬进来,躬身行了一礼,“公子。”   “外头出了何事,为何如此喧闹?”扶苏,嬴政的长子,被他的父王派到边境上来和蒙恬一同抵抗匈奴的侵犯。   “马棚里的战骑们受惊失控,现下大部分已经找回。”蒙恬顿了一下,显然前面不是他要说的重点,“在搜索马匹的过程中,我们抓到了一个人。”   扶苏一挑眉,若是一般的人,蒙恬必不会亲自向他报告此事,“是何人?”   蒙恬的手往后面一挥,帐外的士兵立刻带进来一个被绑住双手的少女,往案前一丢。   少女被人一摔,痛呼一声,本就害怕的眼顿时堆满了眼泪,朝自己身边看不到的人低鸣了一声。   紫魅没有看眠,而是把目光看向了前面的这个人,公子扶苏……她以前客居洛阳的时候听说过他,人很不错,真是难为嬴政生出这么仁慈的儿子来。   扶苏皱眉,似乎有点不满士兵这么对待一个女子,视线从她的身上扫过,然后淡淡地说:“抬起头来。”   紫魅踢了她一脚,眠抖了一下,她慌慌张张地抬头露出两只受到惊吓的眼睛。   扶苏也算是阅遍世间绝色无数,但是和他眼前这位比起来之前真真可以算是庸脂俗粉了。   紫魅冷哼一声,帐内的温度瞬间下降了一个档次,扶苏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清醒过来,他把视线移向别处,忽的又觉着不对,又转过头来死死地盯着眠,“蒙将军,她是不是……”   蒙恬点头,指着眠眼角的湛蓝色花纹,“属下已经找人核对过她的刺青,正是此人。”   紫魅挑眉,揽月星花瞳……这个标志对想要抓眠的人来说似乎太明显了一点,而且看这两人的表情,似乎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眠瑟缩着,脚上的创伤在撕裂一样的疼痛,手被反绑在身后,几乎快要失去知觉,她却倔强地不再吭声。   “给她松绑吧。”扶苏似乎看出了眠很不舒服。   蒙恬犹豫了,“可是星魂阁下交待过不能对此人放松警惕……”   扶苏看进眠的眼睛,似乎能看出她内心的不安和焦虑,略微皱眉,“松绑吧,无妨。”   “这……”虽然他还想再强调一下可能存在了安全隐患,但是公子的命令不可违背,蒙恬还是抽出剑,一剑劈断她手上的皮绳。   眠尖叫了一声,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束缚已经解开,打了一个滚爬到了桌子下面露出畏惧的眼神,看着蒙恬。   紫魅不觉好笑,她蹲到眠的身前,“你这么怕做什么,我还在呢!”   眠嘟起嘴,抱着桌腿,不去看紫魅。   呵呵,生气了吗?紫魅勾起嘴角,这好像是眠自从下山以来第一次不理她,似乎有点开始像她涅磐以前的样子了,她露出邪魅的微笑,“妮子,不高兴?”   回答她的是眠把桌布狠狠一扯,遮住了紫魅那张脸。结果,公文桌上的东西全部滑了下来,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扶苏皱眉,语气带上了些微的责备,“蒙将军,你吓坏她了。”   蒙恬看着窝在扶苏桌子下面的少女,不吭声。他还没有对眠放下戒心,他的注意力始终锁定在眠的身上,一旦她表现出任何的可能对扶苏有害的举动,他手中的剑就会毫不犹豫地再次挥下,这一次的目标,就是她的咽喉。   扶苏站起来,退了一步,朝眠招招手,很温和地说:“过来。”   眠瞅瞅扶苏,又瞅瞅蹲在边上的紫魅,心里把紫魅暂时归为不可相信的人,然后爬到扶苏的身边,抓着他的披风。   紫魅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当然别人是不可能听到的,这个场景被白凤看到估计会炸毛,哈哈哈哈哈!!!!!!   似乎对紫魅如此猖狂的笑表示愤慨,眠孩子气地抓起一卷竹简,啪嗒扔向紫魅。   紫魅不想碰到的东西自然是碰不到的,厚厚的竹简毫无阻碍地穿过她的身体,扔到了蒙恬的脚上。   蒙恬微微一怒,但是接触到扶苏凌厉的眼神,只能保持沉默。   不知道的两人只能当眠拿蒙恬欺负的事情撒气。   紫魅止住笑,伸出手,“乖啦,回来。”   眠嘟嘴,不买账。   紫魅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嘛好嘛,我是看你脚受伤了才不让你跑的好吗?你还想咬着牙撑到什么时候嗯?”   眠咬着下唇,不吭声,其实脚踝已经是钻心一样的疼。   扶苏也发现了眠脚上的伤,他一眼就看出了这是血蚕丝的割伤,自从见识过这恐怖的血蚕丝阵吞噬了几名误入歧途的士兵的性命之后,那边的路几乎没有安排守卫,所以才会被紫魅找到一个漏洞,结果她们就刚好撞进陷阱里了,“蒙将军,血蚕丝的解药星魂阁下有给吗?”   蒙恬摇头,“公子,陛下的意思,一旦发现此人,立刻把她押往咸阳,你看……”   扶苏看着眠,她离自己很近,近到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花香气,稳了稳心神,“如今匈奴的形势还不稳,蒙将军,你还需留在这边驻守,这个人我亲自送回咸阳,明日启程。”   “公子,你一个人恐怕路上会多有凶险……”   “无妨,我们乔装行事,你派遣一队精锐在后方暗中保护就是。”扶苏的话不容拒绝。   蒙恬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很不放心扶苏如此行事,但是他是公子,也拿他没办法,“我会飞鸽传书告知咸阳一方,让他们来半道上接应,公子需小心。”   扶苏点点头,“没事。”   紫魅听到扶苏要把眠送回咸阳,眉毛微挑,送去见东皇太一么?血蚕丝的解药肯定只有阴阳家才有,咸阳,似乎已经变得不得不去了,“眠,过来!”   眠的眼眶红红的,却还是不听话。   紫魅没办法,走过去,在她的头顶洒下一片妖媚的阴影,一把扯下她拉着扶苏的手,抓住她的乌发,玫瑰色的唇瓣几乎是贴着她柔软的耳垂一字一顿地说:“你、是、信、他、还、是、信、我?”   眠的肩膀颤抖了起来,心里很委屈,咿唔了几声,似乎是在埋怨。   紫魅忍不住扶额,黑眠啊黑眠,不知道你恢复记忆之后回想起现在这副模样会不会吐血而死,哦不对,肯定会拿着羽刃满天追杀自己或者直接把碧落踩成两半吧嗯?深呼了口气,把缩成一个球的眠抱进怀里,拍拍她的后背,“乖了,不许哭了啊。”   回答她的是重重地咬在她肩膀上的一口,眠露出红红的眼睛,却是孩子气地撇着嘴,小声地哼了一下。   靠!紫魅好看的眉毛大尺度地挑了一下,瞪眼,“哇哦,你这丫头片子胆子不、错、哦!”   眠嗫嚅了一下,连忙拉住紫魅的衣襟,卷进她的衣服里去了,生怕紫魅又把她踢出去。   不过瞪眼归瞪眼,紫魅倒是怕眠真的不理她了,没把她松开。   当然,这一幕在扶苏和蒙恬看来只是眠一个人靠在墙角不知道在干嘛……   “蒙将军,你把她带下去安排一个住处吧,不要再欺负她了。”扶苏深吸了一口气,叫了几个属下过来把被眠弄乱的桌子收拾了一下。   蒙恬瞥了眠一眼,神色肃穆,“是,公子。” 作者有话要说:     ☆、6 蜃楼夜潜   第二天,眠睁开朦胧的双眼,耳朵里传进了车轴滚滚的声音,立刻惊惧地一缩,结果却撞上了身后的车厢板,捂着发痛的后脑哆哆嗦嗦爬回来。   “你醒了?”隔壁男声。   眠目光一转,看到了对面还坐着一个男子,手上还拿着一卷竹简,但是她没有理他,然后把视线移走,找人,每天睁开眼就去找紫魅的身影已经成为了她的习惯。   爬到车厢门口,探出头一看,立刻就有一把锋利的剑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眠的瞳孔一缩,慌张叫了一声,跌了回去。   “把剑放下。”男子微怒的声音。   利刃悄无声息地退走,杀气凛然的战士又变成平凡无奇的车夫。   眠瑟缩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个一身贵气的公子,咬着唇,不敢出声。   “你叫什么名字?”扶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甚至还有点心跳加快,咳了一声,开口。   眠一惊,还以为她把他惹恼了,缩得更厉害了,蜷成一团,露出两只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扶苏。   扶苏无奈地看着那个心惊胆战畏畏缩缩的娇小女子,自己看起来很像坏人吗?肯定是蒙恬抓她的时候在她心中留下了阴影,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别怕,我不会害你。”   也许是扶苏身上的平和之气感染了眠让她似乎有点放松下来,但她还是习惯性地缩在那里,眼珠子滴溜溜地四处转,眼神飘忽,视野中始终没有那个人。   扶苏剑见眠一直在四处打量,疑惑,“你在找什么东西吗?”   眠抱着膝盖,听到扶苏的声音把视线转了过来,摸摸头,低鸣了一声。   “啊?”扶苏没弄白的眠的意思。   眠摇摇头,示意自己听不懂他说什么。   扶苏讶异,眠怎么看也有十七八岁的样子,怎么话也不会说? “你……”是没人教她么?   眠耸耸肩,又缩回角落里去了,紫魅去哪儿了?   扶苏很震惊,他不明白父王要这样的女子有何意图,听不懂别人说的话自己也不会说,这样的一个人,除了外表惊为天人天香国色以外还有什么值得秦国在边境上冒着和匈奴部队起冲突的危险大肆搜索数十天。   他也好奇,听说眠被抓住的时候又哭又闹拼命逃跑,可是抓到了以后又好像除了被蒙恬吓到以外一切都表示地很不在意。她的视线,似乎总是落在一片空无的地方,时而会低叫几声,好像在和谁说话一般。   他带着这种想法又把视线放到手中的竹简上,却发现自己的心思再也无法平静。   眠就窝在对面,流淌着星河的双眼时而盯着地板发呆时而望望被清风吹起窗帘的窗外世界。   一大早的时候眠还在睡梦中,就被人带到了扶苏的车驾里。如今,他们已经进入九原郡,离咸阳只隔了一个上郡,只需两天的日夜兼程,就能到达咸阳宫。   大中午的时候,眠获得了许可可以下车活动,不过还是不可以离开他们三米的距离。马车停靠在一条蜿蜒的小河边,侍卫们生火为他们的主子弄午膳,自然是出了名的山珍野味,烤山鸡。   眠蹲在火边,贪婪地呼吸浓郁的肉香,粉嫩的舌伸出来舔舔干燥的唇,两只眼睛瞪得老大,看着火苗舔着肥美的肉,生怕烤鸡会在一瞬间不见了。   扶苏靠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那个完全是副小孩子模样的绝色美人,心里十分无奈却又有点疼惜,最终都化为长长一声叹。   侍卫把鸡烤好了,眠迫不及待地接过来,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被完美地烤成金黄色的鸡肉,张口就想咬下去,牙齿还没有碰到香酥的肉块脑门上就被人重重敲了一记。眠刚想生气,就对上了一双紫眸,立刻把所有不高兴的表情全都压了下去,拿着烤鸡开心地挥舞着,似乎是在炫耀。   意想不到的冷水当头泼下,“笨蛋,山鸡是鸟啊!你怎么可以吃!”   眠脸上的笑容僵住,似乎不明白紫魅指的是什么。   紫魅本来是在马车行驶的官道山林附近寻找有没有能够解除眠脚上的血蚕丝毒性的药草的,结果就看到几个乔装打扮的车夫上山打野味,她自然是一眼就认出了这就是扶苏身边的侍卫。在山上转了一圈,没有收获的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的时候就意识到可能会发生什么事,立刻飞奔了回来,结果就看到一只贵为天下羽族至尊的白痴凰鸟,在啃鸡。   深呼吸了一口,紫魅蹲到愣神的眠面前,“听着,所有鸟类的肉你都不能碰,你敢舔一口,我就把你丢下不要你了。”   相比起肉味,眠更怕紫魅不要她,立刻把烤鸡丢进了火里,尽管她的眼神十分惋惜。   扶苏没留意到烤鸡是被丢进去的,还以为是不小心的,看到眠两只眼可怜兮兮地看着被火逐渐烤成焦炭的烤鸡,有点不忍,把自己的那份撕下了一半,走过去递到了她的面前,“给。”   眠看到扶苏递过来,很感激,但是还是拼命摇头,不能吃不能吃。   “别客气,拿着吧!”以为眠在跟自己客套,扶苏执意。   眠两眼看着紫魅,后者不理她。眠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外的举动。白嫩的手沾着些微的油腻,细指夹住鸡腿,顺着来时的方向,递到了扶苏的嘴边。   惊呆!   不止扶苏惊呆,紫魅也差点扭到了自己的腰,两只眼睛瞪大如铜铃。   眠痴痴一笑,花瓣般绚烂的笑容绽开在唇角,连带着她唯美的眼纹也鲜活生动地吐露出鲜艳芬芳。   那一刻,扶苏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背后强势袭来一股寒流,让他的精神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哆嗦,清醒过来,第一反应,他以为眠会错了他的意误以为他是要她喂她;第二反应,他居然下意识地咬住了眠递回来的鸡腿,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一口有些回味无穷。   他愣愣地看眠,眠傻傻地看他。   他的眼神迷茫,她的眼神纯真。   看到扶苏已经咬住,眠满意地松手,在自己的小皮裙上擦擦手,朝紫魅露出一个舒爽的笑容,却不知道紫魅的思绪已经在一瞬间飞出了十万八千里。   嗯,白凤看到的话绝对会杀人……   嗯,看着眠和扶苏在一起也觉得好和谐……   嗯,要不不用把眠送回白凤身边了……   嗯,还有……   脑海中电光火石一闪,无数个念头都一一掠过眼前,然后被一一否定,如果去了咸阳跟在扶苏身边如此引人注目肯定会被流沙发现,然后白凤就会知道,眠恢复记忆是迟早的事,还是别干太蠢的事。   思维演绎完毕,紫魅露出一个魅惑的笑容,摸摸眠的头,“干得不错。”就是白凤看不到,真可惜。   眠眼神一亮,开心。   桑海。   海面一片平静,内里却是暗潮汹涌。逐渐黄昏,一轮红日暴躁地扯住天幕不肯离去,湛蓝的海水被染得深红。   虽说已入秋,可这海水依旧被白日里的阳光煮的烫煞了人。一双红黄黑三色花纹高靴踩着礁石,海浪时不时地打在她的脚边,却没有再前进分毫。一双眼中带笑笑中带毒的丝丝媚眼斜睨了一眼身后的黑衣人,然后又把目光放到了海面上的那个庞然大物,“我们要怎么上去?”   公输家族的机关鸟总是在空中盘旋,从空中过去一眼就会被发现,当然,此处只指速度慢的人,对于速度快的人么,抓住机会一瞬间的事情,不过为了和大家的步调一致,还是不情不愿地选择一起行动。   把手背在身后,黑衣人没有说话,只是把视线看向了身后,黑暗中蛰伏的巨大黑影。   待落日沉入地平线,世间最后一丝光线也被黑暗吞噬,海风撕裂了空气,昭示种种不祥。   一声短促的清啸过后,海浪狂野地拍打着礁石,冲上沙滩。暗地里,几十个人顺着凶猛的海浪把一个无比庞大的东西推下了海。   “我们走吧。”黑衣人看着从身后陆陆续续出来的几个人。   一抹白影落在半空,停在一片树叶上,看着地面上的人,又把目光放到了海面上的庞然大物上。   这次行动是墨家,流沙,儒家,道家和蜀山秘密策划的。天明等人从蜃楼上回来之后被旁人问及蜃楼上的情势,天明自然是兴高采烈地添油加醋把自己的经历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通。   略去中间一大堆废话,从天明的讲述和少羽小虞的一些补充中墨家的人得到了几条有用的信息,千泷已经确定被阴阳家洗去了记忆,目前还不知道能不能恢复,不过不管怎么样千泷再在阴阳家的地盘上待下去只会是坏事而非好事,所以他们决定寻找时机把千泷带回来。   不过除了千泷的事情以外,有人问及蜃楼的地形,出于一种修习术法的人的敏感,小虞提到了一点很关键的地方,位于蜃楼中心的,一棵巨大的稀奇古怪的树。粗壮的枝干几乎是他们平生所见最高大的树了,树干是从未见过的殷红,就好像流淌的鲜血一样,金色灿烂的叶片从浓密的叶丛里一刻不停地掉落下来,却好像永远也掉不完似的,一片掉落立刻会有新的一片长出来。   道家的逍遥子听完之后,沉吟了一会儿,只说了两个字,“扶桑。”   这两字传入蜀山的人耳中后,大家都是一片沉默。日出于扶桑之下,拂其树杪而升。传闻天地交接的地方有一棵扶桑神树,是曜日升起的地方。扶桑花,在他们世代传承的记忆中,是个神圣的存在,是以日光为生的凤凰一族高贵的象征,没想到居然出现在了蜃楼上。   南公得到消息,没说其他什么,只是拜托了小虞通知白凤,“扶桑的意义非凡,与殿下的渊源很深,且扶桑树极具灵性,极有可能得知殿下下落。”   一句话,成功地把流沙也拉入了入侵蜃楼的团队。   墨家的人准备了两个月,花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终于把墨家祖师爷留下的一个能载人潜入水底并具有一定战斗力的机关兽,零号玄武改装完毕。   蜃楼算的上是一个巨大的海上船型机关兽,零号玄武虽然不及蜃楼的体积庞大,但优点就在于能沉入水底不像蜃楼一样难以隐蔽行踪。张良和大家商量的计划是先借着零号玄武的力量悄悄靠近蜃楼船体底部,然后摸黑登船,方便大规模潜入。   当然,这次潜入的人并不多,墨家来了盖聂和盗跖外加死活要跟来的天明,蜀山派来了小虞,结果少羽也跟着来了,流沙来了白凤和赤练,儒家来了张良,道家的逍遥子作为精通道法的人自然不会落下。九个人外加一个驾驶机关兽的班大师,其他人都在留守或是在海边和机关朱雀一同待命接应。   他们此行有两个目标,一个是不管怎样都要把千泷带下来,还有一个就是去找扶桑。登船之前分了工,盖聂和盗跖带着三个孩子去找千泷,其余四个人去扶桑的所在之地。两边都各自有一个行动迅速的人和一个了解阴阳术的人。   目前,蜃楼上阴阳家的高手只有两个,一个云中君,一个月神。也许碰上云中君还好,万一是月神,这个深不可测的女人,虽然看她在眠的面前卑躬屈膝的样子,但是能得到眠一句对她实力的肯定的人实力必然不弱。   “盖先生,天明,你们要小心,我们登船必然会引发蜃楼上的机关,据我所知月神一直是阴阳家中负责照顾高月公主的人,如果一有警报,她必定会守在她的身边。”张良在登船之前细细叮嘱了一下。   盖聂点点头,“好,你们也小心。”   “三师公,我一定会把月儿带回来的!”稚嫩的少年坚定地挥着拳头。   张良淡淡地笑了笑,点点头。   班大师见他们解决好分工,便说:“你们准备好了吗?”   一声剧烈地撞击冲撞了蜃楼巨大的船体,锋利的锯子从船体的底部硬生生地开出了一条缝,海水立刻灌了进去,九个人从狭缝中进入蜃楼。   “班老头儿,你也小心。”盗跖最后一个走的,丢下一句话。   班老头哼了一声,不屑地关闭了玄武,躲进了机关兽内部。看着玄武的机体缓缓沉入海底,盗跖才放心地追上了前面的人的步伐。   在这片黑暗中,我孤独的等待着。我不知道究竟这样等待了多少时间。只知道,真的很久很久……   我的名字,叫做姬如千泷。有人告诉我,这是一个传承了千年,尊贵的名字。我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很久以前发生了什么。一千年的时间,已经可以让太多的事情被遗忘……   在我的右手手指上,有一个小小的伤口。当我听到这些乐曲时,手指上的伤口,就会无缘无故的刺痛。在这个伤口中,流走消失的,似乎是我最不愿意失去、最重要的东西。但是,我却不记得那到底是什么……   千泷……   蜃楼中央,幻音阁内,一个跪坐在桌案边的蓝白华服少女突然一惊,桌上的幻音宝盒咣当一声,掉到了地上。她的眼神恍惚了一下,有感应地朝外面望去。   窗外的扶桑树叶似乎掉落地更加厉害了,金色的精灵在空气中急速舞蹈,似乎在传达着什么讯息。   蜃楼的警报又被拉响了,两个月前,似乎也有这么一次,那时闯进来了一个少年,她从未觉得会有一个人让自己觉得如此熟悉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越是想知道,就会有一股力量越是叫嚣着,压制着。   千泷…… 作者有话要说:     ☆、7 扶桑神树   少女把幻音宝盒捧了起来,放到了桌上,身体随着视线朝敞开的窗户走去,自从走上这座巨大的楼船以来她一步都未曾离开这间小小的屋子,唯一的光亮,除了房中的烛火,便只有窗外这棵会散发着金色光芒的神树,如同温暖的阳光。   树上住着精灵,偶尔会同自己说话。   白色的面纱被微微游荡的风吹起,淡蓝色的发带披在身后,少女抬头看着这棵几乎快要长到楼顶的参天古木,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关着的房门打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紫色偏红的发整整齐齐地梳在两侧,戴着一顶网型的发冠,透明的蓝纱从发冠的前面穿过,挡住了她锐利的眼,“千泷公主,蜃楼内有贼人闯入,船体受到了撞击,出了点小问题,已经由公输家的人去修了。”   少女回头,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这个女人告诉她的话只是要她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不是让她明白为什么会发生。千泷淡淡地点点头,转头继续望着窗外的古树。不管发生什么,这个女人都会待在自己身边,所以她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危。   船体除了最初的那一下撞击之后,接着又在不同的地方传来了不同程度的撞击,千泷扶着窗栏,回望月神,这一次,似乎有点担忧。   月神走到她的身后,“没事,云中君阁下很快就会找人修理的。”   “蜃楼已经有点微微倾斜,想来班老头儿是在下面撞了几条大口子。”盗跖看着逐渐歪曲的道路。   张良并没有放松警惕,“班大师在外面为我们吸引敌人的注意力,方便我们行动,现在应该有很多人都急急忙忙跑去修理蜃楼的漏洞。”   天明的眼神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大叔,那我们快些去找月儿吧!”   盖聂点点头,“事不宜迟,我们不能浪费这个机会。”   说着几个人的行动速度又快了些。   赤练并不打算和他们一起,相反,其实她是不想上来的,可是卫庄让她来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每次他们商量事情自己都懒洋洋地站在一边,白凤那家伙倒好,仗着自己轻功高三下两下就跑到前面去没影儿了,可是自己就只能跟着他们走,哼!   根据之前来过的经验,小虞大致分辨了一下方向,一条大致较为快捷的道路直通蜃楼的中央广场,没有记错的话,千泷和扶桑树都在那个地方。   沿途有一些来往的守卫,不过哪是他们这些人的对手,三下五除二就把这些杂鱼解决掉了,金色巍峨的古树几乎快要出现在他们面前。   “等等!你们会不会觉得太奇怪了?”在进入中央广场之前,张良终于觉得情况有点不太对劲,停了下来,“按道理中央广场是蜃楼的核心地点,既然阴阳家把高月公主安排在那里,应该会有很多守卫而已,可是我们却没遇到什么阻力,这其中恐怕有蹊跷。”   逍遥子捋了捋胡须,也有点疑惑,“我也觉得很奇怪,照阴阳家的个性,这附近该是有很多幻术和阵法,可是我们一路过来我们什么都没发现。”   “上次我们来的时候是直接从上面掉下来,走的时候又是从船舷上跳出去,所以这里面的路我们并不熟悉,但是那个时候,我们好像也确实没有看到任何守卫的样子。”小虞回忆起了上次的情形,也觉得奇怪。   赤练轻蔑地一笑,“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到了我们要到的地方。”她的眼神轻佻地看着面前这棵占据了整个广场上空的巨树。树根盘亘交错,就好像是深深扎根在蜃楼里一样。相互缠绕的树干分不出彼此,合抱而生,外围的周长已经比得上一座庙宇。最难以想象的是,这么大的一棵树没有泥土的供养居然能长得如此茂盛。   盗跖看到这一景象也惊呆了,“太神奇了……”   压下心头的震惊,盖聂回头,“逍遥先生,你看……”   逍遥子的眼神迷离了一下,点头,“没错,这就是扶桑。”   真真正正的扶桑神树!   张良愣愣地看着被金色笼罩的树冠,红艳的树干,一棵树,金碧辉煌。   白凤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就把目光放到了树的周围。清音不知道从哪里飞进来,停在他的肩膀上,露出两只乌黑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这参天的神树。   扶桑,是曜日的象征,在整个凤凰族群中有着重要的意义,凤凰被誉为太阳鸟不是没有来由的。只有获得了凤凰一族王的资格,才能佩戴他们永恒的图腾,将这与日并肩的扶桑花别在身上。   小虞并没有显得和别人一样惊讶而是四处打量了一下,看到了两个人,“月神。”   一个名字把所有人的思绪都拉了回来。他们的目光偏转,看到了那边酷似幻音宝盒的阁楼上端,离扶桑神树最近的一扇窗,窗边站着两个人。   “月儿!”天明看到他多日魂牵梦萦的身影,忍不住喊了出来。   月神几乎可以说是看着他们走出那条长长的通道的,不过她也只是看着而已,并没有做任何动作。   倒是千泷,再一次看到那个少年,记忆中熟悉的刺痛又漫上心头,她侧过头去,缓缓离开窗边。   月神微微一笑,看了一眼下面,眼中深意更甚,手一挥,窗门紧闭。   “月儿!”见千泷走开窗户被关上天明心里一急,抬腿就往那边跑去,马上被盖聂拉了回来,“大叔,月儿在那儿,我们快去救她!”   “天明,你冷静一点,先等等再说。”盖聂面色严肃地看着四周,一切的一切都显得太过诡异,不得不小心谨慎,毕竟这是阴阳家的地盘。   逍遥子觉得似乎有点不对,和张良对视一眼,彼此的想法都是一样的。   白凤的眼一直盯着扶桑神树,没有说话。   少羽拉住了小虞的手,“小虞,你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了么?”   小虞的眼睛扫视了一圈,突然发现身后一双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回头,“逍遥前辈?”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盯着这诡异的扶桑树,不发一言。   “树里,有人。”逍遥子长长呼了一口气,“我大概明白为什么此处不需要守卫了。”   “什么?这棵树里,有人?”天明愣住了,他们上次还在这棵树上爬来爬去,什么都没有发现呢!   盗跖脚步一移,“我先过去看看。”电光神行术全速施展,一下子就到了扶桑树的跟前,近距离朝上看,才发现这棵树真的不能用巨大来形容,这已经几乎可以撑起一片天空了,再朝脚下看去,盗跖马上想到了一种可能,难道蜃楼整座船体都是依靠这棵庞大的树建立的?   “盗跖兄弟,你有发现什么吗?”张良见盗跖在那边探头探脑,好像没什么危险似的。   盗跖托着腮,仔细审视着这棵树,施展电光神行术绕着树干跑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本想示意一下没问题的,突然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响。   奇怪的,类似树叶碎裂的声响。   他猛然朝头顶看去,发现树干似乎比刚才更红了,红艳到仿佛能看到血流下来,当他的目光触及一处时,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身体僵在原地,思维停止了。   “小跖!”天明叫得很响,都不能把他的思绪扯回来。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的时候,只看到了一双在叶丛中若隐若现的赤足,依稀可见红色纱裙的一角,白嫩的脚踝缠着一条红绳,几乎和扶桑的树身融为一体的色彩。   果然有人!各自的神经都绷紧了,到底是谁?   盗跖的身体僵硬地转过来,还保持着不敢相信的表情,眼睛瞪得老大,“是……是……”   白凤挑眉,视线在周围的人之间扫了一圈,脚步也是一移,来到盗跖身后,然后,也是同样的表情,连白凤也惊呆了。   “到底是谁啊!!!”天明吼了一嗓子。   一声清亮的鸟鸣,青色的光影在冰蓝色的眼眸前飞舞盘旋了一下,神经被声音一戳,白凤清醒了过来,深呼了一口气,清音停在他伸出的指尖,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白凤的脸色变得不是很好看。   盖聂等人相顾无言,终于忍不住纷纷走过去,然后集体错愕。   张良站在树下,抬头凝望着斜倚着树梢上安静地躺着望天的女子,他从未发现她的肤色竟如此适合鲜艳的红色,淡色的花瓣零星地铺洒在她的胸襟、后背、衣袖,水红色的裙摆在她身前开叉,露出了一双修长洁白的玉腿,金色水纹烟罗收住她纤细的腰身,两侧各自挂了一串同色流苏,和她身后的叶丛几乎融为一体的金黄发丝恣意地缠绕在叶柄上。   除却这放肆张扬却又显得柔媚高雅的装束,最重要的是那张脸,那张脸,他们的目光触之无不惊愕。   那张精雕细琢遍数人间绝色也不能找出一个能与之媲美的清丽容颜,那张即便只有匆匆一瞬就被金火吞没却永生难忘的脸庞,正是两个月离开他们的人的相貌!   打破他们的集体注视的是突然响遍整片空间的声音,“扶桑殿下,蜃楼闯进了几个鼠辈,我等有要事在身,恕不能将其解决,打扰您的清静还望海涵。”是月神的声音。   树梢上斜倚着的女子终于动了动,把视线落到了下面一直在盯着她看的几个男女老少,又把视线收了回去,朱唇轻启,淡淡道:“我不喜杀人。”连声音都和眠一模一样。   逍遥子的脸色微微一变,因为他感觉到空气中若有若无地凝聚起来的无形之力,压迫感非常强!   “白凤?”赤练的音调上扬,她在询问,是不是眠本人,如果连白凤都判断不出来还去问谁?   “不是她。”白凤冷冷地说了一句,复杂的神色,虽然长得一模一样,但是她不是他等的那个人。   张良收了收心神,也对,那个人在数千公里远的匈奴,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那我们就不需要客气了。”赤练握住腰间的蛇剑,随时准备动手。   “等等,如果我没有猜错,扶桑神树自出现以来都由一位扶桑神女守护,而此人就是扶桑树的守护者,我们不可贸然行动。”逍遥子大手一挥,阻止了旁人可能有的举动。   盖聂的目光带了一丝凝重,看着虽然目光还是落在头顶的苍穹杀气却已经将自己这些人完全锁定的金发女子,“只怕对方并不领情。”   他的话音刚落,天上洋洋洒洒地飘落的金叶突然速度急升朝他们袭来,每一片纤细的金叶都是一把锁喉的利刃,数量超级多的金叶充斥在这个空间里,几乎无法躲过。   “天明,你们快逃!”盖聂把几个孩子一推,这样的攻击他们自身都不一定能保证全身而退更不用说还是几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了。   “大叔!”天明被盖聂推到了安全地带,少羽紧接着也被送了出来,小虞见状也一个闪身退了出来。   四周起了一层薄雾,小虞的心里一跳,暗道不好,连忙拉过天明少羽撒腿飞奔,几条金色的丝线从雾气中激射而出缠住三人的双脚立刻把他们吊了起来挂在了树梢上。   其他在叶片狂袭下的人并不好受,扶桑锋利的叶片在他们的身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伤,情况不容乐观。这个结果是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他们做好了遭到月神和云中君联手袭击的准备,甚至连千泷帮着敌人来阻拦自己这边的人的可能都考虑进去了,可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一种可能,这扶桑树会攻击人。   逍遥子色变,“不好!传闻扶桑神树自太古以来便存在于世间,此人既为扶桑守护神女恐怕有着超常的实力。”为什么扶桑女会和眠长着同一张脸的问题已经被暂时放到了一边。   “那怎么办?”赤练的眉毛狠狠皱了起来,那这一次岂不是……   张良抬头看着被倒吊在树梢上的三个孩子,现在情况很严峻,怎么办?   “扶桑女的气息是和扶桑树联系在一起的,如果想要从她身上找弱点,就得从扶桑树找起。”逍遥子冷静地分析了一下,“我们分散开来,各自寻找她的破绽。”   这一决定得到众人的认同。   赤练挑了挑眉,心里虽然不乐意不过现在也没别的办法,手中的链蛇软剑把身边的金叶全数打开,从刚才开始,这柄剑就开始不是很受自己的控制,有一点当初遇到紫魅的情形。   白凤没有动,他站在他们的身后,身边聚集着浓密的白羽将蜂拥而上的金叶一一碾碎。清音就停在他的肩头,和他一同望着那个望天的女子。   漆黑如墨的瞳孔漫不经心地一瞥,把视线停留在了几人中一直盯着自己看的那个白衣蓝发的男子身上,眼中若有所思,赤足踩住鲜红的枝干,站了起来,金色的长发一直垂到她的脚踝,好似在她鲜艳的红裙上披了一件金色的披风。   白嫩的手提起裙摆,轻轻一跳,从几十米的高空悠扬落地,身后,几个人各自被强力的气劲反震出了老远,她一步一步地走向面前的男子。红色的涟漪在他身前停住,平静的黑色潭水里出现了一丝波澜,过后便清晰地倒映出了一张男子英俊的脸庞来。   怎么回事,难不成她认得白凤不成?难道她真的是黑眠? 作者有话要说:     ☆、8 吾名离惜   空中的金色叶片停了下来,人畜无害地落到了地上。扶桑女伫立在白凤的身前,“你叫什么名字?”   “白凤。”很冷淡的回答。   墨色的世界光点有些暗淡,扶桑女的视线略微偏移,落到他身侧,“吾名离惜,你最好记住这个名字。”   “凭什么?”   扶桑女的眼底滑过寒冷,“这个你到时候就知道了。”转身淡淡地离去,“月神,我对他们出手并不代表我想帮你们,这些杂碎最好你自己来解决,我素来不喜鲜血,这一点你是清楚的。”   “呵呵,谨遵殿下旨意。”声音谦恭有礼,阁楼的门打开,月神风姿绰约地走了出来,紫红色的发丝扬起了优雅的弧度,她的身后,跟着天明心心念念的千泷,还有后来才出现的云中君。月神本就是等着云中君赶来才打算正面出击,就算她一个人的力量再大,也不可能是鬼谷派纵横弟子加上儒墨道三家高手的对手。扶桑女的性格多变她也是知道的,而她也只需要扶桑女为她争取一点点的时间。结果,她做到了。   白凤的眼神一凛,看到云中君他就会想起和眠第一次在一起的时候,那个她第一次消失的夜晚,往昔的不好回忆让他渐渐涌出杀气。   扶桑女提起裙摆,如同舞蹈般落到了绑着天明少羽和小虞的树干上,站稳,目光在小虞的身上多停留了几眼,匆匆扫过天明脖子上带着的半块玉佩,没有说话,就在原地优雅地坐了下来,看着下面的人。   “现在怎么办?”赤练看着自己这边的人多少因为扶桑女的攻击受了伤,可是阴阳家那边算上目前能力未知敌友不分的千泷,不知道胜算有多少。   扶桑女的气息已经和扶桑树融为一体,渐渐消失了,只剩下两方剑拔弩张的气势。   “月儿!”天明看着下面的少女,眼眶不觉蓄满了泪,微弱的呼喊在空旷的环境中显得凄凉。   而千泷的眼神却是痛心的陌生。   白凤却突然有所感触,他和眠之间是否也会如此?照别人说的,眠应该已经失去了全部记忆,即便是他亲自站在她面前她也未必认得。如果她也是用这种陌生的眼神看着自己,那个时候他的心会有多痛……   月神看到被绑在树上的天明掉眼泪的样子,不觉好笑,她开口:“这里没有什么高月,这里有的只是继承了我们阴阳家千年神圣血统的千泷公主。”   “都是你们这些坏人给月儿灌输了稀奇古怪的记忆,你们把月儿还给我!”天明说话的声音带着嘶哑,他的月儿这样看着自己真的好难受好难受……   “千泷公主,不如这个一直在吵闹的少年由你来解决可好?”月神的眼底滑过一丝精光,让开了视野,“顺便让他们见识一下您的实力。”   千泷默然地抬头,避开天明的视线,微微合眸,指尖跳动出明亮的火苗,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绕着她的掌心寂静舞蹈,在空中留下火焰舔舐的痕迹。   天明愣愣地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攻击,明明是那么美丽的火花,为什么要成为你伤人的武器呢……   破空声传来,赶在千泷的火苗飞到之前割断三个人身上的束缚。瞬飞轮转了一圈,落回盗跖的手中。   “天明!”盖聂连忙伸出手接住掉下来最狼狈的天明,少羽很有默契地帮小虞垫了一下脚并朝赶来的盗跖身上撞去,而小虞,平稳落地。   一击不成,千泷的掌心跳出更多的火焰。   逍遥子见状握着雪霁挥舞出一道剑光,却被月神拦下,朱唇带着略微不屑,手中的阴阳咒力却是蓄势待发。   “月姑娘,不可以!”少羽拦在了千泷和天明的中间,坚决地阻止。   千泷看着这个横插在中间的少年,记忆又是熟悉的刺痛,为什么,这些人都会让自己有这种感觉,为什么,她每次看到这些人的时候她的右手手指就会微微地疼,那些曾经缓缓流走的记忆只留下模糊的轮廓什么都看不清。指尖不经意地一挥,火苗脱手而去。   “少羽!”小虞急忙把手一推,蜀山的巫术顿时施展开来,和千泷的阴阳术撞击在了一起,腾起一阵灼热的气浪。   “哼,蜀山的人也敢登上蜃楼,真是大胆!”云中君拔剑出鞘挥砍上来,却被一个白色的身影拦住。   白凤冷眼看着他,“你的对手是我。”   云中君见拦路的是白凤,略略一惊,旋即又恢复了镇定,“上次是在下有任务在身未能与阁下好好交手,如今,便拿出真本事来和阁下比比。”天照,剑谱上排名第十三的剑,绝技,昭云未央斩,如行云流水一样施展开来。   身旁也逐渐浮现出几个黑暗的身影,然后是黑压压的一片阴阳傀儡,云中君是把所有阴阳家的主力调到这里来了。   蜂拥而上的傀儡和流沙儒墨道的高手交战了起来,赤练本想在一旁观看,却被大批的傀儡团团围住,心烦意乱也挥舞起了链蛇软剑。一时间,场面一片混乱。   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停留在树梢上,眨眨眼。   你是谁?   我是扶桑神女,离惜,离开的离,惜别的惜。   为什么是这么悲伤的名字?   因为我一生都在面对分离,一生都在失去。   怎么会这样……   你以后就会明白的,这是一种宿命。   宿命,就无法打破吗?   有些可以,但是有一些,你永远都无法打破。   金色的发丝有些忧恼地垂在女子的胸前,纤细的手腕支着姣好的侧脸,全然不把周围肆虐的剑气放在眼里,脸上偶尔会露出对被剑气搅碎的枝叶的心疼,但是她的眼神却好像全无感情。   逍遥子余光打量了一下周围,虽然他们的实力并不弱,但是阴阳家这数不清的傀儡明显是打算采用人海战术把他们活活耗死在这里,这样下去并不是办法。抽空看了一眼坐在树杈间的高傲女子,似乎此行的目标之一已经不能实现了,但是还有一个……   张良似乎也是这么打算的,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树上的扶桑女,战斗的中心渐渐地往天明那边靠。   月神自然是发现了这一点,眼神一凛,手中的阴阳咒术凌厉了起来,“千泷公主,您是否是过于仁慈,在您面前站着的,是您的敌人,为什么不下重手呢?”   千泷在月神的指导下加上与生俱来的天赋已经修习了大量高深的阴阳咒术,虽然小虞还能和她对战几回化解掉一下攻击但是并不能占得多少便宜。少羽一面要留心天明可能会有的冲动一面又要担心小虞和千泷两边的人会受伤。   千泷听了月神的话,表情一变,手中的咒力下意识地不再留情,全速打了出去。   小虞的表情瞬间变得很难看。   “石兰,小心!”少羽脸色大变,冲了上来。   “月儿不要!”天明看着排山倒海的火浪一下子吞没了小虞的身形,少羽也冲了进去,他挣扎着站了起来,也要冲过去,却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拉住,“三师公,你快救救少羽他们!”   一列金色的符文从空气里滑过,凭空生出的寒流一瞬间把火焰全部扑灭,清冷的剑气劈开了残留的阴阳咒力,逍遥子挡在了千泷的面前。身后尾随而至的月神被盖聂牢牢地阻拦住,算是千钧一发。   “少羽!”慌乱的声音是小虞发出的。   少羽紧紧地抱着小虞,背对着千泷站立,并不伟岸的身体为她挡住了所有火焰,他没有说话,显然是在忍着疼,眼神却依旧明亮,看到小虞没有受伤,他也就放心了,精神一松,昏了过去。   千泷看到少羽倒了下去,手一抖,无力地下垂,怎么回事……看到他们受伤心会如此疼痛,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少羽!”天明扑了上来,看着他被小虞缓缓放了下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月神的表情勾起了嘲讽,闪身一退,来到了千泷的身后,很是不屑地看着其他人。   一声巨响是出乎意料的。一个人影从天上被砸了下来,在木制的地板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凹陷,一群人惊呆了。   两个白影在空中交战,两个白衣,摔下来的,是年长的那个。   那个冷漠高傲的少年居高临下地站在扶桑树的树丛上,蓝紫色的发丝微微拂动,高贵沉静的蓝眸是寒冷的杀气,哼了一声。   这下子轮到月神的脸色变了,声音似乎有点难以置信,“云中君阁下?”   剧烈地咳出一口鲜血,云中君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身上长短不一深深浅浅好几处伤痕,白亮的锦袍破破烂烂,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其他人也很惊讶,赤练却没有吭声,她知道,自从那个女人消失了以后,她就时常能看到白凤一个人消失了一段时间然后满身疲惫地回来,多半是练功去了。   水红色的裙摆漾开了一个柔媚的弧度,修长的身躯倚在树干上,扶桑女的眼睛微微一合,这个少年,还不错。刚才的招式也许别人没有看到,一切发生得太快,眼花缭乱,只有她一个人最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凤舞九天。   金色的叶片温柔地追逐着她摇摆的衣袖,扶桑女的声音再次出现,语气却并不温柔,甚至有点嘲讽,“月神,你们好像……要输了的样子。”   月神脸色一变,云中君落败是她始料未及的,她的眼神从高处的男子身上挪开,看了一眼一左一右拦在她身前的盖聂和卫庄,边上还有张良盗跖和逍遥老儿。千泷现在的情绪似乎有点不稳,如果让她再这样下去似乎有点危险,这个时候是不是该撤退了?   赤练大概估摸到了月神现在的心思,冷笑了一声,非常不屑,“打不过就想跑,这倒真是阴阳家的本事!”云中君摆明了受了重伤,那个千泷看上去情绪很不稳的样子应该不能再战,现在他们有这么多人,月神就算再厉害怎么可能是对手?   月神冷静了下来,重新带回了高傲的气势,“此处为蜃楼,本座为何要跑?”手掌中再次凝聚起骇人的气劲。   张良和逍遥子对视一眼,无声的交流在几个人中蔓延开来,似乎形成了某种计划。   赤练挑眉,不置可否。   盖聂捏紧了手中的木剑,由于之前的战斗剑身已经多了好几道裂痕,如果再战下去确实不是一个很好的办法。目光从对面的千泷身上掠过之后又抬起看向了头顶茂盛的扶桑神树,如果她不阻拦的话,应该是可行的,于是便点头。   盗跖、张良、盖聂和赤练同时出手攻向了月神的头顶身侧和前后,把她和千泷隔离开来。   逍遥子趁机迅速遁到千泷的身后,在她手中的防御阵法还未启动之前,就将她的手反扣到背后,袭向她的后颈把她打晕了过去。对付一个孩子还是相当轻松的。   月神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扶桑殿下,拜托了!”   水红色的波纹荡漾了一下,离开了树枝,却被一抹白影拦住了去路,朱唇微抿,“阁下要拦我?”   白凤不说话,只是看着她,这张和眠一般无二的脸!   “凤舞九天的攻击力确实不错,不过刚才那一击过后你的内力应该几乎消失一空了吧?你,还是我的对手么?”纤细的手指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唇角,露出一丝不经意的嘲讽,似是不屑。   白凤的冰蓝色眼眸并未因为扶桑女的话出现丝毫波澜,真的就好比冻结的冰面。   扶桑女见白凤不答话,随意一笑,似乎有成千上万多扶桑花在她身后绽开簇拥着她绝美的身姿。红影飘飞,优雅的步伐,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只是这一次,再没有之前的恍惚。虚空踏步,从他的身边绕过。   “能跟你打听一个人吗?”白凤开口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扶桑女没有停下脚步,“我什么人都不认识。”   “那你便不能从我身边走过去了。”白凤视线一凛,脚步飞移再次挡在她面前,“因为你没有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扶桑女嗤笑了一声,“凡人可真是无知。”身形纵横交错分出的残影闪动,一瞬间湮灭了她的真身。   白凤不急不慌,手中划出千百片羽刃将光影的假象击溃,直追着扶桑女的真身而去。   逍遥子见扶桑女落了下来,急吼:“退!”   “做梦了么?”扶桑女的表情十分讽刺。   逍遥子表情凝重,其他人很有默契地退开,月神的全数攻击都落到了他身上,剑气和阴阳咒力交接,剑身却是微微偏转,借力打力把月神的攻击反而化到赶来的扶桑女身上去了。   扶桑女目光波动了一下,及时在身前力气了一面粗壮的树墙,身形一闪,后方袭来的几根羽刃就钉在了墙面上,随后被正面冲过来的阴阳咒力给打穿。   白凤在空中以内力幻化出的羽毛为着力点,险险避开了去,落到了扶桑树的树干上。   其他人都已经快速退到了通道里,“白凤!”赤练看到他还在那边,脸色变了。   视线飞快一扫,白凤锁定了一条最短最快捷的路径,脚步踩着白羽极速掠去。   金色的流光比他更快,从他身后穿过然后全数迎面扑来,不留余力,扶桑女追上来了!   白凤硬生生地刹住了脚步,偏头,叶刃切断了他蓝紫色的发丝。   细长的柔发扬着高贵的金色已经俏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看来阁下是要留下来和我作伴了。” 作者有话要说:     ☆、9 平安离开   望着这张熟悉的脸,白凤哼了一声,“如果换个家伙我的话会好好考虑的!”眼前恍惚掠过那个清淡出尘的女子懒懒地趴在自己胸口嘟着嘴睡觉的场景,心神略微乱了乱,但是一乱就已经可以让扶桑女有机可乘了。   “换个家伙?呵呵,你是在说……眠么?”凉飕飕的话语从他的背后响起。   白凤的精神一震,连忙推开,结果却被细嫩的手牢牢地按在原地,脸色变了。“你认识她!”   “是又如何?”扶桑女的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甚至还可以说是残忍,“反正你跟她也没机会再见了。”   月神在她身后露出了高深莫测的笑容,而同行的人则是很不好看的表情。   “你什么意思?”白凤听到扶桑女的话心里凉了半截。   “人都死了,还怎么见面呢?”深沉的黑眸如明镜一样清晰地倒映出男子英俊的面容,下一秒,令人胆寒的杀气就肆虐在她的眼底。   白凤的心头警铃大作,硬生生地转过身扣住她的手腕,把身上本就不多的内力全数使了出来,借着反冲力向通道那边掠去。   扶桑女袖袍一舞,冲散了那些乱糟糟的气劲,脚下飘了深红色的气旋,速度一下子快了好几倍,很快就追上了白凤。   这时,清音不知道从哪里飞了出来,疾速飞到扶桑女面前,刚才白凤战斗的时候他让它躲起来了,怎么这个时候出来?青蓝色的身体随着它的尖啸发生了变化,羽毛泛着瘆人的青光,碧得通透,张口吐出一团青色的气流和扶桑女的神力撞击在了一起,力量的差距自然是很大的。渺小的身体被耀眼的金芒狠狠地撞到了墙壁上,嘴角溢出深红的鲜血,黑瞳无助地望着那个金发的尊贵女子,呆呆地合上,意识弥留之际,微微地呼唤了一声:主人……   清音!   白凤成功回到了众人身边,赶忙把清音鲜血淋漓的身体托起来,别……   扶桑女淡淡一瞥,围绕在身边的金叶再次舞动了起来,这一次,可不是开玩笑的。   突然,淡淡的黑羽从空气中渗透出来,在月神眼中留下了阴沉的痕迹,是她。   “终于肯出来了么?”扶桑女的嘴角勾起残忍的笑容,在那张摇曳如花的脸上显得无比森然,“眠。”   一个字定格一群人。   “你若是无聊,大可来找我。”虚幻的黑发突兀地在空中扬起,“没必要拿我认识的人撒气。”落寞的裙袍束拢在消瘦的腰肢上,没有血色的皮肤如同一张白纸包裹住那具冰冷的骨架,“住手吧。”   “拂儿……”白凤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颤抖着念出那个多日未喊的称呼。   不敢去面对那双痛苦和思慕的眼,黑发微摇,“你们快走吧,我并不能待很久。”   扶桑女扫过她微微透明的身体,冷笑一声,“胆子不错,居然敢脱离自己的身体跑到这么大老远的地方来,不怕那边有人害你嗯?”   “我存在的意义在这里,如果任由你这么毁去,不如直接去死。”淡淡地直视着那张嘲弄的脸,眼神相对,蓦地转身,“快走。”   “来不及了!”扶桑神树的四周极速升起一连串的结界。   逍遥子率先意识到这是封住他们去路的,“快撤!”几人纷纷退出去十几米。   “拂儿。”蓝发的男子固执地站着不肯离去。   面纱下的唇角泛着苦涩,水墨生花的眼似乎有很多话要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袖手轻轻一推,将他及时推出了结界外围,“对不起。”   为了回来,她太累,在死亡和梦魇中徘徊了无数个日夜,业火中的每一秒都在考验自己脆弱的神经。那种地方孤立无援,连紫魅也只能在一旁干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这一次如非清音的呼唤将她从沉睡中唤醒,她耗尽一身气力穿过黄泉的屏障才能短暂地出现一刻,这一刻过后,又不知道下一次会在何时何地,“好好照顾清音,它能带你找到我。”   白凤攥紧了拳头,“你……”多到数不清的话堆在胸口,当初为什么不肯为了他留下来,为什么不选择相信他,为什么……要定下一个遥遥无期的归期……   “看来他似乎比较愿意留在这里和我作陪。”扶桑女的声音把白凤从迷惘的回忆中带了回来,那双深邃的眼似乎传达了什么。   黑发转身,“你想多了。”湛蓝的眼纹绽放着唯美的花瓣。   送他走。   凭什么?   我说了,他是我存在的意义。   学不乖的家伙,你们两个……都是。   这可是你教我的。   柔媚的脸突然盛开了如花的笑靥,扶桑树的树身红光大盛,璀璨的金叶在她酥手一挥下集结长一条长长的鞭子直直地朝白凤所在的位置打去。   刺目的光芒褪去,月神的眼里已再无白凤,连带着眠的虚影也是。   扶桑女看着通道尽头消失的几个点,闭目,淡然转身。   “扶桑殿下。”月神似乎有点畏惧女子此时的表情。   唇角一抿,不说话,隐去了身形,和扶桑树融为一体,真是个麻烦的家伙啊……   白凤看到了叶鞭袭来的一瞬间扶桑女脸上的无奈,恍惚中好像明白了什么,在她装腔作势的攻击中飞身退走,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黑发女子,只能沉沉合眼,既然看到她安好,他只能等待,起码,他等的人还活着,活在这个世上的某个角落。   其他人乘着及时赶来的机关朱雀在空中和数十只的机关鸟搏斗,看到白凤出来才放下心,目送他站上白鸟升空。   赤练看到白凤平安回来,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因为眠留在那个里面,“她人呢?”   “不知道。”白凤冷淡地回答,掌心温热,清音的身体受了很重的伤,需要及时的治疗。   桑海城外,墨家据点,一大堆人围在木屋外焦急地等待着,时不时地有人进进出出,脸色都是十分凝重。   “少羽……”小虞靠在黑豹的身上,一只手遮去耀眼的阳光,已经是黎明,蜀山的长老们连续施展了一个晚上的回春术,情况虽然看不到,可是光是四周的气氛就已经很沉重了……似乎有温热的鲜血淌过心口,那被烈火烧得灼热的,滚烫的吓人的鲜血。黑亮的眸子愣愣地看着自己洁白的掌心,火海中那个少年紧紧握住的这只手,余温还在,心跳还在,悸动还在……那个白痴!   “石兰……”情绪低落的少年蹲在她身边,“对不起……”   小虞摇摇头,不说话。目光放向了对面被几个大人们团团围住的蓝白衣少女,姬如千泷……   “逍遥先生,你有什么办法可以令高月公主恢复记忆的么?”高渐离的表情很严肃,千泷已经保持这种警惕的眼神盯着他们很久了,甚至还封闭自己的听觉不想再听他们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时而看着少羽所在的木屋,时而看着门外分外苦恼的天明,露出若有所思的眼神,没有出声。   逍遥子捋着胡须,看着完全不理会他们的千泷,沉吟道:“高月公主完全不肯听我们说什么,这个,我也没有办法。她的记忆已经被东皇太一全盘洗去,要想恢复,很难。”   “不管怎么样,高月公主始终是燕国的公主,不能留在阴阳家任他们操控变成傀儡!”雪女义正词严地说。   “雪女说的很对,就算月儿现在不认得我们,但她仍旧是巨子的亲生女儿,我们有责任和义务保护好她!”班大师捋捋胡须,很是赞同。   紧闭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蜀山资深的巫师走了出来,小虞眼前一亮,立刻跑上去,“祖婆婆,少羽他怎么样了?”   守在门口的范师傅和梁叔也是一脸紧张。   “勉强算是保住了性命,不过少羽小友是被阴阳家的阴阳逆心炎所伤,施术者的修为又甚高,所以……”巫师的脸变得很沉重。   “老前辈,就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救少羽了吗?”梁叔听到后半句几乎心都凉了,少羽是项氏一族最后的血脉,不能在此断绝,不然他怎么向他大哥交待啊!   “阴阳逆心炎是集合了天地间所有的阴炎和阳炎所成,在凡人的体内会因为阴阳两极的能量不断交战而给人的身体带来极大的伤害,如果不能平衡阴阳之力,很有可能会和端木姑娘一样陷入沉眠,最后心脉交瘁而死。”逍遥子的脸色并不是很好看。   “这可怎么……”   “或许,有一物,可以净化这阴阳逆心炎……”南公在张良的搀扶下从城内赶了过来,听到了他们的说话内容之后,出声打破他们的沮丧。   “南公先生……”蜀山的巫师弯了个腰,行礼。   “南公前辈,究竟是何物?”范师傅心里一喜,连忙追问。   南公露出了矍铄的眼,“扶桑叶。”   居然是扶桑叶?!   “是不是我们要再上一次蜃楼?”可是一想到扶桑女那个态度就觉得去找她要叶子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也许未必。”盖聂突然开口,“那个守护扶桑树的女子也许未必会再对我们出手。”   “此话怎讲?”班大师没少听一同去的盗跖在那边夸夸其谈把这次蜃楼之行说得有多么凶险。除去其中刻意修饰的部分他们还是知道这个和眠有着一模一样的脸的扶桑女并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说实话,当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和眠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的时候都呆住了。   “逍遥先生,不知道你是否也看出来那守护的扶桑的女子似乎和秦姑娘有着一些特殊的联系?”盖聂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逍遥子点点头,回想起战斗中几个细节,“确实,本已我们几人之力要想从她手中逃脱绝无可能,但是自从秦姑娘出来以后她就不再对我们动手,还放过了白凤公子,这其中应该有些渊源。”   “这个……我也说不清楚。”盖聂一时半会儿答不上来,他只是把自己所知道的说出来做出了一个正确的判断而已。   这时,一直坐着沉默的千泷站了起来,想走,却被逍遥子布下的结界困住,“放我出去。”   “抱歉,你现在除了这儿,其他什么地方都不能去。”高渐离站到了她的面前。   无神的视线从他的脸上掠过,然后看向了逍遥子,“我能救他。”不是故作声势,而是笃定。“我能把扶桑殿下召唤至此,你们不用再登上蜃楼。”   对视一眼,“你确定。”   千泷看着紧闭的门扉,似乎有点神伤,点点头。   “好。”逍遥子收了结界。   千泷走出了那一个小圆圈,站到了开阔的空地上,手指尖跳跃起了温暖的火苗,心里默念了一个名字。   “千泷。”一阵微风吹起她的薄纱,金色的发丝迎面打来。   千泷很恭敬地屈膝下跪,“扶桑殿下。”   淡色的花瓣零星地铺洒在柔媚的水红色衣裙上,大气的下摆左右开叉,露出了一双修长洁白的玉腿,金丝水纹烟罗环住她纤细的腰,勾勒出姣好的身线,高扬的金色发丝恣意地缠绕在她纤细的手指上。卷起自己柔顺的金发,气势逼人的眼眸微眯,鲜嫩的红唇轻轻移动,“你居然还敢召唤我。”   “扶桑殿下,请殿下开恩,用扶桑神树的金叶救救那个少年。”千泷跪着,看向扶桑女的眼神里充满了渴求。   扶桑女精致的眉毛微微挑起,酥手拨弄了一下自己的金发,然后随意地朝自己身后一甩,“千泷,你是在求我吗?”   “扶桑殿下,人是我伤的,我有这个责任。”千泷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为什么要这么想?   “哦?千泷,你可知道那个少年是什么人?”扶桑女的眼眸眯了起来。   “我……不知。”这一回答,让其他人的心都凉了一半。   “他对你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对我来说更加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而耗损我的金叶呢?”水红色的裙摆荡漾了一下,金发飘逸在风中飞舞。   “扶桑殿下,请你救他。”千泷的语气虽然颤抖了一下,但还是坚持。她不明白自己这种从心底而来的坚持是为什么,只是觉得如果自己不坚持就会很难过。可是,他到底是谁呢?为什么对自己这么重要?   “大姐姐,请你救救少羽吧!”天明跑了上来,站在了千泷的身边。   对,这个少年也是,为什么他总会用一种自己无法承受的目光看着自己,看得让她觉得心痛的眼神。   扶桑女幽深的黑潭里丝毫无光,“你又与我何干?”   “请你救他。”一个黑发的少女走了上来,同千泷一样跪下了。   三个孩子,齐刷刷地看着冷漠的扶桑女。   不为所动。   “请姑娘救救我家羽儿。”范师傅和梁叔也齐刷刷跪下了。   蜀山的巫族之间对视了一眼,纷纷跪下和小虞一同行了一个尊贵的礼仪。   狭小的院落里跪了一大片人,不同的人神色各异。   扶桑女看着在她面前低着头的男女老少,哼了一声,“想我救人,可以。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盖聂问。   “扶桑金叶我只给一个人,”扶桑女的眼睛眨了眨,露出一种类似于回忆的眼神,“之前我见到的那个人,带他来见我。”   她指的那个人,他们都知道。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是不是她,都会莫名地和那个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呢!张良苦笑了一声,“好,我去替你叫他来。”   精致的下巴一点,“我不能离开神树太久,你最好快点,否则我也会来不及救那个少年。” 作者有话要说:     ☆、10 夙世前尘   流沙栖居的山谷,白凤正细心地查看着清音的情况,胸口的伤痕一直开裂到后背,虽然及时找了些草药给它敷上可是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那双乌黑的眼一直闭着,小小的身体蜷缩在他掌心,仿佛即将死去一般。   赤练看了那个捧着青鸟沉默不语的男子一眼,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逐渐升起的朝阳,“今天的阳光,还真是刺眼。”   卫庄紧闭的眼微微睁开一条缝,没有说什么,眼神忽的转向了山谷的入口,“子房?”   蓝衣乌发的男子疾驰而来,飞身下马,简单地打了个招呼之后马上直奔主题,“白凤,能拜托你一下么?”   蓝发的少年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下,低头又看了眼手心里的清音,“有事?”没什么重要的事他们几乎不会说话,除了关于那个人的一切。   长话短说,“扶桑树的守护女来了,要见你。”   “她不是在蜃楼么?”赤练惊讶了。   张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说,大致解释了一下情况,等他讲完,才发现白凤居然不见了,“什么时候……”   “他已经去找她了。”卫庄在一边淡淡地开口。   木屋外。   “你找我。”白衣落在金发女子的身后。   水红色的涟漪在阳光下显得异常柔美,薄唇微抿,“很意外?”   “没有。”白凤很冷淡地看着这个有着和眠一般无二的脸,可惜,不是她。   “哦?我怎么看到你的心里满是疑问和困惑?不诚实的语言对我来说无用。”扶桑女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神采。   白凤不答话,只是看着她。   扶桑殿下,请您救她!   她已无救。除非……   除非什么?   我是扶桑神女,屹立于天地,洪荒之初我便存在,与日共存,若是把我的命格强加到她的身上让她和我一样,她的死亡便只是一个轮回,朝阳升起的时候她会活过来。   好。   我是离惜,离开的离,惜别的惜,我的命格充满了离别愁苦,所以我才终日一人独居,你确定她能承受这不断的失去么?   ……   她会变成另外一个我,直到独自面对永生的孤独。   ……   你想好了吗?   请你……救她。   ……你确定?   是。   世间万物,终会老去死去,凤凰一族也不例外,你不可能陪她永生。   我知道……   你,还要坚持吗?   对。   她也许会恨你。   只要她不死。   ……你,很喜欢她?   她只是妹妹……   你会是一个好哥哥,尽你所能地陪着她吧,直到你死去的那一天。   “你知道她在哪里。”白凤看着这个似乎有点走神的女子,开口的语气是平淡的陈述。   微微一笑,“当然。”她是自己命格的另一半,扶桑女自然可以感应到她在哪里。   白凤的眼底滑过一丝喜悦,但又很快消失不见,“她在哪儿?”   “我为何要帮你找她?你所见到的她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你去,也不会有结果。”瞳色幽深,看着白凤的眼别有深意。   白凤没有说话。   “看来你好像不信。”唇角一抿,“还是……你已经选择了放弃?”   哼了一声,并不言语。   扶桑女轻轻笑了起来,走上前来,随手缠绕着一缕金发,锋利的气劲一削,金黄的发丝断裂下来,“扶桑金叶我向来不轻易给人,不过你好像对黑眠很重要的样子,若是被她知道我不给你们的话她怕是要到我这里来胡闹。”金发在离开她的头顶之后就变成了片片璀璨的扶桑树叶,“你收好了,清音的伤也需要它。”   白凤愣住了,疑惑。   “白凤,是这个名字对吧?我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能让那个满脑子只有白翎的丫头放下一切,也许白翎不是她最大的劫难,你才是……”扶桑女转身,丢下最后一句话,“不知道当你也离去的时候,眠会变成什么样子,呵呵……”身边燃起的金色火焰一瞬间湮没了她的身影,一炷香的时间已经到了。   离惜,离开的离,惜别的惜。   永生的离愁别恨。   黑眠,你的心,开始麻木了么?   修长的指尖一点,空气如同被激起涟漪的湖面一般,打开了一扇未知的大门。   虚空的那一头是皑皑的白雪,但是如若那些人在这里一定会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这是云邸天境。   虚幻的宫殿,只见白墙不见黑瓦,屹立了万年不倒的汉白玉凤凰双鸟神像在雪中几乎看不见,云雾聚集形成的泉眼已经冻结,方圆百里不见一丝活物,飘摇了千年的金色梧桐林被白雪覆盖,一片沉寂。空旷的宫殿里没有人声,冰冷的王座如同孤寂的牢笼一样在大殿内静默着,一个人都没有。   这个地方,仿佛死去一般。   光影飞速掠过整座云邸天境,搜寻到唯一一丝气息,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寒冷的流水流淌在冻结的冰棺周围,黑色的裙摆在冰水里上下沉浮,偶尔还可以看到一双浸润在寒流里的玉腿,这是一抹与这纯白的世界唯一不同的漆黑。窈窕的身躯伏在冰冷的棺面上,只看背影就知道是再也熟悉不过的娇人。   冰棺在雪色的衬托下晶莹剔透,可以看得见里面躺着的人,精细的轮廓,白皙的皮肤令女子都自叹弗如,如同落雪一般的长发整整齐齐地梳好绕过他的肩膀优雅地垂在他的手边上,月白色的羽衫上用金丝线绣着一只腾飞的凤鸟,处处透露着他的身份不凡。   躺着的人,就是眠的亲哥哥,白翎。   世界很安静,他沉默,她也沉默。   “东西我已经给他了。”   黑发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这冰白的世界,“多谢。”   这边,修长的手指抚摸着自己的侧脸,仿佛能和内心世界中的眠对视,唇角弯弯,轻轻一笑,晕开一池春水,“你觉得我会做毫无报酬的事情么?”   “我知道。”淡淡的眉毛一挑,女子侧身,盯着棺内的男子,一动不动,如同雕塑,“你需要什么?”   扶桑女勾勾唇角,墨色在瞳孔中推开诡谲的浪潮,“现在的你只能被封禁在这无人的世界里能做什么?还是等你恢复记忆真正来到我面前再说吧!”   不轻不重地哦了一声,眠伏在冰棺边陷入沉默。   扶桑女没有继续打扰她,乖乖地把意识退了出来,走之前丢下一句话,“下次别干这么蠢的事情,对你的身体伤害很大。”   黑发不为所动。   纯白的世界远去,最终浓缩成墨瞳中的一个小白点然后消失不见。抬头,神色冰冷地看着这棵巍峨的扶桑古树,轻轻一哼,隐入树身,消失不见。   几个时辰前,咸阳外的官道上,一辆奔驰的马车内,瑟缩在角落里的少女突然觉得浑身不适,忽冷忽热,她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哆嗦,缩成一团从位置上滚了下来。   一双手连忙把她扶起来,关切的眼神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没事吧?”   眼眸紧闭,嘴唇显得有些苍白,呼吸略略急促,她低鸣了几声,该出现的人没有出现。   “停车!”男子朝外面喊了一声,奔驰的马车立刻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两个车夫伸头进来。   眠整个人抖得厉害,精神似乎受到了什么严重的撞击,身体像是被撕裂一样疼痛,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壳而出。   “眠?”紫魅坐在她的身边看到她这个样子慌了,怎么回事?   “唔……”冷汗热汗刷刷刷流了下来,绝美的脸庞因痛苦而扭曲,紧咬的下唇逐渐失去血色。   “你怎么了?”扶苏半跪在她身边,十分紧张。   眠伊伊唔唔嘀咕了一大通,没一句是扶苏能理解的,但是她现在状态不好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的。   扶苏把她扶起来,放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离都城还有多远?”   “公子,越过这座山头就到了。”侍卫们回答。   扶苏担忧地拉住她的手,“你能坚持一下么?”   眠忍着痛,娇小的身子紧紧地蜷缩着。   扶苏看到她脚上的伤口,相比之前的几天溃烂更加严重,深绿色的腐烂已经从她的脚踝已经发展到了她的膝盖处,在这么下去,眠的脚可能要废。扶苏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这么多天见眠几乎都没怎么吭声没想到已经伤得这么深了,“抱歉,让你受伤。”   墨色的眼眸里闪着深深的痛苦,可是接触到他那歉疚的目光,似乎又能得到些许的安抚。   虽然扶苏会错了意误以为是血蚕丝毒害的眠痛苦难挡,不过他真挚的眼神却是发自内心。   紫魅给眠把了脉觉得情况似乎有些不对,血蚕丝的毒素比前几天蔓延地更加迅速,一直在无意识持续压制毒性扩散的护体真气流动慢了不少,发生什么事情了么?如果情况持续恶化的话眠坚持不了多久,她怎么了?“你还好么?”是不是该想想别的办法?   眠的眼中涌出很多混乱的情愫,迷茫的,悔恨的,悲伤的,无助的,最后都一点一点和意识一同被剥离。   紫魅惊住了,握着眠的手一抖,那是眠的情感,到底发生了什么?“眠?你……”   眠无法回答她,头一歪,倒了下去。   “哎……”扶苏刚想说什么,突然发现这么久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只能接住她倒下来的身体。清冷的花香扑鼻而来,温凉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衫传进他掌心,缥缈的呼吸时有时无地洒在他的颈间,“这……”   “公子。”侍卫的声音让扶苏回神。   扶苏后知后觉地开口:“全速前进,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咸阳宫!”   “是!”   再次上路,紫魅看着扶苏把眠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摆正,露出疑惑的表情,眠,是你么?   传闻,黄泉会把每一个从涅磐之路上活着走下来的人所有前世的执念,追寻,记忆和情感封闭在一个无人能及的空间里,如果想要恢复记忆,必须一次又一次地穿过黄泉的屏障,直到制造出一条黄泉也无法修补的裂缝才能完全回到记忆中的世界。   黄泉的核心是业火。可如今,黄泉在东皇太一的手里,业火在自己的手里,眠的记忆能不能恢复似乎变成了一个没有人知道的答案。如果见到白凤能顺利地恢复就好了,唉!   紫色的媚眼看着车厢里和扶苏依偎在一起的眠,摸摸鼻子,好像再放任下去不是很好,是不是该采取一些什么动作?   桑海,白衣蓝发的男子望着掌心的几片瑰丽的金色树叶,心头五味杂陈,相比于其他的一切,眠的下落才是他最关心的。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扶桑的出现,他似乎觉得谜团一个接着一个出现,眠和扶桑女长相如出一辙并不是偶然,她和扶桑之间亦敌亦友的关系令人捉摸不透。   直觉告诉他,扶桑女知道所有的事情,她是这一切的幕后人。为什么她也说自己会离开留下眠一个人,到底是什么东西如同诅咒一样造成了眠的人生中一个又一个不完美,这种潜伏的噩运是否也会降临到他和眠之间……   “白凤公子……”   男子回神,看到面前站着的南公,突然开口:“她……会没事的吧?”   南公察觉出了他眼中的迷茫,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无奈地说:“等我们找到殿下的下落,必会告知,公子可去寻她。”蜀山的人花了大把的功夫搜寻了很久,近日来总算有些头绪,只是担心既然他们都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那么阴阳家势必已经捷足先得,不知道眠有没有什么闪失。   白凤听南公这不算回答的回答,心里有些惆怅,转身欲离去。   “等一等!”小虞连忙叫住他,一时半会儿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白凤,“呃……那个,能否留下几片扶桑叶给少羽治伤呢?”   白凤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视线落在小虞的身上,眉毛一挑,没说什么,随手一掷,几片金灿灿的叶子落入她的掌心。   “多谢。”小虞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交给了巫师们,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治好少羽的伤。再回头,白凤已经走了。   回到流沙,白凤看到张良还在,微微一皱眉,沉默着回到清音身边,看看掌心的金叶,不知道该做什么,思索了一会儿,还是细心地把它们磨碎,洒在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轻柔地抚摸着它耷拉着的脑袋。   不一会儿掌心就传来微微的搔痒,细小的爪子舒展开,泛灰的眼皮渐渐褪去阴霾,皱了一下,睁开,乌溜溜的眼清晰地倒映出男子英俊的脸容。清音挣扎站了起来,奋力地张开翅膀,伤口上的金粉一收,纷纷融入它的身体,清鸣一声,飞了起来。   看着清音活泼地围绕着自己飞来飞去,白凤松了口气,金叶已经起作用了,那么,应该没事了吧?   可清音似乎有点过于活泼了些,呼啦啦地飞来飞去,在众人面前乱撞,赤练看着头顶乱窜的青光,“白凤,你的鸟没问题么?”   白凤也觉得好像有点不对,“清音?”   清音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地横冲直撞,最后一头栽进密林里,散落了一地的青羽。   白凤连忙追上去,锐利的眼神四处扫割,“清音?”   赤练和卫庄对视了一眼,觉得有点诡异,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以防什么突发状况。   白凤的脚步踏在落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微凉的声线提高了音量,“清音?”身后树林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白凤猛然回头,却对上了一双明亮的黑眸,哆哆嗦嗦地躲在树后,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愣住,“你……” 作者有话要说:     ☆、11 王都咸阳   赤练手中的蛇剑脱手而出,金属利刃发出残忍的声音撕裂空气,朝那刚刚出现在白凤身后的身影袭去。   少女敏锐地听到破空声,倏地一下躲到白凤背后,“公子!”   白凤的脸色一变,抽手打飞赤练的蛇剑,沉着脸,“你干嘛!”   赤练把剑一收,无所谓地一笑,“试试她是不是你那只鸟呗!”扭头,心里却是无比震惊,开玩笑,鸟变成人了?   卫庄的脸上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盯着那个躲在白凤身后露出两只乌溜溜眼睛的少女,看向他们的时候并不陌生也并不害怕,好像早就认识它们一样,难道真的是鸟变的?   “清音?”白凤回头,不是很确定地问。   嘴角扯开清浅的笑容,眉弯眼弯,点点头,“嗯嗯,是我。”不出意外地收到惊讶的眼神,摆弄着翠色的衣袖,似乎有点开心,“扶桑殿下给的金叶对我们羽族来说是很有灵气的宝物,再加上霓裳殿下把我从小养到大,沾了不少光。”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后脑,望着面前这个阴沉着脸的男子,“呃……公子?”怎么好像气氛有点不对劲?   扑哧一笑,赤练出言调侃,“白凤,养鸟养出一个小美人的感觉,如何?”   闻言白凤脸上的黑线更多了,他盯着面前亭亭玉立的少女,直到把她看得哆哆嗦嗦发抖才移开视线,“你……还能变成鸟么?”   清音连忙点头,嗖的一下就变成小青鸟的模样落到了白凤的肩膀上,挥舞着翅膀把自己的脑袋藏好,呜呜,公子不要用这么可怕的眼神看着我……   以前怎么没有留意到它的举动这么人性化……斜睨了肩上的青鸟一眼,觉得特别别扭,白凤的嘴角抽了抽,强迫自己无视其他人异样的注视,佯装镇定地离开。   一辆外表不起眼的马车在天黑之后终于赶到了咸阳城外。   “开城门!”   咸阳城门早就落下了,守城的士兵看到马车袭来顿时警铃大作,现在是边境交战的关键时期,任何一丝一毫的危险都不能放过。“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大胆,这是扶苏殿下的车驾,难道你们没有收到传书说殿下今日会回宫么!”侍卫见城卫如此无礼,不由微恼。   扶苏听到自己的手下在外头争吵,走了出来,脸色并不太好,“快些放行!”回头看眠的状况,似乎出了很多汗,情况很糟糕。他的心,从来没有这么担忧过。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紫魅一早就守在了眠的身边,进入了咸阳地界,她没有任何松懈,时刻注意着四周的变化,谁都不知道阴阳家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而且眠现在的情形似乎很不对劲,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清醒过来。   守城的士兵见真的是扶苏立刻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开启了城门。   “公子,我们去哪儿?”侍卫询问。   扶苏沉吟了一下,“先回宫,你马上去国师府找星魂阁下。”   紫魅听后,摸摸唇角,来的人先是星魂么?   眠靠在紫魅的肩上,头发散乱着,脸色苍白,还没有转醒的迹象。紫魅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还算安静。   马车过了宫门,七弯八拐急匆匆地行至扶苏的寝宫里。马车还未停稳,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已经响了起来,“扶苏殿下。”   “星魂阁下,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扶苏的声音很是惊喜。   “殿下说有病患急需医治星魂自然不敢怠慢。”眼珠一转,“那需要医治的病人在……”目光已经放到这边车门紧闭的马车上来了。   紫魅在车厢内冷笑了一声,把眠护在怀里,不屑地哼哼。星魂算是目前阴阳家在咸阳城内受伤最浅的人了,其他人都是被眠所伤,只有一个星魂是自己打伤的,说起来,这样还真算是一段孽缘,呵呵。   车厢们被打开来,几个侍女进来把眠扶了出去,紫魅跟在身后,一下车,第一眼对上的就是星魂的视线,能被星魂看见她并不意外,毕竟是东皇太一身边的人。   哦?居然死了么?   真可惜,没拉你一起死。   听说你成为了碧落的剑灵?   怎么,你怕了么?   星魂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并不把紫魅的挑衅放在眼里,只是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眠,看来你的主人似乎伤得不轻。   还不是拜你们阴阳家所赐!   你猜我会不会救她?   不用猜,你会。   星魂不置可否地冷笑一声,转身跟着几个侍女走了进去。   昏迷的眠被放到了床上,星魂简单地看了两眼,发现并不是血蚕丝毒对她造成了什么致命的影响而是她自身心力交瘁所致,不过……“扶苏殿下,此人是被血蚕丝所伤,毒素在她体内淤积数日,需要在下为其运功排毒,随后会有人把血蚕丝的解药送来,服下解药就没事了。”   “那就有劳星魂阁下了。”扶苏松了口气,心里有块大石落了地。   星魂顿了一下,看向扶苏,“在下施法时不希望有人打扰,殿下,您刚回宫,还是先去觐见皇帝陛下为上。”他要单独和紫魅聊几句。   “哦对,好,那这里就交给星魂阁下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下人们,若是出了问题及时通知我。”扶苏想起自己刚回宫,确实要先去见一下父王,才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你们也都下去吧!”挥退了侍女,星魂站到了眠的床前,只有他能看到的紫魅就翘着二郎腿坐在眠的身边,“她中毒并不深,该说是多亏你们凤凰一族自身的净化能力不错么?居然能撑那么久。”   哼了一声,紫魅心里道了声当然,“解药拿来!”眠不需要别人为她运功自身也有护体的真气可以排毒,只是血蚕丝的毒性太强终究还是要解药的。   “只有东皇阁下才有血蚕丝的解药。”星魂的眼眸微眯。   紫魅的表情冷了下来,“你们阴阳家又在耍什么花招!”   “东皇阁下足智多谋并非我等所能揣测,你还是在这里好好地陪着你的主人毒发生亡吧!”星魂拂袖,转身离开。   紫魅看了一眼眠,她不知道眠现在的情况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即便表面上故作镇定但其实还是很担心,而且这血蚕丝毒……没有解药,眠终归还是会逐渐全身溃烂,毒气攻心。   “站住!”令星魂满意的反应使他停住了脚步。   “怎么,改变主意了?”   “说吧,你们想让我们留在咸阳做什么?”紫魅不是眠那样智商只有三岁小孩儿水平的白痴,自然是知道阴阳家搞这么一手肯定是想让她们来咸阳。   嘴角勾起阴冷的微笑,“不愧是识时务者,跟聪明人就是好说话。”星魂转过身来,深蓝色的火焰燃烧在他的眼角,显得格外诡异,“东皇阁下说了,只是请你们在咸阳暂住几日,和我大秦帝国的始皇帝陛下好好交流一番天下大势,以巩固这江山基业。”   紫魅的眼眸微眯,居然扯到了嬴政,“你们……”   神秘一笑,星魂甩甩袖子,朝门外走去,“明日就会有人来领二位去往新住处,二位且在此安歇。”   紫魅的表情有点冷,她看着昏睡的眠,叹了口气,得想个办法才行。   第二天清晨,有人推门进来,眠总算清醒了过来,精神也似乎好了点,听到动静打了个滚就坐了起来,望着四周陌生的环境不吭声。   紫魅守在她的身边彻夜未眠,看到她终于睁眼总算松了口气,露出了一丝疲惫,虽说是魂魄之身但还是需要休息的。   眠很担心地爬过来,拽了拽紫魅的衣袖,这里是哪里?   调节了一下呼吸,摸摸她的头,“没事,我在。”把视线落到立在床边的人身上,跟自己一样的淡紫色柔发,纯白的面纱遮脸,白底紫纹的衣裙,革带裹住她浮凸有致的玲珑身材,带上两丛黑纱飘带簌簌落下,宽大皓白的左袖和右腕带上密密缝着紫色的摇曳花纹,背上的一纶扇左右各挂了一枚铜质的月亮和太阳。   是阴阳家的少司命。   紫魅叹了口气,看样子好像是没的选了,“眠,跟她们走吧。”   少司命看了眠一眼,然后略一弯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眠看看紫魅,后者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掌心,牵着她的手往外走。似乎,只要有这个人在的地方,自己就是安全的。   少司命在前面引路,眠和紫魅走在中间,她不说话,她们也不说话,就这么一路安静地走着。   左转右转,穿过了不知道第几扇宫门,走过了第几座花园,终于到了目的地。   咸阳宫内一处地势偏高的宫殿,周围没什么建筑,只有一大片的竹林,一个妖娆的红衣女子站在竹林的入口处,见二人行来施施然一弯腰。   紫魅的眼神在注视到面前的竹林的时候一眯,蜀山的千年玉竹,他们对蜀山做了什么?而且这竹林……神色阴沉地看了一眼边上的大少司命一眼,拽住了眠,如果再往里面走……   眠回头,墨瞳露出了一丝疑惑,怎么了?前面有危险么?   玉竹的灵气很浓郁,紫魅会显出身形……也许东皇太一的目的不止眠一个,她也是目标。   少司命走到大司命身边,一点头,两人一左一右站在竹林门口,望着眠,“请。”   眠不确定地看着紫魅,接下来的路,还要走么?   沉思了一会儿,点点头,“走吧,看看东皇太一到底想做什么。”多半是跟她手上掌握着的红莲业火有关,事先做好防备应该不会有问题。   眠这才继续走,跨入竹林,一股清甜的竹香扑鼻而来,眠的精神为之一振,眼神也明亮了起来。   大司命的眼神紧紧地锁定眠的身侧,那空荡荡的空气中逐渐凝结出一个婀娜的身影,紫发拂面,魅影妖娆,放在背后的手暗自戒备。   紫魅并不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小动作,轻哼一声,瞥眼,推着眠往里走,既来之则安之,当务之急是搞到血蚕丝的解药,不然没法带着眠离开。   眠进殿之后,身后有几个已经准备好的侍女接连不断端着几个托盘走上前来,一鞠躬,放在桌上,便退了出去。大司命略弯腰,“衣服和热水已经准备好,请霓裳殿下先沐浴更衣,随后会有皇帝陛下召见。”   眠手足无措地望着紫魅,似乎不知道该干什么。   紫魅皱着眉,有点想不通这其中的阴谋,总觉得顺着他们的意思走下去会有很大的问题,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也罢,你先去洗个澡吧,注意,不要泡太久了。”把眠往浴池那边推着走,帮她把原来的匈奴服装换下来,然后拎起整个人就是往水里一丢。   哗啦!   眠扑腾了一下钻出一个头来,嘟着小嘴,似乎有点不高兴。   紫魅笑了笑,坐到了一边的玉榻上懒洋洋地眯眼,她其实有些累了,眠跟扶苏在一起的时候还好,他不会害她,可是到了咸阳宫就不一样了,天子脚下,阴阳家的地盘,不能有任何差错,总是绷着根神经,一般人还真受不了。   眠在水里像活鱼一样游来游去,温暖的流水滑过她光滑的肌肤,身体变得鲜亮起来,浮在水面上的嫩红花瓣缠绕上她如墨的青丝。深呼了一口气,沉入水底,双眼迷离地看着逐渐被水面遮蔽的天花板,似乎有些茫然,自己,在做什么呢?   伸手抓住一片漂移的花瓣,拿到眼前,鲜红的纹理在水底的夜明珠照耀下显得格外清晰,从红色夹缝中透露出来的些许光亮竟看着十分的妖异。指尖一松,这妖异的鲜红便被水流带着浮向水面,在那深邃的黑眸中留下了一片血色。   血!   紫魅被突如其来的大动静给惊醒,意识瞬间清醒了过来,出什么事了?“眠!”   水面上的花瓣被莫名的气浪震飞,一个全身□□的女子低垂着头站在水中,湿哒哒的头发遮蔽着姣好的身体,她愣愣地看着掌心被碾碎成汁的鲜红,这种红,红得……就和血一样。   紫魅飞身跳到她身边,“眠,怎么了?”刚刚发生了什么?   眠茫然甚至有点漠然地转过头来看她,掌心红色的液滴顺着蜿蜒的掌纹缓缓滑入水中,留下一条酷似伤疤的痕迹。头一歪,甚至可以说沙哑的声音,叫出紫魅的名字来却显得有些蛊惑,“魅?”听到自己的声音眠被自己吓到,为什么要这么说?   紫魅也是一愣,疑惑地摸了摸她的头,“你……”   眠呆呆的,墨色的瞳孔里满是不解。   那个本尊才不会让自己这么放肆地摸她的头,记忆还是没有恢复,可是为什么刚刚……紫魅环视了一眼这玉砌的浴池,边缘有几道不深不浅的划痕,应该是刚才被眠自己切出来的,是她自己的护体真气失控了么?   眠又叫了一声,“魅?”   紫魅甩开那些杂念,打量了一下眠,“你没事吧?”   摇摇头,习惯性地扯住她的衣袖。   深呼一口气,可能是因为到了这边会阴阳术的人多了起来眠自己的力量受到了影响,看样子以后还是得注意一点。紫魅拍了拍她光滑的肩,“洗好了就上去吧。”   点点头,眠游到岸边,抓起放在一边洁白的浴袍,盖住自己玲珑曼妙的身线,上岸,回眸。   紫魅也轻轻飘了起来,落到她的身边,“走吧,收拾收拾,我们得去见嬴政了。” 作者有话要说:     ☆、12 宫墙深深   咸阳宫正殿,文武百官正在为从边塞回来的公子扶苏接风洗尘。酒过三巡,谈话中偶尔提及匈奴之事,但是都被扶苏一笔带过。该说的他昨夜都已经和父王说了,今日的朝宴,只是为了见一个人。   那个从塞外带回来的人。   扶苏在嬴政那里两人聊至深夜,回来时眠已经睡着了,他在殿门外待了一会儿便回自己的寝殿休息。也许是多日来一直在边塞担心战事,这一觉竟睡得特别沉,待他醒来,眠已然被少司命领去了别处。   扶苏虽说知道眠是阴阳家和自己的父王要找的人,可是让她就这样走了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儿。他幽幽地叹了口气,望着盘中的珍馐,觉得索然无味,回想起在山林之中他们一同吃野味时眠纯真的举动,突然发现心不知道什么时候缺了一块。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编钟叮叮作响,扶苏惊醒了,神游的思绪被牵了回来,目光投入场中。   舞乐停了,殿内的舞女挥舞着水袖纷纷退去,嬴政端正地坐在龙椅上,眼睛微眯,看着殿门口走进来两个人。   大司命和少司命弯腰行礼,过后便退到两旁。   钟乐空灵,在殿内振颤回响,门口缓缓走进来一个人。   一身芙蓉色的拖地长裙,宽大的衣摆上绣着金色的花纹,臂上挽迤着丈许长的烟罗紫轻绡。芊芊细腰,用一条紫色镶着翡翠织锦腰带系上。青丝随风舞动,发出玫瑰的清香,几丝秀发淘气的垂落双肩,将弹指可破的肌肤衬得更加湛白。娥眉淡扫,面上不施粉黛,却仍然掩不住绝色容颜。美目流转,恍若黑暗中丢失了呼吸的苍白蝴蝶。   她……   眠被那么多人看着慌了心神,扭头想跑却被紫魅及时拖住,“别怕,我还在呢。”   低鸣了一声,拽紧了紫魅的衣袖,眠怯生生地看着上面高台上的那个身着龙袍的人,哆哆嗦嗦地向前走了几步。   星魂挑挑眉,把注意力放在眠的身上,说实话其实他自己的心里也很震惊,没想到这个凰女打扮起来会这么漂亮,只有他看得到的紫魅站在眠身后妖娆地摇曳着身姿,同样的风华绝代,该说凰族皆出美人么?   扶苏举杯的手僵硬了好久,望着走到面前的眠,拳头微微握紧,有种不是很好的预感。   星魂咳了一声,站起来朝嬴政行礼,“陛下,这就是之前跟您提到的凰女霓裳。”   嬴政出神的思绪被拉了回来,目光却依旧放在眠的身上,点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起身,从龙椅上走了下来,一步一步朝眠靠近。   紫魅的眉毛陡然一挑,旋即看向星魂,她忽然明白可能会发生什么事了。   你们……该不会是要……   凰女是帝命,让她做皇帝的女人自然国运昌盛。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紫魅的拳头捏紧,凤凰是忠贞之鸟,无论爱与不爱,都无法背叛自己的第一个男人,如果眠真的和嬴政做了夫妻……,脸色变化了好几次,忽的手心一松,眉宇之间露出一抹嘲讽。   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不可能!   嬴政走到眠的面前,带着高傲的笑容,伸出了自己的手。   眠退了一步,总感觉面前的这个人有点可怕。他的眼神肆虐着膨胀的野心和占有欲,特别是他眼中的深意让她不禁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担忧,偷空看向紫魅,她居然点了点头,于是才半信半疑地伸出了自己的手,直到被对方牢牢地握住。   “朕今日召诸位爱卿来,一是为苏儿洗尘,二是要向诸位宣布一件事。”牵着眠的手面向朝臣,“天佑我大秦,降下凤凰之女助我稳固河山。如今凰女已入我大秦,岂能辜负上天美意。朕已决定立凰女为妃,赐封号燕,即日成婚。”言毕,嘴角已忍不住溢出了春风得意的笑容。   凰女?有这等事?   从惊讶中反应过来的文武百官纷纷下跪,替他们的王高声祝贺,“恭喜陛下!恭喜燕妃娘娘!”   只是,这和谐的声音中,却有一人不慎打翻了酒盏,鲜红的佳酿洒在了洁白的衣袍上,如同碎裂的心。   嬴政凌厉的眼神定格在了扶苏的身上,略微不满,“苏儿,你怎么了吗?”   扶苏的动作有点僵硬,他的理智告诉自己应该恭敬下跪,身体也这么做了,只是说话的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没,儿臣这是为父王高兴,却不想失了仪态,请父王责怪。”她竟然要……变成自己的母妃?   眠这时才呆愣地看到那些恭恭敬敬地跪下的人里面,居然有扶苏,她很想挣开边上这个人跑到他身边去,但是现在的情形似乎有点不对,而且紫魅也要她站好。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她不解地看了一眼紫魅,后者示意她放心。既然紫魅都这样说了应该是没事,只是为什么身边的这个人要一直握着自己的手,好痛……   嬴政满意地点点头,转过身来看着眠,嘴角勾起笑意,拉着她上座,让她挨着自己坐下来,接受朝臣的祝贺。   眠被硬生生地钳制在嬴政的怀里,很不高兴,她可以清晰地察觉到嬴政手上不可抗拒的力量,这种感觉让她心生烦厌,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离自己这么近?   紫魅站在她身边,不去看星魂,只是淡淡地看着眠,思索着往后的对策。不过,要是眠被嬴政娶走白凤会不会疯掉?想到这里,紫魅的表情不由得变得五花八门起来,真想亲眼目睹那个人听到这个“喜讯”时的表情啊……有趣,一定很有趣!   到了下午眠才得空从嬴政身边逃开,她快步走在前面,紫魅隐去身形不知道去了哪里,大少司命在她后头如影随形。   回到那片竹林,眠像是泄了气一样瘫倒在床上。   大少司命相互看了一眼,退了出去,现在还是关键时期,在眠的状况稳定下来之前她们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以防变故。   殿门轻轻关上,留下一片静谧。竹海包围的这座宫阁在一片瘆人的翠绿中荧光发亮,在她心里浇下一阵透心凉,明明是三伏天手脚却无比冰冷。   扑通……扑通……   心跳在这个时候显得无比清晰,眠不自觉地捂着发热的胸口,细腻的指尖拂过衣襟上精细华美的刺绣。   扑通……   指尖一颤,恍惚中似乎看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正在走进,再回神,尖细的睫毛几乎贴着她瞳孔,深黑的眸子完整地暴露了她的内心。   黑暗中仿佛有只魔魅的手遮住了自己的双眼,冰凉的触感让她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眠惊恐地坐起来才发现自己居然睡着了,松了口气,但是缠绕在脖间的冰凉触感并未褪去,她颤抖着想要回头,还未尖叫出声嘴巴就被捂住了。   凉飕飕的呵气萦绕在自己颈间,似乎有着死亡的气息,她害怕地拼命挣扎,内心急急地呼喊着某个人的名字。   紫色的光影从她的碎樱步摇上一闪,掠了出来,看到眠身后的人,一愣,看了一下外面,大少司命依旧在门口,不知道有没有被惊动。她上前示意眠不要出声,压低了声音,“她不是坏人,别叫。”   眠的眼角含着泪,惧怕的感觉还未退去,哆哆嗦嗦地停止了挣扎,低鸣了几声。   钳制住自己的手松开了,眠恢复了自由立刻钻到紫魅的身后躲好,警惕地看着这个看不到脸的阴森家伙。   墨玉麒麟,她是怎么混进来的?紫魅心头泛起了疑惑。不过疑惑终归疑惑,能碰到一个自己放心的人总是好的,好歹麟儿也算是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对自己比那只会吸血的隐蝠可是要听话多了。   黑麒麟看到紫魅突然从眠的身上钻出来有些惊讶,不过还是沉默着弯了个腰。   眠抖了一下,趴进了紫魅的怀里   紫魅估摸着黑麒麟也听不到自己说话,想了想,现在的眠还不会说话,该怎么和她交流呢?环视一周,看到了案几上的笔墨,于是便拉着眠走到了案几边,黑麒麟自然是跟着眠走了过来。   紫魅握住眠的手提笔写出了一行字:卫庄让你来的?   黑麒麟一愣,旋即明白了是紫魅在借眠的手和她说话,她点头。   白凤在哪里?   两个字,桑海。   眠愣愣地看着紫魅握着自己的手和这个稀奇古怪的人交流,他们写的字自己一个都不认识,只能傻乎乎地充当一下交流的工具。   紫魅摸了摸下巴,思索了一下,写道:你能帮我联系一下桑海那边么?我需要血蚕丝的解药,让他们想办法搞来。   黑麒麟点头,她会传话。   桑海那边的人有赤练荀卿逍遥子蜀山之类的人,弄出一个血蚕丝的解药虽然难度大了点单也应该不是不可能,这边先跟他们耗着,看看情况再说。   紫魅放下笔,松了口气,坐在眠的身边。   黑麒麟走了,害怕的情绪一收,眠蹭过来,“魅……”   紫魅懒懒地睁着眼,现在已经知道东皇太一在打什么算盘了,利用嬴政来控制眠,亏他们想的出来!不出意料的话,今天晚上那个狗皇帝可能会到这里来,如果就这么乖乖束手就擒怎么可能呢,要想个办法才行……   夜幕降临,宫廷里的喜乐闹腾了一天总算消停了。一顶华丽大气的轿辇停在了幽静的竹园外,一列卫兵簇拥着一个身着黑底金纹龙袍的男人走了进去。   不大不小的庭院没什么人声,白日里还可以用幽静来形容,到了晚上,这里到可以称得上是一间华丽的囚牢。放肆张扬的飞檐好似猛兽的利爪搭在着小小的宫殿上。   卫兵一直护送到了殿门前,一排侍女已经早早地准备好了,嬴政望着紧闭的殿门,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危险的笑容,走上前去。   他本不喜阴阳家关于大秦国运维系于凰女一人的说法,可是自从见了眠,他却也觉得,如此美人,若是放在了别处,可惜。   宫门开启,带着愉悦的心情,嬴政走了进去。空旷的殿内无人声,若是放在别的妃嫔殿里嬴政老早就把她们拖出去砍头了,天子驾临居然不前来迎接真是犯贱。   侍女们相互看了一眼,不知所措。   嬴政手一挥,“你们放下东西,退下吧。”   “是。”   待宫门关闭,星魂带着大少司命出现外围,他望着静默的楼阁,不禁深思,虽说那么漂亮的一个女孩儿给了嬴政可惜,但是紫魅的话总让他觉得很不放心,即便事先已经做足了准备,可还是隐隐的不安。   “你们两个留在这里,一有什么动静立刻向我汇报,不要让皇帝被她们杀死了。”星魂吩咐道。   大司命点头,“是。”一有不对她们就会动手处理。   星魂深深地看了一眼夜幕中的宫殿,眼底滑落一丝犹豫,这样的安排真的能成功么?   黑暗中钻出来一抹暗色,无神的眼恭敬地注视着星魂的脚,“星魂大人,东皇阁下召见。”   “嗯,我知道了,这就去。”星魂点点头,再次叮嘱了自己的两个手下一遍,把手背在身后缓步离去。   殿内,嬴政环顾四周,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一路径直走到了卧榻前,看到了躺在上面的美人。芙蓉色的裙袍裹着娇嫩的肌肤,赤足如玉,从散乱的裙摆下露出来,搭在床脚,一头浓密的青丝几乎遮住了那能让世人停止呼吸的娇颜,灿若星辰的眸子此时紧闭着,微微皱着眉,似乎觉得有点不舒服。   眠不知道怎么回事,过了黄昏时分就觉得整个人晕乎乎的,跌跌撞撞地爬到床上躺好想睡一会儿却被紫魅硬生生地拖起来。   “什么时候被下的药?”紫魅把了脉之后觉得很奇怪。   眠的头一沉一沉,她本就搞不清楚状况,对紫魅的问话或是嘀咕完全做不了反应。   紫魅的思绪飞速地转着,突然身形一掠,飘到了早晨眠沐浴的水池边,把手探了下去,这一次,没有让水流穿过自己的身体,而是故意碰到它,沾了点上来尝尝,然后马上吐掉,呸,凤求凰!   一头黑线地回到眠的身边,她已经睡着了。紫魅苦笑了几声,坐在她身边干叹气。凤求凰是凤凰一族出了名的媚药,化在水里无色无味,只有三个时辰之后才会发生变化。眠既然昏过去了,必定是药效已经开始发作。   关键问题是,眠都昏过去了,她还察觉得到危险么?紫魅看着自己的掌心,看样子,今天晚上是没有自己出手的机会了。不过……细长的手指抚摸了一下眠精致的容颜,唇角泛起了一丝冷笑。   嬴政站在昏睡的眠身前,把她的裙摆撩了一下,坐到她身边,看着被青丝遮掩着的容颜,伸手挑开缠绕着的发丝,凑近了些,掌心是她温柔的呼吸,如同初雪般皎洁的皮肤,蓝紫色的星花眼纹,细长的羽睫随着主人微微颤动的眼皮上下颠簸,似乎在做梦。纯天然的容颜不需要丝毫粉饰便已出尘,樱色的唇瓣微抿,薄薄的唇线带着天生的诱惑,使人忍不住一亲芳泽。这么想的时候他就已经这么做了,俯身下去,轻轻接触那柔嫩的香甜。   眠无意识地动了一下,似乎很不喜欢,“唔……”   深沉的眸子一眯,露出些许迷乱,搂住她温软的身躯,强硬地霸占住她的唇,撕咬着她的嫩舌。大肆褪去芙色的衣裙,翻身把她抱入怀中,青紫的吻痕占据了精致的锁骨。身体里有一团火在烧,急促地解掉那身尊贵的龙袍,帐幔被微风轻吹,缓缓落下,遮住蚀骨的暧昧。 作者有话要说:     ☆、13 终归陌路 作者有话要说:  六月停更   夜晚,似乎特别漫长,好几个地方的人都睡得不安稳。   东宫,太子居住的地方。   扶苏倚在窗前,望着夜空中明亮的星,脑海中总有一抹身影挥之不去,清清淡淡的笑容,纯真自然的眼神,整个人就如同未经雕琢的璞玉,无暇得不含一丝杂质。   他曾想,如若没什么重要的,便去向父王要了这个女子做妃子。   他曾想,等自己得了空,便亲自教她说话识字,听听那张樱色水嫩的唇会吐露怎样的音符。   他曾想,如果不再有战事,父王的身体又健康,他便和她一同游山玩水,遍阅人世风景。   可惜,那些都只是脑海中的想法罢了。   燕妃么……   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啊……   “公子,夜深了,您该休息了。”忠心的侍从在他身边弯腰劝告。   扶苏淡然一笑,望着手中的酒盏,如此的红稠,好似叵测的人心,闭目,强行排开那抹淡色,叹了口气,“过几日便去同父王辞行回边境去吧!”   他需要一个更乱的世界来稳定自己乱了分寸的心。   她已经成为了母妃了,还能做什么呢?   千里之外的桑海,白凤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惊醒的,一睁眼,几缕金色的发丝垂在了他的身前,心里涌出了一股寒意,压住内心的震惊和慌乱,镇定地开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不是说扶桑神女不能随意离开扶桑树的么?   墨色的眸子幽静,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白凤被看得很不自在,一转头,发现赤练和卫庄也都醒着,看着他,哦不对,是他们俩。   眼角的余光瞥过那两人,把视线专注到了白凤的身上,淡淡地开口,“没什么,就是来看看你。”   看我?   “看看你有没有受到影响。”看出了白凤的疑惑,扶桑女回答。   白凤皱眉,什么影响?   扶桑女直起腰,淡漠地看着他,“也罢,可能是你们之间的牵绊太浅才导致你没有察觉到。”   “察觉到什么?”   扶桑女眼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转身,“你们现在应该还没有收到消息,三天之后,也许我就见不到你了。”   “你什么意思?”白凤冷眼。   提着水红色的裙摆,露出光洁的脚丫,踩着纤细的树枝,像个孩子一样天真地走来走去,蓦地,裙摆一扬,在颤抖的枝头洒下一片嫩红,被夜风吹出莫名的涟漪,“我还是不告诉你比较好。”说了的话,估计会惹出了不得的事情来,呵呵……   扶桑女来无影去无踪,出现不到一刻钟,便匆匆消失,留下被一大堆疑惑包围的白凤,她来这里到底是干什么的?   终于黎明,晨间的霜露借着万千玉竹的天然衬托在曙光中晶莹绽放,五光十色。   精巧的宫阁沉寂了一个晚上终于传出来些许动静。   清脆的一声,“啪!”   守在外面的大司命心头一跳,有点恐慌,发生什么事了?   过了一会儿,殿门缓缓开启,嬴政阴沉着脸走了出来。   “陛下……”两旁的侍女战战兢兢地走上来,却被他身上寒栗的气息给吓得浑身发抖。   大少司命对视一眼,怎么了?   嬴政没有出声,重重地一甩袖子,愤然离去。   侍女们心惊胆战地对视了一眼,好奇地伸出脖子往里面看情况,看到寝殿内被床帐遮蔽的曼妙曲线,面面相觑,不知道她们的始皇帝陛下为何生气。   空中似乎有一股不寻常的波动,大少司命同时抬头,看着一个晚上没有出现的妖娆紫衣终于轻飘飘地落在了宫殿的飞檐上。   晨光中紫魅的笑容格外妩媚,她们的样子看起来似乎很疑惑,呵呵……   “你做了什么?”大司命冲着紫魅问,这其中所有环节都思前想后考虑过了,甚至连紫魅可能发现凤求凰的因素都考虑进去了,为什么还是出了差错呢?   “我?”玫瑰色的唇角绽放着妖冶的微笑,“我可是被你们弄得什么都做不了,不过如果换做是我的话,你们觉得嬴政还有可能活着出来么?”不过她们听不到自己说话,说了也是白说。   大司命捏紧的拳又放下,也愤然转身离去,“我去回禀东皇阁下。”   少司命目送那一袭红衣消失,她知道大司命自从被眠在涅磐当日狠狠震断经脉后对她们两个是恨之入骨,虽然在月神和云中君的救治下几人都勉强恢复了行动能力,可实力却已大不如前,要恢复,似乎要很久。紫色的眸子闭上,靠在宫墙上默默地站立。   紫魅看了她一眼,似乎这个阴阳家的少司命并没有其他人那么深沉的心机,倒也好说话,话说,她好像根本就不说话吧?   转身,轻飘飘地飞进宫殿,猫进帐内,看到眠身上那些吻痕,眼神有点凛冽,她已经想好了怎么在眠恢复记忆之前把嬴政先弄死,免得这位惊世骇俗的霓裳殿下恢复正常后心头火起把整个秦国一锅端了……   沉思了一会儿,捡起掉落在一旁的锦被给她缓缓盖上,遮住她被另一个男人沾染出的□□痕迹,挨着她躺了下来。昨天一整晚她都待在碧落剑内,没有出来,但是眠的身上发生了什么她还是知道的。   日前眠突然昏厥让紫魅起了疑心,她怀疑眠的记忆已经穿越了一次,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眠确确实实清醒过来过。这就证明了她并没有消失,只是躲在了身体的某处沉默着观望。那么嬴政要娶她这件事她不可能感觉不到,在了解了情况之后,肯定会采取行动。   结果真的如自己预想的那样,嬴政进殿之后不到一刻钟眠的身体就产生了异变,一直在体内自行运转的真气悄无声息地外泄,等嬴政发觉的时候已经晚了,一瞬间就被潜意识中清醒着的眠扯进了黄泉的夹缝,结果他的本身就一个晚上像具尸体一样躺在这里,意识不知道被眠折腾成什么样子。想到这里,紫魅的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不知道嬴政被梦魇包围了一整个晚上的滋味如何?   眠似乎还在睡梦中没有醒来,眉头却是紧紧皱起。翻了个身,无意识地蜷缩进了紫魅的怀里,蹭蹭,似乎是值得让她觉得安稳的气息,放下心来,嘴巴一嘟哝,吐出一个清晰的名字来。   白凤……   紫魅一愣,旋即揉了揉她耷拉着的脑袋,叹了口气,虽然原来那副冷冰冰的模样看不出来感情有多深但是现在连没有记忆的身体都开始不自觉地念叨了,莫名的情感汹涌在记忆的闸门处,只能回想起一个名字么?抚平她紧皱的眉头,幽幽地说:“等得到了血蚕丝的解药,我就带你去见他。”   “唔……”无意识的回答。   似乎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梦里总有一个白色的模糊人影从自己眼前疾速掠过,空气中有他的呼吸声,冷冷的,却又十分温柔。   谁?   每每她想去追的时候都找不到人,白茫茫的天白茫茫的地,后退了一步,四周的环境突然变成一片雪原。   一副千年不化的冰棺,一个沉睡安然的女子,一成不变的景象。想要靠近,却被一种莫名的力量阻拦。   “你该回去了。”淡淡的声音从她心底响起。   回去?回哪儿去?   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却压抑着最深的思念,“他在等你。”   谁?谁会等我?   “快些回去。”   为什么?为什么她总是要朝着一个茫然的目的地走?究竟有什么会在那端等着自己?   一样东西?一件事?还是,一个人?   茫茫的天空下起了小雪,纷纷扬扬的雪花沾在她华美的裙摆上,闪着水晶般的光芒。伸出手去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清晰的六芒星状,冰晶的小小骨架,这脆弱的小东西在她温暖的掌心不到十秒钟就化了,身体里好像有一团火,不受控制的在她的体内肆虐着。   好烫!   灼热的温度从自己的心口开始蔓延,似乎有什么东西扎根在自己的身体里,穿破自己的皮肤长出来了一样!   眠猛地从梦中惊醒,温暖的被褥从她光滑的身体上滑下,殿内的冷风吹打在身上有种寒冷的味道。眠一愣,诶?衣服呢?   紫魅被眠吵醒,慵懒地睁开眼,看见眠正好奇或者说是疑惑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嗤笑了一声,翻了个身,大大咧咧地占据了眠让开的床位。   眠摸摸头,抓抓自己手上不知道怎么出来的淤青,显然她不知道那是残留的吻痕,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儿。   “别看啦!昨天晚上有只大虫子爬到我们床上来了,只是被咬几口而已不会死!”紫魅翻了个白眼,淡淡地说。   眠一听,哗啦一下掀开所有被子站了起来,紫魅被她这么一弄身体差点被甩出去,刚想瞪眼就发现眠很认真地在看床榻,不会……真的在找虫子吧?   眠眨巴眨巴眼,茫然地望向紫魅,那表情的意思是,虫呢?   郁闷地咽了口气,紫魅磨磨牙,吐出一句话,“让他给跑了,不过迟早会弄死他的!”   抓抓凌乱的头发,眠疑惑地把自己跟被子丢回紫魅的身边,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炯炯有神。   紫魅支着头,揉揉蜷缩在自己身边的眠,“过不了几天黑麒麟应该就会把消息传到桑海,我们就耐心等待好了。”   东宫,扶苏从一夜的醉酒中清醒过来,看着站在自己身边依旧一动不动的侍从,没有说什么,披着一件单薄的外套站了起来,“走吧,陪本宫出去走走。”   侍从看着自己的主子一脸憔悴的模样,不免心痛,只能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走出这冷清的殿门。   晨风吹开重重宫阙中的迷雾,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清甜的竹香夹杂在空气里似在前方引路一般。   一段青石板路,蒙蒙薄雾,翠绿的竹纱,黑亮的眸子好奇地盯着挂在竹叶尖上的露珠,看着阳光一点一点融进饱满的水滴里经过酝酿诞生出七色的彩霞。一缕不谙世事的清风轻轻吹过叶梢,清露震颤,飘离绿叶,在空中缓缓下落,碎裂在细嫩的手上发出好听的声音。细小的水花绽放在她的掌心,好玩地托起手掌,轻轻吹了一口气,水滴沿着掌心滑动,痒痒的。   啪!   灵动的眸子像是受到了惊吓,手一甩,水露飞离了掌心,在芙色的衣裙上留下淡淡的水渍。   “呃……”相见,竟不知该说什么。   渐渐的,墨染的眼眸里露出了欣喜的目光,光着脚丫如同舞蹈般地转到了男子的身前,嘻嘻一笑,那表情仿佛在说,你终于来啦!   扶苏的眼神惊住,明艳的笑容,连阳光都会为之沉沦,不禁上前拉住她的手,“你……还好么?”   甜甜一笑,眠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还是那样无暇。   “呃……我,我父王他……”   黑色的泉流里闪过疑惑,看着扶苏犹犹豫豫的样子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挠头,朝身后望了一下,紫魅呢?   一袭紫影从林间穿来,却不是那个妖娆的身影。   淡紫色的柔发,神秘的面容被一方纯白面纱精细地遮住,紫色的摇曳花纹密密地爬在皓白的衣裙上,革带裹住她浮凸有致的玲珑身材,带上两丛黑纱飘带簌簌落下,在风中微微起舞。   紫色的美眸扫了过来,落在了扶苏和眠相握的手上,静静地注视。   扶苏一惊,连忙松手,推开了一步,“呃……”   眠对扶苏的反应有点不知所措,她跟着他走了一步,露出了迷茫的眼神。   扶苏紧张地退到了竹林外,在眠还要有所动作之前,很恭敬地弯腰半跪行礼,“儿臣扶苏参见母妃。”   眠吓了一大跳,她慌张地看着扶苏,他怎么倒下去了?是身体不舒服吗?慌忙想要去扶。   “别和他走得太近。”淡淡的语气,不容拒绝,紫魅站在竹林之外,扶苏身后,对上眠不解的眼神,“你如果为他好,就离他远一点。”紫魅最清楚,嬴政是一个怎样的君王,若是知道他身边的女人和自己的儿子有纠葛的话,扶苏的地位必定会受到很大的影响,她还是很支持扶苏做这个国家的帝王的,若是不出意外的话。   眠看看扶苏,又看看紫魅,最后又看看身后的少司命,迷迷糊糊地点点头,转身孤孤单单地隐入竹林。   紫魅神色复杂地看了扶苏一眼,悄无声息地追随着眠离开。   少司命看着眠进殿,才缓步走到了扶苏的面前,一弯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意思很明显,扶苏殿下,您该走了。   扶苏站起来,茫然地看着那一袭落地芙蓉被满园翠竹遮蔽,呆立。   少司命望着他,偏头,望向别处,沉默地等在这里。   良久,扶苏淡淡地转身,声音听不出是悲是喜,“她会没事的吧?”   少司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摇摇头。如今阴阳家和眠大战了一场之后实力受到了严重的打击,东皇阁下的伤也需要上好的灵药为其疗伤,若是这个时候眠清醒过来和阴阳家对战他们肯定没有胜算。所以他们就想通过嬴政来掌控眠的行动,从而夺取她的凰鸟之心,但是,现在由于计划中出现了一个惊天的变故,她也不知道东皇阁下会做出什么决定,更何况,凰女的生死,不是别人所能知晓的。   不管摇头的意思是不知道还是她不会有事,扶苏都知道自己必须走了,再这么下去,自己只会越陷越深而已,闭目,沉沉叹了口气,举步远走。   少司命在他的后方再次一弯腰,施施然步入竹林,心里却是十分压抑,没想到连扶苏殿下也……      ☆、14 独闯蜃楼   桑海,被海风浸泡了一夜的空气有种淡淡的咸涩和潮湿,晨风中,一袭白衣几乎彻夜未眠,蓝紫色的发丝微拂,如同主人不定的心。   朝阳使劲地跳出海面,金色的霞光如同片片扶桑金叶刺得他的双眼生疼,合眸,轻轻跳上最高点,望向海面上的那艘庞然大物,默然。   “你要去蜃楼?”一个声音止住了他即将飞跃的身形。   白凤低头,看着站在下方红衣妖娆的女子,皱眉,“有问题么?”有很多事,他需要一个答案。而这些事,冥冥之中他觉得那个扶桑女全都知晓,他要单独见她一面,问个清楚。   “蜃楼的布防比之前严密了很多,你若是去,会很危险。”赤练不自觉地担心。   冷哼了一声,“你是在小看我么?”白色的坐骑从不远处飞来,呼啸着带走了白凤的身体。   赤练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辫,回头不解地望着身后的卫庄,明知此行凶险,为什么不拦着他呢?   卫庄看出了赤练的疑惑,举目望着那一抹白影消失在天空中,淡淡地说:“每个人都需要为自己找一个答案,不管这个答案的代价是要付出自己的生命还是其他的什么。”   赤练不语,只是陷入沉思。   耳边风声飒飒,却怎么也比不上白凤此刻心中的纷乱,望着逐渐接近的楼船,脚底轻浮,猛一发力,俯冲下去。   蜃楼的守卫敏锐地发现了入侵者,几十只机关鸟从舱体里飞了出来,朝白凤靠近。   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身体变幻了几个姿势,踩在机关鸟的翅膀上半空借力更加快速地朝目标掠去。   整座蜃楼的警报再次拉响,月神一个静默地坐在黑暗的房间里,听到警报声缓缓走了出来,注视着中央广场里这棵苍天的扶桑古树,沉沉地开口:“扶桑殿下,是您将敌人引向此处的么?”   金叶细拂,静若无人。   云中君还带着伤,独自伛在暗处不作声,来的人是谁,他们都清楚。   月神转身,“看来本座需要好好会会这个凤族的少年了。”   一双墨色的瞳眸隐在树干里,微微合上。   白凤从天而降,落在蜃楼的楼阁内,在机关鸟面前隐去身形,潜行在昏暗的通道里。沿途的地面上布满了玄奥奇妙的花纹,简单地扫了几眼,多了几分警惕,阴阳家的阵法不能小觑。   尽量采用羽片在空中滑翔不去接触地面的机关和阵符,把速度发挥到极致,如同一阵风吹过甬道。   从刚才的落脚点来看,他所处的位置离中央广场还是有点距离的,对这里的地形白凤并不熟悉,只能凭着感觉走。绕来绕去,突然发现前方出现了一股强大的气息。   是月神。   蓝衣缓缓踱来,紫红色的发丝泛着诡谲的光芒,面纱遮住的眼注视着面前的白衣男子,“阁下到此处有何贵干呢?”   白凤皱眉,捏紧了拳,随时准备动手,“总之不是来找你的就对了!”   “阁下能够重伤云中君的确令人刮目相看,但是,若是就因为这样而小看阴阳家全体也未免太高估自己了一点,今日你是独身来此,未必会像之前那样能全身而退。”   白凤冷淡地扫了她一眼,掌心飞掠出几片羽刃,身形一闪,凤舞六幻施展开来,在这里,他并不敢轻敌。   月神伸出手淡淡一挥,蓝色的火苗从她的掌心飞跃而出,排列在她身前构成细细密密的蛛网,周围的环境暗了下去,只剩幽蓝的火苗咝咝跳跃。   六个方向的身影迫不得已合而为一,白凤面色凝重地露出身形,他貌似……无法穿过这面蛛网。   月神站在原地,看到白凤被自己的阵法拦在那头,轻笑了一声,“阁下就在这里好自为之吧。”   “你想困住我?”白凤有点疑惑,月神居然不打算对他下杀手只是拦住他的去路,这是为什么?   “只是想让阁下知难而退罢了。”月神敛去眼中的深意,淡然转身,一步一步离开通道,不知是不是故意,多说了一句话,“另外,扶桑殿下因为擅自离开守护的神树已被东皇阁下下令禁足,你若是要见她还是请回吧!”   扶桑女居然会受东皇太一的管制?白凤怀疑自己听错了,为什么,那么看上去厉害的一个人居然会受命于东皇太一?疑惑归疑惑,他的视线沿着周围一扫,月神的蛛网把通道完全封锁住,别说一只鸟了,就连一片羽毛飘过去都有很大的阻碍。神色冰冷地看着月神高傲离去,他很清楚,就算自己换一条路肯定也会遇到相同的结果,月神能在那么多条通道里找到自己绝不是偶然,如果要想见到那个人,似乎很困难。   只是,不管前面有再大的困难,他都有足够的理由穿过去。掌心摸出那天扶桑女留下来的扶桑金叶,望着着幽蓝色的火苗,白凤心里飘出一个想法来。   离开没多久的月神被身后的甬道里突然冲出来的气浪给震退了几步,果然!   金叶铺洒的扶桑树干上,一抹艳红的身影悄然立于树梢,灿烂的金发无风自动,朱唇微抿,涓涓细流般的声音,像是说给自己听,“这一场轮回,究竟会有何不同,就让我亲眼见证一下吧……”   月神回神,疾步返身回去发现之前布下的蛛网全部被凌厉地切断,被困在那一端的少年已经不见了踪影。   “哼,在找我么?”白色的身影从四面八方飘来,突如其来的羽阵拦住了所有撤退的路线。   月神的手上不慌不忙地结出阴阳咒印,她暂时没功夫去想为什么自己的阵法会被破开,而且她也不用想,因为答案很快就出现了。   零星的金叶混杂在白羽之后在她无暇应对的空挡里猛然跃入她的眼帘,果然是扶桑!   月神的眼神一变,连续布下一个个阵法同时捏出了很多傀儡挡在自己身前,从羽阵的包围中脱离开来,再看白凤,已经不见了。   眼睛微微一眯,月神环视四周,只能判断出这下子白凤真的穿过她的防线进到中央广场去了,“扶桑殿下,果真是您在暗中相助么?”看来,这件事果然该向东皇阁下禀告才行……   金发的耀眼女子淡淡地看着疾风般降临的男子,微微一笑,“白凤公子,好久不见。”   哼了一声,“很久么?”   扶桑女懒洋洋的倚在树干上,“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可我不会告诉你。”   白凤脸色一变,眼神冷了下来。   扶桑女细眉微挑,笑笑,轻飘飘落地,漾红的裙摆拂过地面,把自己的背影定格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你要问的事情,她自己都不知道,既然你们都不知道就表示与你们无关,何必追问?”   白凤调整了一下情绪,开口:“那我换个问题。”   扶桑女很意外白凤居然如此轻易就放过了这个问题,“哦?”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白凤字字清晰,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扶桑女,只要从她的身上看出一丝破绽,就能找到机会拨开那层迷雾。   淡淡地转身,脸色平静地看着白凤,可是那眼神已经完全换成了另外一个人,“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事,你就算问的再多,也不会有任何结果。我让你活着到达这里,只是因为你还没有到死去的时刻,等你不再有利用价值的时候,我会赐给你一场死亡。”   “神会自以为非凡地能够操控我们的生命么?”白凤的表情冰冷,没有一丝的惧怕。   “呵,难道不是这样么?”扶桑女的视线越过白凤落到了他身后急急忙忙赶上来的月神身上,四面八方阴阳家的弟子已经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白凤看也不看周围的环境,“我的生命是我自己的,不属于任何人。”   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这句话,你找的那个人也说过,可她的命,还是属于我。”   什么?   扶桑女意识到自己“好像”说漏嘴了,轻笑了一声,“执着于他人的过去而不能好好地享受现在,你们这些愚蠢的世人只不过是在把上天恩赐的光阴用在了错的地方,反而留下无尽的遗憾,这就是世人的不、满、足。”   白凤的眉头已经狠狠地皱起来了,扶桑女说的话无非是在阻止他追寻眠的过去,在连她都不记得的遥远曾经,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微微合眸,再一睁开,眼含深意地看了一眼白凤,“不要在眠的面前提起过去的记忆,这是为你好,也是为她好。”手一抬,一抹金光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将他送出了蜃楼,等候在不远处的坐骑立刻飞了过来,接住了自己的主人。   白凤在白鸟背上站稳,神色凛然地看向脚下巨大的楼船,这个扶桑女!   扶桑女目送白色巨鸟远去,唇角一勾,看着面前脸色阴晴不定的月神。   “扶桑殿下,月神觉得您需要和东皇阁下解释一番。”月神站在她身前,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扶桑看着她所指的方向,眼里暗暗滑过一丝嘲讽,没说什么,淡笑一声,举步走去。   天空传来熟悉的鸟鸣,青色的小鸟忽上忽下地绕着树梢扑腾了好久,乌溜溜的小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一袭飘然落下的白衣,欢呼一声飞了上去。   咦?怎么好像很不高兴……   白凤皱着眉,扶桑女那个变来变去的女人实在是让他觉得恼火,一下子暗地里帮忙一下子又闭口不言还要把自己弄死,她和眠之间到底有着什么联系?   清音小心翼翼地望着他,白凤的表情让它很不安。   白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才猛然发现身后站在一个人,“你……”   “不好意思,公子,我……”站着的人正是清音,蓝青色的柔发被一双白嫩的手绞成麻花,“那个……”   白凤听她半天支支吾吾都没说出什么话,但是还是理解她的担忧,挥挥手,“没事,让我一个静静。”   清音绞着手指,“公子,主人她……会回来的。”   “嗯。”白凤应了一声就没了话,沉默。   清音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倏地一下变成青鸟的模样飞走了,这个时候,还是让他一个人待着比较好吧……   飞出流沙驻地,就是墨家的隐蔽据点,看到似乎所有人都好,那个叫少羽的少年正在一点一点康复,只是那个从小被主人抱回来养的叫端木蓉的始终让人不放心,等主人回来应该会救她的吧……   青色的流光穿过山林,飞入桑海城。喧闹的集市没有丝毫变化,似乎无论怎样的狂风暴雨都无法打破这个海边城镇的祥和。只是街头那家闻名齐鲁之地的“有间客栈”一夜之间关了生意,连掌柜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令人垂涎三尺的佳肴已变成曾经的回忆。   清音飞得累了,收起翅膀落在栏杆上,乌黑的眼中倒映出堆叠在蓝色天幕上的白色云彩,海浪的声音让它觉得很舒服,有种被洗涤了心灵的错觉。   灵敏的听觉听到身后的屋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有人……在抚琴?   “子房献丑了。”温文尔雅的声音,清音听过,是儒家的张良。   “子房先生……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是个陌生的女音。   “呵,为什么这么说?”淡然的语气,却无法掩盖住他话语里的忧愁。   “呃……子房先生说想在音律上和萧瑟讨教一番,可从刚才开始我就在想,子房先生似乎并不想弹琴……”张良没有回话,气氛一下子尴尬了下来。   良久,轻笑出声,“子房的小小心事居然被萧师傅发现了……”深沉的眼眸微闭,仿佛能浮现出一双纤纤玉手在琴弦上轻松弹奏出如水的音符的场景,可惜,那双手的主人,人,不在这里,心,也不在这里。   “子房先生,你最近忧心的事情太多,还是休息一下吧……”温婉的声音企图抚平他已不自觉皱起的俊眉。   张良笑笑,视线不经意瞥到窗槛上停栖的青鸟,觉得眼熟,“清音?”   青羽褪去,清音化成人形坐在栏杆上,“先生好。”   屋内的萧瑟被突然从鸟变成人的少女一惊,险些没有端稳手中的茶盏,“这……”   “她是小拂身边的……”张良还在纠结于说人还是鸟的时候,清音就已经忽的一闪飘到了萧瑟面前,跪坐在旁,眨眨眼。   “我叫清音,你呢?”   “呃呃,我……”萧瑟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清音从萧瑟的身上感觉到了一股和眠身上差不多的气息,“和主人一样是凰吗?”   “诶?”萧瑟没反应过来。   张良讶异地看着清音,她刚才说什么?   清音看着两个人似乎都云里雾里的样子,摸摸头,“呃,难道是我搞错了?”不会啊,凰女的气息她应该不会认错才对……   “清音,你说的……是真的?”关于萧瑟的事情知道的人就只有眠、紫魅和白凤,其他人全不知情,清音这么一说张良顿时懵了。   清音犹豫了一会儿,摇摇头,“不是很清楚诶,她和主人的气息很像的呢,我就是问问……”好像说了了不得的事情?   萧瑟总算有点绕过弯子来了,她想起之前那次被眠和白凤“请”去帮忙刻画血涂之阵时看她的表情确实很奇怪,但是她也没来得及细问就发生了接二连三的事情,接着她就被送回了如意坊,之后直到眠消失都没有再见过面,“是和……秦姑娘有关?” 作者有话要说:     ☆、15 九阳离火   清音对萧瑟的反应让张良很意外,这件事他从未听任何人说起,为什么萧瑟和凤凰一族也会有牵扯?   “那位紫魅姑娘说会替我调查身世,可是后来却没了音信……”萧瑟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不知是在哀叹自己扑朔迷离的身世还是在担忧眠和紫魅的安全。   “她们失踪两个月了,我们还在努力寻找……”   萧瑟看着张良不经意表现出来的落寞,忽的觉得胸口有些闷堵,“子房先生很在意……秦姑娘么?”   在意?岂能不在意……   清音坐在一旁瞅着张良的神色,微风吹动她额前的青蓝发丝,似乎这个张良先生在提到主人的时候会和白凤公子一个表情呢……   张良似乎做了很大的挣扎,才勉强挤出淡淡的笑容,“小拂是师叔和掌门师兄的旧友,我们自然也是朋友,她出了事,大家都一起担心。”   “哦……哦。”萧瑟不是没有发觉他痛苦的表情,再问下去,他会崩溃,这个念头滑过萧瑟的心头,所以她识趣地闭了口,没有多说,即便自己心里也不大好受。   清音看着这两个人各自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顿觉气氛很僵,撇撇嘴,“先生,清音该走了,不然公子会找我,下次再聊啊!”说着也不给别人道别或者挽留的机会,刷的一下就变成青鸟的模样飞走了。   扑腾着翅膀飞出老远,清音才回头细细思量,那个疑似凰女的姑娘看上去很在意张良,可是张良好像喜欢主人的样子,主人又喜欢公子,这里面的关系好复杂呃……想着想着,没注意前方的障碍物。   揉揉发痛的额头,清音晕乎乎地飞起来,朝流沙的驻地飞回去。远远地就看见那个站在梢头的男子,上下飘拂的羽带描绘出风的波澜,一袭淡漠的白衣在万千叶海中分外惹眼,看到这一幕的清音产生了一种眠回来了的错觉,多年以前,也是一袭白衣,悄然伫立在参天古木之下,如同雕像一样一动不动地仰望苍穹。   主人……   白凤似乎有所觉,转头看着清音飞过来落在他的肩头,舒了口气,似乎做了什么决定,摸摸清音绒绒的头,问了一个很早之前就该问的问题。   “一起去找她,可好?”   咸阳宫,紫魅悄悄打听到嬴政回了自己寝宫之后大发雷霆结果导致偏头痛的顽疾再度发作,笑了笑,回来看着那个坐在屋檐下望着在青石板路上整齐排列着的一行蚂蚁的傻愣,无奈地敲敲她呆呆的脑壳,“我的小姑奶奶,你可真会折腾人!”   眠傻傻地挠头,嘿嘿一笑。   紫魅坐在她身边,心里盘算着日子,咸阳到桑海,墨麒麟把消息传回去需要两天左右的时间,嬴政这个节骨眼上顽疾发作,刚好可以分散一下表面上阴阳家的注意力,至于东皇太一那个老东西,呵,量他重伤的情况下也不敢对有业火护身的自己二人动手。   脚步声传来,眠抬起头,紧张地抓住了紫魅的袖子。   阴阳家,大司命。   紫魅按住了想要躲到自己身后的眠,转头看她,往常都是大少司命一起出现的,今次怎么只有她一人?   一缕乌丝遮在眼前,却遮蔽不了翻滚着杀气的眼。一身的鲜红如血,来者不善。   眠怯怯地露出双眼看着她,半个身子缩在紫魅身后,自从来到咸阳以后,她比任何人都要敏感。   大司命站在二人身前,双眼直直地盯着瘦弱的眠,然后说:“东皇阁下有请。”   东皇太一?紫魅微微皱眉,怎么回事?   眠拉了拉紫魅的袖子,“魅……”   拍了拍眠的肩,示意她放心,拉着她站了起来,“好吧,我们就去瞧瞧东皇太一又在搞什么名堂。”   大司命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低头的时候嘴角忍不住泛起了森冷的微笑。   这一幕,紫魅当然没有漏看。心里滑过一丝了然,妩媚的眼里带过一丝嘲讽,没有说什么,只是拽紧了眠的手跟在大司命的身后。   走过层层宫门,似乎离住的宫殿很远了,眠看着四周逐渐荒凉的景色,危险的预感涌上心头,脚步停下,不肯走了。   紫魅回头,“眠?”   大司命却没有停留,而是越走越快,红衣妖娆,一下子就拉开了几十米的距离。   紫魅挑眉,把眠拉到自己身侧,看着四周的环境和在远处停下脚步的大司命。这里不生寸草,到处是乱石破瓦,闭上眼感受了一下,空气里似乎有着不同寻常的波动,她们被带入了某种阵法。   眠害怕地攥紧紫魅的衣袖,额前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这里,好热……   “九阳离火阵,你们应该听说过。”对面的女子开口,她所站的地方,刚好在阵法之外。   特地把阵法的名字告诉她们是为了让敌人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么?紫魅的脸色沉了下来,九阳离火阵,视线锐利地扫过四周的边边角角,呵,这个阵做的可真够大的!这么大的阵法,特地找了皇宫中如此偏僻的地界,看来是已经预谋很久了。   紫魅知道大司命恨她们入骨,不过倒没想到她居然敢孤身一人布下离火阵找自己算账,阴阳家的人还真是胆大包天。   大司命的眼神冰冷,两个月前拜化身后的眠所赐,阴阳家的所有长老差点被废了修为,东皇太一用极端的禁术将他们的功力保住,留下来的每个人都经历了剜心刮骨的疼痛。   “你们要记得你们此刻所承受的痛苦,都来自于你们的敌人。”药池边,那个一身黑袍的人如此说道。   大司命看着眼前的人,那暗无天日的生活历历在目,每一天都要在浸泡了各种毒蛇毒虫的池水中待上三个时辰,身上刻满了各种古老的阵符,每一次刀尖割破自己皮肉的时候她眼前都会浮现那个缥缈出尘的女子,呵,凤凰?凤凰又如何!总有一天,她会把身上受过的所有痛一笔一笔地算在她的身上!“还有什么遗言么?”   眠被大司命那怵人的眼神吓得打哆嗦,伊伊唔唔躲到了紫魅的身后。   大司命冷笑了一声,“我忘了,你现在跟个傻子一样连话都不会说,这样愚蠢的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去死比较好!”一想到她现在的模样心里就来气,这样的人之前居然能把他们伤得毫无还手之力,简直就是笑话!掌心红炎疯狂汇聚,火苗滋滋上涨,如同她仇恨的心。   这不是竹林里那种能让紫魅现身的阵法,所以大司命自然是看不到她脸上寒冷的表情的。翻手把背后的眠单手抱了起来结果引来一阵惊呼,紫魅灵巧地从原地跳开,弹开身后极速扑上来的火流,如果挨到一点估计会脱层皮。   离火阵能够吸收一切火焰化为己用,如果贸然使用业火,搞不好会被反扑。   眠被吓得脸色发白,秀丽的眼眸中满是惊恐,紧紧地攥着紫魅的衣袖,如同抓着一根救命的稻草。紫魅把哆哆嗦嗦的人抱紧了些,“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我们的对手遗忘了呢,眠,你觉得呢?”   眠被四周的火焰惊得说不出话,紫魅这么问的时候她还在躲闪着将自己二人包围的火流,炽热的火焰擦过她的鬓角烧落一缕青丝,她失声尖叫了起来。   紫魅无奈,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一把剑,三尺银剑,剑身上有规律地排列着七颗蓝紫色的宝石,一条鲜红的流苏缀在剑柄上,在火海中看不真切。   看到碧落的时候大司命有点吃惊,显然她忘了这个问题。   紫魅略带嘲讽地勾起嘴角,“看来自我等回来,你们好像一直把重心放在红莲业火上呢,那么我作为碧落剑灵的这一点,怕是会成为你的死因。”   大司命看到碧落有过一丝惧怕,不过短暂的震惊之后还是强行冷静下来继续加强阵法。   紫魅笑笑,和黄泉并列为天地主宰的碧落怎么可能是此等阵法所能控制的,挥剑,如百万银蛇狂舞,以她为中心突然产生了强烈的风暴,一瞬间把逐渐靠拢的火焰悉数吹到了一边,拧成一股强大的红流朝阵法之外的大司命袭去。   “不!这不可能!”大司命的瞳孔骤缩,手中的咒术突然停止,身上的内力一空,被那股强大的气息牢牢地锁在原地。   紫魅冷笑着,“风火相生,在碧落所代表的天空中,你站得越高,风就越大,这一点,只能处于地面的你们,怕是永远不能体会的。”   铺天盖地的蓝焰从大司命的身后涌了出来,夹杂着十分寒冷的温度,将掺杂了碧落剑气的火流控制在原地。一双轻柔的手及时将呆愣的大司命一拽,脱离了攻击范围。   蓝袍的少年脚后退了一步,掌心翻转,把激烈碰撞的火光反手打偏,砸到了废弃的宫墙上。   “轰!”   紫魅看着烟雾散去,把眠放了下来,一手握着她一手执剑。   大司命恍惚之后回神,看到身边的紫纹白衣和紫色柔发,“是你?”接而立刻看向烟雾过后浮现出的蓝色身影,“星……星魂大人。”   星魂没有动,掌心还在剧烈地颤抖,一丝两丝鲜血从裂开的经脉里流出,一声剧烈的咳嗽,少年的身影摇摇欲坠。   少司命向前迈了一步立刻被星魂制止在原地,孤傲的少年擦擦嘴角,习惯性地把手背在身后,“没事。”   紫魅略带遗憾地看了一眼大司命,真可惜,本来还以为能杀掉她的。继而把视线看向了星魂,“承受这一剑,你还好么?”   星魂和紫魅的沟通没有障碍,幽蓝的瞳眸瞥了一眼紫魅身后的眠,暗地里调息了一会儿,才开口,“牢你挂记,这点小伤不碍事。”   微微一笑,紫魅收剑,拉着眠走了上来,“这个女人是受你指使?”   星魂眼角余光从低头不吭声的大司命身上掠过,“是她自作主张,在下自会带她去东皇阁下面前请罪,这里先给两位赔不是了。”   冷哼了一声,“如果再有下次,我可是会毫不留情地一击必杀!”   星魂表情不变,回头,“你把两位送回住处吧。”   少司命看了一眼瘫坐在地的大司命,点头,走上前来,施施然弯腰。   紫魅拽着惊魂甫定的眠不客气地沿着来时的路回去,对这些人没什么好说的。   眠一路紧紧地抓着紫魅的手,警惕地看着身边的少司命,生怕她也突然来这么一下把自己杀死。   少司命一直把眠和紫魅送入竹林,看到紫魅逐渐在自己面前显出身形,淡淡地一弯腰,转身站在了门口。   紫魅瞥了她一眼,和眠进殿,待避开了所有耳目之后,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喉咙里剧烈地吐出一口腥甜。   “魅!”眠连忙扑上去。   紫魅一边咳血一边摇手,示意她小点声,没想到碧落认主的意识这么强烈,即便她身为碧落的剑灵也无法正常使用这把剑。   眠小心翼翼地把紫魅搀扶到床上,围着她打转,伊伊唔唔不知道该干嘛?   紫魅看她一副快哭了的模样,叹了口气,把她拉到身边坐下,“没事,我休息一会儿,你待着别乱跑,知道么?”   眠眼角泛着晶莹的泪花,点点头,抓着紫魅的手看着她慢慢躺下,深呼吸几次,不一会儿就睡着了,也许是昏过去了。   阴阳殿前,星魂站在台阶的一侧,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红衣女子,转身拱手道:“东皇阁下,是属下监管不严才使大司命擅自对凰女出手,属下甘愿受罚。”   金座之上,盘腿而坐的黑袍男人没有说话,一时间气氛沉闷地可怕。   头顶洒落的点滴星光如同瘆人的寒刃一刀一刀地扎在大司命的身上,在她额前的汗珠就快滴落地面的时候,那个男人终于叫了自己的名字。   “大司命。”   “弟子在。”   “你可知自己所犯何事?”   “弟子……擅自行动,在皇宫内引起了轰动,令护法受伤……”大司命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颤抖,不敢抬头看上面的人。   “嗯……这一些似乎还不能成为我让你活着回来到达这里的理由。”出乎意料的回答。   “诶?”大司命惊讶地抬头,一看到前方的一片金光连忙又低下头下,“东皇阁下……弟子愚钝还望点醒。”   “你立功了。”男子淡漠的声音。   星魂的眉毛一挑,他比大司命还要惊讶,但却表现得十分镇定,把自己属下偷偷递上来的视线给瞪了回去,负手而立。   “你帮本座发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算是大功一件。”东皇太一没有说明,只是这么解释了一句,言毕挥手,“你下去吧,星魂,你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也下去好生休养吧!”   “是。”二人行礼告退。   东皇太一没有想到的事恰恰是他自己遗忘的事,碧落和黄泉都是极其认主的神剑,只会效忠于各自辖域的主宰者,如果能从碧落的身上下手反而攻击身为碧落剑灵的紫魅那么眠就能轻而易举地到手了。想到这里,面罩之下萎缩的脸不由得泛起一个诡谲的笑,终于找到一个能钳制凰女的方法了。   他昔日所承受的一切耻辱都要在那一天成百上千倍地要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16 流浪剑客   两天之后,桑海果然收到了墨麒麟的消息,一堆人顿时惊呆了。   “什么?秦姑娘在咸阳宫?!”盗跖立马坐不住了,开什么玩笑!   消息自然是流沙那边先得知的,然后告诉了张良和盖聂,接着就传到了墨家,盗跖说这话的时候张良正沉默地跪坐在案几边,一声不吭。   大铁锤一拳捶在墙壁上,震落了房梁上的灰,“秦姑娘怎么可以便宜了嬴政那个狗皇帝,我们一定要把她救出来!”   “你们都先别激动,消息上说了,秦姑娘身中血蚕丝毒,如果我们能想办法弄到解药,也许我们能帮助秦姑娘离开咸阳宫。”班老头捋了捋胡须示意他们冷静。   “没想到秦姑娘会被嬴政纳为妃子,这下事情可就难办许多。”高渐离的脸色很凝重。如今这局势,不得不让人想起很多年以前,也有那么一个女子被囚禁在嬴政的身边,没有自由……   那个女子的下场,那个人的下场,至今仍然铭记在很多人的心里,不愿提及,却不能被遗忘。   “总之,我们先想办法弄到血蚕丝的解药。”   目前桑海城内也只有一个地方出现过血蚕丝,将军府。   “作为阴阳家特制的武器,解药应该并不多,而且有解药的人肯定是阴阳家位高权重的人,桑海,也就那么一两个。”   又是月神!   “不,这一次,我们也许可以从云中君身上下手。”盖聂沉声道,“传闻嬴政偏头痛的顽疾再次发作,咸阳急令召回云中君。不日就要启程,我们可以在路上伏击……”   待盖聂说完之后,班老头捋捋胡子,表示赞同,“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计划。”   盖聂顿了一下,补充道:“只不过,这个过程中我们无法确保云中君随身携带有解药,一切都要凭运气,所以不能抱太大的希望。”   逍遥子也点点头,“的确,这只是一条路,我们可以在试图夺取解药的同时也可以尝试着制作解药,如果我们能得到一段血蚕丝进行研究倒并不是不可能,关键问题就是……”   血蚕丝,只有千机楼才有。   盗跖看着齐刷刷递过来的视线,知道自己有在责难逃了,点点头,“好吧,我去给你们偷来!”这一次可比上次情愿了很多,毕竟是救人相关的事。   盗跖如此爽快地答应到也让众人开心,逍遥子侧身看到一直保持沉默的张良,“子房,今日怎么不见你开口,对我们的行动你有什么好的提议么?”   张良像是被扯回了思绪一样,恍惚应声,“啊?嗯,呃……没有,大家万事小心。”   看张良的精神不大好,多半猜到了他在想什么,雪女柔声说道:“子房先生,近日来辛苦你了,为了我们诸子百家你忙里忙外的不要太过操劳,免得累坏了身体。”   张良笑笑,“多谢雪女姑娘关心,子房还撑得住。”可是憔悴的脸容却出卖了他,他累了,人累,心也累。   众人很有默契地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下去,谈话完毕后送走了不住在此处的张良,回过头来大家伙围坐在一起闲话。   逍遥子有些惋惜地说:“可惜了子房先生一表人才,如今却为情所困……”   “就是啊,那个流沙的白凤到底哪里好,秦姑娘不选张良先生偏偏选他!”盗跖一想到这件事就跺脚。   “小跖,话不能这么说,感情这些事,勉强不来。”班老头虽说这么说着,却也为张良叹气。   “对了,秦姑娘在咸阳的事,白凤知道了么?”   “把消息传回来的是跟墨麒麟的乌鸦,白凤,失踪了。”   什么?众人惊讶地看着开口的盖聂。   “小庄说前天看他独自从蜃楼上回来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只留下了谍翅鸟,这几天,音信全无。”盖聂慢慢地说。   “这……”   “应该是去找秦姑娘了吧。”盖聂猜测。   盖聂猜的没错,白凤确实孤身一人去找眠了,他此行没让谍翅鸟跟随,只带了清音和自己的坐骑,桑海得到消息的时候他人已身在千里之外。顺着清音的感觉和自己的判断,大致能确定一个模糊的方位。   在进入函谷关后,为了让昼夜飞行的坐骑休息一会儿,白凤和清音一同落入林间休息。吹着山风,连夜赶路的焦躁也有所缓解,白凤深呼一口气,靠在粗壮的树干上看着逐渐西沉的烈日,略微合上倦怠的眼。   清音蜷缩在他的肩头,乌溜溜的眼转了一圈,细小的爪子挠了挠脚下的白丝绣线。   “嗯?”白凤睁眼,耳朵里传进了一些细微的声音,这附近有人?   几十米开外的山间小道上,一身粗布衣打扮的年轻人被一群山贼前后包围,看这架势,似乎是要打劫。   不过这年轻人也确实穷酸,灰黑的衣服也不知道穿了多久,衣领袖口都磨损得掉出不少线头,脚下一双步靴也打满补丁,似乎缝缝补补了无数回,看他一副落拓的样子,唯一值钱的好像就是背上那把横着的剑。   白凤虽不是用剑的人,但是这些年在流沙也遇到了不少好剑,卫庄的鲨齿,盖聂的渊虹,逍遥子的雪霁,高渐离的水寒,张良的凌虚,胜七的巨阙,云中君的天照等等,而这个男人背后背的那把剑虽然不像是剑谱上排列着的名剑,却隐隐约约透出一股难以隐藏的威势,剑柄上的六只金色爪子如同一双魔掌紧紧地收住剑鞘。   是把好剑。   白凤站在树梢上,不出声,悄悄地观看。   “喂,小子,看你一副穷酸样爷儿几个就少收你点,乖乖把你背上的剑交给本大爷,爷就放你一条生路怎么样?”   年轻人眼皮也不抬一下,站在原地不动,如同一座石像。   “喂!臭小子,你别给脸不要脸,爷问你话呢,你是哑巴吗给爷说话!”抬起一脚就踢中他的胸口。   年轻人吃力退了几步,却没有倒下去。   白凤挑眉,是个高手。   山贼见一脚没踢倒,立刻上前揪住他的衣领,“你小子还跟爷倔是不是?好,今儿爷几个就打到你开口说话为止!”一挥手,几个喽啰把年轻人团团围住,其中一个一把夺取他背后的剑,站在一边看着其他人对他拳打脚踢。   四五个山贼围着那个流浪汉模样的人一通暴揍,似乎到自己解气了才停手。   “哼,今天出门遇见一个神经病,坏了小爷的兴致,弟兄们,走!”为首的那个人一把抓过到手的剑,大步流星地走向前方。   “等等,把剑还我。”年轻人咳了几声,从地上站了起来,虽然身上都是瘀伤,但是他的眼神依旧清晰,或者说还是一如既往的深沉,似乎潜藏着无数秘密。   内功不错,白凤嘴角微微勾起。   “哟,还能站起来呢!小子,怎么?还嫌没打够,求爷打你是吧!”气焰嚣张地还不知道死亡即将来临的山贼头目依旧不把这个一扇破烂的青年放在眼里,下山一趟就抢到一把剑已经让他很不爽了,还有一个脑子有问题的人被打成那个样子还要讨东西,真是坏了兴致!   “把剑还我。”他重复道。   有好戏看了,白凤按住肩上好奇地想要飞过去的清音,示意它安静。   山贼们被那双幽深的眸子看得心里没底,不由得恐慌了起来,嚣张是恐惧最脆弱的外表,他们再度围了上来,伸出手脚想要把这个有着可怕眼神的男人打到再也爬不起来。   可是只一次,他们却失败了。   出手的动作都还没来得及观察,就被打倒在地一个个哀声求饶的模样与之前不可一世的形象判若两人,武力,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能让人屈服的东西。   青年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剑,把它放到自己身后背好,全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开。行至白凤停留的树下的时候,定住,“别人打架好看么?”   白凤轻飘飘落到男子的身后,清音飞在他肩头,“看一个会武功的人被一堆无能之人戏弄,自然有趣。”   青年没有回头,而是继续走,“你要找的人,在咸阳。”   白凤一愣,旋即动身追上了他,一片白羽极速而出,却把他用剑鞘挡下,脚尖落地,“你是什么人?”   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抑或是看着地面,“一个流浪的剑客而已。”   白凤不信,他和这个人从未见过,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他会知道自己的目的?为什么他会知道眠的下落?“你是怎么知道的?”   青年继续走路,“因为,我和你的目标是一样的。”   “你找拂儿有何目的?!”掌心的白羽随时都有可能出手,白凤对这个自己之前还抱着游戏心态在围观的男子警惕心大生。   “信任的人不一定是朋友,路过的人不一定是敌人。”青年淡淡地开口,“我叫韩信,记住这个名字,以后你会用到它的。”   白凤冷哼,是敌是友他自会判断用不着别人点醒,脚尖离地,身形飞速朝韩信掠去。   韩信抽下背后的剑及时挡在身前打开白凤的腿脚,退了几步,拉开距离。   可是距离对于白凤这种速度型的人有用么?答案当然是没用。   韩信迫不得已和白凤缠斗在了一起,可他无心恋战,一边退步防守一边说,“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快快到咸阳宫里去,不然晚了你的女人可就成了别人的了!”   白凤闻言一怔,收手原地站立,“你什么意思?!”   “传闻公子扶苏从塞外带回来一名颜色无双的女子,即日就被嬴政册封为燕妃纳入后宫,你要是去晚了,她不会再等你!”韩信面无表情地说着能让白凤瞬间失去理智的事情。   “你说什么?”白凤怀疑自己听错了。   韩信见不用再动手,便收手而立,“是真是假等你到了咸阳就知道了。”   白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的拂儿会和嬴政在一起?脑子里一片混乱,连韩信什么时候消失的都不知道。   在清音不停地呼唤中白凤终于回神,震惊过后立刻叫来了坐骑和清音闪电一样朝着咸阳前进。   内史,咸阳所在的郡县,萧条的山路边有一家破旧的茶摊。大概是因为山路难行的缘故,虽然这里是官道但是来往的人却稀少,只有老板一个人在铺子里,百无聊赖地望着茶炉上袅袅升起的烟雾。   寂静的山路上突然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茶老板张目眺望,山道的那一边渐渐行来一个布衣青年,穿着破旧却难掩英气,背上横背着一把做工精良的宝剑,应该是个剑客,茶老板这样想。   韩信慢吞吞地踱到茶摊上,坐了下来,“老板,来碗茶水。”   茶老板高兴地转身去忙活,却被一个戏谑的声音打破了好心情,“身无分文还想路过喝茶,老板你不要被这个小子骗咯!”   “诶?”茶老板闻声转头,猛地吓了一大跳,不知何时,一个黑衣的男子已然坐在韩信的对面桌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看着前面那个低头看桌的青年。   “这位客官……”茶老板不知自己该说什么。   黑衣男子转身挥手笑笑,“没事,他没钱,我可以帮他付。就当是……”眼神细细地看着青年略微不好的脸色,“我拜托帮我向一个故人传信的报答。”   “哦哦,好好好!”茶老板这才放下心去沏茶。   韩信抬眼瞥过对面的男子,转头,“你说的我已经做了。”   黑衣男子笑笑,“辛苦。”   “什么时候能让我见到凰女?”韩信没有表示别的什么而是问了自己的问题。   “该见的时候自然就见到了。”黑衣男子慢条斯理地回答,似乎并不把韩信话中的焦急当回事儿。   韩信闻言站了起来,起步朝自己原先的方向继续走。   “诶!茶你不喝啦!”男子在身后叫,却没有追上来。   韩信没有理他。   黑衣男子耸耸肩,紫女那个家伙神出鬼没地什么事都不把话说干净,几个月前告诉自己把韩信叫去桑海和眠接触接触结果两个人硬是没有见到,后来突然失踪一点消息也没有,全当这个人死了。现在突然又打听到了一点消息又只能无奈地把四处碰壁的韩信叫了回来,刚好碰到自己昔日的好兄弟……   回想起白凤和韩信过招时的身手,这么些年,真的成长了很多啊,看来自己当初的牺牲还是值得的……   一抬手让一只乌鸦落到自己的手上,还好自己截下了墨麒麟传回桑海的消息才能让那个家伙知道该去什么地方找人,唉!   “呃,客官……”身后响起了茶老板颤抖的声音。   男子回头,耸耸肩,“没办法,他不喝了,那我也走了,反正我也没钱付这茶水。”   “啊?”茶老板被这句话震惊在原地。   男子狡猾一笑,倏地就不见了,留下一片悠扬落地的黑色鸦羽飘摇落地…… 作者有话要说:     ☆、17 午夜梦回   紫魅的身体调养了几天,慢慢地恢复了精力。养伤的这段时间眠也闭门不出,成天围着她转,生怕一转眼紫魅就不见了。   这天夜里,紫魅梦回醒来没见到那个人趴在自己身边,心里一慌,起身在大殿里找了一圈,不见人影,“眠?”   没有回应。   冷汗从背后淋了下来,急忙推门出去,穿过沉重的殿门,夜晚透骨的寒风侵蚀着她的魂体,打了一个哆嗦,静谧的竹林弥漫着淡淡的薄雾,月光也显得无力。   该死的东皇太一,居然趁她养伤昏睡的时候掳走了眠!紫魅握紧了拳,化作一道紫影掠出了竹林。   “魅。”淡淡的嗓音从头顶飘来,止住了疾驰而出的身形。   紫魅刹住脚,惊讶地转身抬头。   月光之下,竹林之上,一袭飘渺的衣裙揉合如水的月色踩着薄雾坐在轻盈的竹叶上,安静地看着她。身后不远处,缄默不语的紫发紫衣同样安静地立在梢头。   紫魅愣了,“上面危险,快下来!”   眠瞥了她一眼,扭头看向身下虚浮的竹叶,三千青丝缠绕在柔嫩的枝干上稳稳地托住自己的身体,“上来。”   紫魅怀疑自己听错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用一种完全不同的语气不确定地开口:“眠?”   “嗯哼?”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带着自己混了两个月结果把自己送到咸阳宫里的好友,眠冷眼一瞪。   “不是吧你?”紫魅连忙飞身飘到眠的对面,“记忆恢复了?”   抬眼一瞥,继而沉沉地叹了口气,“没有。”   “那你怎么……”   “我不知道,突然一睁眼就醒了。”   “那你……”紫魅看着这熟悉的脸露出久违的表情,“还有多久……”   叹了口气,“不知道。”支着下巴,眼神若有若无地瞥过身后不远处的少司命,“东皇太一在竹林里布下的阵法把这里做成了牢,你要小心。”   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紫魅点点头,“那天……”   似乎被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下次再发生那样的事……”   紫魅眼波流转,摸摸鼻子,“你对嬴政做了什么?”   “你想知道?你可以试试。”   “额,还是不了。”紫魅耸耸肩,“你……不去找白凤?”   眠摇摇头,“我出不去。”   “嗯?”紫魅挑眉。   “我一走出这里,记忆就会消失。”眠淡淡地说,“大概是受这个阵法的影响吧。”   紫魅“哦”了一声,“看来想要恢复你的记忆还是很困难的啊!”突然想起了某些有趣的事情,“不过涅磐之后不在云邸天境里享受永生跑到人间来受苦受罪的也就只有你了,呵。”   “如果我能做到放下,当初何必寻死。”   紫魅的笑容一收,偏过头去,“你做好面对白凤的准备了么?”   夜色下看不清眠的脸色,只听到黑暗中她的嗓音有些淡淡的忧伤,“这个……就交给失忆的我去处理吧……”   “哈?”紫魅怀疑自己听错了。   眠没有回话,突然沉默。   紫魅叫了她一声,还是没有反应。寂静,弥漫开来。伸手过去了推了推她,轻盈的身子自然一滑,从枝条上掉下去。   “咚!”光听声音就知道很疼。   痛得两眼泪汪汪的眠捂着被砸出一个大包的后脑挣扎着站起来,刚一抬头就看到紫魅那副很遗憾的样子,不知所措而且觉得很委屈。   紫魅郁闷地叹了口气,那个眠的脸上要是出现这种表情真是八辈子都不可能的事情,跳下树来,“怎么啦?”   什么怎么啦,明明是你把人家推下来的!眠的表情分明说明了这么一个意思。   无奈地耸耸肩,紫魅心里寻思着也许记忆消退的时候产生了点错乱,结果自己被发现了。抬头望着之前眠坐过的枝头,在看看身边这个撒脾气的小傻子,忍不住扶额,黑眠啊黑眠,你可真会撂挑子!   一路被紫魅推搡着硬拉进屋子,眠不高兴地憋着嘴,袖子胡乱地抹开眼角的泪花,看着紫魅不住地哼哼,倒是让紫魅觉得很无语。   少司命目送两人回到殿内,转而想起紫魅没有出现之前眠在这里的时候说过的话。   “你不适合阴阳家,可是除了阴阳家,你有何处可去?”夜幕中那个女子的眼睛更加深邃,仿佛能看穿自己的本质。心里微微起了一丝涟漪,眼前的这个人差点伤了自己的性命,可她却并没有像大司命那样恨对方。这是那个人的魔力还是自己的原因?   想着想着,没有留意到身后的来人。   “揽月星花瞳能够在无形之中使注视着它的人被它的主人所吸引,为其舍身卖命而不自知,你最好不要长时间和她对视。”冷冷的声音在她背后犹如一股无形的浪潮拍打着她单薄的身躯。   少司命一惊,连忙回头,是星魂。掩藏好内心的波澜,镇定地一弯腰。   星魂看了她一眼,“大司命受了伤,暂时不能来这里监视她们,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所以东皇阁下派了另外一名弟子前来协助你。”   紫眸微愣,看着星魂身后逐渐走出阴影的人,脚下无意识地踩碎了一片嫩叶。   星魂笑笑,意味不明,“你们会合作地很愉快的。”   沉夜过后,曙光终于冲破黑夜,莫名其妙累了一个晚上的眠突然从熟睡中惊醒,在紫魅惊讶的眼神中坐起来,朝窗外望去。   “眠?”紫魅还以为眠的记忆又恢复了,连忙跟着坐起来。   朝阳散发的光线逐渐明亮,似乎要穿破层层竹叶的阻拦倾泻进房间一样。在紫魅反应过来之前,眠已经推开门快步跑了出去,“眠!”   眠穿着薄薄的纱衣,赤足站在沾露的青石板上,秀丽的眼眸在沁骨的翠绿中寻找着什么,等待着什么。   追着眠出来的紫魅看着那个在竹海中转着圈的女子,她又怎么了?   似乎为了回应紫魅的疑惑一般,雪白的身形飞掠进竹林,一只,两只,三只……   来自于身体习惯性的反应,眠轻轻伸出手指托住停栖下来的鸟儿,等她恍然回神身边已经聚集了几十只白色的飞鸟,在葱翠欲滴的竹林里显得十分惹眼。   金光终于征服了密密的竹林,把眠的周身洒得发亮,远看着,就像降世的谪仙。   被风吹乱的发丝突然遮挡住了自己的视线,紫魅从惊呆中反应过来,显得有些难以置信,“百鸟……朝凰?”不不不,不对,这个是……眼眸微眯,没有说什么,只是唇角微微勾起。   眠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静静地盯着自己指上的鸟儿,这小小生灵此时的思绪一点一滴地进入她的脑海。穿过它的回忆,眠看到破壳而出的鸟儿在父母的呵护下羽翼渐丰,直到能够飞在高空中俯瞰脚下的名山大川,原来这个世界是如此的广袤奇妙,一种想要离开这里出去游历的情绪油然而生。   脚步微移,下意识地朝门口走去,却不知怎么地撞上一个人,她连忙低头,生怕对方生气。   周遭的飞鸟也受到了惊吓呼啦啦地飞走,一时间白色的落羽洒满了竹林。   被撞的人约摸十六七的样子,最显眼的特征是脸带面具,遮住了额头到鼻子的部分,两只灰色的眼从铜质的镂空中露出来,直直地盯着眼前的眠。   紫魅挑眉,迅速来到眠的身后,这个人是怎么回事?看她学男子束发,却分明是个女子,明明是个大活人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可自己全完全听不到她的呼吸和心跳,这个人,就像死去一般。   一道柔美的紫影同样从林子一边穿越而来,站在了这个陌生人的身后,想要伸手去拉,却好像想到了什么,把手放下了。   一时间,两边的人都沉默。   最后,还是有人开口,“奴婢萚兮,是陛下派来伺候燕妃娘娘的。”谦恭地行礼,训练有素。   萚兮?嬴政?紫魅挑眉,怎么看都像是阴阳家派来的,她才不信。眼神穿过对方看向她身后的少司命,那意思,就是在问:你们阴阳家又在搞什么鬼?   可少司命却有点让人意外,她的视线始终落在身前的女子身上,眼里甚至还有点淡淡的神伤,没有注意到紫魅的表情。   紫魅狐疑地看着她俩,最后忍不住掐了一下身边的眠,后者吃痛出声才把少司命的视线带回来。   少司命有点落寞地看着萚兮,刚想表达些什么,身前的人就已经开口,面带笑容,“燕妃娘娘,晨间霜露寒气湿重,您穿着单薄还是回寝殿里多加几件的衣裳吧,以免得了风寒伤到身体。”   眠听她说话总觉得有点怕怕的,不自觉抓住了紫魅的手臂。   紫魅拍拍她的手背,一时间想不清这其中的问题,不过眠抓着自己的手倒真是好些寒凉,“眠,回去吧,别理她们。”   眠瞅瞅紫魅又瞅瞅萚兮再瞅瞅少司命,点点头,任由紫魅牵着自己回到寝殿。   萚兮目送着俩女进入殿内,嘴角的笑容马上消失,僵硬地如同一具枯死的尸体,“就是那个凰女?”   少司命不知该怎么回答,无奈地点头。   “东皇阁下给我布置的任务我一定会完成,我一定会证明……”转过身,看着少司命的眼神满是阴冷和嘲讽,“我比你更有活下来的价值!”   少司命的身体仿佛被钉子钉在原地一样,温度正被眼前这个人无情的眼神吞没,也许只要再多说一个字她就能掉入最绝望的深渊。   萚兮看着愣神的少司命,哼了一声,走过她身边,穿过她的心。   咸阳城城门刚刚开启的时候,一道白色的身影在守城士兵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然入城。   咸阳白凤不是第一次来,以前出任务的时候多有接触,倒也不算人生地不熟。可他现在有点气恼,之前在半路上遇到一个叫韩信的家伙莫名其妙说了一堆话虽然他想选择不相信但是心里却愈发清楚这很有可能是个事实,急急忙忙地跑到了咸阳,结果刚才清音却仿佛受到了什么吸引一样闪电一样飞得飞快,一路追到咸阳城外终于失去了踪影,任凭自己怎么呼唤都不见踪影。   安排好了自己的坐骑,白凤决定先入城看看情况,在人群里辗转了几回,瞥到了一张告示。一目十行地看下来,白凤的心情掉到谷底,韩信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她……   “哎,你们有没有听说啊,陛下新娶了一个妃子,听说长得就跟天仙下凡,是个十足的大美人!”   “对啊对啊,还说是个什么凰女,是上天派来的呢!”   “那肯定是个贵人啊,真想见见。”   “你可真别说,陛下对这个凰女可是宠爱得紧,前阵子还兴师动众地把蜀山那边最珍贵的千年玉竹全砍了运回来给她修建寝殿,这样的人,可不是我们想见就能见的。”   “唉,真可惜啊……”   几个路人这么说着走到白凤身边,他们说的话一字不落全部入了他的耳朵,一拳砸在坚实的墙壁上,把面前的几个人给吓了个半死。   蓝紫色的发丝遮住一脸阴沉地快要杀人的表情,白凤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瘆人的白色,他抬头看着面前几个穿着粗布衣的小百姓,“你们……说的都是真的?”   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被这个少年可怕的眼神给吓得惊在原地,哆哆嗦嗦地看着他,“是……是,是啊,大家……大家都知道……”   白凤的眼神几乎能冻出渣来,一把上前掐住其中一个人的脖子,“她在哪儿!”   被抓的人差点吓尿了,扑腾着无力的双腿想要挣脱,那双冰冷的手紧紧地扼住了自己的咽喉,只要一用力就能抹去自己的生命。背后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衣衫,“在……在咸阳宫!”   手一松,看也不看那个怕成一滩烂泥的市井小人,转身就走,冷不防身后多出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不轻不重地敲在他的后颈。   看着白衣男子慢慢倒下,突然出现的黑衣男子伸出一只手把他的身体捞过来,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表面上冷静暗地里毛躁的性子到是一点没变。”   黑暗里走出来一个背着剑的男子,抱着手站在巷口,“后妃自然是在咸阳宫里不然还能在哪儿。”   把白凤的身体背起来,转身看着还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三个普通人,突然浮现了笑容,“不好意思,他因为媳妇儿被人抢了所以在气头上,你们不要介意……不过,”眉头一挑,笑容骤然转冷,“为了防止你们这些人告密,你们还是不要活着离开好了。”   三人一惊,惊恐地看着男人的手掌附了上来,然后眼前一片漆黑,失去了知觉。   韩信冷眼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就这么丢着?”   “不。”黑衣男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去处理。”   “墨鸦,我可不是你的手下!”韩信微怒。   墨鸦把白凤抱了起来,挑挑眉,“不过在你见到凰女之前,还是得听我的……”   “你!”韩信气愤地看着黑色的身影倏地消失不见,瞪着地上的三具尸体,认命了。 作者有话要说:     ☆、18 夜半□□   咸阳宫内,眠的周围从黎明开始就怪事不断,先是眠她自己莫名其妙引得百鸟来朝,让紫魅一度以为她的身体已经康复可结果却没有;接着就是突然冒出来一个叫萚兮的什么背景都没有的侍女,看情形应该是阴阳家派来的细作,紫魅觉得这个新来的人身上说不出的怪异,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具体是什么又说不出来。   最后,紫魅看着殿内恭恭敬敬跪在不知所以的眠前面的少女,叹了口气,“小丫头,你跟你那痴呆的主子说一百遍她也听不懂,你还是直接跟我说吧。”   没错,跪在眠面前的就是之前突然离开白凤的清音,在进入咸阳城前她突然感受到了眠身上强大的吸引力,不受控制地一下子就从白凤身边飞离来到了咸阳宫内,时间刚好是和萚兮她们见面之后。竹林里突然飞进一只青鸟,两个似乎各自有心事的监视者都没有发现,因而得以顺利见面。   眠好奇地看着面前这个一脸热切地盯着自己的少女,怎么有种很熟悉的感觉,突然身体里就涌出一股冲动想要去摸摸她的头。   清音见状很乖巧地变回鸟身,扑腾着翅膀飞到了眠的手边。哪知眠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似的哆哆嗦嗦地爬到紫魅身后看着突然由人变鸟的清音,清音茫然无措,落地变成人形很忧伤地望着她。   紫魅叹了口气,看着快伤心哭了的清音和快被吓哭了的眠,无奈地说:“你看吧,我都说你主人傻了认不出你,你跟她怎么耗都是白费力气,还有你也别变来变去的了,她现在胆子小,你随手一变就能把她吓得跟兔子似的。”   清音吸吸鼻子,看着躲在紫魅身后怎么也不敢看她的眠,“紫魅大人,这可怎么办啊……”   紫魅也是一脸郁闷,不过她差不多快习惯了,扬扬下巴,“你来了,那白凤呢?”   “诶?”清音一愣,“糟了,我把公子丢了……”   扶额,暗叹了句主仆两个其实差不了多少,紫魅恢复镇定的表情,“你们多少人来了这里?”   “呃,就我和公子。”   紫魅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白凤单□□匹马来的咸阳?不是吧?   清音看紫魅的表情变来变去,于是就把在桑海发生的事情一说,倒是轮到紫魅惊讶了,“什么?蜃楼上面有扶桑?”紫魅虽然前世身为一族之长,对扶桑的事情也是略有耳闻,不过却怎么没有想到如此珍贵的扶桑树出现在人间,更不用说扶桑树的守护神女会现世。   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紫魅看看身后还保持着警惕的眠,把她拉过坐下,转头问清音:“你是说,那个扶桑的守护神女和这妮子长得一模一样?”   清音点点头,“嗯,老实说我一开始见到的时候真的惊呆了,还真以为是主人。”   眠看着这个鸟人和紫魅说了半天,慢慢地缓过神来,一边瞅着清音不吭声,一边想着自己哪里见过她。   紫魅狐疑地看着呆萌的眠,返身回来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要透过那双无暇去和内心世界的那个人交流,“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眠有点怕怕地看着突然挨得这么近的紫魅,伊伊唔唔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紫魅不放过眠的任何神情,可是没有找到任何熟悉的反应,那张虽然绝色出尘的脸上始终没有露出任何与之相符的冷静与沉着。她最终还是放弃了,转身对清音说:“你去想办法把白凤弄到这里来,不过要小心这里的少司命和另外一个女人,她们并不好对付,一定让白凤想好办法再潜进来,不要贸然行动,最好让他去联系墨玉麒麟,她应该在这咸阳宫的某处,两个人联手总比一个人好。出了什么问题及时联系我,这里能听到我说话的只有你了,可别出什么岔子!”   清音顿时觉得自己责任重大,点点头,“紫魅大人,放心交给我吧!”   紫魅松了口气,“你快走吧,出去的时候小心点,别被人发现了。”   意识逐渐清醒,知觉也慢慢恢复,还未睁眼,就察觉出身边有另一个人的气息,谁?被击晕前的记忆袭来,他记得自己原先是在咸阳城的小巷里抓住了几个人盘问眠的下落,知道了就准备去咸阳宫,结果一转身就被人打晕了。是什么人,能够在自己毫无所觉的情况下接近自己?   谨慎起见,白凤没有睁眼,只是继续装晕想要探查边上人的虚实。   这间废弃的小屋里就两个人,白凤躺在床上,韩信坐在门槛上细心擦拭自己的佩剑,半晌,他转头看了看依旧躺着的白凤,起身,出门,“他醒了。”   白凤一惊,刚想坐起来,一个声音把他冻在原点。   “那我们走吧。”   回神的白凤连忙追出门口,大街上的喧嚣一下子充斥在自己周围,冰蓝的眼四下寻找,没有一滴半点那个人的踪迹。   不可能的,这么多年了,不可能……   白凤愣愣地杵在破败的屋檐下,就算多少年过去,他还是没有忘记那个人的声音,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烙印在自己心里,无法磨灭。今天再一次听到这个曾经死去的声音,是幻觉么?   如果他还活着……   不,当年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又落在姬无夜的手上,不可能有生还的机会,就算有……白凤强行挥开脑海中凌乱的思绪,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眠在咸阳宫,他得去找她。   选了一处偏僻的高台,白凤轻飘飘地落到尖顶上,远望着咸阳城内最大的建筑群,为什么越是肮脏的地方却总披着华美的外壳,明明是座为了满足一个人私欲和野心的牢笼,却要被别人当做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来敬仰。越是这样想着,冰蓝眼眸里的不满沸腾得越是剧烈,白凤紧紧地握拳,望着逐渐被夜幕笼罩的咸阳宫,嬴政,不配住在这里,不配做天下的主人,更不配,抢走他的拂儿。   天空里似乎有熟悉的鸟鸣,白凤四下望去,看到一阵青光朝自己飞来,偏了偏头,凉风过后,肩膀略微多了点重量,“你跑哪儿去了?”   清音不好意思地拿着翅膀盖住自己的头,嘀嘀咕咕了一阵。   “你见到拂儿了?”白凤挑眉。   清音点点头。   “那就好,带路。”白凤趁着夜色轻飘飘地飞下高台,一个翻身就越过了宫墙。   清音看着白凤呼啦一下就飞了进去,连忙追上,糟了,它还没把紫魅交待的话告诉他呢!公子,你可不能莽撞行事,这里可是咸阳宫啊!   白凤前进得很快,清音不得已急急忙忙赶上,等一人一鸟快要接近目的地的时候陡然升起的木墙把他拦住。   清音警觉地化成人形,站在白凤身后警惕地看着四周。   白凤气息微微有点混乱,刚才走得急,不慎运转内力过了头,现在还没缓过气来。   黑暗中本是一片寂静,慢慢的慢慢的,才传来微瘆的脚步声,坚硬的鞋底磨碎小路上的石子,卡得人心慌,四周传来一股无形之力,将两人包围。   清音一边紧张地打量着周围,只听得到声音却没见到人影,“公子小心,紫魅大人说过这里有两个很厉害的人驻守,要谨慎行事。”   听了清音的话,白凤一边为自己有些冲动的行为赶到些许懊恼,一边又担心着前方即将见到的眠,调匀了呼吸,仔细分辨敌人的方位。   黑暗中的人微微勾起一丝冷笑,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手中激射出几根锋利的木箭,距离之近,白凤几乎没有机会可以躲开。可是等真正碰到目标,却只击碎了一团白羽。   清音及时闪开身去,看着慢慢出现在自己身后的白凤,松了口气,还好,没事。   白凤刚才谨慎地使出了□□一边引诱敌人出现一边朝自己原先的方向前进,在这里可不适合持久战,这一点,他还是心知肚明的。   刚刚迈出一步,脚前的地面就射入一片细叶。白凤抬头,对面站了一个自己算是熟悉的人,阴阳家,少司命。   而之前的那个却冷不防说:“你走开,我的战斗不需要你插手!”这话,是对少司命说的。   少司命的眼神略微凝固了一下,继而摇摇头,这个人,不是你一人之力可以对付。   可身后的人并不领情,掌心翻滚着一团褐色气流,蓄势待发,“你如果插手,我连你也当成目标!”说着,数不清的粗壮树干像是从她手中长出来一样,向四面八方弹射开来,把白凤前后包围。   白凤凝神,举头刚刚看向天空,马上就是一片漆黑,木牢把头顶也封住了。   “公子。”清音紧张地看着四周毫无光线的木牢,上前踢了两脚,非常坚硬,有点害怕地退回白凤身边,“我们被困住了。”   柔软的羽毛如何能与坚实的树干抗衡,白凤的脸冷得能掉下冰渣。   不远处,寝殿内本已睡下的眠被紫魅推醒,“魅?”揉揉惺忪的睡眼,完全不明白紫魅这个时候叫她干什么。   “看来接你的人明显没有好好听话,居然这么冒失就闯了进来。”紫魅催促她赶快穿好衣服,一把把她拉出了殿外。   夜晚的竹林本是十分静谧,但是却因为空气中屡屡传来的强大波动而变得十分骚乱,紫魅拉着眠快速走向外围,脚步刚踩过门口的青石板,地面立刻燃起一条火线,把两个人的身体一起震了回来。   紫魅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把摔倒在地的眠拉了起来,“东皇太一!”   “如此深夜,二位是要前往何处?莫不是我的属下招待不周,怠慢了二位,二位想要离开?”黑色的影子被阴惨惨的月光拉得老长。   紫魅的眼角余光一扫,周围至少有四个高手埋伏着,大致能判断出方位,她们从踏出宫殿开始就已经被包围了。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但是心里却不由得捏了把汗,东皇太一距离上次被伤已经过去很久了,不知道现在的情况是怎么样,从他的几个手下身上来看,似乎斗殴用了某种秘术恢复了功力,那么他自己呢?   东皇太一一步一步走了上来,直到黑影将二人完全覆盖,“听说这位紫凰在我九幽冥界收服了稀世的红莲业火,不知道是否有缘能得以一见呢?”   紫魅还未开口,手腕却被人捏紧了,回头,看到了眠担忧的目光。   没错,是担忧,不是害怕。面对会变身的清音她会怕面对突然挨近的星魂她会怕可是面对东皇太一她反而不怕了。   紫魅的心神突然定了下来,怎么回事?眠最近就一直怪怪的,状态时好时差,整个人有点捉摸不透的感觉,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紫魅还来不及想,那一边的异动就引起了这边的注意。白凤和清音被困的木牢周围突然多出了两个陌生人,其中一个掌心一片漆黑突然散发出了很多黑色的鸦羽,凌乱地遮住了萚兮的视线,另外一个使剑的人趁机劈开了木牢,白凤立刻跳了出来,看到那个黑衣的男子顿时惊呆了。   清音紧接着跟了出来,先是看了看身边的情况,接着就看到了那边被团团围住的紫魅和眠,“主人!”化成青鸟的样子立刻就往那边飞。   黑衣男子看到白凤的表情,耸耸肩,“有些事情待会儿再说,先解决面前的问题吧。”   紫魅倒是没有意料到墨鸦和韩信会来,显得颇为意外,见清音往这边跑马上说:“清音,别过来,叫白凤他们快走!”   “可是……”化成人形的清音不甘心地看着她们,话还没说完背后就袭来几片绿叶,敏捷地闪到一边,身后跃出青羽反击。   白凤的视线穿越黑暗,直直地盯住那个站在紫魅身后的倩影,茫然,疑惑,陌生,早就做好了准备,可似乎还是没有达到能够承受的地步。   眠望着那个在人群中的白衣男子,漆黑的夜中他一身洁白分外鲜明,明明是那么一个俊逸的男子,为什么看着自己的表情会那么受伤?为什么看到他的眼神自己会忍不住想要逃避?   眠瑟缩了一下,低下头躲在紫魅的身后,“魅,怎么办?”   紫魅深呼了口气,不管怎样,不能再让眠受伤。这里是皇宫,可不是桑海城外,看现在这动静,不出多时禁卫军就会赶来。现在的情形,如果白凤他们能在制造出更大的骚动之前成功撤退,那已经是极好的了。   白凤看到眠躲开他的注视如同一头冷水泼下,墨鸦看着那个呆立的男子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看韩信的样子似乎和萚兮交战很吃力,此地不宜久留,紫魅递过来的视线他并不是没有看到,上前拍了拍那个家伙的肩膀,“走吧,下次咯!”   白凤的眸子有点失焦,似乎也意识到了这次的行动确实是自己欠缺考量,不过不管怎么说,他还是见到了眠,至少,他看到的她,还好。   墨鸦看白凤似乎已经决定了,转身叫过韩信,回头对白凤说:“喂,这么多年过去,你有变慢么?”   白凤收回了放在眠身上的视线,听见墨鸦问话,哼了一声,“你才变慢了!”纵身一跃,跳上了收到召唤飞来的坐骑身上。   墨鸦眉毛挑挑,摸摸下巴略微打量了下这只大白鸟,“嗯,改明儿也弄只踩踩,看着挺帅的……”   白凤叫过清音也不搭理他,等他们上了鸟背呼啦一声就飞远了。   紫魅看着白凤他们离开,转而冷笑了一声,“你们居然不追?”   东皇太一同样冷笑,“目标是你们,无用之人就由他们自生自灭。” 作者有话要说:     ☆、19 逐出师门   咸阳城外,山郊野岭,黎明时分出现了三个身影,一黑一白一灰,白凤刚刚落地就转身揪住了墨鸦的衣领,“你怎么还活着!”   墨鸦对着意料之中的反应一笑置之,“怎么,你还希望我死了不成?”   “你……”白凤肚子里涌出来一股火却不得不硬生生压下去,反手把墨鸦狠狠一推似乎还嫌他脏似的搓了搓自己的手,冷哼一声背过身去。   墨鸦好气又好笑地看着白凤,瞥眼看到身边的韩信转过头去,那背影就像是在说“你们聊吧我不偷听”一样。无奈地笑了笑,走上去和他并排站立,就像多年之前每次执行任务一样,“当年,我也以为自己死定了,结果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安全了。”   “谁救的你?”   墨鸦道:“紫女。”   “她会救你?”白凤刷的一下回头,脸上的讶异一如年少。   墨鸦的唇角邪异地勾起,“没错。”   “你现在在为她卖命?”白凤皱眉,紫魅虽然说坏不到哪里去但怎么说也不是个好人。   轻笑了几声,墨鸦反问:“你觉得可能么?”   “可紫女从不会平白无故救人。”白凤从一开始见到紫魅起就觉得这是个危险的女人,尽管一直保持距离,可自从和眠在一起后就不得不天天见面,“她凭什么救你?”   墨鸦无所谓地笑了笑,“谁知道呢。”抬头看到山林那边极速飞过来的青鸟,“你现在最该担心的,是那个被困在咸阳宫里的女人,其余的,等救出她们了再说吧。”   桑海城,经过一天一夜的考虑,张良终于鼓起勇气站到了伏念面前辞行,“掌门师兄。”   伏念看到门外的张良,多日不见,消瘦了很多,以前的子房不是那么阴郁的,不会有那么多心事。人前人后都表现得豁达淡然的那个子房似乎已经远去,遇到眠以后他变得愈发多愁善感,伏念颜路虽然有心想说,不过这一切还是要看他自己。   “掌门师兄,子房今日是来辞行的。”张良慢慢地说。   伏念手中的笔一停,然后继续写字,“你确定了么?”   “感谢多年来掌门师兄的提点和教诲……”   话还没说完,伏念就打断了他,“你和师叔说了么?”   “呃,尚未……”   “先去师叔那儿报告了再说。”伏念挥了挥手。   张良神色微黯,低头说了声是便走了出去。   待张良走远,伏念才放下笔,沉沉地叹了口气,子房啊子房,你终究还是逃不脱“情”这个字。短暂的思索之后,挥手叫来一个弟子,“去把你们二师公叫来。”   张良去见了荀卿,哪知荀卿却意外地闭门谢客,委托了书童传话,只得了两个字:珍重。一切,仿佛都已经预先知晓一样。他在竹林外久久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对着紧闭的竹门默默地跪下行了一个大礼,转身离去。   回到前院,得知伏念和颜路已经召集了弟子在前厅等候,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步入厅堂,一屋子的学生,都是自己课上的学生。   儒家弟子们一个个看到张良走进来都有点面露惊讶,但又不敢吭声。   张良镇定地走到伏念的面前,行礼,“掌门师兄。”   伏念一点头,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示意学生们安静。   颜路面露忧色,看着张良很是无奈,但更多的还是心疼。他知道即将要发生的事,也知道伏念的选择是对的,可他并不能确定张良的选择是对的,他这一步,迈出去了就再也无法回头。   “子房,你来小圣贤庄求学十余载,也算是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可你身为儒家弟子却不恪守门规,不以修身治国平天下为目标,反而与朝廷的叛逆分子勾结紊乱朝纲,甚至陷小圣贤庄于水火之中,已犯下重罪。”伏念毫无表情地说完这一席话,“根据儒家门规,我将把你逐出师门,以儆效尤!”   大厅里鸦雀无声,一个个弟子都惊呆了,看着张良满眼不可置信,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半晌,还是张良自己淡淡地开口,鞠躬,行礼,“子房谢过,愿意领罪。”   “收拾好东西,即日离开儒家吧!”伏念一甩袖,转身走入后堂。   伏念一走,张良立刻被蜂拥而上的学生包围。   “三师公,你不要走……”   “三师公,我们去和掌门师尊求情,请你留下来……”   “……”   张良面带微笑,虽然黯淡,却也暖人心扉,可在颜路看来,却无比心酸,他慢吞吞地踱了上来,在外围轻轻地唤了一声:“子房。”   张良抬头,迎着自家师兄颇为心疼的目光,含笑,“二师兄,以后儒家就交给你和掌门师兄了。”   颜路点点头。“你自己保重。”   弟子们全都是遗憾和不舍,和他们一一道别才得以脱身回房收拾东西,整理好行囊,听到敲门声,转身看到一抹俏生生的倩影站在门口,脸色微微一变,“萧师傅。”   “子房先生……事情我听学生们说了,你……要走?”萧瑟绞着手指,半低着头,“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短暂的失落之后,张良重新带上了笑容,虽然看起来很勉强,“子房已经给师兄们添了不少麻烦了,况且,我也不该再待在这里。”   萧瑟看着张良屋内的行囊,眼神波动,“子房先生……是要去找秦姑娘么?”   “……应该会吧……”   萧瑟盯着地面,踯躅了一下,“子房先生,我跟你一起去。”   “啊?”张良愣住。   “子房先生,秦姑娘也算是我的朋友,何况她很有可能帮我调查到我的身世,我希望先生能带我一起走。”萧瑟说这话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完之后脸色发白,站在原地垂头默不作声。   “萧师傅,子房此去山高路远,而且目的地还有未知的凶险,子房力薄,难保萧师傅周全。”张良淡淡地说。   “萧瑟自知自己只是一介女流,除了音律便无半分特长,若跟在先生身边定会拖了先生后腿,所以萧瑟不求与先生同行,只求允许萧瑟尾随。”   “这……”张良对萧瑟的执着有点惊愕,“萧师傅,你何必……”   萧瑟唇角溢出苦涩,“萧瑟有必须见到秦姑娘的理由,请先生允许。”哪怕这个理由,是为了你。   萧瑟的态度十分坚决,张良面露难色,沉吟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子房此行前往咸阳,若萧师傅不嫌弃,可与子房一道。”   “真的?”萧瑟的眼神明亮,本来她都要放弃了,没想到张良却是同意了。   “子房……”颜路缓步走来,看到萧瑟有点意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你几时动身?”   “今夜子时吧,现在小圣贤庄被包围,明目张胆地出去目标太明显。”张良回答,“墨家那边会有人来接应,二师兄你不必担心。”   颜路点头,从身后拿出一封信,“掌门师兄给你的,路上拆开看吧!”   张良微愣,然后接过收好,“提我谢过掌门师兄。”   颜路看了看萧瑟,“萧师傅这是……”   “正巧,二师兄,你能想办法把萧师傅弄出小圣贤庄么?”张良正色说。   “呃这……难道说……”颜路也有点震惊。   “拜托了,这是子房求师兄的最后一件事。”张良诚恳地说。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本来萧瑟就是求了门口的秦兵自愿进来的,现在要出去只要稍事打点一下就可以了。颜路点点头,看着这个愈发觉得心疼的小师弟,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萧师傅,跟我来。”   入夜,张良一身夜行衣轻车熟路地翻出庄外,望着夜色中黑暗笼罩的这座书庄,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朝前面来接应自己的大铁锤走去。   来到墨家据点,萧瑟也在那里,他把萧瑟可能和眠一样是凰女的身份一说众人也就大致明白了为什么张良此行要带上这样一位柔弱女子。   “诸位,子房这一去,桑海这边就靠你们了,儒家现在的情势还比较危急,有需要之处还望诸位施以援手。”张良诚恳地行了一个礼。   “子房先生请放心,儒家在桑海城内有我们照应着不会有事。”盖聂回答,“倒是你此番前往咸阳路途凶险,万事小心。”   逍遥子严肃地说:“我们前日截下云中君的车架,里面却空无一人,想来是云中君生性多疑,掩人耳目已然暗中回到咸阳。如今若想得到血蚕丝的解药唯有靠我们自己的手段,如果解药研制成功,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范增和项梁对视一眼,说:“我们项氏一族的战力已经集结完毕,你们把秦姑娘救出来之后我们会立刻发兵。”   “嬴政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大铁锤气势汹汹地握拳。   “嗯。”其余的人都点头。   看着萧瑟上了马车,张良拱手,“诸位,子房告辞了。”   “张先生小心。”   “一路小心。”   调转过车头,“后会有期。”   咸阳。   自从那一晚白凤闯进去之后咸阳宫周围的警戒严密了很多,想要再潜进去已经没有那么容易了,而且他们还发现巡逻的士兵中多出了很多乔装打扮的阴阳家弟子,情势变得非常不好处理。   清音从皇宫里小心翼翼打探了一圈,带回来一个很不好的消息,紫魅和眠似乎被彻底囚禁起来了。眠的记忆还没有恢复,没办法控制住自己身体里的内力,更无法战斗。紫魅一个人不是众人的对手,迫不得已叫出了碧落,结果碧落剑一出,就如东皇太一设想的那般,虽然能和己方的人交手几个回合,却支撑不长久。   东皇太一自然是有预谋的,一击重伤将紫魅的魂身击散,千钧一发的时候,忠心护主的碧落总算做了点像样子的事情,把作为剑灵的紫魅和眠一同护在结界内,凭一己之力和众人抗衡。眠抱着昏迷的紫魅坐在碧落的结界内看着周围的人,眼神骤然冷去,低头,沉默不语。   碧落的剑芒锋利,眠的力量终于开始觉醒,持续不断的内力注入剑中,维持着结界的稳定,东皇太一奈何不了她,她也动不了其他人。   这个结果是阴阳家一方始料未及的,东皇太一虽然想强行破开碧落的结界,可是却因为之前的战斗牵扯到了旧伤,不得不停战疗伤,只留下了几个手下对眠日夜监视。不管内力再怎么深厚的人,都有油尽灯枯的时候,他们有的时间,就看她耗不耗得起!   紫魅昏迷了两天,第三天的时候总算清醒了过来,一睁眼,看到一双冷静的眸子,尝试地唤了一声,“眠?”   点头,隐去脸上的倦容,“身体怎么样了?”   紫魅动了动,手还没挪到身前就传来一阵撕裂一样的疼痛,仿佛自己的身体是被数不清的复杂的丝线穿连起来的一样,她吃痛地皱眉,迎上眠询问的目光,苦叹道:“好像,这次真的要挂了。”   冰冷的手指弹了弹她的额头,敲走她消极的情绪,“不会,你放心。”   紫魅看了看四周,眠似乎就坐在之前战斗的地方一动不动地坐了两天,天刚下过雨,地面一片潮湿,眠的衣裙湿透,可她身上却是干的,“我……昏迷了多久?”   “两天。”眠扫了一眼围在四周的四个人,这两天来他们四个轮班盯守,一直待在这里,外面也聚集了不少秦兵,也不知道东皇太一趁嬴政顽疾发作对咸阳宫内的兵力部署又做了什么手脚。如果放在从前,这点阻拦根本算不了什么,可现在……   “眠。”紫魅叫了她一声。   回神,“怎么了?”   紫魅的眼睛一直紧紧地盯着她,似乎看到了什么很不好的东西,却又一言不发。   眠看进她的眼里,从她清晰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两天两夜没合眼,脸色苍白了不少,关键是……额前出现了些许白发,夹杂在三千青丝中虽不明显,可一旦注意到了便无法忽视,“哦,你指这个啊……”   紫魅看着这相比之前薄弱了不少的结界,“眠,你的内力已经在透支了,别坚持了,要死,我陪你一起。”也许这种脆弱的程度东皇太一早就发觉,他只是等着眠自己投降,挫挫她的傲气。   眠摇摇头,“我在等。”现在收手,注定只会是一个败字,她需要坚持下去,继续等待。   “你在等白凤?”紫魅讶异。   眠低头笑了笑,透明到看不真切,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算是吧。”   “这里这么危险,你倒希望他来救你。”紫魅摇摇头,“不像你的风格。”   “他不是一个人,不是吗?”眠的手指轻抚地面上的青苔,勾起被矮小细密的苔叶托起的清澈雨滴,微风在光滑的表面吹出一阵涟漪,“张良和萧瑟也来了,清音就在这附近,白凤和其他人在宫外最高的楼顶上,我们要赌一赌吗?”   紫魅微愣,末了轻笑,虽然笑得有些龇牙咧嘴,“不了,这才是你的风格。说到底,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而已。”   眠无所谓地笑了笑,“我没事。”   紫魅面对这个笑得有些勉强的人,瞅着她额前的白发,表面上嗤之以鼻暗地里却默默地焦急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20 深宫营救   刚刚赶到咸阳的张良和萧瑟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见到了白凤,好像他们的到来已经被预知了一样。张良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笑得异常邪魅的男子的时候心里下意识地敲响了警钟,“你是……”这个人,记忆中曾经出现过,在韩国的时候。   墨鸦的视线从被张良护在身后的萧瑟身上一带而过,露出一抹笑意,转身,“走吧,带你们去个地方。”   “诶?”张良满腹狐疑地看着那个黑色矫健的背影,这个人……   墨鸦回头,见二人还在原地,唇角弯起,“怎么了?不来么?”   张良严肃地看着他,“你是什么人?”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需要我的帮忙。”墨鸦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刚才走出来大约十米的巷口一左一右有两个乞丐,正常的乞丐大多一天吃不到一顿饱饭可是从他们手中握拳的姿势和异常鼓起的袖口看,身上似乎藏了点兵器目标是谁我就不说了;再看你前面拐角那个水粉摊的小贩别看他推销的那么起劲,可是光从我跟你说话开始就已经往这边看了不下十遍,其中四遍似乎还和什么东西交流过,向着不同的方位说明不止一个;还有你身后逐渐跟上来的那个车夫,运着那么大的两个坛子前进的速度却那么快,坛子里没有满满当当的东西却传来了细微的器皿被划破的声音可见里面存着利器。根据我的推断,要想在短时间内解决掉那么多人而且在如此喧闹的大街上不引起任何轰动似乎是件很困难的事情呢!”墨鸦把话说完,气定神闲地看着竭力在掩饰焦急的张良。   张良早先就是察觉到可能被包围所以才带着萧瑟走入偏僻复杂的小道希望能甩掉他们,结果被墨鸦拦路一语道破,心中的焦虑终于还是忍不住溢了出来,“阁下有什么办法?”若是自己一个人那还好,可是现在带着萧瑟,实在不宜把自身推入险境。   “呵,我有个朋友,凭他的速度在短时间内解决那么多人倒不是不可能,关键就看,他肯不肯帮忙了。”墨鸦耸耸肩,仍旧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危险能够把人的思维推入混乱的深渊然后被绝望淹没,也能够让人回归理智,在千丝万缕中寻找一线生机。张良明显是后者,他冷静下来,看着面前的墨鸦,“你为何要帮我?”   墨鸦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不是帮你,只是……”转身,“我们同样需要你的帮忙。”   张良不再犹豫,示意萧瑟一同跟上,“你们是谁?”   墨鸦在前面笑了笑,一瞬间在他们眼前失去踪迹,如同一阵死亡边境吹来的风刮过身后,与此同时,一片白羽悠然落地,白色飘逸的身影站在了他们的面前。   几声还来不及发出的惨叫已经被黑暗隐藏,墨鸦忽的又从他们身后走上来,“人都处理掉了?”   哼了一声,“你以为我是谁?”   耸耸肩,不置可否。   “白凤?”张良讶异。   蓝眸一转,“身为儒家的三当家,不好好在你们的牢房里待着居然跑到李斯的眼皮底下来,你可真是明目张胆。”   张良苦笑了一声,“我离开儒家了。”   白凤俊美微挑,转身直视,“你为她而来?”   笑笑,“你介意么?”   白凤闻言转身,“我懒得回答这么无聊的问题。”嗖的一下就不见了踪影。   墨鸦无奈地看着白凤离开,接着就飞来了一只青鸟,“她来了,那我也撤。”   清音落地变成人形,看到张良和萧瑟很是激动,“先生,萧瑟姐姐,你们没事吧?”   “清音姑娘……”张良有点讶异,随即就想起来清音跟着白凤,白凤都在这里那么清音自然也在这里。   “我昨天感觉到有和主人差不多的气息在朝咸阳靠近,想起来是萧瑟姐姐,于是就想着你们可能也来咸阳了,所以我就告诉了公子他们。”   原来是清音提前发现了他们,怪不得……张良知道了前因后果自然不再疑惑,“那……你主人她……”   清音提起眠的事情顿时显得十分沮丧,“先生,我们边走边说吧,主人现在处境很不好……”   阴阳殿内,东皇太一看着面前水镜,声音嘶哑地对边上的红衣女子说:“大司命,你去帮我把这个人请过来。”   大司命抬头看了一眼水镜中那个温婉的女子,记住了她的长相,“是。”   眠被困的第三个晚上,咸阳宫内终于起了骚动,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乌鸦黑压压地一片从宫墙上冲了进来,到处叼啄巡逻的士兵,一时间四周的戍防陷入了混乱。   三个人影趁乱混进了咸阳宫中,他们的动作虽然能骗住秦兵,却骗不了阴阳家的术士,所以需要速战速决,还好不是第一次来,他们很快就赶到了竹林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月色下的静默女子。   “拂儿!”白凤刚迈出去一步就被墨鸦拉住。   “别急,小心周围。”墨鸦神色肃穆地看向四周的林地,边上有人。   被呼唤喊醒的眠微微睁开疲惫的眼,微微咳了几声,周身的结界摇摇欲裂,在她努力调息下才得以稳定,也许只要轻轻的一刀,就能打破这层如纸的防御。   紫魅现身扶住她冰冷的身躯,“眠?”在透支的状态下强撑了三天,缺少护体真气的抵御,原先所中的血蚕丝毒弥漫地愈发剧烈,侵蚀着她脆弱的身体。   “没关系,我还能再撑一会儿。”眠把头耷拉在紫魅的肩上,沉沉地合眼。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眠的情况看起来很糟是所有人都清楚的。白凤冷静下来,打开了墨鸦拦在自己身前的手,看着从四个方向走出来的人,都不陌生。   “按计划行事。”韩信在身后说。   墨鸦看了一眼白凤,确定他的状态没有问题之后,率先动身,黑色的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扑向他的敌人。   韩信并不迟疑,抽剑而上,他的对手,是湘夫人。   湘君也被墨鸦缠住,接下来就只有萚兮和少司命了。白凤指尖夹着白羽,绝世的轻功施展开来,直扑萚兮而去。透过她的面具似乎能看到一双轻蔑的眼,嘴角勾起冷笑。   萚兮对阵白凤,虽然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信却并没有轻视对手,一出手就是最上乘的武功。岂料白凤并未如其余二人那样正面迎敌,而是侧面闪躲,直接越过她的阻拦朝竹林里飞跃而去。   “哼!以为我这里这么好过么!”萚兮的手心再次呈现出熟悉的印结,就是当日困住白凤的木牢之术。眼看着从她掌心延伸出的粗壮树干就要拦住白凤的去路,冷不防后心一凉,冰冷的触感从被刺破的身体表面传来,接着就是钻心的疼。   萚兮手一抖,咒术失去了内力的支撑瞬间消散,她僵硬地转身,看着身后淡紫色的倩影,先是满眼的不可置信,随即转变成了刻骨的恨意,“你……”   白凤回头见萚兮已被拦住,心知计划已经完成了一半,闪身进入竹林,“拂儿!”   薄薄的屏障一碰到白凤立刻碎裂,眠痛苦地吐出一口血,伸出手想拉住眼前的人,到了半路意识却支撑不住身体,昏了过去。   白凤连忙把失去意识的眠抱进怀里,“拂儿!”身体这么冷,脸色这么苍白,别出什么事……   紫魅试探性地在白凤面前挥了挥,“喂!”   白凤抬眼,“你干嘛?”   “看看你看不看得见我……”紫魅见他的反应得到了自己的答案,才说:“别多说了,赶快带她走。”   “嗯。”白凤抱起眠,紫魅也隐入碧落化身的步摇。他趁着目前的人还少,快速地离开竹林。   湘君和湘夫人被墨鸦和韩信缠住抽不开身,余光看到白凤带着眠走出了竹林,糟糕,萚兮那边的情况也是出人意料,“少司命,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少司命的眼含笑意,抽出插入萚兮身体里的匕首,麒麟刺!   “你不是少司命?!”   “少司命”推开很远,避开了萚兮满怀恨意的攻击,缓缓地变成了原样,原来是墨玉麒麟。   萚兮捂着不断流血的伤口,艰难地站在原地,擦擦嘴角溢出的鲜血,“还好你不是她,不然就这样杀了你也太便宜你了。”   “白凤,你们先走,这里留给我们。”墨鸦严肃地说。   白凤看着怀里昏迷的眠,再看看墨鸦,四面八方的秦兵正在聚集,这里绝对不是一个久留之地,“清音。”   青色的光羽落下,在他身后化成人形,“公子。”   白凤把眠小心翼翼地放到安全的地方,“照顾好你主人。”   清音眨眼,“是!公子你小心。”   墨鸦看着白凤居然飘了回来,“你小子……”   “我想走的地方,没人拦得住我,早点晚点都一样,倒不如在这里陪他们玩玩。”白凤哼了一声,“你给我记住,这是你欠我的!”几年之前他一走了之,险些丢了自己最重要的朋友,这一次好不容易捡回来,怎么可以再丢掉?!   墨鸦哭笑不得,到底是谁欠谁啊!“小子,别拖我后腿。”   “你才是!”白凤扭头,“喂,你没问题吧?”   被叫的韩信回以一个无表情的表情然后和他俩相互背对背站立。   很好,白凤素来冰冷的脸上破天荒地出现笑容,这种感觉,真是久违了。加入流沙以后所有分派下来的任务都是自己一个人执行,一个人的战斗,虽说他的孤傲不容许他的战斗有任何人的帮忙,可是谁知道其实是他从来不觉得身后站的哪一个人会有墨鸦一般带给他安全感。   心有默契地倒数三二一,三个身影各自朝向自己的敌人冲去,浴血奋战。   “清音……”微弱的呼唤让一直待在眠身边的清音瞬间蓄满泪水,终于听到主人喊她了。   清音激动地抓住眠冰凉的手,“主人!”   “……”微弱到听不见的声音从干裂的嘴唇里吐露出来,流入清音耳中。   “啊?”清音“唰”的一下站了起来。   眠的气息时断时续,却是朝清音点了点头。   清音看了看白凤他们的战局,把眠的身体藏好,哗啦一下变成鸟身闪电一样掠走。   “你是在担心他,还是在担心她。”紫魅的声音在心里问。   眠没有回答,意识陷入黑暗。   血战到黎明,内力快要耗尽的三人终于找到了时机突破了近千秦国精锐的包围,和阴阳家的高手硬生生地打了个平手,逃出了重重包围。   阳光温暖地洒在洁白的鸟背上,鲜血染红白羽,却是胜利的喜悦。三个大男人死尸一样躺在上面飞翔在万里高空,身上都挂了彩,大伤小伤不浅,个个气若游丝精疲力竭。   韩信一言不发地躺在后面,就像一具尸体。   缓过气,墨鸦坐了起来,舒了口气,说:“经过今天的战斗,我总算明白了一件事。”   白凤也坐起来慢慢恢复体力,“什么事?”   墨鸦拍了拍身下的白鸟,后者发出一声怪叫,差点没把背上的几个人给抖下去,“弄只这么大的鸟除了出门拉风还有点别的用处,战场逃生的必备坐骑啊……”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白凤没好气地打断他的无厘头,把险些滑落的眠拉进自己怀里,在心里暗骂那个莫名其妙失踪把眠一个人丢下的清音,还好眠没有出什么差错,不然……   碰了灰的墨鸦摸摸鼻子,余光一瞥抱得美人归的白凤,无所谓地一笑,“她倒是比弄玉好。”   弄玉……那个和墨鸦一样被埋葬了很多年的名字,如今再次提起,白凤唯有沉默。   迎着晨风,眺望着云海的那头逐渐跃出天际的金色朝阳,这绚丽的颜色照在血迹斑斑的几人身上显得格外诡魅,紫色的光芒从眠的身上流出,在她身边凝成虚幻的人形。   紫魅静坐在阳光下,朝晖似乎有种神奇的魔力,修补着她之前被东皇太一刺伤的身体,运功调息了几个来回,脸色恢复了红润,才起身走到白凤面前坐下查看眠的情况,“真可惜,她无法汲取日出中蕴含的光,不然多少能保持清醒。”   “紫女,拂儿她现在怎么了?”   “力量透支的状态下又深重剧毒,我们得快点得到血蚕丝的解药。”紫魅严肃地说,眠那逐渐斑白的两鬓实在让她不安。   “先回桑海吧,其余的人都在那里,他们应该有办法。”白凤说。   紫魅点点头,忽的又眉毛一挑,“你们是不是落了什么?”   “嗯?”白凤疑惑地看了看紫魅,又把紫魅的话转告给了墨鸦。   墨鸦心头一沉,“我们把张良他们忘了。”之前因为张良的身份实在太过于明显所以和他商定了计划之后就让他留在了驻地陪着萧瑟,如今咸阳城内肯定乱作一团,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清音被眠派回去保护他们了,可是我却没有什么好的预感。”紫魅这么说着,眉头微皱,总觉得哪里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     ☆、21 琉璃沙壶   咸阳城内一间废弃的民居,浑黄的地面上残留着一截被挣断的绳索,墙壁上遍布阴阳家气刃割过留下的裂痕。屋内由稻草铺就的床榻一片狼藉,被刺目的鲜艳染红,斑驳的血迹从床沿一路沾着厚重的泥土朝外面延伸出去,越过枯败的门槛,朝房子的后方绕去,然后消失在一丛连绵的青草地里。   几个时辰前,这里似乎发生了很混乱的战斗,有人重伤,有人逃走。   黎明之后,城外数十里的山林,实在是飞不动的清音终于落了脚,把背上依旧处于昏迷状态的男子小心翼翼地放下,“先生?先生?”   男子俊俏的脸庞因为失血过多显得异常苍白,紧锁的眉心似乎还把时间停留在惨烈的战斗中,左肩胛骨出有一个深深的伤口,鲜血汩汩外流,完全止不住。   清音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急得快哭了,“先生!先生你醒醒啊!”   重伤的人正是张良。   本来按照之前拟定的计划,张良是负责留守在原地一面保护萧瑟一面监视着被抓的少司命的。根据清音带来的消息,一直围堵着眠和紫魅的无非就是少司命萚兮和湘君湘夫人,湘君湘夫人二人几乎形影不离,不论去哪里都在一起,不好对付。   而少司命和萚兮之间似乎有莫大的渊源,张良听别人描述大致能猜到一点,所以就让墨玉麒麟易容成萚兮的模样支走她然后几人一起埋伏将其抓获,然后再易容成少司命的样子混进去。   少司命和萚兮之间的关系加上少司命不说话的性格这次的行动几乎天衣无缝。可是坏就坏在不知道为什么,在白凤他们外出执行计划时大司命突然杀到,见到被抓的少司命很是意外,二人合力张良自然不是对手。   张良本以为是计划败露阴阳家派人来抓,却没想到她们的目标居然是萧瑟,心里猛然想起了阴阳家至今一直遍寻凰女不得的事情,暗叹要糟,想把萧瑟救回来,但无法匹敌阴阳家大少司命联手,肩上中了一记骷髅血手印败下阵来。还好清音及时赶到把重伤的他救走,才没有丧命。   清音看着被阴阳咒术折磨着的张良,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先生,求你醒醒……”   山中灵鸟停栖在周围树枝上,好奇地看着它们的同类对着一个人类男子左右犯难。   清音的本身就不大,维持着人形带着张良这么大的活人跑出那么远,也是精疲力竭。现在一停下来,困倦袭来,却又仿佛是受到什么牵引一般,“诶?我怎么……”头一歪,倒在了张良身边,昏睡过去。   茫茫白雾逐渐散去,前方的场景清晰了起来,屹立了千年不倒的梧桐树下,隐约站着一个白发女子。背对着清音看不到脸 ,她的面前似乎还躺着一个少年,虽然看不到,但是听气息,似乎生命垂危。   清音瞪大了眼睛,看仔细那个女子手上的动作,那奇怪的印结还有源源不断汇聚起来的灵气。白茫茫的世界里不知何时飘起了白羽,数量密集,凄美婉转地落地,离殇?   离殇是绝杀之阵,她是要杀了那个少年吗?清音躲在浓雾之后,惊恐地看着女子向少年靠近,羽刃周旋,却无半点杀意。   奇怪?怎么回事?   被浓郁的天地灵气包裹,少年的喘息声渐止。随着女子额前飘出的一抹白光没入眉心,他似乎昏了过去。   女子似乎有些疲惫地倚着树干坐下,露出了躺在身前的少年,清秀的模样,却不知道受了什么严重的伤,刚才,她是想救他?   清音惊讶地出声,她从不知道离殇可以救人的。   听到响动女子似乎终于察觉到这边有人在偷窥,缓缓转身,朝这边望来。   清音知道自己被发现连忙想躲,可是却被那一双眼睛牢牢锁定,碧空如洗的湛蓝,虽然唯美但同样不失蛊惑,揽月星花。   “主人!”   陡然从梦中惊醒,夜间寒气袭来,手中湿凉,睡梦中不自觉捏碎了身边嫩草,被露水稀释的草汁异常苦涩,胡乱地把手擦擦,坐起来。   张良倒在一边,伤口不再流血,也可能是因为已无血可流,脸色灰败,怎么看都是性命垂危。   清音暗骂了自己一句怎么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心里却有所觉悟,既然离殇能救人,那她就来试试。梦中女子的手势仿佛慢放一样出现在自己脑海中,一点一划,完美地重复着。   看不见的高空之上,一双墨色眼眸注视着下方面对着昏迷的张良盘腿而坐的清音,若有所思。纤纤玉手提一盏精致的琉璃沙壶,碧绿色的珍珠砂如同液体一样在沙壶内旋转,在夜空下发着翠绿的荧光,像是空中皎星。只是在边缘靠近壶底的地方,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缝,偶有细小的砂粒从裂缝中掉落,虽然对于那满满的一壶来说不算什么,却是让执壶的人眉头深锁。   “原以为琉璃砂能锁住前尘过往,却终究抵不过时间的侵蚀。”似乎是有点忧恼的语气,纤细的发丝在夜风中如同被拨动的金色琴弦,红衣如火,慢慢熄灭。   天明,终于层层叠叠的梦境中醒来,清凉的山风带回了他的神智,再度睁眼看这个世界,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那个时候还真的以为再也醒不过来了。僵硬的身体活动了一下,肩膀立刻传来剧痛,让他不得不保持原先的姿势躺在原地。   目光打量四周,还能看到咸阳巍峨的城墙,这里离咸阳并不远,位置偏僻,地势险峻,倒算得上是个安全的地方。张良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揉了揉左肩的伤口,捣碎的草药传来清甜,掩盖了伤口的血腥之气,是谁?   他模糊地记得那天本来被绑的好好的少司命突然站了起来,接着大司命走了进来,一番争夺之后萧瑟被人掳走,结果自己反而受了伤,后来……是谁救了自己?   视线终于落到了手边草丛里一抹难辨的青色,混杂在同样青翠的绿草中,一时间难以察觉,“这……清音姑娘?”羽毛不复以往见它时那般光亮,耷拉着脑袋双目紧闭,似乎很是疲惫。   离殇本是凤凰一族的上乘武学,需要施术者自身强大的灵力作为支撑,修为尚浅的人无法完美驾驭。当日眠在机关城外就是因为实力没有恢复怒火攻心强行施术才落得个经脉逆行性命垂危的下场,清音此时的修为虽说比当时的眠高了那么一点,但还是没有达到能操控自如的境界。   张良小心翼翼地捧起清音的身体,看上去很脆弱的样子。   用离殇杀人对清音来说就已经超过了她的能力范畴,更不用提救人。一个晚上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随时都有可能取了张良性命的离殇又要想法设法医治他的伤,不光耗尽了她的灵气,甚至牵动了之前在蜃楼上的旧伤。若不是之前使用过扶桑金叶,现在早已失去灵性变成普通的鸟类。   似乎察觉到身边的东兴,耷拉的眼睑睁开,看到张良醒来,勉勉强强化成人形倒在地上,“先生,你……醒啦……”   张良看到清音浑身都是冷汗,目光涣散,一副脱力的样子,“清音姑娘……你,你的脸色很不好……”   清音撑着地面坐起来,“没,我只是耗力多度,先生不要担心……倒是先生你现在觉得身上的伤怎么样了?”一个晚上的努力险些搭进去半条命,可别说什么效果都没有啊……   相比于自己的身体,张良现在倒是颇为担心,想想之前来咸阳救人,没想到人没见到,反倒丢了一个,自己也落得一身伤,害的就自己清音也似乎受到牵连,“我没事,你放心。”   清音松了一口气,心里的大石总算放下了,神经一松,倒地变回了鸟身,不省人事。   “哎,清音姑娘!”张良慌了,这可怎么办才好?想要站起来,却因为牵动了伤口,不得已跌坐回原地。   清音,坚持住,一定想办法救你!   阴阳殿内,星河璀璨的道路,单薄的身影行至阶前,望着上座上被黑色笼罩的那个男人,终于还是忍不住产生了恐惧,这里是哪里?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为什么要见这个人?子房先生呢?他受了伤,他现在还好吗?不会有事吧?   东皇太一破天荒地站了起来,缓步步行至阶下,“自古凤凰于人世历劫涅磐并不多,而近百年来,却先是出了稀世的黑凰,连伴生的白凤都下届陪伴,随身携带着鸑鷟一族的祭司,再加上被称为凤凰至尊的鹓鶵,这一场轮回,真是盛大。”   萧瑟不明白东皇太一在说什么,她一心记挂着张良,思绪并不在这里。   东皇太一似乎能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冷笑了一声,“你是在担心那日与你同行的男子?”   萧瑟被戳中了心事,不敢吭声。   将萧瑟的反应收入眼底,东皇太一表面上不动神色,“他已无碍。”   萧瑟眼前一亮,“真的?”   “你若帮助本座,本座可以将你送到他面前。”东皇太一伸出手去想搭上萧瑟的头给其施加蛊惑人心的咒术,可还未碰到就被一阵激烈的金色气流弹开。   “自古以来鹓鶵可以免于涅磐历劫是有理由的,要想让鹓鶵入世重生,其可能性并不比已经绝世的黑凰转生高多少。鹓鶵之鸟身负帝命,为五族之首,虽然武力不如同类,却拥有五族中最高的地位,当然,这是在黑眠出现之前。看来,你因为黑眠转世的事情把这些重要的东西都忘了。”冷不防一个不冷不热的声音传进了空旷的厅内。   藏在袖袍下的手一抖,速度命人将萧瑟带下去,转身端坐在高台上,“真是难得,你居然会主动找我。”   阴阳殿门紧闭,天顶的星辰流动,微弱的能量波动传来,排列组合构成了一个玄奥的阵法,自天顶倾下一方水瀑,一面水镜出现在东皇太一的面前。   那头,妖娆的红衣金发以一种异常妩媚的姿势倚在血红的树干上,似乎还能看到月神的身影。   “扶桑殿下。”   扶桑在那头微微一笑,手中把玩着一盏精致的琉璃沙壶,碧绿的波光流转,似乎完全不在乎会不会倾洒出来,“烛龙,看来你又想收走一颗凰鸟之心了,不过,这个人,我怕你是拿她没办法。”   东皇太一故作疑惑地哦了一声,“那敢问扶桑殿下,我究竟该如何得到这鹓鶵之心?”   “鹓鶵自古以来有着完美的护卫,这是她们最大的优点,同样也是她们唯一的缺点。因为……”扶桑的眸色深深,“能够靠近鹓鶵取其心的,只有他们的亲族。”   “亲族?”扶桑的话意味深长,让东皇太一不得不揣测她话里的意思。   “没错,你需要去查出这个凰女的身世和来历,然后找出她的亲人,再让她的亲人,手刃之。”扶桑笑语晏晏,却是说着这世界最天理难容的话。   东皇太一这下子还不明白,不过他的重点倒不是这个,“只要找到她的亲人,再想办法杀了她就可以了么?”   扶桑眼中深意未退,点点头,“我知道你亟需凰鸟之心来治疗你的伤,看来你也不能着急了。”   东皇太一沉思了一会儿,淡淡地开口,“一切都在本座的掌握之中,堕世的凰不会有一个活着回去,她们的心都会成为本座夺回天空的祭品。”   “那就先预祝烛龙阁下心想事成了。”   “借你吉言。”   扶桑并未说其他的话,仿佛她的到来只是为了和东皇太一说明凰鸟的弱点一般。水瀑碎裂,连带着她的影像也消失,空留一阵水雾。   东皇太一立刻召来自己的手下,“你们,去查查那个女人到底是何身份。”   “是。”   桑海,蜃楼。   扶桑看着掌心的琉璃沙壶,底部的裂缝越来越大,已经无法用什么东西弥补了,可是她却连想也没想过能要去补救,掐指算了算日子,不日白凤就会把眠带回桑海城了,她还是要先看过眠的情况才行。   一盏小小的琉璃沙壶,却积淀了几千年的记忆,这些记忆,包含着许许多多的悲欢离合,纷乱的感情,琐碎的前尘,全是来自同一个人。   似乎察觉到了树下有人在注视,低头,金发飘拂,看到月神隐在恭敬之后猜忌的眼神,把琉璃沙壶收入掌心,唇角微勾,萧瑟的生死她其实知道,不仅如此,这里的每一个人的过往她都清楚,若非全知全能,何以称之为神。   正因为知道,她才故意要这么做,就当是上天和世间生灵开的最大的一个玩笑吧。   这一场轮回确实盛大没有错,多少叱咤风云的人物都卷入其中,每个人的经历虽然不同,却始终围绕着一个人的命运展开,而处于这场轮回核心的她,却不自知。   同样的,被卷入轮回的人,似乎也没有做好相当的觉悟,烛龙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他的结局,并不是一开始就被注定的,却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熄灭于寂静深渊,飘荡在幽冥的烛火。   而这一场盛宴的见证者,高高在上的神女离惜,对轮回之人这多舛的命途却是不大关心,她守着一棵古树,一盏沙壶,等待着历史走向终结。 作者有话要说:     ☆、22 强者炼心   离开咸阳后,意外地没有追兵,也不知是因为白凤一行人一直飞在天上极少落地的关系还是因为阴阳家忙着寻找萧瑟的身世分不出人手。   虽然没有了后顾之忧,可是白凤的心情并没有很好,反而糟糕透顶。   三天三夜日夜兼程返回桑海,第三天深夜回到流沙,坐骑还未停稳,一袭妖娆红衣就已经出现在林中空地,目光直直地看着从背上被小心翼翼抱下来的眠,就这么回来了……   三天的时间,眠的一头青丝仿佛被彻底浸洗,月华之下如镀银辉,和她身后白凤的坐骑几乎融为一体无法分辨。双目紧闭,深深的疲倦于眉心紧锁,若是仔细些,眼角的八芒星状花隐隐有枯萎的趋势,从外表看眠似乎她的整个身心都处于沉睡的状态。   另一个一头白发的人从林子那一头踱来,一步一步沉稳有力,眉宇之间的威势和杀气不能忽略,“你回来了?”   白凤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视线重新落回了怀里依旧穿着宫装的眠身上,人虽然带回来了,却不复当时模样。三天了,别说说话了,就连睁眼都未曾,若不是呼吸还在,他都要怀疑自己带回的是一具尸体。   常人无法触及的空地,从再次看到某个熟悉男人的短暂呆滞中清醒过来的紫魅收敛心神,抬眼望了望黑暗的天空,时隔三月,终于回到这片天空下了,还是一如既往压抑地可怕呵……   白凤把眠放下,忽的看见两个即将消失在黑暗里的阴影,“墨鸦!”   紫魅顺手接过白凤推过来的女子,目送着白影闪电一样追着那抹漆黑消失,微微叹了口气,红尘中人倒真是会被那些过往牵绊,可笑的是,带着这种想法的自己,同样挣不开桎梏。   密林深深,前后两阵疾驰而过的风,一黑一白,黑的看不真切,白的紧追不舍。   韩信似乎很识趣地不拖墨鸦的后腿早就掉转方向往城里去了,反正在桑海,墨鸦要找自己很简单。   目光紧紧地锁定墨鸦的身影,天色本来就暗,墨鸦的轻功又高,擅长隐匿,一不留神就会失去踪影,这是白凤和墨鸦多年以前搭档的经验。对于墨鸦来说,他不一定是最了解墨鸦的人,可是对他来说,墨鸦一定是最了解他的人。   虽然墨鸦在这三天时间里很老实地把当年发生的事情解释了个清楚,他听得也算是安静,就像是在听云游四方的挚友讲述自己的故事。可是,既然他已经出现在自己面前了,为何要走?   “墨鸦,你站住!”   前面的人应是能听到自己说话的,可他的速度不减反增,在夜色中亦幻亦真,几度让他失去方向,该死,以前怎么不见他的速度这么快?难道以前他都留着一手?   心里有气,脚下也不留余力,直追着墨鸦而去,他偏就不信,自己磨砺了那么多年,还比不过他。   被身形割裂的风传来嘶鸣,墨鸦听在耳中,不作声,唇角却是微微勾起,脚下也生风,配合着身后人的速度,始终保持固定的距离。   白凤看着前方不管自己怎么加快速度都追不上的黑影,心慢慢往下沉,就在自己情绪快跌落谷底的时候,前面的人似乎停住了。白凤见状连忙飞身掠到他身后,“你想干嘛?”   “这句话,不是该我问你么?”墨鸦站在断崖边,俯瞰下方黑暗的深渊,偶有白蒙蒙的夜间云气从眼前浮过。   被墨鸦一句话堵回来白凤有点哑口无言,捋顺了自己的气息之后才开口,“你要走?”   唇角略弯,“不然呢?”   “为何不留下?”   “为何留下?”墨鸦转身,深沉的眼眯起,惨白的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倒是有几分死亡的冷寂,“为你?”不知道是不是风声的关系,他说这话时似乎用了一种讽刺性的上扬语调。   白凤的表情一僵,墨鸦说的,正是他心里想的。这几天他一直在想,墨鸦回来了。昔日往事一一浮现在自己眼前,曾经以为已经忘却的名字,墨鸦,姬无夜,包括弄玉,都逐渐从泛黄的记忆里挣出。   姬无夜死了,他亲眼看着卫庄杀了他;弄玉死了,死在自己面前;墨鸦,他以为他死了,毕竟伤成那个样子落在姬无夜手里几乎没有活路,可他偏就活着,几年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活着。   “如果你找不出别的理由,这个理由也可。”白凤稳了稳心神,故作镇静,理直气壮地迎上墨鸦戏谑的眼神,哪知一句话却换来一阵沉默。   良久,嗤笑一声,墨鸦眼中的嘲讽变得明显起来,“我凭什么要为了你留下?如今我们不在将军府,韩国也灭亡了,我们的关系也就到此为止,你不再是我的手下,我也无需再护你周全。”   墨鸦的话一句一句砸在白凤的脸上,他的脸色并不比他心里的滋味好受多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不、需、要、你、保、护。”   轻笑一声,“我承认,五年的时间,你的速度确实长进不少。不过即便实力有了点小进步,无法拥有与之相配的强大内心,你依然还是弱者。流沙四天王之首如何?轻功天下第一又如何?”迎着月色,笑容愈发冷峻,“还不是不如我。”   像是被人一瞬间推入冰窖,白凤听不见周围的声音,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只看得眼前人讽刺的眼神和夸张的嘲笑,若是别人他无所谓,可偏偏这样的话语,这样的表情,来源于他昔日最深信不疑的搭档。他的话,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刺入自己身体后还不断散播着毒素侵蚀着自己的神经。   墨鸦习惯性地背对着白凤,望了望脚下的悬崖,“想要真正掌握生死,你的修行还远远不够!”脚尖轻点,倏地就跳下去了。   耳边风声飒飒,不知道过了多久才临近谷底,万丈悬崖把广阔的天空挤成狭小的一片,若非有月光,身后便是漆黑。墨鸦半空在崖壁上踩了几脚,倒转身形,轻飘飘落地。   脚底踩着潮湿的草地,谷底的阴冷之气从岩石缝隙传来,男子敛去嘲讽的笑,幽幽地叹了口气,转身想离开的时候又止住了脚步,“怎么了?”   “我只是在想你说的话是否过重。”阴影中缓步踱出来一身妖娆紫衣。本就不怎么暖和的环境随着她的到来更加阴寒,黑暗中绽开的曼荼罗有着锋利的棱角,魅惑人心的同时也能留下一身伤,唯有强者方能触碰。   墨鸦弯弯唇角,轻笑一声,“比起你对卫庄做的,我应该还不算什么吧?”   眼神微黯,片刻便又是天生的妖娆万千,“拜托你一件事。”   “哦?”冷眉微挑,露出些许感兴趣的表情,“能让鸑鷟之首都用拜托来表达的事情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说来听听。”   紫魅瞥了一眼面前这个看上去仍旧是玩世不恭的表情实际上却已经提起警觉的男子,这几日在白凤面前全是装作两人无法交流的情形,一是为了不让白凤起疑二是彼此之间的关系本就是个秘密,“蜃楼上听说有个和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我想请你调查。”   “一模一样?”这回轮到墨鸦惊讶了,“黑凰举世无双,这不可能。”   “白凤和桑海的人亲眼见到的,不会有假,所以才请你调查。”紫魅伴着阴影逐渐消失,“我回去了,有事联系。”   墨鸦看着紫色的魅火于黑暗中寂灭,终是转身顺着狭窄的山道走出深谷,接下来还是先去找韩信吧。   白凤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清醒过来的,也许是山风太冷,也许是突然乌云遮月眼前漆黑,总之一定是四周的什么动静拉回了他的思绪。墨鸦早已不见,这么深的峡谷,一般人摔下去肯定粉身碎骨,但若是墨鸦,应该没事。   因为在寒风中僵硬地站了很久,四肢似乎没什么温度,可比之他此刻的心情又如何。后知后觉地运功暖和手脚,缓步站到崖边,遍地黑暗寻不得那人的身影,纵有明月当空,他的眼中只有深沉的黑色,他曾经追随了那么多年的那身黑衣,却始终没有看透。也许,这才是墨鸦吧……   吹了一阵风,企图挥去心头的沮丧,却悲哀地发现消极的情绪在自己心头越积越多,扎根得越深。苦笑一声,果真如那人说的那样,自己这么没有长进么?   不论什么时候,墨鸦倒真是最了解他的人,这一点,时隔多年也没有变。   回到流沙的地方,看到被紫魅半扶着枕着岩石昏迷的眠,眸色微黯,慢吞吞地踱上去。迎着紫魅询问的目光,摇摇头,“没事,她怎么样?”   “还是那个样子,白凤,你要做好准备。”紫魅面色凝重地对他说,“涅磐后的凤凰被奉为永生,却并不代表不死。”   心头又堆了一块大石……   紫魅看了眼沉默的白凤,“眠身上现在发生着我也不知道的事情,但我却知道当务之急还是她身上的血蚕丝毒,你能帮我联系蜀山的人么?”   阴着脸,点头,在眠的身边坐了下来,赤练和卫庄被骚动惊扰之后确认无事又离开了,僻静的山林里只有一男一女,还有一个魂魄。   “强者……是什么?”   冷不防白凤这一问,紫魅有点意外,旋即又明白此刻白凤的心情,墨鸦和白凤的对话其实她都听到了,对此她只能说:“只要能打败你的敌人,你就是强者。”最大的敌人,是你自己。   “那我……够强么?”   紫魅诧异地转头,若是往日里那个骄傲的白凤,断不会问这个问题,而白凤却没有看她,只是盯着自己指尖翻转的白羽。   “你……当然不是。”   羽毛落地。   紫魅看着他僵硬的侧脸,“你若足够强,眠不至于此。”   “嗯……”白凤低头轻轻应声,若他当日够强,便可从阴阳家手中保她无事,可他却救她不能,只能忍痛弑爱;若他够强,第一次闯入咸阳宫就该将心爱的人成功救出,不至于让她受罪。   “知道我和卫庄当年为何收你入流沙么?”紫魅开口,只是在话中提及卫庄这个名字总有股异样。   白凤不答,也许是不想回答,也许是答不上来。   “凤凰涅磐并非只有浴火,浴火只是考验你是否有活下来的实力,涅磐最痛苦的,是炼心。”紫魅合眸,“只有历经痛苦的心才能被打磨地坚如磐石,这才是涅磐的真正含义。而这条路,眠走过,我走过。将来,你也要走。”似乎察觉到白凤似懂非懂的心情,紫魅笑笑,“我看中的并非当时的你,而是将来能从涅磐之路上走下来的你。”唯有这样的你,才能在那个人的身边带给她欢乐,伴她一世无忧。   又是梦?   这是第几次了?周而复始地在这个迷梦里徘徊,一模一样的场景在她面前重演,白茫茫的天白茫茫的地,一副千年不化的冰棺,一个沉睡安然的女子。   这到底是什么?!   “你想知道?”不同于以往那个沉稳冷淡的声音,今天这个声音特别的柔媚,从后背滋滋地冒上来,即便温柔却让听者不寒而栗。   害怕地转过身,目光触及一团妖冶的红火,鲜艳的色彩像一把锋利的刀刃刺入自己双眼,还未来得及反应火焰就凶猛地扑上来将自己笼罩,“啊!!!”   末了,却没有感觉到火焰灼身的痛苦,她呆愣着,直到耳中落入一两声轻笑,放下抱着头妄想充当保护实质上一点效果都不会有的手,瑟缩着身体向四周打量,没人?   “你在找我?”   眠惊恐地感觉到身后有一双柔嫩却冰冷的手滑过自己的后颈,沿着肩膀,隔着一层薄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尖锐指甲留在自己皮肤上的触感,如同刀尖挠心一样不痛不痒却仿佛一用力就能要了自己的性命一样。   一袭红衣在眠的面前站定,虽未抬头,但却能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戳在自己身上浑身不舒服,她颤抖着抬头,迎上一双浓墨般的眸子,“你……”   讥讽一笑,把她的惊惧看在眼里,回以不屑,“你这个样子,真难为你自己看得下去,啧啧……”光滑冰冷的手指勾起她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指尖用力,把企图回避的她固定在原地,“我本以为你去涅磐之后回来能变得稍微有出息一点,没想到居然是这副德行,不如去死了算了!”   袖手一挥,把面前瘫坐的眠狠狠一抽,一脚踩在倒地的她身上,“白翎死去让你很痛苦么?黄泉的障壁很难么?这个世上发生的事情就这么让你难以接受么?”冷笑一声,“你再不给我恢复正常,我就把你连同你存在的意义一同毁去!”用力在她脆弱的小腹上狠狠踩了一脚。   “噗!”昏迷着的眠突然吐出一口浓黑的鲜血,把一左一右一人一魄吓了个半死。   “拂儿!”白凤紧张地把幽幽转醒的眠扶了起来。   眠费力地睁开眼,月色明亮,背着光看不见人脸上的表情,却能读懂那眼冰蓝中的担忧和惊喜,可是开口说出的话却无情地打破了那眼中的希望。   “你……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23 镜花水月   “她的情况怎么样?”   叹了口气,看着神色冷峻的男子,摇了摇头,“撇开血蚕丝的剧毒不说,霓裳殿下的身体里有两道水火不容的力量不停交战,据我们分析,这应该殿下从地狱带回来的黄泉封印和她自己的护身碧落在争夺控制的主权。”   “那结果呢?”   “呃……”颇有难色地说,“殿下的状况时好时坏,恐怕两股力量应该是势均力敌,难分上下。”   蜀山的人都这么说了,难道就真的没别的办法了吗……白凤有点失落地闭上眼,“血蚕丝毒可有解?”   前些日子墨家的盗跖义不容辞地再度潜入千机楼,倒是成功偷出一段血蚕丝。虽然用特制的容器装了回来,但上面的剧毒触之必毙命,解药一事也是一拖再拖。   “血蚕丝毒别说是一般人了,就算是我们凤凰一族的人都不敢轻易触碰,想要研制解药,确实很难。”看不见的紫影坐在完全没在状态的眠身边,一边安抚她的情绪一边对白凤说。   眠胡乱地扯着自己雪白的头发,明明之前还是黑的,为什么一觉醒来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紫魅殿下说了什么?”巫师询问。   白凤简单转述了一下紫魅的意思,再问:“制好要多久?”   “说不准。”   紫魅思量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倒是可以帮忙,不过这样我就要离开碧落的剑身不能陪在眠的身边……”眼神游离了一下,却盯着白凤的表情不放。   “好。”他明白紫魅的意思,如果她不能陪在她身边,那么能保护她的只有他。   “那事情就这么定下了。”紫魅深呼一口气,其实她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能早点解开血蚕丝毒,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能够避开白凤和墨鸦暗中联系,有这么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真是不错。   似乎察觉到紫魅即将离去,眠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袖不肯放。   摸摸她的脑袋,把她往白凤身边一推,“乖,我就离开一段时间,你老老实实待在他身边,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呵呵,反正就算真的怎么样她自己估计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眠愣愣地看着身边这个虽然看着很竭力想表现出淡然却反而动作僵硬表情很勉强的人,瑟缩了一下,站在他的身边却不敢靠的太近。   白凤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眠这个情况只是暂时的真正的她不会这么对自己,可还是阻止不了失落和失望的情绪在心里蔓延。   紫魅望着他俩,有些无语,虽然事先预计到了可能的情况,可是这个样子的确出自状况外。另外,眠的白发实在让人很不省心的,她要趁这个时候调查一下原因。   眠总觉得身边这个人看着自己的眼神让自己发毛,明明是冰到能冻出渣来的眼神,可是看着偏生有那么一丝暖意。虽说这丝暖意能安抚自己心中的不安,可是被这么直勾勾的眼神盯着似乎要把自己脑袋戳出一个洞来,不觉发怵瑟缩成小小的一团。   “哟,这妹妹倒是长得标致。”戏谑不失妩媚的婉转语调落在白凤的耳中显得尤为刺耳。   “你很闲么?”背对着眠把她挡在身后神色冷峻地看着走过来红衣女子。   站定,习惯性地支着腰,“如果你能老老实实做卫庄大人分配给你的任务我确实会轻松不少。”   张良在咸阳丢了,诸子百家中核心的人物怎么可以失踪,本来寻找张良一事由白凤来做最为方便,可是白凤身边却跟了眠这个拖油瓶。若是放在往常卫庄肯定连商量的余地都不会给直接把白凤派去咸阳,可是现下,一根紫魅借着眠的手写出来的竹简,改变了他的心意。   暗地里一咬牙,她努力了那么多年,却始终抵不过那个女人一句话么?   “你跟张良以前的关系不算差,找他有什么好不乐意的。”白凤哼了一声。   “你……你想说什么?”赤练的脸色瞬间就拉了下来。   “没什么。”白凤侧身,不去看赤练恼怒的神色,“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这算是好心的建议?   “我的事不用你管!”赤练不自觉地握上了腰间的链蛇软剑,却又突然想起这是那个女人的东西,掌心仿佛烧起一团炽热的火觉得滚烫松开了手,“你管好自己就够了!”   还没哼完……白凤眼角的余光就瞥到身后的位置空无一人,瞳孔骤缩,“拂儿!”   “她……她刚才还在这里……”怎么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白凤挥手招来谍翅四下去寻找眠的踪迹,回头狠狠一瞪赤练,“要是人没找到你就给我等着!”疾风般掠走。   “……关我什么事!”赤练有点着急又有点恼火,明明是他自己把人看丢的,别想赖到自己身上来。   还好眠是自己一个人走掉并不是被什么抓走的,谍翅没多久就传回了她的消息。白凤松了口气,落到那个蹲在溪边望着自己倒影发愣的女子身旁,“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也不跟我说一声?”   眠被突然冒出来的声音一惊,慌忙站起来局促不安地看着面前的男子,“那个……”低下头绞着自己的衣裙,“对……对不起。”猝不及防地被人拥入怀中,温暖却有一股子凉意的怀抱,清冷的气息,有风的味道。   “拂儿,以后不要再离开我了,求你……”   墨色的眼看不到男子眼中的脆弱,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那股想要把自己牢牢抱在怀里的欲望。   本想着在这个任性自作主张的家伙回来之后就好好教训一番,可是看到那一双陌生无辜的眼全然不是他熟悉的模样,他放弃了,“过去的事我不和你计较了,只要你以后待在我身边……”   殊不知,在白凤那有些卑微的语气中,被遮挡住的眠的表情有些痛苦,复杂的神色从深处一闪而过,被涌起的迷茫遮盖。   “也许我成长不到能够打败所有人的地步,但我会努力,直到我能真正守护你为止……”   眠挣扎了一下,露出一张脸来,支吾了一下,涨红了脸,“疼……”   恍惚松开手,怀里立刻一空,带走所有温度。   眠跳出白凤身边,揉着自己被勒得酸痛的肩膀,不明所以地望着他,却被后者回避。郁闷地蹲回地上,看着溪流里的游鱼,可它们却越游越远,恢复平静的水面逐渐倒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亦幻亦真,却有着如自己之前那般浓黑的发色。   她眨眼。   它也眨眼。   她疑惑。   它却黯然。   她张嘴想叫。   它却竖了一个手指在唇边。   她颤抖着盯着水面那双同样漆黑的眸子,它似乎想说什么。   张嘴动了动,口型清晰地说:留在他身边。   一颤,指尖激起一片涟漪,模糊了倒影,再次恢复平静后,出现的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影子,之前怪异的感觉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倏地起身盯着水面不敢置信,“这……”   “怎么了?”稳定好情绪的白凤走到她身前,却有些愣住。   眠不明所以,直到溪畔一阵风吹过上传来凉意才恍然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咸涩的泪水从指尖滚落,“啊嘞?我怎么哭了?”   被柔软的羽毛轻拂过无数遍的手指轻轻拭去蜿蜒的泪痕,蓄泪的眼中他分明看见几丝熟悉的神色,“我知道你在。”   身体似乎涌起一股想要扑进眼前人怀抱的冲动,意识却在这究竟是自己身体的反应还是那个总是徘徊在自己梦中不肯散去的人的反应中纠结,理智扼杀了她的行动,僵硬地站在原地。   无言。   蜃楼,金发红衣的女子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倚在树干上遐想,头边上就放着那一盏盛满某个人往昔回忆的沙壶。   底部的裂缝相比之前似乎开裂不少,渺小的砂砾从裂缝中如涓涓细流般洒落,飘入尘世无影无踪。   “扶桑殿下。”月神谦恭有礼的声音在树下响起。   扶桑女挑挑眉,翻了个身,不顾乍泄的春光,上身探出树梢,“何事?”   “东皇阁下想向您请教有关鹓鶵之事。”   “你们找到萧瑟的亲属了么?”   月神的表情一黯,“是。”   “我猜你们的东皇阁下此时应该很震惊吧?”扶桑女勾起唇角。   勉强一笑,弯腰行礼,“所以才来请扶桑殿下指点迷津。”   “萧瑟身上镇压凰女气息的封印,”顿了一下,“是我下的。”见月神没有太大惊讶,“萧瑟出生不到一刻钟就被我劫走了,此人身上背负着使秦国覆灭的使命,我不能让她轻易被你们杀害。”   “如果你们让嬴政杀了她,就等于是确定了秦覆国的命运,我想这对你们聚集苍龙七宿是很不利的,不过,若是你们不杀她,恐怕东皇太一的伤很难好吧?”讽刺的眼神如同锐利的刀,“我说对了么?”   “……是。”   “有个法子倒是可以赶在你们聚齐苍龙七宿之前让萧瑟死而无碍……”扶桑女的眼中弥漫着诡谲之色。   “请扶桑殿下指点。”   “秦王,东巡。”唇角的笑容灿烂如花。   “这……”月神一愣,终于抬起了低垂的头。   撩动着自己的手指,冷冷一笑,“怎么,这偌大的蜃楼不就是为了那个成天做白日梦的人准备的么?不打算让他来观瞻一下?”活动了一下指关节,“话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角落里偷听的那位,能烦请你露个脸么?一直躲在扶桑树上可别弄坏了我的枝干。”指尖激射出一道金色流光,朝树顶上潜伏着的一抹黑色袭去。   “咻!”金叶破空,击中了一根飘摇的鸦羽。   扶桑女迅速起身,水漾红裙的原地晃动了一下,消失,下一秒,出现在月神的身前,抬头,神色冰冷地看着上空,“谁?”   寂静无声。   扶桑女狐疑,要是往常,连只蚂蚁爬进蜃楼都早就被发现了,今天来的是什么人?不过总归是修行了几千年的守护神女,思维冷静下来后手掌轻轻在鲜红的树干上一拍,树冠上的金叶顿时化为金色的飞鸟在大厅里飞来飞去寻找侵入者。   月神比了个手势:要不要……   扶桑女摇摇头,突然一只飞上树梢的金鸟瞬间飞回来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脸色骤变,慌忙回到自己之前待的地方,糟了!   原先本应该放着一盏沙壶的地方空空如也,只留下一片浓密的黑羽,“哪里来的恶贼!”上前捡起掉落的羽毛牙齿几乎要咬碎,该死的,不能把那个东西丢了!   “扶桑殿下失了何物,可要属下派人前去追回?”有些明知故问了,月神之前也分明看见那盏一直由扶桑女随手携带的琉璃沙壶如今不见了踪影。   “不了,我亲自去!”扶桑女的眼里翻滚着黑色的怒火,莫名其妙闯进来偷走她的东西不管是谁都不得好死!飞身跃出楼顶,没听到月神在下面试图阻挠。   绿油油的砂子在黑暗中荧荧发亮,隔着厚厚的玉璧还是能看到里面摇曳的绿光。细指轻抚壶身上用银水烙上玄妙花纹,这是一种很古老的封印阵法,比起凤凰一族还要久远。   “你看出什么了么?”墨鸦抱着胸靠在岩壁上,紫魅摸着那个破壶已经很久了,一句话都没说。   收回视线,她才很严肃地说:“这里面的东西,应该是传说中能够承载转世之人记忆的琉璃砂。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面的记忆应该是眠的。”   墨鸦似乎对这些东西不很关心,耸耸肩,“所以?”   “我在想……如果我们打破琉璃砂里的封印,让眠恢复前世的记忆,也许会对她现在的情况有所帮助。”   摊手,转身慢慢走远,“那是你们的事了,任务完成,告辞!”   “哎……”看前面的人似乎安全不打算插手的样子,紫魅无奈地撇嘴,捏紧手中的沙壶,转身离开。   墨鸦走出没多远,就察觉到身后袭来一阵劲风,冷冰冰的声音从头顶砸过来,“找到你了!”条件反射似的朝边上躲闪,前方爆开一阵烟尘,几片金叶没击中目标落在坚硬的石壁上轰然爆炸。   墨鸦倒抽一口冷气,返身过来看着一袭红衣从天而降,心里暗道不好,这不是那蜃楼上的那个女子又是谁。   扶桑女本是追着鸦羽找来的,看到那个融入夜色中难以分辨的黑色身影也没有多少犹豫直接出手,攻击被避开也没多大意外,接着四周就燃烧着沸腾的气流,向着那个在心里被自己诅咒了百八十遍的贼偷扑去。   “墨鸦!”   所有的攻击停在那一秒,扶桑女惊觉收手,于黑暗中仔细看清前面的人的长相,脸色变得很难看。   紫魅听到动静追了过来,却发现一个和眠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正和墨鸦对峙,不是吧?   扶桑女深呼一口气转过身来,看到拿着琉璃沙壶的紫魅,慌忙想起自己的来意,重新挂上冷酷的笑容,“我道是何人有那么胆子敢觊觎我的东西,原来是鸑鷟。”   紫魅退后一步,“你是谁?”   扶桑女跟着前进一步,咄咄逼人的气势和眠完全不符,夜空下的金发张扬刺目,令人不敢直视,“吾为上古扶桑的守护神女离惜,区区凤凰见到本神还不行礼!”   即便心里骇然,但是紫魅望着盛气凌人的扶桑女骨子里的傲气也窜上来了,“哼!没见过!” 作者有话要说:     ☆、24 暗影潜行   和眠一模一样的面容,真亏紫魅说得出一句“没见过”。   扶桑女冷着脸,“把琉璃沙壶还给我!”   “我管你是神女还是树妖,既然这琉璃沙壶里装的是眠的记忆,我就不可能把它交给你!”紫魅同样铁青着脸,不给对方丝毫颜面。   扶桑女哼了一声,袖手一挥,金色的叶刃在暗夜中散发着圣洁却充满阴冷的光芒。   紫魅现在只是一个孤魂野鬼,自然不会有什么实力,忙不更迭地闪避着金叶的同时也不小心被割伤了几处。   墨鸦皱眉抽手划出漆黑的鸦羽挡在了紫魅的身前,“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哟,脾气这么大小心嫁不出去。”   扶桑女脸色一僵,勉强挤出一个咬牙切齿的表情,“呵,你滚一边儿去!”   墨鸦挑挑眉,“不就是个破壶子你那么宝贝干嘛?有见过为了一块破玉追了几千里的但我还真没见过为了一个破壶女孩子家家深更半夜不在屋里好好呆着跑出来,哦,我忘了,你好像不是女孩子……”一脸认真地更正了自己的言辞,“女妖怪?”   紫魅不说话。   扶桑女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冷笑一声,“这么犯贱的嘴,不撕烂了真可惜。”   就在扶桑女手里噌的窜起一道金色真气的时候,一个冰冷稍带疑惑的声音传来,“你们在干什么?”   紫魅抬头,看到了崖上出现的人,表情有些呆滞,“白凤?”他怎么会来?   一个脑袋小心翼翼地从他背后探出来,看到紫魅的瞬间整个人就很开心地跳下去欢呼着扑进她怀里。   紫魅退后一步,手忙脚乱地把眠抱住,手腕却是一震,之前一直握着的琉璃沙壶“砰”的一声掉落,绿油油的琉璃砂洒在地上,荧光璀璨。   白凤疑虑重重地跟着下来,为什么紫魅和墨鸦会在这里?为什么蜃楼上的扶桑女也会在这里?他们三个怎么都是一副震惊的表情看着地上的砂子,有问题么?   “罢了……这也是宿命吧……”看着地上极速升起的青光,扶桑女失神地念叨了一句,转身嗖的一下就不见了。   “拂儿?”白凤从紫魅身上扶起眠,怎么感觉不对劲?   眠的呼吸声沉重了起来,似乎在承受什么莫大的痛苦,额前都是冷汗,幽碧的绿丝缠绕在她身上,钻进她的脑子,那场面,很诡异。   “情况不对……”紫魅觉察到那只抓着自己手臂的手里传来不可抗拒的力量,宛如深冬流水,冰冷窒息。   墨鸦从旁看着像是脱色一样被褪成纯白的眠,鲜艳的宫装失色之后像极了送殡的丧服,配合着她满头的华发,如非容颜依旧年轻,只会觉得这只是一个迟暮的老妪,“光是恢复记忆,会这样么?”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白凤有些恼火地看着紫魅和墨鸦,这两个人背着自己和扶桑女搞什么来往?眠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冰冷的手倏地抓住他的手臂,与紫魅相同的感觉出现在了他的感知里,“拂儿?”   呼吸声渐匀,平地起了一阵阴风,吹干了她身上的汗水,直起腰,一双冷眸环视四周,“你们……是谁?”   “眠?”紫魅讶异,在她面前挥了挥手。   湛蓝的眼纹如彼岸般妖冶,月光下丝丝冷魅。眼眸不复先前深沉墨色,而是变成冰冷的华蓝,正神色不善地看着面前的紫魅,“你在做什么?”   刚想松口气以为没问题,后半句话立刻把她的心吊到嗓子眼,“为什么鸑鷟会出现在我身边?”在那片蓝色海洋中翻滚的,不是熟悉的鄙夷而是高傲的冷漠。   “你连我也不记得了???”紫魅按捺住心底的惶恐,开口问。   眠冷冷地皱眉,“我应该记得你么?”无视后者破碎的表情,把目光放到身边有些错愕的男子身上,似乎有些许迷惑,“你……”上下打量了一番,淡笑一声,“原来不是他……”   白凤眉一挑,同样冷漠却带着心慌地开口:“我是谁?”   眠的神色微黯,把目光定格在最后一个人身上,“你是谁……”   墨鸦耸耸肩,不指望这个跟自己初次见面的人能说出个什么来,“你又是谁?”   这里不是云邸天境,为何她会在这里?翎呢?眠满腹疑惑,却不愿开口询问,环视身边三个神色各异的人,哼了一声,倏地就不见了。   “哎……”紫魅一头冷汗瞬间流下来了,“不行,不能让她跑了!”   还用紫魅说,白凤墨鸦两个人嗖的就追出去了。   眠现在状况没人搞得清,看她的言语中能认出紫魅的鸑鷟之身似乎记忆是恢复了,但是却不认得她,相反对白凤倒是似曾相识最后又莫名其妙地丢了句“不是他”,这个“他”是谁?   一切只有追上去才能得到答案!   “我去东边,你去西边,找到了吱个声。”墨鸦一拍隔壁人的肩。   哼一声,不回答却默认了他的办法,朝东边去了。   无奈之色从眼底滑过,墨鸦朝相反的方向追去。   眠其实走不远,她本想瞬息千里,却在运功的时候催动了体内的血蚕丝毒,不到一里地就吐血从半空掉下来撞在树上狼狈不堪地滚在地上。   毒?怎么会中毒?   鲜血从捂着嘴的指缝中流下,眠立刻靠着树干坐了下来,调节自己的真气镇压。许是多日与毒素抗衡的后果,眠的真气并不如之前充沛,攻防之下节节败退,最后终于还是又吐了几口浓黑的血出来,心脉被侵蚀,哪里来的毒居然这么厉害?   “果然不出东皇阁下所料,凰女当真逃到了桑海。”树林窸窣响动,轻飘飘地落下来一个戴着面具的人,一身暗夜行走的劲装,简洁凌厉。   眠抬眼看向她,转头又望向从身后阴影里逐渐走出来的一个人,白衣紫发,素纱遮面,“你们是谁?”   美眸微愣,不认识?少司命向前走了一步立刻收到后者警觉的反应,反射神经跟之前见过的不是同一个档次,是怎么回事?   萚兮可不来管这些,伸手就朝眠的肩膀袭去,她吐的血不是没看到,这就恰好证明了她现在身体正弱,趁这个时候抓人,简单方便。   一根纯白的羽箭“咻”的扎向那只罪恶的手,一抹冰白的身影轻掠过少司命的身旁,和她短暂交手了几回就飞到眠身侧一把拉起她和上空的人掌対掌硬拼。   “又是你!”萚兮看到白凤气不打一处来,之前的账都还没有算清,现在又来,这个人还真是喜欢和阴阳家作对啊!   “是我怎么了?我是不是也该说一声又是你?”白凤冷眼把眠护在身后,望着面前看不到她咬牙切齿却能听到她磨牙声的人,“你们阴阳家追着拂儿不放怎么就不知道罢手?”   “呵,凰女本就是为我们阴阳而生,于寂明台上归寂是她的宿命,我们不过是在遵循天道罢了!”萚兮蓄势待发,四周的草木疯长,以林地作为战场,这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少司命无声地望着他们,掌心的绿叶飞了起来,缓慢地排列成一个阴阳两极的图案。上一次是失手被擒,现在不会了。   比起现在的情势,白凤更关心身后的人。他回头,看到她不解的眼神,似乎还很疑惑自己干嘛要跑来救她,心里暗叹自己真是作孽,怎么喜欢上这么一个变来变去的女人,一会儿傻傻的什么都不知道一会儿又冷冰冰谁都不搭理,什么时候能变回从前那个虽然有点磨人而且做事遮遮掩掩却知他懂他的秦拂。   眠的眼神一变,看着面前走神的白凤,“你认识我?”   “嗯。”没有任何犹豫地点头。   “哦。”淡淡地应了一声,扭头看了其他人一眼,自己的记忆力可不记得会被这些穿着奇怪的人追杀,“她们是谁?”   白凤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少司命和萚兮,“阴阳家,你的敌人。”   “阴阳?”眠的声音上扬,似乎在她的认知中也是不存在的东西,“为何结仇?”   “杀你取心。”对这个问题,他的回答简洁,她不会不明白。   点了一下头,“我身上的毒也是她们下的?”   “嗯。”   眠的目光倏地就森冷了起来,修行千年,她还真就没被毒倒过,“这帮人……”拳头攥紧,杀意弥漫。   白凤按住她,“你有伤,交给我好么?”   “嗯?”一愣,没想到前面的人会这么说,看到那双蓝眸里不容拒绝的坚定和自信,半天没有回神,这个人,会这样?从千年纷乱错落的记忆中清醒过来,险险偏过从激战中心流散的叶刃。   一缕银发削落,滑入掌心,似乎在告诉自己时光已逝,今生非昨日。   在阴阳之力催动下,周围的草木疯长,本就茂密的树林顿时变得黑黢黢一片,没有一丝光线,一瞬间连敌人的位置也遮蔽了。   眠倚树站立,似乎有点不在状态。   白凤站在少司命和萚兮的中间,凝神屏气,敌人有两个。他们也有两个,如果在这种黑暗的环境中,未免误伤自己人,应该小心出手。等等,怎么只听到另外两个人的,第三个呢?   面前有风,黑暗中一双蓝眸猛地睁开,袖手朝身前一挡,结果撞上一堵树墙,这是萚兮的招式。从刚才起,那两道能察觉到的呼吸就很淡然地存在于两个方向,现在就能判断了,应该是眠和少司命,她们都站在原地没动。   那个人是什么人?怎么连呼吸和心跳都没有?眠也察觉到这一点,从脑子里慢慢搜寻着记忆,这个在黑暗中游刃有余的人身上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是……傀儡术?不大像……哪有一个傀儡会有自我意识的。心里冷笑一声,眠静静地合上眼,纹丝不动。   而那边少司命似乎也不打算移动的样子,这个举措让白凤稍稍有些明白了。既然这样,那他就不用顾忌了。恣意的羽刃划破黑暗,一瞬间布满整个空间。   眠有些愣神,伸手接过一片纷落的白羽,熟悉的感觉从指尖传来,却有些惶然无措,是她前世的怀恋,还是今生的执迷……   少司命的眼中偶尔会掠过那个灰色的身影,不是她不想上前帮忙,而是她知道,如果自己动手,肯定会被那个人毫不留情地当做敌人一样对待,也许她知道是自己的时候,还会下手下得比敌人更残忍。与其在误打误撞之下伤害到彼此,不如沉默地留在原地,等待她收手。   有了羽阵围绕的白凤明显占据了一定优势,但是比起无影无踪的萚兮却没有得到多少便宜。虽然有凤舞六幻可以制造出一些假象,但这并不是一个长久之计。   如果要毫发无伤地离开,似乎是件比较困难的事情……   隐约地察觉到男子朝自己这边递过来的视线,眠的脸上有些不自在,却又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   四周风声飒飒,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风混淆了自己的听觉,白凤却不去注意了,反正萚兮的行踪他无法用听来察觉,那么就只能靠别的了。   黑暗中的萚兮似乎能看见白凤一样,如同暗夜里蛰伏的猎豹,随手都有可能对她的猎物发起致命一击。她看到他转身,背对着自己似乎在摸索着什么,嘴角勾起嗜血的笑容,呵呵,你完了!   手中摸出一把淬毒的利刃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很好,没有发现。她的步子很轻,落在地上没有任何声响。   很近了,近了……   男子似乎听到了背后的响动,即将转身。   就趁现在!抽匕而上,对准他的后心猛力一戳。她几乎可以想象到这个男人被毒刃刺中后迅速毒发身亡的场景,嘴角的笑容是胜利的喜悦。   手腕一疼,掌心一空,一把利刃刺中自己后心,没有鲜血,但却瞬间让她失去能力,倒地。   四周的藤蔓褪去,露出躺在地上的人,“虽然我无法凭借声音判断,但是只要你的身体在,就能阻断风,对于能感知风的流动的我,无疑就是暴露了你的位置了。”   少司命瞳孔一缩,掌心的绿叶如同杀人狂魔一样蜂拥而出。   白凤来不及转身,只能朝前跨越,一双嫩手毫无留手地拍在了他的背后,重重地一击。闷哼一声,踩了好几步,摇摇晃晃,没有倒下。回头,看见少司命跪倒在萚兮的身边,一言不发。   眠犹豫了一下,扶着树干站稳,“这个人,应该是已经死了的吧?”   少司命不答话,也许她本就失去了开口的权利。   “啪嗒”,铜制的面具落地,露出一张清秀却泛着死亡的灰霾的脸,看眉眼,竟有几分像少司命。   孪生姐妹?眠的眉毛一挑,“那个毒应该是致命的,你还是快点处理比较好。”   少司命沉默了一会儿,抱起萚兮迅速消失。   眠走到白凤身前站定,恢复了光线才看清。他的身上有着许多深深浅浅的伤,虽不致命,但一定很疼。他的眼神依旧清晰,似乎想把他面前的这个人看清楚,到底是谁。淡淡地说了一句,“谢谢。”   “扑通!”肩膀猛的一沉,眠没事先反应过来白凤就这么晕在自己肩上,勉强想把他扶起来的时候才看到他后背一片血淋淋,是最后才出手的那个女人干的么?目光幽深,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25 以身试药   僻静的山谷,一道劲风吹过惊起寒鸦阵阵,朝着山林中几处有微弱亮光的地方飞去。离得近了,依稀可以看出是一处隐蔽的院落。   停下脚步,落在院中,推门进屋,很是意外地收到屋内人的警惕和杀气,被背上的人朝面前一扔。   里面的有些人刚想拍桌站起来怒骂,就看到进门的人身后慢吞吞地出现了一身白衣,雪染三千发丝,不是眠又是谁?   在林中白凤倒下不久,眠本打算给他找个什么地方丢了,哪知道突然冒出来一个墨鸦。这家伙的身手可比白凤敏捷多了,拦住自己的去路不说还硬把自己反绑了起来让自己只能乖乖跟过来。   把站起来的大铁锤用力摁了回去,高渐离站起来拱手道:“阁下是……”   墨鸦耸耸肩,“没那么多废话,听说你们这里有个逍遥子,给这小子看看快死了没。”说着,踢了踢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家伙。   盗跖从大铁锤身后嗖的一下就钻了出来,指着他的鼻子瞪眼,“喂,我说你……”刚想破口大骂一顿。   “小跖,别冲动,回来!”班老头出声叫住了他。   屋内几个人的视线在相互之间无声地讨论了一番后,逍遥子终于捋了捋胡须,走上前来,几个道家的弟子帮忙把人抬到了屋内。   “他的伤在背部,小心一点。”墨鸦提醒了一下,之后转身,“你一路跟过来运功不少,最好歇歇。”松开了她背后的麻绳,“嗯,你最好别想着逃跑,反正你不管跑多远,我都能把你抓回来。”   眠冷淡地转过身,走出门去,“哼。”   永远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弱点,这倒是和白凤那小子有的一拼,分明是喉咙里憋了一口血死活不想吐出来才弄得整个人脸色这么难看,却偏偏不肯承认。   和暗处的紫魅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把人看牢,才进去看白凤的情况。   过不了多久,巫族的人也收到消息赶来了,看到一夜之间蜕变的眠很是震惊,却在一种无声的压迫之下没有询问。   眠安静地坐在院中直到天明,经过一夜的调息,总算压制住了在体内肆虐的真气和毒素。有些疲惫地睁开眼,看到曙光中缓缓走来一个女子。妖娆的红衣,如蛇一般危险地摇曳着身姿,暴露的双肩处处散发着致命的诱惑,怎么看……都不是好人。   对方看到眠的时候有点发愣,继而保持着原先的姿态走了过来,“白凤呢?”看她的样子应该还不知道眠发生了什么。   抬头看了她一眼,冷漠地回答:“屋里,不知死活。”   手边的谍翅鸟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似乎很慌乱。   赤练本是跟着谍翅鸟来找白凤和眠的,结果居然到了墨家的地方,意外也就意外了,这几天一直傻呆呆的眠突然换了个人也不知道又是哪里发生了变动,总之,现在少和她说话是最好的。不过,白凤怎么受伤了?多半又是因为她……   斜睨了眠一样,站在晨光中不吭声,比起和墨家那帮脑袋发热满口仁义的家伙比起来她宁愿和现在不知状况的眠待在一起。   墨鸦从屋里出来,朝看不见的紫魅耸耸肩,得到后者的意会才和前面两个不说话的女人开了口,“白凤被阴阳家少司命的阴阳玉手印击中了后背,是致命伤,现在算是捡回了一条命,死不了。”   眠一听不会死,淡淡地起身,朝门外走去。   “等等。”墨鸦挑眉,“你不会是忘了我说的话了吧?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可以走了?”   “你可以试试你拦不拦得住我。”眠语气冰冷,和之前判若两人。修养了一个晚上功力至少还是恢复了点的,就凭区区一个凡人也想抓住自己真是可笑。   “哦?”墨鸦露出了感兴趣的目光,“我倒真是想试试。”嗖的一下就从原地消失。   眠眉心一皱,脚步一移朝门外掠去,哪知道有股子冷风一直追在自己背后阴魂不散,心里一怒,反手就是一拳头。   轻描淡写地化开眠的攻击,半空中和眠交手了几个回合,趁她真气失控的空挡反手一掌劈在她的后颈上。   险险躲过,整个人失去力道地掉在地上,眠龇牙刚想起身,一片黑色的鸦羽就在她的脖颈出徘徊,“你再胡乱使用真气血蚕丝毒会以最快的速度取了你的性命,你不是傻子,难道还不明白么?”   “算了,还是给她绑起来吧!”紫魅放弃再对眠抱有什么期望,对有智商会动武而且还谁都不想搭理的眠来说只能这样了。   墨鸦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墨家的人听到打架的动静走出来看到的刚好就是眠被墨鸦那个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好人的家伙反绑起来的场景。   “喂!你要对秦姑娘做什么?!”盗跖这个冲动的家伙总是脑子一发热。   墨鸦也懒得解释直接把眠反绑了起来,往紫魅身前一丢,拍拍手,“大功告成。”   眠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如果眼神能够杀人,也许墨鸦已经死了不下千遍。   “等她那天能来去自如的时候我建议你躲得离她远远的……”紫魅不知道算不算好心地开口,“这姑娘很记仇,虽然记性不大好。”   眠听他们的调侃,心里暗恨自己现在这糟糕的德性,忍不住一口黑血吐在了地上,血液中蔓延的毒素瞬间腐蚀了地面的青草。   是个人都知道情况不好,紫魅的脸色一凝,“糟了!”   墨鸦虽然是幸灾乐祸的腔调,脸色却是十分凝重,“叫你乱动,这下遭报应了吧?”   虽说不了解血蚕丝的毒性,但是中毒深浅的表现还是能看出来的。赤练站在一旁沉默不语,心里却思量着眠刚才那一下子动弹肯定又引得体内剧毒到处乱窜,这下子,估计是毒气攻心,压制不住了。   巫族的人上前把脉,眠倒是没有抗拒,相互之间商量了一下,才和大家说:“霓裳殿下的毒似乎等不了了,我们这些日子虽然想尽办法研制出了一种药方,但是尚未尝试过,如今……”越说越是为难,这个解药如果能有效自是最好,就怕万一没有效果反而促进了血蚕丝毒瞬间要去眠的性命。   得到紫魅的认同,墨鸦开口,“试吧!”   取出一粒黑乎乎的药丸放入清水中,瞬间化作一碗浓浓的药汁,还有一股子难闻的臭味,小心翼翼地递到眠的面前。   “我不喝!”眠想都没想就拒绝,“谁知道这是不是毒药!”   “看来我们可以用灌的了……”墨鸦活动了一下手腕,也许欺负倔脾气的人是他唯一的癖好。   眠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那表情就一个意思:“你敢!”   “霓裳殿下,请听我们解释,你现在身重血蚕丝毒如果没有解药的话你会马上毒发身亡的。”巫族的人按住焦急的心蹲在她身边劝说。   冷笑一声,“喝了你们那见了鬼的药我才最有可能死!”   一句话把他们的努力全都碾碎。   紫魅无奈地扶额,这下子怎么办……不然,真的强行灌下去试试,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按她现在的性格,不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吧?   墨家的人也拿眠没办法,她之前受到了墨鸦三番两次的“虐待”心里对这些人都是一股子敌意,一个都不愿意相信。   “把药喝下去。”一身淡漠的白衣悄然行至众人身后。   紫魅回头,微微皱眉,受了那么重的伤不在床上好好躺着跑出来做什么?不过突然转念一想,也许白凤的话眠会听呢?   许是受了伤的缘故,一丝虚弱的苍白总是围绕在脸上消之不去,却并不能减少他的英气,一步一步走到眠的面前,“把药喝了。”   抬头,继而低头冷哼,“不喝。”   白凤眉头皱了起来,余光扫过那碗看上去就很难喝而且怎么看都是有毒的汤药,突然夺了过来,放到唇边仰头喝了一大口。   啊?!   眠看着重新递到自己面前的药碗,虽然少了一半,但是苦涩的味道刺激着自己的神经,那粘稠的液体看着就令人作呕。药碗之后,露出一双冰蓝的眼,“我喝了,至少现在没死,你可以喝了没?”   “你……”眠一瞬间惊呆了,“你有病吧?”   瞪眼,“喝不喝!”   一脸嫌弃地看着已经几乎贴着自己唇的药碗,皱着眉看着面前那个人的脸,虽然是旧时记忆,如今却已不是当时人。鼻子哼了一声,咬着碗硬起头皮喝下去了,一口气喝完之后立马把碗甩到地上,“呸,难喝死了!”也许她最大的反感就是这个药实在是做的太难喝了……   见眠终于把不知道有没有作用的解药喝下去了,紫魅松了口气,不由得仔细打量了一下白凤,唔……还不错嘛……   白凤承受了一记眠完全不带任何杀气的眼刀之后,放下心来,抬头,刚好碰上墨鸦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冷哼一声,转头,这才看见了一直站在人群外围的赤练,“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赤练从刚才白凤试药的震惊中还魂,见注意力忽然到自己身上,才慢悠悠地说:“隐蝠传回了消息,找到张良了。”   一早就听说张良失踪的墨家众人听到他的踪迹,个个都松了一口气,总算有消息了。   流沙,一个面色都不太好的人神色疲惫地下了马车,看到前面站着的黑衣白发,“卫庄。”   鲨齿插在身前的地面上散发着邪魅的霸气,宽大的黑袍边缘略微起伏,看到那个文弱书生的时候,“子房这一趟辛苦。”   “多谢了……”显得很没精打采,“若不是清音姑娘救我,子房怕是没命回来了。”   一只青色的小鸟从车厢内飞了出来,勉勉强强落地落在马背上,眼珠一转,没看到熟悉的人。化成人形翩然落地,小声地开口:“主人呢……”   赤练还没回来,白凤受伤的消息也没传回来,更不用说眠了。   “小拂她……”张良试探性地询问。   卫庄一笑,“她应该很好。”这一个应该,是在提醒对面的人不该再为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再如此亡命奔波了。   张良自是明白卫庄话中深意的,淡笑一声,没有回答。   “你既然已经叛出了儒家,今后有何打算?”   卫庄的意思和明显不过,张良也不是不懂,儒家是不能回去了,他抓了阴阳家的少司命,又和大司命交了手,他们阴阳家不会放过自己。恐怕过不了多久,自己也会出现在那张重金通缉的皇榜上了。眼下,他所深交的除了墨家就只有流沙,相比而言,留在流沙会更为稳妥。   “子房和墨家的诸位英雄还有约定在,恐怕暂时不能在流沙久留,这么说,是不是辜负了卫庄大人的美意了?”   张良没有明说,卫庄却是心里明白,“既然如此,我也不会久留,只是……这次救你回来,子房可要记着欠我一个人情。”   “呵呵……以后会还的。”张良耸耸肩,上了马车,看着清音,“清音姑娘,你就留在这里吧,很快就会见到你主人的。”   清音看到那一介儒生持着马鞭将要离去的模样,踌躇再三还是扶住了车驾,“子房先生,我与你同去。”   “嗯?”张良微愣。   清音却已经是坐在他的身边,“主人叫我保护你,没说到什么时候,万一你以后又遇到什么事,万一受伤,万一没人救你,主人一定会骂我的……”   “清音姑娘,子房已经承受了你的救命之恩,还差点连累了你,怎好意思……”   清音转过头气白了脸,“别那么多废话啦,就当我为了救你受伤你补偿我好了!”   卫庄在一旁看着,笑了,“子房,我看你不用再推却了,让她跟着你好了,反正她受着伤,白凤这几天得看着别的家伙,没工夫照顾她。你既然欠人家情,就把人家的伤养好了再送回来。”   “这……”张良有些忐忑地看着身边低头绞着自己衣裙的清音,“呃……好吧。”   卫庄目送他们离去,正要转身,忽的又觉得不对,重新看向张良他们马车的背影。   滚滚烟尘中,似乎有一抹极淡的黑色平静地朝这边走来。   “嗯?”   风沙之中并未沾染半分尘埃,浓墨般的发丝如同勾魂的丝线散步在身后,沉重的黑色传达着压抑的讯号。   每靠近一分,就能察觉到一分压力,卫庄下意识地握住了鲨齿的剑柄,凝神屏气。可当人影走近他突然惊讶了,这……   “秦姑娘?”   似乎听不到他的声音,如影子一般的眠面色平静或者僵硬地走过他的身边,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卫庄转身,看着她逐渐远离,有种说不出的诡异,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也看不出来像是那个人……   卫庄确定自己不是幻觉了之后再次看向她,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和她那双墨色的眼对视,其中仿佛传达了什么讯息。只是过了那一瞬,就什么都察觉不到了。   这是怎么回事?   “卫庄大人,白凤受伤,暂时留在墨家那边了。”身后传来女子的脚步,这个声音他不会听错。   转头,看到那张妩媚的脸,她似乎没有看到刚才那一幕,淡淡地“哦”了一声,“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26 蜃楼崩裂   为了方便检查眠的中毒情况,几个人好说歹说才把那尊大神移到了巫族的地盘。白凤自然也是跟着一起走的,以防万一墨鸦也留了下来看着眠,毕竟现在白凤受了伤,万一眠又不听话跑了没人抓得住她怎么办?   一路上偶尔和眠说几句话的紫魅旁敲侧击得到了一些重要的信息,在眠被押着把脉的时候和白凤走到了外面,面色凝重地说:“我本以为眠可能只是单纯的失忆,看来情况有点出乎我的预料。”   “你说吧。”白凤沉住气冷静地听紫魅解释。   “传闻中琉璃砂是一种能够封存别人记忆的东西,人的记忆从身体剥离后保存在砂子里可以维持几千年不灭,这是一种旧时神族常用的用来保存记忆的方法。”紫魅拿出那盏破碎的沙壶,淡淡地说,“神族的记忆很漫长,经历得太多之后也会遗忘掉很多东西,有些不值一提,有些却弥足珍贵。为了保住那些生命中重要的片段,他们常常会把记忆保存在琉璃砂中,每隔几千年交换一次。这盏沙壶中原有的记忆,是眠的。”   “不过问题也出在这里,神族喜欢用这些砂子封存记忆,而我们凤凰却不需要。靠涅磐来维持长生的我们,对记忆这种东西,没有像神族那样执着。何况,凤凰虽然地位甚高,却无法与神族睥睨,琉璃砂对我们来说也很稀有。”眉头微皱,“自我的记忆中,眠从未剥离过记忆,而这盏沙壶中存在的记忆,似乎更为久远,久到超过我的认知。”   “这是什么意思?”白凤觉得自己隐隐约约好像想到了什么很关键的东西,却又还是模糊不清。   “族中我比眠年长,可是眠却有我还不知道的过去,这就意味着……眠可能有所谓的前世,这个前世,不是转生,而是她本来的身体,展开了一段新的记忆。我们打破的琉璃砂,封存的是眠前世的记忆。羽族十分珍爱自己的羽色,她这样变来变去,我只能想到这种可能了。”紫魅说这话自己也不敢相信,黑凰的降生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她怎么重新开始一段记忆的?   “也许,这里面的问题,只有一个人知道了。”白凤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看来我们的认知中,神族只有那么一个。”紫魅笑了笑,有点无奈。   墨鸦看着他俩,耸耸肩,“那我们要一起去吗?”下巴扬了扬,朝某个方向示意了一下。   紫魅和白凤猛然回头,看到木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一袭素白的眠站在门口,望着他们不说话。   “身体怎么样?”白凤松了口气,放缓了语气问。   眠不答话。   身后的老巫师回答了,“解药确实有一定的作用可以压制,但是没法子全面清除,还是需要按时服药以及一段时间的静养。”   静养?看眠现在那个杀气腾腾的样子就知道静养是不可能了。“把她也带上吧!”紫魅无奈地说。   冷哼了一声,眠面无表情地从众人面前走过,朝外面走去。还没走几步,就听到后面人叫住她,“喂,你要走着去?你知道在哪儿吗?”   眠回头狠狠一瞪眼,却愣愣地看着从天而降一只纯白的巨大飞鸟,墨鸦和紫魅已经站在了鸟背上,白凤站在她身后,望着她。   眠不自然地转身,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跳上鸟背,自己找地方坐了下来,望着下方的云气发呆。   白凤站在她身边望着她,没有吭声。   一时间鸟背上三人一魄都没有说话。蜃楼并不远,很快就到了。   “白凤,你和眠都带着伤,下去要小心行事。”紫魅不忘提醒。   白凤瞥了不作声的眠一眼,“我有数。”   眠没搭理他们,直接身子一滑从高空跳了下去,掌心白光一闪,磅礴的气劲挥洒而出,把蜂拥而上的机关鸟全都打得七零八落的。   墨鸦忍不住吹了声口哨,眉毛挑挑,“这姑娘实力不错,就让她开路好了。”   紫魅不无鄙夷地瞪了他一眼,“她不能运功过度,你给我下去!”   墨鸦耸耸肩,追着眠俯冲了下去。   “怎么到了这会儿你反倒不急了?”紫魅看着还在自己身边没有行动的白凤。   白凤望着那道白影掠进蜃楼,突然说:“我和拂儿是不是前世就相识?”   “嗯?”紫魅愣神,“这我可不知道……”当初找上白凤只是因为星象指引他是命定之人,倒没有留意他们之前的事。   淡淡地“哦”了一声,白羽纷飞,人也跳了下去。   蜃楼内,屹立在海上的扶桑神树一阵晃动,连带着整个船身都是一通剧烈地上下颠簸。   白凤再次落到蜃楼的甲板上才发现整个蜃楼的船只似乎都是围绕着巨大的扶桑神树而建,船体包围了树体,从上到下都裹得严严实实的,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巨大的囚牢……难不成扶桑树真的是被阴阳家关在这里的?   扶桑树下,扶桑女呆呆地支着下巴坐在石桌边沉思,蜃楼发生的变化她也没有去管。   月神不见了,蜃楼的领导人不知道变成了谁,突然遭到了袭击也没有办法有效地组织兵力应敌。厮杀的声音越来越近,脑中可以想象出血肉横飞的场面,那个人的手法,一向如此。   喧闹的声音到了某一处忽的就停了,空旷的大厅里除了落叶声以外终于想起了一个冰冰凉的脚步声。   扶桑女抬头,正好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殷红的鲜血飞溅在她素白的裙摆上绽开大片红云,每走一步都能在路过的地方洒下一两滴血珠。   淡淡地笑了一声,“好久不见,霓裳。”   “离惜。”眠轻声念出了她的名字。   把玩着一缕金发,“如我所料,你果然恢复了白凰之身。”   “你们……你和翎,对我做了什么……”眠冷冷地问。   这关白翎什么事?后来的紫魅听到对话讶异了,还有,白凰?   扶桑女瞥了一眼她身后的人,算是人来齐了吧,转头,“你不出来么?”   黯淡的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扶桑神树上飘落,沉默地站在扶桑女的身后。   眠的目光一触及她的时候,怔住了。   白凤和其他人的反应也是如此,怎么会?蓝眸紧紧地盯着对面的那个人,她的神情……   察觉到了注视,那个人也看了过来,淡淡一笑。   拳头攥紧,这……   “怎么,你是要我帮你说么?”扶桑女淡淡地注视着眠,看她从刚才身后的人出现为止都缄口不语的样子,似乎并不打算解释,而且,还有一丝隐约的怒气。   “我有什么好说的,被你们剥夺了记忆,改换了羽色,强行推入轮回之局,我还有什么可以解释!相反,难道你不是那个最应该给我解释的人么!”眠一步一步走上前死死地盯着淡漠的扶桑女,眼神锋利如刀,蕴藏的怒气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呵,反倒埋怨起我来了……”冷笑一声,扶桑女依旧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不动,对眠的怒火无动于衷。   “翎呢?”眠强压下怒火,忍住上前撕破扶桑女那张脸的冲动。   “死了。”淡淡的语气,深深的哀伤。   什么?眠不可置信地看着对面的淡影,“你什么意思?”   淡淡的黑影移到眠的面前,“翎他……死了。”伸出虚幻的手,按住她冰冷的额头,“记忆……还给你……”   曾经的欢笑,曾经的泪水,一并重叠。   尘烟飘散,扑通一声跪坐在了地上,一滴清泪滑落手背,怎么会,那个一直伴随自己左右的白翎怎么会死……   “我本以为琉璃沙壶能够永远封住你的记忆,可是终究敌不过岁月的侵蚀,从你涅磐回来后就开始出现裂缝,记忆越漏越多,等你离开了咸阳宫,我已经挽救不了了。”扶桑女冷漠地说,“既然你已经恢复记忆,就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说着,就先行退散。   不知道跪了多久,双腿发麻,听到有人唤她,“拂儿……”无神的眼里稍微露出了一丝神采,勉强笑一笑,却比哭还难看。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失魂落魄地走向白凤他们。   心疼地将面前人拥入怀中,紧紧抱住,害怕再次失去,“没事了,我们走吧。”   “嗯……”强忍住内心的悲切,眠站直了身体,视线有些模糊地看着紫魅,“辛苦了。”   “走吧。”紫魅看到眠受伤的眼神,也知道该找个地方让她静一静,然后慢慢询问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几人走上蜃楼的楼顶,等待白凤的坐骑收到召唤赶来。下面是急急忙忙组织起来的弓箭手,看到屋顶上的三个人都不敢吭声,尤其是白凤,怎么又是他?   “放箭!”   墨鸦挑挑眉,随手幻化出一团鸦羽,朝下面的人挥去,这是他惯用的招式。   头顶传来一声高亢的鸣叫,三人敏捷地跳上鸟背,留下一地乌鸦和卫兵的尸体。   眠低头望着越来越矮的蜃楼,在白凤的几声轻唤中回神,迎上一双关切的眼眸,放松了点表情,拔下了头顶的步摇,轻轻一划,变回碧落的模样。   紫魅不明所以地回到了剑中,不知道眠要干什么。   银白的发丝散落,缠绕上同样银白的剑身,银光缭绕。   这就是碧落?墨鸦在一旁看着她手中的剑,心里虽然惊讶表面却很平静,传说中天为碧落地为黄泉,这就是能跟东皇太一相抗衡的力量?   “拂儿,你……”不等白凤把话问完,眠的实际行动就已经回答了他。   碧落全身亮起璀璨的银光,脱手而去,冰冷如刀的剑气一下子将巨大的蜃楼笼罩。苍白的手指虚空一压,碧落受到驱使闪电一样绕着船体激射了几个来回。   将碧落重新拿在手中,眠淡淡地看着豪华的蜃楼瞬间解体只留下了一棵巍然而立的苍天古树。鲜红的树干和璀璨的金叶暴露在碧海之上,如同日出之汤谷。   桑海的百姓再怎么没注意也不会没看到海上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不知其由的人们看着这棵扎根在海上金光璀璨的巨树纷纷生出膜拜的心理。   “天呐,仙树啊……”   “是有仙人到来吗……”   至于原先的蜃楼早就被遗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扶桑树周围的结界以碧落和你现在的实力暂时破不开,不过我们已经毁去了大半,其余的那个扶桑神女自己应该有办法。”紫魅累得不行,刚才那一下差点把自己的力量全数耗尽,她现在只能坐在鸟背上休息慢慢恢复。   眠看着那蓝天碧海中绚丽的扶桑树,露出些微的疲惫之色,倚在靠过来的白凤身上闭眼,不吭声。   白凤轻抚了一下她单薄的后背,陪她一起沉默。   从蜃楼回来之后过去了好几天,眠一直躲着其他人,除了紫魅和白凤没人找得到她。其余的人听到她恢复记忆的消息跑了好几次想找她,可是都不见人影。   墨鸦自从上次出现过之后又不见了踪影,白凤也没有再去找他。经历了这一阵子他也明白了些,有些人如果不想留在你身边,就算你用最快的速度也追不到他,即便追到,也追不上他想要远离的心。而有些人,虽然没法一直陪伴,可不管相隔多久距离多远,也能相聚。   “拂儿。”   “嗯?”眠看着从树后走出来的白凤,眼神黯淡了一下,“又到了喝药的时间了么?”   白凤藏在身后的手一抖,不过还是拿出一个小瓶子,耐着性子坐到她身边,“你身体里的毒难以根除,留着对你的身体会有很大的影响。蜀山的人费尽心思给你调制出来的解药,虽然不能立竿见影,好歹也是有作用。”   眠盯着那个小小的玉瓶,隔着布封都能闻到那一股难闻的苦味。神奇的是明明还没入口,心里却像翻腾着苦海的浪花,一阵阵苦涩涌上心头。   白凤看着她一脸苦色不觉揪心,但也没办法,“你要是觉得苦的话,我可以给你去找糖。”   眠摇摇头,接过药瓶一股脑儿全部喝下,粘稠的液体入口之后迅速侵蚀着自己的味觉。   冰冷的手指温柔地抚平她紧紧皱起的眉毛,一睁眼,看着对面男子眼中的心疼,勉强笑了笑,立刻招来对方的轻斥,“笑得很难看!”   眠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白凤看她难受的样子,知道其实真正苦的不是药,而是心。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算是安慰,“我还是去给你找点糖吧。”   刚想起身,却被一只柔弱的手给拉了回来,“怎么了?”   眠摇摇头,“不用,你坐着吧。”   白凤依言,坐在她身边,轻轻揽过她的细腰,吹了一会儿风之后,淡淡地说:“墨家的人来找过你好几回,是为了端木蓉的事。”   眠淡淡地哦了一声,没有别的反应。   “楚南公也来找过你,很想见你。”   “嗯。”眠的目光有点呆滞。   最后,白凤终于还是说了,“拂儿,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你躲在这里什么都不想面对,是不行的。”这些天看着她总是一个人窝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人也呆呆的,偶尔还会像失忆的那段时间一样受到什么惊吓就会反应过激,像是受了伤的小兽幽闭在阴暗的角落独自舔着伤口。   眠的身子一抖,不知道该说什么,却正是被白凤戳中了伤口。埋头靠在他胸前,一言不发。   白凤看她还是老样子,有点失望也有点失落,就在他无奈地要接受眠这个样子也许会保持很长一段时间的时候,怀里的人突然把头抬起来,露出一双微凉的眼。   “呐,白凤,听我说个故事吧。” 作者有话要说:     ☆、27 缘起缘灭   “喂,止戈,前些日子你带回来的那个姑娘醒了没啊?”溪边,一个身材壮硕的汉子对边上拎着木桶打水的少年说。   名唤止戈的少年拎着捅木木地转身离开,一步一个脚印地朝着不远处的山洞走去,丢下两个字,“还没。”   壮汉瞅着那孤傲的背影不作声,等他走远了之后才和边上浣纱的几个妇女嘀咕:“止戈这孩子性子还真是奇怪,不爱说话也不与人交流,他不会有什么怪癖吧?”   “唉,爹娘死得早,自己一个人从死人堆里长大,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你就别计较那么多了。”一个洗衣服的妇人停下手里的活计发出一声感叹。   “我看他岁数也不小了,也该找个姑娘成家了,也许有女人陪着他的性子会好一点……诶?他前些日子捡回来的那个姑娘你们可曾见过?”壮汉出乎意料地八卦,“模样周正不?”   “说起那个姑娘,止戈刚把她带回来的时候还来请我给她换过衣服,我倒是见过一回。”另一个妇人啧啧了几声,“长得那叫一个美,可是就是……”   “怎么了?”长得美还有什么不好的?   顿了好久妇人才鼓足勇气接着说:“就是长得不像凡人,恐怕是什么仙家……”   “啊?”   滴滴答答漏水的山洞内,边角摆着几个陶瓷的瓦罐,少年把木桶里的水倒进一个瓦盆,然后端着盆缓步走到唯一的一张草床边,静静凝视着床上昏迷的女子。   比冬日落雪还要纯白的头发,精细的眼角眉梢像是被创世神精心修剪,斑斓的眼纹如同栩栩如生的凤尾,如玉的脸颊因高烧而带着些红润,红唇微抿,时而会因呼吸不畅而稍稍张开,带着挠人心弦的诱惑。   止戈放下瓦盆,扯过一块粗布放在水里清洗过后轻轻拭去女子额前渗出的热汗。   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传来,似乎还能听到略微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眉头微皱,意识先于身体恢复,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气息,这里是哪里?双眼猛地睁开,湛蓝的瞳孔里散发着骇人的光,直直地看向身边的人。   “咣当!”瓦盆落地之后毫无悬念的破碎,清水洒在地上溅起一阵厚厚的尘土。少年的手一抖,动作僵在半空,愣神地看着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这么说,你是在山涧里把我捡回来的?”听完少年不紧不慢地解释,女子思忖了一会儿,看他的模样不过是个凡人,住处又这么破旧应该没什么危险。回想起自己昏迷之前的经历不觉懊恼,那个任性的扶桑神女居然从封神大典上落跑,自己奉伏羲之命四处追捕,结果还被那个神出鬼没的神女给暗中偷袭落败。   一想到那个扶桑神女气焰嚣张的样子,女子就恨得牙痒痒,下次被她再碰到,绝、不、放、过!   止戈慢吞吞地收拾好地上碎裂的瓦片,丢到洞外,然后走进来看坐在床上的人,“你……还好么?”   女子站了起来,冷漠但不失礼节地一弯腰,“这些日子多谢你的照顾,救命之恩日后来报,我还有要事在身,先告辞。”   止戈一怔,觉得有些别扭,愣愣地看着她如同璃光泡沫一样消失在自己面前,等到心头的诧异之情如潮水般退去,才惊觉方才女子平躺的地方有一滩血迹,慌忙追出洞去。   果不其然,那一白发女子一动不动地倒在路边草丛里,背后是一大片血迹,隐约可见重新被撕裂的伤口,深红的鲜血从狰狞的疤痕里肆溢出来,染红了背脊。   云邸天境,一袭月白色长袍的英俊男子神色焦急地在祭祀神殿外徘徊,不时地朝里面张望着。   过了一会儿,厚重的殿门终于被推开,面容冷峻的大祭司走出门来。   男子上前行礼,“敢问大祭司,神王陛下可有说什么?”   大祭司冷冷看着彼时还不能用殿下来称呼的白翎,“你们办事不力没有追到扶桑神女已经给凤凰一族的脸上蒙羞,现在还想众神之主亲自出马帮你把妹妹找回来么?”   “这……”白翎的脸色微黯,没有答话。他们本是追着扶桑的踪迹下界的,结果不知道半路杀出来一个什么东西,漫天的乌鸦遮蔽了他们的视线扶桑一下子就跑没影了。   商议之下两人决定一人冲出羽阵一人留下来应对那躲在暗处的敌人,结果等他破解了阵法之后忽然发现眠没了讯息。匆匆赶到残留着战斗痕迹的草原上,方圆百里都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地上一滩血迹觉得内心惶惶不安,回到云邸天境之后立刻向祭祀神殿求救。   “暂时不用去找你妹妹了,神王陛下发话,这一次扶桑神女出逃和北方的乌衔神君脱不了干系。”   “啊?”   大祭司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就是说,你有新的任务了。”   “可是眠……”白翎的眼中掠过一丝不满,却不敢在大祭司面前发作。现在正值凤凰一族新旧王室的交接,在鹓鶵部落里还没有选出合适的王之前,一切大小事务都由祭祀神殿定夺,他区区一个白族公子,不敢违抗。   “会派手下人去找的,不就是一个人么!”大祭司说完不耐烦地走入神殿。   殿门在白翎的面前合上,却屏蔽不了他心底的失望,可王命不可违,他必须照做,悄悄派出身边的几只灵鸟下界寻找眠的下落之后无奈地启程去往北方。   乌衔神君,在诸神之中是最令人避讳的存在,他的出现通常都带着不祥,倒和地界的玄冥神君关系相当好。之所以选了寒冷偏僻的北方作为居所,也不过是不想和众神起冲突罢了。回想起那日和眠分离的场景,他心里忍不住浮出一个疑惑:怎么这一向不来中央大陆走动的乌衔也掺合到这件事里来了?   距离安邑不过百余里的偏僻村庄,再度昏迷了好几天醒来的眠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这个状态很糟糕的事实,强压下恨不得冲出去把那个欠收拾的扶桑神女抓起来狠狠揍一顿的心情认命地在床上躺了几天。   期间想起白翎一个人还没找到自己也有可能是回云邸天境去搬救兵了,不知道他们能找到自己么?不过,找到自己的时候,她应该能想象那个总是板着一张脸的大祭司冷得能掉渣的表情还有他眼中深深的厌恶和鄙夷。   止戈进屋的时候看到那个受了伤的女子呆呆地望着头顶的石壁一脸惆怅,忍不住开口问:“你在想什么?”   眠身体僵硬地躺在原地,修养了那么多天总算是好了一点,偶尔会和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聊聊天,她了解了下他的处境,他也知道了自己不是凡人。虽然这个叫止戈的少年看上去冷冰冰的,不过内心却像一团火。夜深人静的时候时常会看到他一个人独自坐在窗户上朝着天空发呆,那双在乱世中难得保持澄澈的眼里会流露出一种名为渴望的东西。   “我在想……我什么时候可以重新回到天空。”眠淡淡地回答。   少年站在洞口望着被洁白云朵镶嵌地唯美的天幕,轻声地问:“飞翔的感觉,很好么?”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眠闭目感受了一下以前飞在高空的感觉,一边回味一边说:“当你飞在云海之上的时候,万里河山都在你的脚下,四周毫无阻碍,只有广阔的天空。偶尔会有搏击长空的鸟儿从你身边飞过,风吹开你的衣角和发梢,无牵无挂,那种感觉,叫自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明亮地睁开,看到那个少年同样闭目沉浸在自己的话中。   “自由……”止戈喃喃地重复着最后两个字。   微微愣了一下,不自然地别开头,清咳了声,“等我的伤好了,我可以带你上天飞一圈,算是报答你这几天对我的照顾。”   “真的?”   被那双晶莹的眸子注视着总有些慌乱,她点点头,“嗯。”   眠在凡世等了好久,没有等来云邸天境前来寻找自己的人,而是等到了蚩尤的大军。   那一天,她在山洞里昏睡着,突然听见了外面的厮杀声,挣扎着坐了起来,看到一片火海中那个少年一脸无畏地拿着和安邑人相比毫无作用的长棍血拼。这个宁静祥和的村庄在一群蛮人和野兽冲进来之后瞬间变成人间炼狱。   刀光剑影中眠有些模糊地看着一个头生双角的高大男子手持大刀走到了那个即使被抓却仍旧在反抗的少年面前,一刀刺穿了他的胸腹。   咬破舌尖强行使自己保持清醒,眠终于看仔细了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少年,那个名为止戈的少年。   止戈,这乱世之中,如何能平息战争,如何能给他一片干净澄澈的天空……   心里涌起滔天的怒火,眠锋利的手指刮破了坚硬的石墙,站在原地奋力调集自己恢复尚且不足的灵力,万千羽刃从她身后涌出,朝那帮野蛮的人类袭去。   入侵者受到不明攻击有点慌了阵脚,一时间就死了好几个人。他们的首领,蚩尤,站了出来,大刀一挥,一扫蛮荒的气劲将四周密集的羽阵破开,气势汹汹地站在人群中间,却未曾留意,脚边少了一具尸体。   眠使出全身解数带着止戈能跑多远跑多远,中途听到他靠在自己肩头轻轻唤了一声,“喂……”慌忙停栖在一处幽谷,把他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下,焦急地喊了一声,“止戈!”   少年没有血色的脸此刻有些凄凉,他费力地睁开眼,看着头顶的蓝天白云,眼里有着深深的疲倦,“你说……什么样的鸟儿死后能在天空安息……”   没有一种鸟儿可以永远飞翔从不落地,除了……永远停留在天空之城云邸天境的凤凰一族。   “如果有……我真的好羡慕……”止戈缓缓伸出沾血的手探向天空洁白的云,“哪怕有一次……能触碰到天……”   眠低垂着头,她不过是只落难的凰鸟,没有经历过人世的征战杀戮,一次偶然的机会使她流落人间,接触了一个渴望天空的少年,慢慢被他打动,慢慢地,想要给他飞翔的权利。   她看着少年渐渐在自己面前失去生机,眼里充满了不舍和悔恨。手指勾画出玄妙的阵符,从空气里轻轻跳跃,如同按着虚无的琴弦,四周渐渐落下洁白的羽毛。从眉心渐渐浮出一颗晶莹圆润的银珠,温暖的光芒照亮了少年的尸体,一瞬间四周百鸟汇集,以他二人为中心飞舞。   深呼一口气,察觉到银珠离体之后给自己带来的各种不适,但还是坚持,将自己修炼了千年的凤凰一族的内丹缓缓渡入少年的体内。   看着少年的身体一点一点回复生机,眠终于承受不住,倒头昏了过去。   堕世之凰终于被云邸天境下界搜寻的人找到,而且不仅带回了眠,还带回了一个拥有凤凰内丹的少年。   “简直就是胡闹!”大祭司的权杖在地上重重一戳,目光如刀地看着面前跪坐在地无力抬头的女子,身上伤痕累累,已然受了残酷的鞭刑。   “你身为尊贵的凤凰一脉私自将内丹传给一个凡人已经严重违反了法则,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眠懒得看上面的人一眼,耷拉着头,她现在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如果不是几把木杖夹着自己根本直不起腰,“我无话可说。”   大祭司看着这个完全没有任何悔意的人,心里怒气更甚,“把她给我压下去,关入阴牢,禁闭一千年!”   冷笑一声,不置一词。   “三千年!”大祭司咬牙切齿地加重了刑罚。   凤凰一族以光为生,没有光便无法存活,三千年,别说眠现在是重伤之身,就算连正常的凤凰族人进去都不一定能熬下来。如果没有别的措施,眠必死无疑。   “那那个有着白眠内丹的少年该怎么办?”有人提问。   大祭司的表情阴冷无比,“丢到凡世,让转世的轮回来削弱他的力量!”   “是。”   “扶桑殿下,请您救她!”月白色长袍的男子跪在了参天的扶桑神树前。阴牢的门一旦落了锁便无法打开,因此他没法救眠出来,可是她在里面一定会死。唯一的办法,就是能让阴牢里面充满光而不被别人发现,这一点,他唯一想到能帮忙的人,就是和曜日同辉的扶桑神女。   傲慢的女子冷冷地看着眼前人,如果不是他,那个人就不会……“她已无救,除非……”   “除非什么?”白翎抬起头激动地说。   “我是扶桑神女,屹立于天地,洪荒之初我便存在,与日共存,若是把我的命格强加到她的身上让她和我一样,她的死亡便只是一个轮回,朝阳升起的时候她会活过来。”   “好。”想也不想就回答。   “我是离惜,离开的离,惜别的惜,我的命格充满了离别愁苦,所以我才终日一人独居,你确定她能承受这不断的失去么?”如果不叫这些人尝尽世间所有离别,他们如何能理解自己和那个人被迫分开的痛苦。   “……”面前的人低下了头。   离惜冰冷地看了他一眼,“她会变成另外一个我,直到独自面对永生的孤独。”   她本以为他不会答应,结果却得到了意外的回答。   “请你……救她。”   “……你确定?”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坚定地点头。   “世间万物,终会老去死去,凤凰一族也不例外,你不可能陪她永生。”离惜不得不和他解释清楚情况。   “我知道……”白翎的坚持让离惜反而显得窘迫。   “她也许会恨你。”   “只要她不死。”白翎面无表情。   云邸天境最深处黑暗无光的阴牢处,挑在一天之内防守最薄弱的时间,两个身影放倒了守卫进入了最底层。   白翎透过牢门看到里面被锁链束缚住的虚弱女子,激动地喊了一声,“眠!”   离惜推开他,冷漠地站在她的面前,轻轻放下一盏琉璃沙壶,里面晃动着幽碧的绿砂,“这盏琉璃沙壶会陪伴你三千年,逐渐剥落你的记忆,你只会记得最后与你见面的我和白翎。等三千年时间一到,你会被赋予新生,新的命运在等待着你。”   眠抬头看了那个东西一眼,低下头,不作声。   “你能在黑暗中存活千年,但你已被光芒背弃,你的羽色不再是纯净的白,而是……”眼神里流露一丝怀恋。   “很漂亮的黑色。”   三千年后,云邸天境的阴牢终于迎来了第一丝阳光,一群人恭恭敬敬地走进去,放下了被锁链束缚的女子,青丝如墨,退缩在黑暗中毫不见光。   她听见身边有人恭敬地唤自己为霓裳殿下,无神的双眸望着站在牢门口一身英气的白翎,模糊地念出他的名字,“翎……”   在阴牢被打开的那一瞬间,那盏琉璃沙壶似乎也随着光芒的泄入,一起消失。 作者有话要说:     ☆、29 必经之路   清音后知后觉地从树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一颗石子,没站稳,顺势往边上歪了一下。   张良连忙把她扶住,“没事吧?”   “啊……呃,嗯,我没事。”清音不好意思地退开一步,朝他身后打量了一下,“先生商量完事情了吗?”   张良点了点头,“姑娘不在屋里歇着养伤怎么跑到树上去了?”   “唔……没事,就是想出来散散心,今天的夜色不错啊……”抬头看着天上皎洁的月,如水的月光黯淡了星辰之色,“有时候我常常在想,主人总是一直看着天空,天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她那么渴望那么伤……”   张良顺着她的目光抬头,“今天……是满月啊……只可惜月圆人不圆,你没有回到你主人身边……”   “别这么说啦,我是自愿留下来的。”清音的脸色飞过一丝红云,马上又被晚风吹散,让人以为那是错觉。   张良温和地询问:“伤好些了么?”   “嗯,差不多了,先生呢?”   淡淡一笑,“姑娘舍命相救,子房若是还不好,岂不是有负恩情。”   清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本来就是我学艺不精,若是主人在,一定能很快治好你的。”   “小拂帮了我很多了,也许我不该再给她添麻烦了。”听说她的记忆已经恢复,就让她和那个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吧。应该没什么会比这个更能让他觉得安心了,哪怕给她这份爱的人不是他。   “其实……我觉得萧瑟姐姐也不错……”清音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却不知道这样说合不合适,结果话一出口真的收到了反效果。   萧瑟和自己去了咸阳,自己却没能把她带回来,反而落在阴阳家手中,一想起这件事心里就乱作一团。张良暗叹自己的无能,子房啊子房,在这个世上你办不到的事情还真多。   清音看张良的脸色瞬间就不好了,紧张地低下头,“不好意思我说错话了……”   张良摇摇头,“是子房太过自负了,若能救回萧师傅,有些话一定好好言明。”   同一个夜晚,一个时辰后,流沙的驻地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森然的白发披在浓黑的锦缎上,无声地诉说着死亡的寒冷。长年握剑的手摩挲着剑柄,随手都有可能执剑出手,“师哥,稀客。”   薄雾过后,一身白衣的男子从谷中走来,定定地站在卫庄的面前,“小庄,好久不见。”   赤练扫了他一眼,手中无剑,空手而来,这是不打算动武只是来谈事情的意思么?   卫庄自然也注意到了,他并没有太大的意外,这个师哥有时候就是对自己太过了解,了解到让自己烦躁也让自己庆幸,“何事?”   “我来,是为了子房。”   眉毛一挑,为了张良?卫庄有点小小的意外,他怎么了?   盖聂缓缓地说:“子房这次回来,策划了刺秦一事,虽说这件事于情于理都说得通,但是,时机尚未成熟,失败的风险太大。”   早有墨玉麒麟从咸阳传信说嬴政要东巡至桑海,多半也能猜到一是为蜃楼二是为了眠,所以此行不光会带上随行的护卫和大臣,连阴阳家的高手也会出动,那就意味着张良的计划中敌人多了很多,凭墨家现在的人力恐怕尚不足以应对。蜀山巫族为了眠的事情在忙,楚国项氏一族正在暗处从江东调集兵力,道家只来了人宗一宗,人手不够,这样的行动势单力薄风险着实很大。   “师哥是想让流沙也参与这次的计划么?”卫庄本以为盖聂是为了增加优势才来找他的,结果却想错了。   “不,我并不想让流沙牵入其中。”盖聂正色道。他心里本想在商讨之时就将此事言明,只是墨家的人已然视死如归,料定他们不会放过这次的机会,毕竟嬴政东巡很难得,如果没法在咸阳宫里杀掉他,就只能在路上了。多说无用,还不如事后找人阻止或者寻找更加完美的方案。   最初的意外过后,卫庄明白了,“你要找的是秦拂?”若是眠出面,张良确实有可能改变心意,再者说若要刺秦,加上眠的实力虽不能确保万无一失,但是成功率会大大增加。   酥手滑过空气,“很可惜,我们也不知道她在哪里……”深红色的蛇缠绕上细长的手臂,危险地吐着信子。看着盖聂惊讶的表情,赤练的嘴唇勾起,“白凤把她藏起来了,别说秦拂了,就连白凤我们也好几天没看见了。”之前好歹也看见他在谷内进出,偶尔也会搭话,最近几天是干什么去了?若不是谍翅还围绕在身边,她真的怀疑白凤是不是叛逃了。   “这……”   “找我何事?”一阵划破天空的鸟鸣后,天上跳下来一对白衣男女,一前一后走到了卫庄和盖聂的中间。开口的是眠,声音清冷无比,却有一份柔柔的温情。   赤练看着那个站在眠身边的白凤,哼了一声,“你还知道回来。”   白凤瞥了她一眼,同样冷哼一声,“没任务的时候做什么在哪里是我的自由。”   “好了。”卫庄大手一挥,把还要发作的赤练给镇住,“秦姑娘,你……恢复了?”   眠点了点头,转向盖聂,“盖先生,发生的事情雪燕没跟我说,你能跟我再讲一遍么?”   原来是之前一直放在雪女身边的那只雪燕见盖聂独自出门似乎有寻找眠的意思才比他早一步地到了眠的身边告诉了她。   放飞了那只徘徊在自己身边的雪燕,眠看着盖聂,淡淡一笑,全然不似之前的茫然呆傻模样。听盖聂把事情说完,短暂思索了一下,望向身边的人。   白凤见眠望过来,知道她想说什么,僵硬的脸放柔和了些,“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眠低头沉吟,最终还是抬起头来,淡淡地对盖聂说:“秦拂不是诸子百家中人,对秦国无爱无憎,若非阴阳一脉与我是世仇,本不想淌这趟浑水。而今我经涅磐一劫,更是生死不由世。像我这样的人,还是不要再涉足世俗比较好。”   盖聂一愣,是打算退隐么?   “等时机成熟,我会亲自找到东皇太一了结了这段纠缠了千年的怨恨,连带着这个世上所有与凤凰有关的痕迹一并消失。”眠的声音有些低沉,“盖先生,其实你可以不用担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张良他有自己的选择,也有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担当,这一条路,让他慢慢走完吧。”   盖聂的表情看不出是忧是喜,只是看着眠的眼睛不语。良久才叹了口气,“是盖某多心了,告辞。”   眠淡淡一点头,“如遇清音,告诉她暂时不用回来。”也算是给自己一点安慰吧!至少清音是灵鸟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也不至于让张良丢了性命。   “好。”   刺秦一事,定在两天后,算算时间,等他们准备好东西赶到博浪沙,秦王嬴政的车驾应该刚好经过。留下老弱妇孺,张良看着面前站着的几个人,深深地一鞠躬,“不论成与不成,子房都在此感谢诸位了。”   大铁锤背着崭新出炉的巨锤拍了拍自己坚硬的胸膛,“子房先生不要跟我们客气,只要目标是嬴政,怎么做都行!”   “就是,我们看嬴政不爽都很久了,如果能成功自然是天下太平,如果不能成功,起码我们也轰轰烈烈地干过一笔,知足啦!”盗跖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不过没人会忽略他眼中的认真。   高渐离和雪女对视了几秒,看见她眼中的不舍,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看向了张良,点了点头。   盖聂暗自叹气,对张良说:“子房,事不宜迟,我们早些出发吧!”   张良看着这四个人,“嗯。”   由于端木蓉和姬如千泷的事,逍遥子得留下来稳定她俩的情况,不能随行。蜀山自然是听眠的话,眠不出手,他们也不动,毕竟灭他蜀山上下的,是阴阳家。而墨家据点这边也需要有人保护以防秦兵来袭,商量之后雪女不得不留下,虽然很不愿意,但是她也没办法。   看着那五个人和一些随行的弟子逐渐消失在林子的那一头,雪女的心头泛起了担忧,会不会,一去就回不来了……   一只蓝色的小鸟在树上朝他们离去的方向盯了几秒,转了转头,悄悄地飞往后山。   白凤听停在手上的谍翅说完,对身边的人说:“他们出发了。”   懒懒地靠在他的肩上,湛蓝之色隐于白玉般的眼皮下,唯美的眼纹悄无声息地绽放着异样的色彩,不说话。   “你还好么?”白凤听得身边的沉默,知道她心里并不好受,“其实如果你去帮张良我也没多大意见……”   眠摇摇头,在他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躺了下来,“白凤,你相不相信命由天定?”未等他回答,她自己接了话,“我知道你不信,我也差不多,不过有些时候却不得不承认,你斗不过天命。当你不想做某件事的时候,它逼着你做;当你想完成某个任务,它千方百计阻拦。”   “不是说神最喜欢玩弄世人么?”白凤嗤鼻,回想起当初独闯蜃楼时扶桑女的表情,她不就是这个德行,还说等自己没用的时候就会杀了自己,有够无聊。   眠轻哼了一声,显然是和白凤想到了同一个人,“都是一群爱自作主张的家伙。张良此行凶险,是命中注定,也是他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折,看他走不走得过了。”以她对张良的了解,他应该能过得了这关。   “在背后骂别人的时候最好想清楚你这话会不会被别人听到……”冷嗖嗖的声音从相拥的二人背后传来。   白凤一惊,回头,刚好看到寒风吹起那妖艳的裙袍,鲜红的色彩拂面而过,片刻失神后,冷着脸问:“你来干什么?”   “不是说你再也不想见到我了么?”眠也是一脸冷色,每次遇到她,都没有什么好事情。   扶桑女媚笑一声,走到站起来的两个人面前,横插进去,揪住眠的衣领,“我想,你也许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所以才专程前来提醒你……”   眠紧紧握住扶桑女的手,这女的的力道出奇地吓人,倒不是第一次领教了,她冷哼一声,“什么事?”   扶桑女手一松,把眠丢到白凤的身上,“临世的凰女并非只有你一人,没想到你现在却因为一时的安逸把自己的族人都忘了……”   紫魅?没有啊?那还有……脑海中逐渐拼凑出一个人来,眠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攥着白凤的手不敢说话。   扶桑女见眠是这个反应,知道她想起来了,嘴角上翘,“既然这样,我就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鹓鶵会来桑海,只不过……是与龙同行。”丢下一句话,洒然投身曜日,化为无数金叶消失不见。她苦心安排的轮回之局,怎么可以因为眠突然说一句隐世就结束,她要等,等到那个结果,等到时光流转,回到灰飞烟灭的那一刻。   白凤冷着脸看扶桑女离开,把不知觉冒出冷汗的眠抱在怀里,“怎么了……”   “萧瑟……”眠吐出两个字,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上次在咸阳和她没了联系之后因为自己总是不在状态,接着又为了解毒没时间考虑,却忘了萧瑟身为鹓鶵凰女还在东皇太一手上。按阴阳家处心积虑想要谋取凰女之心的心思,萧瑟落在他们手里绝对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碧蓝的海面上,触目的红和耀眼的金交织成绚丽的画,如果忽略树下那一抹深沉的黑色的话,场面会更美一些。   平地掀起金色的气流,漾红的裙摆拂过清透的海水行至树下,瞧着那个倚在树下的人,哼了一声,“你倒是挺享受。”   “听说扶桑神树积淀了自盘古开天地以来千万年的灵气,凡人要若是沾光便能延年益寿,我这不是在感谢你的盛情款待么?”懒洋洋地躺在树下,把玩着掌心一片鸦羽,表情逍遥自在。   扶桑女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背对着他望着碧波荡漾的海面,“即便转世为人,你的脾气还是那么欠揍!”   墨鸦挑挑眉,“喂,你趁我不注意硬把我绑来这里不会就是要我充当一下你认识的那个前世的我吧?”   扶桑女哼了一声,不客气地回头剜了一眼,“呵,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他,你可比他差远了!”   “哦?”   森冷之色浮上艳红的唇,“他比你更欠揍!”   博浪沙,芦苇荡。   一人多高的芦苇丛,恰到好处地掩盖了潜伏者的身影,这片蔓延数里的苇田里至少潜伏了二三十号人,各自捏紧手中的武器,屏气凝神。   远方飞驰而来一道身影,落入芦苇荡,慌忙出声制止住暗处将要袭来的凶器,“别急,是自己人!”暗处的刀剑收了起来,盗跖气喘吁吁地说:“还有一炷香左右的时间他们就到了。”   “你确定是嬴政的车队么?”高渐离严肃地问。   “嗯,当然。”盗跖点头,“方圆十里就那一只车队,而且我还看见了阴阳家的湘君和湘夫人,不会有错。”   “湘君和湘夫人都是东皇太一的随身长老,难道他也在?”盖聂的拳头攥紧了,这下子获胜的希望更加渺茫,“你可还看到了嬴政?”   盗跖一说起这个事儿就跺了跺脚,“这个最气人,每辆马车上都挂了帐子,里面坐的是谁我完全看不清楚,看来嬴政那个狗皇帝是做足了准备。”“雷神锤的威力可以在十丈以内的地方施展,只要我们能突破到车队的中央,就有机会。”拍了拍大铁锤坚实的肌肉,“到时候就看你的了。”   “包在我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30 博浪沙海   蓝天,白云,枯草,芦苇。   古道,黄沙,车驾,兵戎。   嬴政透过竹帘的缝隙依稀看见茫茫的苇海,心中回想起昨夜驻扎时东皇太一告诉他的话,“陛下,明日有凶。”   收回目光,他一脸镇定地看着车厢内的另一名女子,淡淡地咳了一声,“你的脸色不大好,是不适合舟车劳顿么?”   听到男子说话整个人哆嗦一下,女子不敢抬头和他对视,“没……没有……陛下多虑了。”她按照阴阳家的吩咐,在嬴政东巡的路上假装被山贼追杀逃到车队面前,在事先设置好的计划“不慎”地露出了自己后颈上一块蝶形胎记,结果立刻被带到了嬴政面前。   事发突然,嬴政和萧瑟自己都没有准备好就被告知了关系,原来萧瑟是多年前秦宫遗失的公主,恰恰是嬴政登基以来第一个女儿。   忽然一下子有了归属的感觉并没有让萧瑟觉得很开心,反而像是胸口堆了一块大石。她不敢和别人说,只是沉默着等待那个人口中所说的和那个人相见的日子。   时间果真不太远,她很快就见到了思慕许久的人,只不过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   似乎有破空声传来,听到几声惨叫,帘子上溅了血,怵目的色彩。萧瑟一惊,抱紧了肩膀,不敢吭声,发生什么事了。   秦军训练有素地列队,包围的却不是自己这辆马车,四周响起了刀剑交接的声音,似乎刺客并不多。萧瑟看着身边这个男人镇定自若的模样,悄悄望出去,惊讶地发现另一辆马车上赫然站着一个“嬴政”,且有李斯站在身侧。那神情,那语言,都和身边的这个一模一样。   见萧瑟吓得捂住了嘴,嬴政的嘴角上翘,这便是他昨日和东皇商量好的计划,如遇万不得已,还可……   刺客个个身着黑衣,无法辨认样貌,不过,即便看不到脸,东皇太一还是能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来路,但他却没有一语道破,而是指挥着士兵拦截。   鲜血浸润的剑刃愈发犀利,所过之处尽是皮肉撕裂之声,为了带走更多的敌人,同伴一个个地倒下,而那个站在马车上身穿龙袍的男子依旧笑得巍然。   张良忽的收住剑,扫开身边的敌人,心里忽然明了,嬴政怎么可能在战斗过程中毫无遮掩地站在众目睽睽之下,那肯定不是嬴政,应该是别人假扮!眼神飞快地掠过周遭的几辆马车,“嬴政”所站的马车周围兵力最多,其次就是身后的那辆。   几个眼神下来,大家都已经明白嬴政在哪里,战斗的中心朝那边偏移。   东皇太一挑眉,知道他们已经发觉,仍旧保持不动,身后,一左一右走出了湘君和湘夫人,朝那个小型的团队袭去。   “湘君和湘夫人交给我们来对付,你们按照计划行事。”两个名闻天下的剑客站在了阴阳家两位长老的面前,一把水寒,一把渊虹。   为了这次刺秦,不光大铁锤的铁锤子和盗跖的瞬飞轮精心打造了一番,断裂的渊虹终于在徐夫子和一干铸剑师的努力下重新衔接在了一起,虽然威力不能与从前相比,却也不会输给一般的凡兵俗铁。   湘君和湘夫人对视几秒,也不客气地朝着他俩人袭来。   张良和大铁锤在盗跖的掩护下杀至车驾周围,遇到的阻拦是之前的好几倍。马车内终于有了骚动,听得到利剑出鞘的声音,无形的剑气蔓延开来,虽未曾亲自领略,但也能猜的□□不离十,这正是剑谱上排名第一的名剑——天问,的剑气。   大铁锤会意,松开手中的铁链,平地挂起了一阵剧烈的风暴,地上的黄沙随风而起,迷了士卒的眼,锤头所过之处,空气被磨得滋滋作响,发出刺耳的□□,深色的闪电把自己周围站着的人清空,嚯嚯地向着那顶马车砸去。   东皇太一伸手一滑,千钧之势止于芥草,时间仿佛静止一般,沉默的气氛中隐在面罩下的脸却如同即将饮血的恶魔一样狰狞,凡人不过蝼蚁,想要与天斗,还早得很!   当世界重新活过来的时候,盗跖惊恐地叫了出来,“大铁锤!!!”也不知道东皇太一施了什么法,雷神锤磅礴之势没有冲向嬴政所在的马车,而是如同受到更加猛烈的撞击一般砸了回来。大铁锤的身体倒飞出去好几米,刚好撞上了卫兵高举的长矛,顿时血涌如柱。   深红色的皮肤被鲜血浸染,盗跖像是发了疯一样地冲过去,飞轮切断了周围的喉咙,接住了倒下去的大铁锤的身体,“大铁锤!”   “大铁锤!”和两长老对战的高渐离和盖聂早就没了遮掩露出面目,看到大铁锤倒下手心都是一紧,剑势愈发凌厉。   张良心里凉了半截,愣愣地看着车门打开,缓缓走出来一个提剑的男子,嬴政……   轻蔑的眼神直直地看进他的眼,仿佛在说,想要挑衅王者,你还不够格!   剑尖铮鸣,势不可挡。   张良只来得及举起手中的凌虚挡在身前,掌心一阵酸麻,他忘了,嬴政自幼习武,剑术也不差。也许是太多的光环把他的本身遮蔽,使人只看到的他狠辣的心肠和暴虐的秉性,而忽略了他一身武艺。   一身琳琅华贵之色的萧瑟突然从车厢里走了出来,看到张良的时候愣住了,这……“子房先生?”   张良也是一愣,“萧师傅?”褪去平淡,身着雍容华贵的衣,若非那一句熟悉的子房先生,他几乎认不出来。   战场上一时半刻的失神都有可能造成致命的失误,而嬴政在称帝之前也是行军打仗的人,自然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抓住时机毫不留情地刺了下去。   萧瑟愣神,飞身上去握住锋利的剑身,握住向前的天问,挡在了张良的面前,“你不可以杀他!”   嬴政一愣,这么长时间来,这个如同提线木偶一样的女儿终于露出了一丝生机,原因就是她身后的这个男子么?冷哼了一声,二十几年没见的女儿一回来就是这副德行,要之何用?   天问毫不留情地以更加猛烈的力道刺进了剑前人的胸膛,“真可惜,本想让你好好享受一下宫阁生活的,现在看来你还是比较适合留在民间。”   一道青光倏地从远方飞来,打开了刺入萧瑟肺腑的天问。青羽利刃,挥洒在四周,旋转间带走了不少性命。   东皇太一眉心一跳,正面出手,一击雄厚的烛龙之息朝那个刚刚落地化成人形的身影袭去。   清音察觉到背后有炙热的火焰来袭,敏捷地躲开,不敢大意地盯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东皇太一。   血染云裳,张良抱着萧瑟倒下去的身体跪坐在了地上,“萧师傅!”   萧瑟的表情说不出的悲凉,望着张良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一句像样的话,末了,她放弃了,微微一笑,心想着,如果能这样静静地看他一会儿,也知足了……   “萧师傅,你还没……”   “子房先生小心!”清音看着再次握着天问来袭的嬴政,顾不得面前的敌人,掌心的青羽再度汇聚,重重地打在了嬴政的身上,再回头,却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东皇太一并没有把清音放在眼里,他的目标只有濒死的萧瑟。离得近,几乎能听到胸腔中存有至高灵力的心脏在缓缓跳动,虽说没有寂明台,但是并不妨碍他夺取凰女之心,只不过手法会残忍一些罢了……   笑容渐渐凝固在嘴角,二十几年的光阴如同走马灯一样闪回在脑海,命途跌宕曲折,总比什么都没经历过来的好。她不怨嬴政,他给自己生命,让她遇见了她愿用生命去爱的人,能为他挡这一剑,能看到他的眼中有一个完整的自己,还有什么可以抱怨……   温热的血淌过张良的手心,他的眼神恍惚,“萧师傅……”   “谢……谢。”破碎的音节淹没在涌起的鲜血中,一股剧烈的疼痛自胸口传来,有什么东西穿过自己的胸膛,撕裂了天问刺出的伤痕。低头一看,黑色的鳞片覆盖在坚硬的指甲上,冰冷的温度自心口漫开来,心脏像是被一只利爪紧紧攫住般,“……龙……”   张良的眼瞬间充血,“东皇太一!”手握凌虚直朝被黑色面罩遮蔽的脸刺去,他身边的女子究竟与阴阳家有何仇怨,一个个都成为他们的目标!!!   比凌虚更快的是莹白的羽刃,但它却没有划开虚伪的黑面,而是打开了凶猛且毫无章法的剑刃。   白色的身如疾风而至,迅速地架住张良的双手把他强行拽离。凌虚脱手落入另一个的人掌心,溅起一地血光。   东皇太一面容冷峻,她怎么会来?反手速度将萧瑟的尸体抓在手中,凌空升至车顶,居高临下地看着突然出现在战局中的两身白衣。   白凤叫过清音,把手上的张良推给她,“把人看好。”   清音抽身回到他面前,愣愣地看着前方如雪的白发,“主人她……”   银光流转,眠回头,手一甩,凌虚插入那个呆愣男子的面前,“振作一点,子房……”   白凤缓步走到眠的身边,“接下来怎么办?”   眠冷着脸看着上方的东皇太一,“把鹓鶵还给我!”   左手尸体右手执心,东皇太一干冷的笑容从面罩之下发出来显得阴寒无比,“鹓鶵被我分成了两半,你要哪个?”盯着她铁青的面颊,继续说:“你只有一个选择,当你选择了一个,另一个将会被我毁灭……”   眠看着萧瑟胸口被开出的大洞,再看着那颗鲜血淋漓却仍旧跳着温暖的光的心脏,狠狠地咬牙,“卑鄙!”   东皇太一无所谓地说:“看你的样子好像恢复实力了,那我也要加快步伐。鹓鶵身为五族之首,有用的不只是心脏,相比与炼化这颗含有至高灵气的心,也许她的身体才是大补药……”   眠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   白凤摁住她的肩,却发觉她背后都是冷汗,“拂儿,冷静点……”   东皇太一满意地看着眠的反应,“黑凰也好白凰也好,究其本质不过是颗怯懦之心。千年也好万年也好,归根到底逃不开溯世前尘。尔等羽族即便涅磐又如何,终为他人作嫁,留你一命只是看在你的价值还能更上一层楼罢了!”   眠的拳头握紧,冷笑一声,“呵,手下败将的嘴皮子功夫倒是不错,想杀我?做梦!”她就不信前世修为加上今生涅磐还敌不过一个烛龙九阴!   指间跳跃出银色的剑芒,还留在桑海的紫魅忽的察觉到一阵庞大的吸力,一边纳闷眠又怎么了一边疑惑墨鸦最近的不知所踪。   白凤挑眉让自己的坐骑先带着张良和清音远离战局,瞥眼看向嬴政,这个人好像还把眠娶了做妻子的样子。   “流沙和帝国还是合作关系,白凤公子这是何意?”在卫兵的掩护下来到嬴政身边,李斯神色不善地看着白凤。   “合作?”白凤挑眉,“我们流沙从来不会和其他人存在合作关系,有的只是利用罢了。卫庄大人怎么想我不清楚,但是至少对我而言,你们从头到尾都是敌人。单凭……”目光扫过身边的白衣女子,“我的女人在咸阳宫内被你们好好关照过这一点,你们就离死不远 了。”   李斯的眉头紧紧锁起,迎着嬴政愠怒的视线大气也不敢喘,凰女一说是阴阳家提出的,关他什么事啊……可是现在这个情形好像陛下是铁定要迁怒于自己了。   眠手握三尺银锋,杀气四溢。作为剑灵的紫魅也弄清楚了状况,不客气地和碧落合而为一,银色的剑身缠绕上紫色火焰,妖冶异常。   东皇太一心里其实还没想明白为什么眠消失了几天后回来毒也解了头发也白了,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对他来说很重要。不过眼下这个不是关键问题,如何带着刚刚到手的凰女之心全身而退是最需要考虑的。   眠身姿轻盈,剑光逼退两侧的侍卫跃上半空,银色的气浪割裂空气,和东皇太一御气驾驭的黄泉撞在了一起。   嘭!   漫天尘土飞扬,黄沙如雨。东皇太一皱眉,不用正面交战就知道眠现在的功力更胜一筹,心里权衡一番,朝步步紧逼的眠腾空劈出一掌,手中萧瑟的尸体飞了过去,甩手就是十成的聚气成刃,紧随而至。   眠手一抖,挥剑挡开了东皇太一的手,却险些劈中萧瑟,伸手接住她迅速冷去的尸体,头一仰,避过聚气成刃倒翻落地。再一抬头,东皇太一不见了踪影。   和盖聂高渐离交战的湘君湘夫人对视一眼,放弃了攻击,一边后退一边迅速结印。平地升起水墙,遮住了李斯和嬴政,光华过后,全都消失不见,只留下了寥寥几人。   羽刃落空,白凤收手,快速来到眠的身边,“拂儿……”   萧瑟的身体被开出了一个大洞,罪恶的爪印留在她的胸口,空冷的胸腔缺少那一团热火的跳动逐渐失活,直至凝固出可怕的血痂。   “……她没救了吗?”白凤低沉地开口。   眠的手指颤抖了一下,摇摇头,“没……”哪有失了心的人还能活的……   “是我害了她……”张良扑通一声跪在萧瑟的尸体前,“如果我当初不答应她带她去咸阳……”   “……别说了。”眠松了手,“好好葬了吧!以后这天下,别再让嬴政妄为了……阴阳家我会收拾,你只管对付嬴政就好,就当是给她报仇……”   “……好。”   “大铁锤!你振作一点!”不远处传来盗跖的哭声。   众人循声望去,看到盗跖跪在大铁锤的尸体旁,盖聂拄着剑不说话。   高渐离呢?”   “不见了。”盖聂紧锁着眉,刚刚光芒闪过就发现身边少了个人。   “是被抓了……”眠捏紧了拳,眼底满是阴霾。   更远处,芦苇飘摇的尽头,红衣如火转身,望着后面的那个人,“看样子是结束了。”   黑衣白发,如同索命修罗,看着天地间飞翔的沙鸥,“这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白凤他公然和嬴政李斯对抗,那我们流沙……”黛眉深锁,似乎对他的擅自行动有点不满。   转动着鲨齿的剑柄,“我自有分寸。” 作者有话要说:     ☆、31 伊人已逝   比黑夜还要深沉的黑,比白骨还要惨淡的白。   一抔抔黄土盖住小小的骨灰盒,却盖不了女子的音容笑貌。死一样的寂静持续到小小的土坑被填平。   看着缓缓立起的石碑,张良脸上露出痛苦之色,萧瑟的真实身份已告破,可碑上却没有那个高贵的姓氏,有的只是凡人萧瑟之名,若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前面多了四个字:“张良之妻”。   看着那块沉重的墓碑,凌虚刻出的字不再飘逸,千斤重担压在他的肩上,此生都挣不开这繁复的桎梏。眠看着他立在坟前的身影,微微皱眉,张良这么做,可是拼上了自己一生,是不是有点……   几丈开外,清音躲在树上望着那块石碑愣愣出神,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湿了眼眶。   ……   “大铁锤真的不下葬吗?”   “不,他才不会乖乖躺在土里呢!”盗跖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大铁锤是燕国最强的男人,就算死了也要回到燕国的土地上,我明天就启程,送他回家!”   无声地叹息,过了一会儿,有人问:“雪女呢?”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两天了,送进去的饭菜都没动,送饭的弟子们说……就好像瞬间死了一样……”徐夫子沉沉地叹了口气。   班老头捋了捋胡子,也无奈地感叹了一句,“叫底下的人看着点,别出什么事……”   眠看着这一片灰霾,没说什么,转身望着白凤示意他先走,自己留下来有事要做。后者会意,点头,运起轻功轻飘飘地远去。   轻轻推开端木蓉的房门,看着坐在床边的女子,“雪女姑娘……”   沉默无声。   “抱歉……”想不出什么话,对方却也好像懒得搭理自己一样,落得一声冷寂,像是被掐住了喉咙难以言说。   眠向前走了几步,坐到了昏迷的端木蓉身边,稍一把脉便知情形,魂魄离体时间太久,短时间是没有别的法子可以让她醒过来的,若非有道家逍遥子这类精通阴阳术的人吊住她的一丝气息,早就通往轮回之路。   雪女在她给端木蓉把脉的时间里就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一双冷眸直直地盯着床板,似是要戳出一个窟窿来。   眠把端木蓉的手放好,“一起去见他吧!”   空洞的眼里溢出神采,机械地点了点头。   “三日后来接你。”走出房门,外面有人问起雪女的情况,她不答,只是简单作别后循着自己的感觉找到了清音,“你还好么?”   靠在树下的少女没注意到身后人的到来,看到一袭白衣如雪停在自己面前,情绪有些克制不住,落下泪来,“主人……”   迎着那莹莹的目光看去,不觉有些心疼,“萧瑟是应了我的劫而转世的凰,身为鹓鶵的她本部用招这份罪,因此她的死我也有责任,我们尽力做好身后事好吗?”   清音用力地点点头。   “张良这两天情绪不好,你看着他点儿吧!也许这个时候有人陪在他身边会比较好……”眠低沉地说,“答应我,暂时别乱跑。”   “清音不会离开子房先生的!”认真的语气让眠有点失措。   眠在她那双纯真的眼中似乎看出了什么她自己都还没发觉的东西。清音涉世未深除了阴阳法术很多东西还不懂,只知道顺着自己的心意表达自己的想法,这就让心细的旁人发现了其中的问题。   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我走了,你自己小心。”   “站住。”坐在石椅上的男子叫住了刚刚出现无视自己这边想要穿过的人。   几条黑红相间的赤链蛇在他身后的地面上吐露着危险的信子,白凤一皱眉,看向卫庄,“有事?”   “什么事?看来我们的白凤公子自从有了女人之后就忘了流沙的规矩了……”冰冷讽刺的语气从他身后传来,妖娆的红衣突兀地走过身边,不忘甩一记眼刀,“流沙什么时候允许过擅自行动?”   白凤挑眉,赤练这话的意思和卫庄的表情让他明白了些,在流沙里也待了好几年,自是知道流沙的规矩,看来自己和眠偷偷去博浪沙的事情已经被知道了,不过关键问题在于为什么卫庄和赤练也知道?难道他们也去了?   白凤的沉默让赤练一阵不爽,手一挥手中的软剑就激射了出去,锋利的剑齿直扑面门。   站在原地不动,将蛇剑单手缠住,白凤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那锋利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的情感。   赤练的眼里腾起怒气,紧紧地拉住剑柄,缓缓收紧的剑齿如同巨蛇缠住自己的猎物,鲜血很快就顺着蛇剑流了下来,在那同主人一样妖冶的剑身上留下刺痛的痕迹。   “好了,你们两个,都松手。”鲨齿一敲地面,成功地制止了对峙的两人,示意赤练退下,望着算是默认自己错误的白凤,“流沙也是一个有规矩的地方,你擅自跑到嬴政和李斯的面前破坏了我们和他们之间的关系,这对我们今后的计划有着很大的损失,你明白后果么?”   白凤皱着眉,点头。   “那么……你做好承担这份后果的觉悟了么?”卫庄的眼危险地眯起。   白凤的脸色冷峻,“我自会承担,只是不许你们对她出手。”这个她除了那个人不会再有第二个。   卫庄微微一笑,“好。”   晚些时候眠回到白凤身边,看见他一个人躺在树上不语,飞身上树落到他的身边,“怎么了?脸色不大好?”   推开了眠伸过来的手,淡淡地说:“没事。”   眠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蹙眉,趁他不注意勾住了他的手腕,不到几秒钟的时间脸就沉了下来,“西施毒?又是赤练?”   看着眠立马就要发作的表情,连忙摁住她,“乖,别去闹,我自愿的。”   眠的眉头打了一个死结,“怎么了?”   白凤闭着眼沉沉地躺在树干上,“没什么,赤练不会要我死,只是我这段时间所有行动都要向卫庄汇报,不能离开他们的视线超过十二个时辰。”顿了一下,“还有,不许你给我解毒。”   眠的脸冰了,“是卫庄?”   “流沙是个杀手的组织,在其中的人都身不由己。”白凤淡淡地把身边一肚子窝火的眠压在怀里,“没事,反倒是你自己要小心,卫庄其实最看重的还是你。”   冷哼了一声,“拿我来钳制你倒真是看得起我……”   白凤轻轻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应该为成为了我的把柄而高兴。”   “要是烛九阴拿你来要挟我我可开心不起来。”眠的拳头攥紧了。   白凤抬头看着天,“等处理完所有的事,我们离开这里吧!离开流沙,离开桑海,找个清净的地方……”   眠窝在温暖的臂弯里看着和他一样的天空,轻轻点了点头,“嗯。”   黑暗中亮起的光让人有些失神,眼前一片漆黑却能感知热度,挨得极近,但无法用视线触及。   发生了什么事?   明明在博浪沙的战场上,转眼就风沙弥漫失去了身边人的踪影,背后窜上冰冷的寒气一瞬间就失去了意识。醒来就察觉自己到了陌生的地方,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冰冷的链条贴着自己的手腕,绑得结结实实。   费力地想要看破眼前的黑暗,却发现眼角的干涩让自己的双目刺痛,头顶有水滴落,一滴……两滴……啪嗒,落在自己的额前碎成泡沫。隐约听见铁门开启的声音,脚步声走近,似乎是对其他人说的,“他醒了。”   这个声音一听就知道了,是月神的声音。“虽说是个叛逆分子,不过精通乐律的人都有一颗通灵之心,萚兮的伤在心口,以心换心,能救萚兮一命。”   高渐离的表情一变,他们要对自己做什么?   “萚兮当年死的时候植了旷修的心,如今心脉受损,那就用下一个琴师的心为其续命。”月神说话的声音在空冷的囚室里显得阴寒无比,“不过你要小心,这个人暂时还不能死,他是诱饵。”   无声的回答。   而高渐离的牙却紧咬了起来,“你们……”   高冷的声音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泼下,“也许你该庆幸,你将拥有一颗天下第一琴师的心,虽然并不能维持你的生命太久……”   “你们把旷修……”愤恨的字眼淹没在脑后的一记重击,头无力地耷拉了下去,意识再度陷入黑暗。   月神看了一眼身边的紫发女子,“那就交给你自己处理了。”转身淡然地走出黑暗的囚室,七弯八拐后穿过石门步入一座辉煌的府邸。这里是桑海城,将军府。   在来往士兵敬畏的眼神中走入将军府的议事厅,刚好听到李斯在向嬴政进言。   “陛下,微臣已经查明刺客的身份,此番遇袭之事可以断定和墨家的叛逆分子脱不了干系,盖聂也牵入其中,而且还有儒家弟子涉足。”虽然防着张良防了那么久,没想到他这次这么急着性子居然公然出面和嬴政对抗,正好给了李斯机会攻击儒家。   嬴政的脸色从前两天遇袭一事后情绪就没好过,成天可怕地吓人,四周的侍女侍卫都不敢说话,更不敢靠近。“墨家,盖聂,小圣贤庄……寡人许久未曾离开咸阳居然有这么多人想着寡人……”   “陛下,小圣贤庄明里推崇王道背地里却和叛逆分子勾结谋害陛下,如若仍其在齐鲁之地壮大声势,恐怕将来会成为心腹大患。微臣建议……”顿了一下,“肃清儒家,以儆效尤。”   嬴政沉着脸,点点头,在怒气中默许。   李斯心里暗喜,表面上严肃地行礼告退,转身之时却露出了讽刺的微笑,刚好对上门外月神的视线,一凛,收了笑意,板着脸走了出去。   月神没有道破他的得意,淡淡地一弯腰,“相国大人,路上小心。”   一只谍翅鸟急急忙忙地飞过山林落到了一个白衣男子手上,在急促的鸟鸣声中,身边的白发女子脸色沉了下来。   “张良最近情绪不好,这件事还是不要告诉他为妙……”   放飞了手中的谍翅,白凤淡淡地说:“就算你现在不说,他迟早也会知道,只不过是悔恨时间早晚的问题。”   眠的眉头深锁,揉揉发胀的太阳穴,“多事之秋啊……”   “麻烦的事情还不止这一件。”冷魅的声音从她身后钻出来。   眠皱眉,“你不是在蜀山巫族那边制药么?怎么跑来了?”   紫魅站在她身边的石上,“姬如千泷的记忆并不能通过简单的药物进行恢复,就算我拼上一身医术药理也顶多能让她模糊地记起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她比你的记忆还难恢复。”自从炼制出血蚕丝毒的解药后,眠想到了同样失去记忆不明所以的千泷。对于燕丹的后人,祭祀神殿的血脉,心里感到深深地惋惜和愧疚,便让紫魅帮忙助巫族一臂之力恢复千泷的记忆。   “我的记忆是被封印,她的记忆是被洗去,两者本来就有很大的不同。”眠叹了口气,“所以呢,你说说还有什么麻烦事?”   紫魅看了一眼白凤,才说:“墨鸦不见了。”   “什么?”白凤的脸立刻转了过来。   紫魅缓缓地说:“以前不管怎么样,这个家伙多少会定期联系一次,可是最近一段时间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想办法联系上了城里的韩信,结果他也没有墨鸦的行踪。”作为她的私人探子,怎么会说失踪就失踪?   “你都没法找到他么?”白凤的声音骤降了空气的温度。   眠揉揉眉心,“被抓了。”   “是谁?”   “上次离惜来找我的时候我就觉得哪里有点怪怪的,她身上有着很不协调的气息,似乎像是扶桑神树被污染了一样。”头疼地想起了一段往事,“话说你那个叫墨鸦的朋友我总觉得有点莫名其妙的熟悉但是脸我又从来没见过,他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白凤拧过头,“他以前是韩国大将军府里的,我们……算是搭档。”   眠挑挑眉,“魅,他是人么?”只不过她也看不出来墨鸦是个什么东西,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紫魅摊手,“你觉得我会闲着无聊救一个凡夫俗子么?”   “应该是离惜抓了他……不过她抓他干什么……”疑云密布,最后烦躁地甩了甩头,“离惜的脾气古怪而且还会大开杀戒,这也是一个问题。不过眼下……”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多余的心思分出来去找墨鸦啊,可是如果放着墨鸦不管,白凤会不会……   白凤见眠一脸犹豫地看着自己,也知道其中的难处,点了点头,“没事,我会去找那个扶桑。”   “这……”   “不过我会先陪你处理完阴阳家的事。”要说不担心是假的,只不过比起墨鸦他现在更担心眠。   “我一个人可以搞定,你如果担心你的朋友,我可以让魅陪你过去,叫上韩信也许会更有胜算……”还没说完额前就被人狠狠一弹,她哀怨地抱着自己的头,“我说错了?”   白凤瞪了她一眼,“我说了现在你比较重要。”再者他心里莫名地觉得墨鸦在离惜那里好像不会出什么事,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感觉,是对墨鸦应付女人的态度?还是离惜看墨鸦的眼神?   紫魅耸耸肩,“你们说了算。”   “……好吧,先处理阴阳家……”眠在白凤坚持的眼神下妥协了。 作者有话要说:     ☆、32 火烧圣贤   小圣贤庄,里三层外三层的秦兵,从山顶一直拦到山下,一大群百姓在山脚围观,好奇地看着秦国的军队护着他们的相国大人来到小圣贤庄。   “一个都不许放过,全都抓起来!”李斯站在小圣贤庄前,看着卫兵破门而入,心里暗暗勾起嘲讽。这扇在百姓心中圣人一样的门,这扇自己曾怀着无数憧憬进去却背着一身骂名离开的门,即将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   伏念收到消息时正好在学堂里讲学,看到堂外站着的颜路,四周的喧嚣不绝于耳终是扰了清净,终于来了吗?平静地放下了手中的书卷,起身淡然地走了出去,“子路,看好所有弟子,不许擅自走动。”   “师兄,这一次,请允许子路同行。”颜路看着走过自己身边的男子,一反温吞的性格,主动开口。作为掌门伏念背负的太多,责任,义务,放弃了所谓的爱,用刻板严肃的态度庇护着小圣贤庄上下,这样活着,太累……   伏念回头,“留下,学生们交给你了,还有师叔。”   颜路拳头攥紧,“可……”   “这是掌门的命令!”伏念不容拒绝地丢下一句话,像是为了摆脱颜路有可能的说辞一样快速离开。   原地一声叹,空余惆怅。   伏念走过长长的石桥,士兵们自觉让道,尽头是那个身穿蓝色官袍的人,他的眼神冰冷,却有种可笑的客气。拧着眉,上前作揖,“相国大人。”   “伏念先生。”李斯嘴角上翘,生疏的语气,来者不善。   “李大人今日到访是有何事?”眼角的余光从身边整齐的士兵上掠过,这可不是简单的护卫队,是正儿八经的精锐步兵,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血腥之气足以令人胆寒。压下心头的不安,他抬头平视着李斯,等他给出答案。   李斯微笑,“前日始皇帝陛下东巡途径博浪沙遇袭,御驾受惊,龙颜震怒,责令我彻查此事。”   伏念眉头一皱,假装面露惶恐,“是何方流寇如此大胆居然惊扰了陛下,李大人可有查明是何人所为?”   李斯看着低头的伏念,“贼人身份已然查明,除了那些个叛逆分子其中还有一人伏念先生肯定认识。”   子房……伏念的心里一颤。   “此人好巧不巧拿着和儒家三当家一模一样的凌虚剑,正好长得也是一模一样。听得同行之人唤其名为子房,伏念先生还有何话说?”未等他开口,李斯便继续说:“儒家与帝国的叛逆分子勾结,藏匿要犯意图谋秦行刺陛下,今以叛国罪逮捕小圣贤庄上下,全部押入大狱,一个不许放过!”   “等等!”深吸一口气,伏念站直了腰,“李大人且慢。这中间有误会,李大人有所不知,张子房早已非我儒家弟子,逐出师门也很久了,因此他所犯之事与小圣贤庄上下无半点关系。”   “哦?逐出师门?”李斯挑眉,伏念还真狠得下心,不过……冷笑一声,“这恐怕不是个说法。张良在小圣贤庄求学十余载,身为儒家三当家非但不遵循王道反而谋秦刺秦,传道授业,不知教坏了多少弟子。今日一个张良,哪知往后会不会又来一个?”   “你……”非要抓住小圣贤庄不放么?伏念的眼里溢出些许怒气,却在李斯胁迫的眼神中渐渐平息。   “因为张良曾为儒家弟子他做的事就要牵扯到儒家上下,即便逐出师门也要受罚,那么……”清冷的声音从小圣贤庄的前门传来,“同样曾经身为儒家弟子的李大人是否也要受到牵连被捕入狱呢?”   伏念表情一冷,“小拂……”   眠穿过兵戎,走过李斯身边,“照李大人这么一个肃清叛逆赶尽杀绝的法子,是不是连你的授业恩师荀卿也要入狱?我……也要入狱?”   李斯背后陡然升起一股寒气,被那双又冰又冷的眸子盯着,沁骨的蓝色像是冻结了千年的寒窑包围着他,“秦姑娘……”   好笑地把玩着一缕白发,眠笑盈盈地看着他,“李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秦拂可是记得前不久刚刚被你们的始、皇、帝陛下赐予了封号啊……”   “燕……燕妃娘娘……”李斯耐着性子叫了声,却迎来她如利刃穿心的眼神,“下官失礼。”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出行前月神会让自己路上小心了,原来是会遇到她。   冷哼一声,眠看了一眼满院子的秦兵,“李大人,如何?你还要抓么?”   李斯恨恨地看着面前的眠,心念一转,却是直直地把目标针对了伏念,“张良有罪,是儒家当家督管不利,明知其通敌叛国却私自放跑要犯,师兄包庇师弟这宗罪可是坐实的,两位当家的可是跑不了的。”这下子总没话说了吧?   眠一咬牙,好你个李斯!刚想出声就被伏念拦住,“念大哥!”   伏念知道李斯是铁了心了要给儒家难看,就算躲得了一时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若是能以他一人保住小圣贤庄的门户他也心甘情愿。   眠哪里看不出来伏念的心思,狠狠地剜了李斯一眼,这笔账,我记下了!   李斯避开眠直冲的杀气,强撑着脸大手一挥,“把两位当家的都绑走。”   “不用了,我们自己走。”颜路在众弟子的簇拥下走了出来,和伏念并肩站立。   “……小拂,荀师叔拜托你了。”真挚的眼神直直地落进眠的眼,这双眸子里的美妙风景,终于有一次能面对面看见了。   不甘心地点头,“你们保重。”一定会找机会救你们出来的!   “掌门师尊!”   “二师公!”   弟子们看到俩人被押走个个面露气愤之色,在一干较年长的师兄们劝解下才各自散去。   眠捏紧了拳头,李斯得意不了多久,很快就会让他付出代价!转身就朝竹林那边飘去,儒家现在没人做主,只有拜托那位老人家了。   回到将军府,毫不客气地把两个儒家当家丢进大狱,心里窝火没地方发泄,一个人闷声闷气地在自己房间里来回踱步。   “大人,赵高在此待命。”门外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七个人,一前六后,如同鬼魅。   赵高?李斯拧着的眉松开了些,“来的正好,有事情吩咐你去做……”   红发的男子得到了自己的任务,转身浅笑,带着自己的六个手下离开,经过某一暗处微微一顿,妖孽的身姿微欠,“多谢月神大人点醒。”   “赵大人愿意为我们效劳,执掌大权的日子并不远,就算是坐到相国的日子也并非不可能。”月神在一片黑暗中微微弯起了嘴角。   “你来做什么?”白衣蓝眸的男子看到树下出现的一身妖红脸上的寒气顿时增强了好几个档次。   红唇如火,却字字如冰,话语里有着无论多么火热都无法融化的寒冷,“自然是来给你西施毒的解药……”   俊眉一拧,哼了一声,并不打算理她。   赤练也不介意,媚眼环视四周,“你的可人儿呢?怎么没有陪着你?”   冷淡地回答:“我的行踪需要向你们汇报,难道她的也要?”   “哟……还真没看出来白凤公子这般会保护人……”赤练的唇角上翘,不无讽刺。   “够了!如果没别的事留下解药赶紧滚!”不耐烦地下了逐客令。   其实她最看不爽的无非是同样身为流沙的人,白凤可以光明正大地和自己喜欢的人秀恩爱而自己却只能对心里的人小心翼翼步步谨慎,也许换个角度她只是希望能让这两个人之间出点什么岔子来平衡她内心的不公和委屈,“怎么?火气这么大……难不成她又把你一个人丢下跑了?”   白凤闭眼,稳定了情绪,“她只是有事情出去。”走前还特地跟他打了招呼,所以他并没有太担心,也没有很失落,“说吧,到底还有什么事?流沙的人应该还不至于闲着无聊八卦各自的私事。”   “……卫庄大人的命令。”赤练抬眼,“全员,集合。”   白凤表情一变,低头对上那双虽然美丽却分外危险的眸子,醉人的眼波是引诱待亡人徜徉的酒池,数不清的蜜语甜言哄骗着你服下致命的毒药。   轻佻一笑,一手叉腰缓步离去,“你放心……那个她,不算在内。”   四周喧嚣的蛇群随着主人的离去而撤离,林子恢复起初的静谧。白凤的眉头微微皱起,小圣贤庄出事,嬴政来到桑海,诸子百家集结,乱世中的各股逆流终于形成一个漩涡了么?   是不是很快就要结束了?   还未来得及细想,桑海城的方向突然冒出了冲天的火光,一下子覆盖了整座山头。在夜风中肆虐疯长的火苗像是一条凶猛的妖龙从前山烧到后山,翻滚的浓烟如同利爪排开的气浪,火海中依稀可见几个小黑点在四处逃窜。那个的地方在桑海不会有人认错,小圣贤庄。   如此的火,如何让人逃生,而且,这火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人放的,究竟是谁?   “是烛龙之息。”身后一个冷淡的声音飘了上来,满是疲惫。   白凤转身看着身后刚刚落地的娇人,“烛龙?又是东皇太一?”   “这倒不一定……”眠拧着眉,她刚刚去了一趟将军府的大狱,虽然见到了颜路和伏念,可奈何这两个人怎么都不肯离开,她就是说破了嘴皮子也没用。无奈之下想起高渐离可能在此处,却是遍寻不得,不知道被做了什么手脚又被关在何地。   正当她打算把整个牢房给掀起来的时候却发现了小圣贤庄起火,在上空观望了一阵发现其中的端倪,便急急忙忙赶回来找人了,“我看到了赵高和六剑奴,应该是李斯的意思。不过就算是他要放火也要顾忌我的存在,这么明目张胆的倒有些不像他了。”   “那就是阴阳家在背后使诈了?”白凤挑眉,他倒是对儒家没多大的想法,他们和李斯对抗对自己没有半点好处当然也没有半点坏处,只是不希望眠在他们的事情上分心才偶尔关注一下。   “我刚去找了紫魅让她试着以红莲业火收服烛龙之息,也拜托了蜀山的人请东海之水,火势应该很快就能镇住的。”眠揉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白凤看她脸色不大好的样子,微微心疼,“是不是最近到处奔波累了,休息一下吧。”   “儒家的人一个两个都是死脾气倔性子,怎么说都不通……”一想到牢里伏念说的话以及颜路的坚持,眠就不自觉地头疼起来,最终还是无奈地放弃了。   揉揉她的雪色发丝,白凤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怀抱,“暂时别想了,休息几天吧……有什么事交给我和紫女就好了……”   靠在他的怀里点了点头,“反正烛九阴也不知道带着鹓鶵的心躲到哪里闭关去了,我也找不到,这几天儒家的事就走一步看一步吧……”一想到萧瑟被生生地挖出了心胸口就一阵闷堵,指甲染血,既然让自己的族人死在自己面前,她作为王还不够格啊……也许,她这样的人不配将凤凰那尊贵的头衔披在身上。   拍了拍她颤抖的肩,白凤不作声,无声的安慰对她来说就以足够,这是证明自己会在她身边最好的方式。   “哦对了,我刚从前面过来的时候好像看到卫庄赤练还有几个流沙的成员,是不是你们要商量什么事情?”眠收敛了一下怒意,想起之前的事来。   “嗯,流沙集合。”白凤淡淡地说。   眠站直了身子,“那你还在这里好吗?别人可都到了……”   白凤瞥了一眼前面的山林,想了想点头,“我去去就回,你在这里等我。”   “嗯。”目送白影在黑夜中消失,眠才脱力一样瘫坐在地上,阴阳家的人早就料到自己大半夜会去大狱,竟然这么不客气地布下了两仪微尘阵。   两仪微尘阵为太清圣人所创的阵法,以无极之巅融万物一体,以五行为媒纳天地元气,化虚为幻,虚则实,实则虚;真亦假,假亦真;有形亦是无形,无形亦是有形,无穷无尽。   而眠虽然知道会遇到阻拦但却没有料到阴阳家在短短的时间内居然会布下如此成熟的阵法,破阵的时候险些步入幻门,费了她好大的功夫和精力,这才是她没有强行带着两个被囚之人离开的真正原因。   疲惫地看着天空上的红云逐渐褪去,火势已经控制住了,不知道小圣贤庄里的人怎么样……桑海城内起火,就算是在城外也能看见,张良那里怕是再也瞒不住了,很快就会知道小圣贤庄发生的事,这种时候无疑是在他的肩上再重重地放上一个担子。   沉沉地叹了口气,眠淡淡地看着烟熏朦胧的天,“出来吧,总是躲着就不像你了。”   水红色的裙摆撩人地从面前拂过,“你好像很累的样子……”   眠懒得和她拌嘴,“嗯……”   细长的手指搅动着金色的发丝,暗沉沉的眼偶尔闪过一两丝诡谲的光,“鹓鶵死在你面前的感觉……如何?”   “你可以让我再讨厌你一点么!”被戳到了痛处,眠的眼里露出凶光,更多的却是悔恨,如果当初自己积极一点,也许就能早点把萧瑟从东皇太一的手上活着救走。冷哼一声,锋利的视线割过那窈窕的身姿,“烛九阴躲哪儿去了?”   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唇角,漾开一池春水,“你猜啊……”迎着面前人那怒不可遏的眼神,“我好像帮你帮得太多了,怎么的也要帮帮烛阴吧……不然,我这一碗水可就端不平了……”   “我不相信你会真心帮烛阴。”眠的眼神很笃定,“如果没有烛龙一脉,你我也不会站在这里,身处这场轮回!”眼含深意直直地盯着扶桑女,“当年的事,你最清楚……”   即便心知肚明,但扶桑女的表情还是不变,“当年?我有那么多个当年,你指哪一个?”   “众神归寂的那一年。”眠面无表情地说。   扶桑女笑笑不回答,转身丢下了一个小黑匣子,“收好了。”   眠接住了那个黑匣的瞬间顿时察觉到一股很强大的咒力从掌心传来,脸上有藏不住的惊恐,“这什么?”   “葬天棺。” 作者有话要说:     ☆、33 击筑悲歌 作者有话要说:  易水涸期燕地亡,荆卿尸骨已无创。   城碎焰熔夫人剑,街前渐离独饮伤。   筑声哀绕音三日,旦复秦地生悲凉。   目中无暮志更坚,任重无刃意无徨。   惜筑铅满阶难上,仅为弦余十二殇。   ——《击筑士》   鸿蒙未判时,盘古为了以力证道,强行开天辟地。可是他开辟出的世界由于还没有时间诞生属于自己的世界法则,故而天地之间慢慢开始闭合重新化为混沌。无奈之下盘古只能自己来支撑天地,为远古洪荒尽早诞生世界法则争取时间。   其实盘古心里很清楚是天道要算计于他,企图借混沌之威耗尽他的心力。而他为了完成以力证道,即使无法休息也苦苦坚持地支撑着天地。一万八千年后,洪荒世界诞生出自己的世界法则,从此不会再被混沌世界同化。可惜盘古还是陨落了。昔日盘古内心中的那丝对天道的不满,在经历支撑天地,长达一万八千年之久的岁月煎熬下滋生膨胀,在他死后化为了盘古怨灵。   盘古怨灵没有自我意识,在本能的驱使下附着于盘古幡之上。怨念扰人心,却因为其为盘古怨灵,拥有盘古的法相和威严,很多人都拿他没有办法。最后还是太清圣人出面用了一样法宝封印镇压住了他的恶气,转而为玉清圣人所有并参悟出身外化相。   这样法宝,就是葬天棺。   眠望着手中的这个小黑匣子久久没有说话,这葬天棺是能封杀神灵的东西,为什么扶桑女会把这个给她……换个问题,为什么扶桑女会有这个?   “喂!你……”不等她开口询问,金色流光就迅速消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无奈地叹气,湛蓝的眼里清晰地倒映出上面繁复的纹路,静下心来更能察觉到这个小小的黑盒子里汹涌澎湃的咒力,弑神之物,那个女人居然把这么危险的东西交给了自己……其实她的心里还是希望能让烛龙一脉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吧?   “拂儿……”沉思许久竟没留意到身后回来了一个人。   眠迅速收起了掌心的黑匣子,面不改色地转头,盈盈一笑,“你回来啦?”   淡淡地嗯了一声,从后面抱住她纤细的腰身,“刚刚是什么?”   撇撇嘴,还是被看到了啊……“离惜送来的弑神之物,估计是想借我之手屠龙。”心里的想法永远都不会直观地表达出来,这就是那个人的行事作风。突然觉得肩上趴着的人有点不大对劲,“怎么了?是不是卫庄又说了什么了?”   在眠看不到的地方白凤紧紧地皱着眉,一字一字地说:“今天李斯派人送信来,说是嬴政召流沙见面。”多半是为了那日在博浪沙一事,如今卫庄已经同意赴会,他自然是不可能缺席的,而且……“卫庄大人说,你如果愿意……”   “那就一起去。”眠的回答简单干脆。   没想到眠会回答得那么快,白凤皱眉,卫庄的目的他清楚,其实他是要把眠送……   “我知道卫庄是要让我回到嬴政的身边好方便他的计划,但我还是会去,不过我去不是为了去做那个燕妃,而是为了去告诉嬴政,不管何生何世何时何地,我都不会属于除了你以外的其他人。”   回来后心里就起伏不定的波澜渐渐平息,双眼认认真真地看着面前的女子,淡扫蛾眉,眸敛星光,绛唇映月,夜空下别有一番韵味。   被看得不好意思的眠摸摸自己微烫的脸重新扭过头去盯着地上的爬虫假装发呆,“不要想……咳,太多……”   一丝温柔的笑忍不住从冰冷的唇隙中溢出,在寒凉的夜色中顷刻便被风吹散,却没有人怀疑它曾经存在过,“我不会想太多……”狠狠地蹂躏了一番女子通红的耳根子,惹来一阵嗔怨,“你只属于我,对吧?”   第二天傍晚,白凤如约来到流沙聚集的地方,卫庄和赤练已然整装待发,其余并不直接露面的成员也躲在暗处若隐若现。   “怎么?秦拂不肯去么?”赤练斜眼,没看到人,果真是被白凤藏起来了么?   哼了一声,他直接看向卫庄,“她去接个人,一会儿出现。”   挑眉,“我们还要等她?”   “不,我们可以先走。”白凤也不等他们反应,直接跳上在天上盘旋的坐骑,朝桑海城里去。   卫庄提着鲨齿站了起来,“我们也出发吧。”凌厉的白发撕裂夜风,“去见见那些将死之人,好好记住他们的模样,省的将来染了鲜血却不知倒下的是谁……”   秦王……嬴政……真是讽刺呵……赤练的唇角露出讥讽的笑,从她看见阳翟城外绵延十里的缟素护送一副无情的棺椁进入韩宫的那一天起,从秦国的黄金火骑兵突破防守在都城内大肆烧杀抢掠的那一天起,嬴政这个名字就成为了她今生最讨厌最可恨的两个字。“真可惜,不能在今夜就杀了他。”   卫庄缓步前行,“猎人在抓住自己的猎物前总喜欢先放着它在林子里跑让它自以为逃脱,等到时机成熟才给它致命一击。欣赏猎物临终前的沾沾自喜也是一种乐趣,一种到死亡来临时会让人感到恐怖的乐趣……”   赤练微微一笑,“说的也是。”   夜色中的将军府看起来就像当年的雀阁一样,即便近处看是多么华美可在高空中看来还是一样渺小。白凤稍微辨认了一下方位,身后劲风袭来,下意识地反手丢出一片羽箭,却削断了两缕白发,“是你?”   眠拉着雪女站在迎风翱翔的巨鸟上,“我要带她去找高渐离。”   白凤微微皱眉,“你不是说找不到他么?”   眠摇摇头,“我有一种预感,今日的晚宴,他会出现。”   雪女攥紧了眠的手,一时半会儿没有适应高空的气流颠簸,本就雪白的脸颊更显惨淡。   白凤没有说别的什么,“你自己要小心。”   “嗯。”眠笑了笑,回头看着有点不安的雪女,“你放心,一定会见到他的。”   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没有说话,其实心里紧张无比,但是再怎么紧张都比不上要见到失踪多日的恋人。   在将军府的上空盘旋了几圈终于看到了卫庄等人出现在门口,三人落地,相互看了几眼,收到几丝疑惑的视线,大多是朝着眠身边的雪女去的。   冷冷地一瞥,雪女转过身,看着巍峨的将军府大门,他就在这扇门里……   未等他们开口询问,大门就开了,身穿官服的人昂首阔步地走了出来,“卫先生。”   卫庄站在原地不动,“李大人。”   “卫先生来得正是时候,刚好皇帝陛下下午的奏章批阅完毕准备用膳。”李斯客气地说,目光却从边上两个白发女子身上掠过,收敛了心中的错愕,镇定下来。   “皇帝陛下屈尊降贵与我等共膳,我们岂有迟来之礼。”卫庄微微一笑。   “里面请。”   红日西沉,暮色四合。忙碌了一天的商贾农夫各自归家,守着一盏盏微弱昏暗的烛光和家人团聚,守着简单而温暖的幸福。   然而桑海城内最大的府邸却没有沾染到半点四周其乐融融的气氛,反而阴沉压抑得像是临刑的法场。   奢靡华美的歌舞完全不能掩盖暗地里的杀机,而两边的主子都是沉得住气的人,和各自的手下几番眼神交流下来,都装作很是陶醉沉浸在酒席中的模样,底下却又不知道耍着什么花招。   卫庄赤练白凤坐在一侧,眠则被李斯很是客气地邀请到了另外一边,而雪女则以侍女的身份跟在她身后。   白凤很不爽嬴政的视线总是若有若无地徘徊在眠的身边,但是这种气氛下也知道孰轻孰重,哼了一声尽量不去留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舞女退场后,终于到了“饭后闲聊”的环节。   “旧时燕都有一位闻名天下的琴师姓高名渐离,想必卫先生肯定也略有耳闻。前日寡人东巡途经博浪沙,有幸邀请到这位贵客,这几日一直在府邸中为寡人奏乐助兴,实属天籁之音。自然独乐了不如众乐乐,因此今日寡人特地安排了高琴师为晚宴击筑,算是款待在座的诸位。”   邀请?助兴?卫庄端起酒盏微微抿了一口,遮住了唇角溢出的一丝冷笑,这是赤裸裸的下马威啊……从容地放下酒盏,“陛下盛情款待,我等岂敢扫兴,自会好好欣赏。”   眼角的余光扫了身后人一眼,袖袍之下的手已是克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冰凉的手探了过去,安抚了一下后者躁动的心。   侧殿门缓缓开启,几重纱幔后布来一个佝偻的身影,视线一凛,眠和雪女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错愕,这……若非那绿纹白衣和衣上的祥云图案,这满头华发,枯瘦如柴的身体,不足五尺的伛偻老头,焉能认出是高渐离!   干瘪的老人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抱着长长的筑,颤颤巍巍地走过阶前,在宫人的指引下坐在了大厅中央。   他的视线……没有焦点……眠的眼神危险地眯起来了,生机在快速流逝,别人看不出来,但她和雪女都能分外确信那就是高渐离。转动着手中的酒盏,鲜红的琼浆玉液中清晰地倒映出了在殿外若隐若现的一个蓝袍身影,月神……转头投过去凌厉的目光,却在对方微微鞠躬的动作中硬生生地掐灭自己的怒火。   雪女的手紧紧地攥住身前的眠,不自觉地从前后的相对位置变为并肩而坐,一双似水的蓝眸直直地看着嬴政面前风烛残年的老人。曾经温润如玉的手,曾经拨弄出无数美妙音符的手,如今却枯老腐朽胜过干死的树枝,凸起的青筋像是狰狞的毒虫爬在他皱起失色的皮肤上,嘴唇蠕动,压抑的呼唤在空气中轻微的震荡,没有传到那人的耳中。   “高琴师,请奏乐吧!”客气而又讽刺的声音。   颤抖的手一手拿着竹尺,一手扶筑,似乎能察觉到宴会上暗潮汹涌的气氛,来的人是谁早就有人告诉他,却没人告诉他会有一个白发蓝衣的女子出人意料地出现在他的面前。竹尺一划,琴弦震动,变徴之声,凄凉异常。   筑声增加了殿内的阴沉之气而击筑之人却全作不知,声音愈发高亢,隐隐有悲壮之势。易水河畔,白幡十里,筑声堙没于风雪之中,如同风雪堙没那个一去不返的身影。   人生数十载,有一知己,有一好友,有一红颜,他已获得人生最大的完满。一把琴,一把剑,虽不能洗尽铅华,却能在功成名就后洒然转身,和相爱的人携手浪迹江湖,只可惜……在这样的乱世,这终究是个梦,对不起了,阿雪……   眠的眉头狠狠皱起,高渐离的筑声中满是别离之意,恐有赴死之心。拳头一紧,看向身边的雪女,却见她眼中的热泪溢出眼眶,颤抖的嘴唇嗫嚅几番,吐出两个清晰的字眼,“小高……”   弦断,手僵在半空,竹尺落地,发出咣当的响声。被加速流逝的光阴刻出一道道痕迹的脸上露出惊骇之色,向发出声音的这个方向望来,失焦的眼几番努力却终是看不清眼前人的脸。   “大胆!”嬴政终于忍不住了,“寡人命你为宾客奏乐,你却弹奏这凄凉之音坏了在座各位的兴致,真是不知好歹!”拍桌声起,“来人,给寡人绑了!”   说时迟那时快,伛偻的身体猛然间惊起,抱着手中沉甸甸的筑琴往前扑着奋力朝面前的嬴政砸去!   “不!”雪女突然挣开了眠的手站了起来,却被她硬生生地扯住摁回原地。   双目失明,手中无力,沉重的筑琴直直地砸在嬴政的案桌上,砸烂了一桌佳肴,飞溅的菜汤污了尊贵的龙袍。咣当几声,筑声碎裂,几个沉重的铅块掉落在了他的脚边。   脸上的怒气直接化为三个字,“杀!无!赦!”   高渐离知道自己失败,只在原地恨声,“嬴政,你不会得意太久的,就算今天我杀不了你,日后肯定会有人杀了你,踏平咸阳!”   “乱棍打死!”嬴政的眸子几乎能喷出火来。   雪女被面无表情的眠强行定住了身形,看着士兵蜂拥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打成了肉酱,眼眶充血,目眦欲裂。   强忍住内心涌起的恶心,鲜血溅在酒桌上,染红了色彩鲜艳的菜肴。眠的脸色发白,一只手支着头别过头去,不想再看。   对面的卫庄纹丝不动,赤练美眸轻佻,微微转移了视线,白凤皱眉,闭目。   “拖出去,喂狗!”嬴政黑着脸大手一挥,继续他惨无人道的发号施令。他本就在想着如何给流沙的人一个下马威,如今高渐离竟然这么不识抬举,正好拿来杀鸡儆猴。   眠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起身,拉着呆若木鸡的雪女朝殿外走去。   “燕妃娘娘,您要去哪儿?”李斯恭敬的声音   “燕妃?”眠的语气冰冷,殿外的风一下子狂涌进来,雪白的发丝如魔如魅,“不管你自诩为王或是坐拥天下,在我凤凰一族眼中仍旧卑微如蝼蚁,在此奉劝一句,请不要再用那个无聊的称谓呼唤我,不然,我身后千万羽族可是会因为你这企图高攀凤凰的愚蠢行径,”顿了一下,“诛你九族!”   一滩血迹中逐渐倒映出殿内唯一一个白发男子的身影,卫庄不知何时已然起身,背对着嬴政缓缓踱出殿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不过,这个王,终究不是姓嬴的。”   妖冶的红姿随着黑衣白发款款前行,一头蛇辫吐露着危险的信息,酥手不屑地一摊,“这个天下,何曾属于过谁……只不过是一些爱做梦的人徒增的幻想罢了。”   至于白凤,早就在卫庄起身的一瞬间,来到了眠的身边,让嬴政看到那个无法触碰的女子在自己怀里浅笑的模样。   四面八方的弓箭手和暗卫将几人团团围住,似是早就准备好蓄势待发一般。   “有劳。”淡淡的两个字。   眠瞥了一眼卫庄,早就算计到自己会来,所以才这么堂而皇之地答应了李斯前来赴宴,这种场面李斯和嬴政肯定是要流沙等人有去无回。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自己出力了是吧?罢了罢了,白凤好歹也是帮卫庄做事的,况且他也是紫魅的故交……   平地产生的白色气浪一下子把几个大活人卷上了高空,落到在不断盘旋等待主人归来的鸟背上,一行人顺利撤离,留下一干人士兵仰着脖子望天感叹自己的无力和渺小。      ☆、34 琴曲霓裳   风声飒飒,临近流沙驻地,眠看着身后面如土色的雪女,终于开了口,“高渐离没死。”   雪女空洞的眼里猛然迸出精光,“他人呢?”   眠早在嬴政下令乱棍打死的时候就施法将真的高渐离转走,换成了将军府的一条恶犬,略施障眼法,让在场的人均以为高渐离已死。她之所以一开始没有与雪女明说,只是因为旁人都知道她与他之间的关系,她若无动于衷别人会以为其中有诈。   “一会儿还你。”眠低沉地说,“只是,你要做好准备……他恐怕,活不了多久……”   几人落地之后,果然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平躺在地上,不同的人不同的表情。白凤挑挑眉,别人只能看见一个,但他能看到两个,紫魅怎么会来这儿?转眼一想就看到眠朝前面走了过去,心里了然,应该是她把高渐离送到了这里拜托紫魅来看的吧。   “他的情况怎么样?”眠对着一处空气说。   如此明显的问话,让其他人都知道了这里还有另一个存在。   赤练朝着眠的方向凝视了一眼,继而马上又如同逃避一样转身。面无表情的卫庄径自走过那团空气,回到自己一贯以来待的地方。   紫魅瞥了一眼那俩人,眼神微滞,不吭声,直到看不见为止,才慢吞吞地开口:“没救了。”   “阴阳家的人对他做了什么手脚?”眠蹲了下去,把了老人的脉。   紫魅清咳一声,淡淡地开口:“他被易了心。”   “易心?”眠的眉瞬间紧皱,这帮阴阳家的人……   雪女颤抖地伸出手抚摸着老人苍白的鬓发和枯皱的脸颊,满眼的不敢置信,“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确定了高渐离现在的情况之后,眠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说:“传天地阴阳中有一门禁术,以玲珑之心为引,为将死之人续命,以心换心。世间人心千万,可用玲珑二字来形容的却寥寥无几,若非大贤大德之人,便为通灵至性的乐师。琴丝弦韵,曲通幽冥,意连九霄,能留名传世的琴师尤为可贵。”   眠的眼神暗恼,她早该想到阴阳家抓高渐离是所谓何事。那一次萚兮被白凤从身后刺中了心脏,肯定不久于人世,阴阳家为保她一命,定会寻找当世有名的琴师,而这个人,不会有比高渐离更方便了。   “据我观察,就算是现在高渐离的身体里也不是一颗普通人的心,按阴阳家一贯的手法,恐怕这颗心也算是换来的。”紫魅的冷唇微抿,“如果按你想的,那么那个奇奇怪怪的不死人应该就是换心之人,只是我很好奇,那个不死人看上去功力并没有同阴阳家五位长老那样深厚,更算不上什么天资聪颖,他们这么费力保住一个普通的弟子,有何缘由?”   眠冷着脸,“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放下了高渐离的手,沉沉地叹了口气,“雪女姑娘,我没法救他。”除非她也和阴阳家一样,去找一颗琴师的心,可就算真的找来一颗心,以高渐离现在的身体情况也承受不了,“他现在每活一天,衰老十年。”   原先的心脏已经持续不断提供了十几年的灵气,早就生机耗尽,反而会不断侵蚀宿主的身体,剥夺他的寿命为己用,“就算我用别的法子为他续命,也撑不过半个月……”   紫魅微微皱眉,没说什么,紫影悄悄褪去。   “阿雪……”闭目的老人幽幽转醒,浑浊的眼中映入如雪白发,干瘦的手微微举起想要触碰那光滑如玉的脸庞,却又放下了。   雪女慌乱地抓住他低垂的手,急声呼唤着,“小高!”   眠站了起来,走回白凤的身边,“我送你们回去吧……”白色的光羽于身后四散而去,沉沉地叹了口气,耷拉在白凤的肩头。   白凤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心里对阴阳家的反感程度也大大地增加了一分,不过他比较在意的是紫魅临走前听到眠说要为高渐离续命时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你要帮他们吗?”   眠嗯了一声,她曾经答应过燕丹和她自己要护墨家上下周全,如今没有救回大铁锤已经在她心头捅了一刀子了,要是再不为高渐离和雪女做点事,自己日后如何能安?   白凤问:“那你打算怎么做?”难道要去找一个琴师剜心么?她不是这样的人……凤凰一族的秘法甚多,眠的地位又不低,知道的肯定不少,那紫魅又在担心什么?   眠抬头满目倦怠地看着空中的虚幻明月,边缘的一丝凹缺随时都有可能被时光补全,“等明天晚上吧。”   白凤见她疲累的模样,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流沙的地位一下子变得岌岌可危,也许很快就会招来大批的秦国军队。虽说卫庄看上去并不把这当回事,但是以流沙现在的实力,想要单独和秦军抗衡,差距还是很大的,到时候,免不了还是会利用眠和她身边的人。   眉头微拧,这种利用和被利用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长思了一会儿,回神却发现眠已然靠在自己怀里闭目似睡,“拂儿?”轻微地唤了一声。   没有反应。小心翼翼地把她抱了起来,护着她轻如落雪的呼吸,悄然往休息的地方掠去。   夜深林寂,白影前行,留下一两片轻柔飘浮的白羽,被猛然刮起的一阵凛冽山风瞬息吹到了几里开外的碧海之上。墨色的眸子看着悠悠沾上海水的清羽,眸光微微闪动。深沉的夜色中看不清水里的情形,却能偶尔看到几片人背大小的鳞片反射出穿透海面的光,似乎有什么体形巨大的生物在海底游弋。   冰凉而窒息,阴沉而压抑。   几个吐息之间,似乎有一股暴虐的气息想要冲出海水,却被一双纤细的手临空一按给镇压了回去。   身后的黑衣男子不屑地看着她,“你这么帮烛龙吞噬鹓鶵之心,恐怕那位霓裳姑娘不会放过你。”   “她不放过我?我还不打算放过她呢!”凉薄的清唇笑若桃花,“烛龙对鹓鶵之心的吸收已经到了最后关头,这个时候要是被人打扰,可就功亏一篑了。”   “你到底站在哪一边?”墨鸦神色肃穆地盯着她的侧影,粼粼的海波之下,竟显得有些凄凉。   轻笑一声,“我谁都不帮,我只帮自己。”   墨鸦微微皱眉,扶桑女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是那双幽深的眼中却像是翻滚着沸腾的黑色气流,透着浓浓的恨意。他不解为何扶桑女明明看着阴阳家的人都视若仇敌却仍旧助纣为虐,就像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个和神明比肩的扶桑神女抓住并软禁,疑惑归疑惑,就算他开口询问,这个人也不会说。   第二天晚上,眠果真出现在了墨家的隐秘据点外,背着一个长长的盒子,悄无声息地飘进里屋,让一堆人大吃一惊。   “秦姑娘!”   眠微微点头,扫视了一下,没有发现那一袭儒衣,朝外面一抹若隐若现的白影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没问题,过会儿等候的人就不见了。她轻声询问了一下,“高渐离呢?”   屋内围坐着的人都已经知道了其中发生的事情,沉沉地叹了口气,班大师起身,“跟我来吧。”   墨家少了一个高渐离,等于缺失了很重要的一股力量,如今端木蓉仍旧昏迷不醒,姬如千泷又不肯相信他们,大铁锤已死,盗跖不在,留在这里的只有盖聂和张良,看着逐渐萧条下去的院落,不觉空荡。   眠施施然一弯腰,跟在班大师的身后在简陋的农舍里摸黑前行了一段时间后,扣开一扇木门,“雪女啊,秦姑娘来了。”   昏黄的烛光透过门缝倾泻出来,借着黯淡的光线,依稀能看见屋内的纱帐之后,有两个相互依偎的人。   “秦姑娘……”声音恍若隔世,一双干涸的蓝眸朝眠这边看来,让后者忍不住心里泛酸。   “我可以帮他延续一段时间的生命,你会同意的,对吧?”眠定定地开口。   手一抖,黑暗中的人影重重地一点头。   “把他扶到院子里坐下吧……”眠一边说一边把背上的长盒解下,取出了一把古琴,不错,就是佩玉鸣鸾。   幽碧的琴弦在月色下似乎能滴出青翠的露珠来,眠在满是阴霾的院中席地而坐,点起一盏小巧的香炉,在梦幻般袅袅升起的紫烟中深吸一口气,心里默默祈祷了一番,莹白的玉手终于搭上了碧弦,缓缓一拨,平地生风。   风声如诉,不大不小地吹动着院子里的草木,一点一点的白光从空气中渗出,弥漫在四四方方的院落中,雾气氤氲而生。手指轻抚着苍翠发亮的琴弦,潺潺如流水的音色回荡,恍惚中能看见一条从天而降的千丈白瀑自顶倾泻,流淌在四周。   “这是……《高山流水》?”干涩的声线在琴音的滋养下仿佛鲜活了起来,迟钝的思维流转片刻,又否决了自己的想法,这不是《高山流水》,曲中没有那种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的俯瞰山河之势,而是有一种万物归一,追本溯源的自然平和之气。   神思游离之际,仿佛听见几声乍现的鸟鸣,双眼骤然睁开,面前的不再是那个破旧的院落,而是一处郁郁葱葱的山谷,云气缭绕,在狭小的山隙见浮浮沉沉,浓密的青草随音而长,次第开出斑斓小花,头顶飞过一波又一波的银色光鸟,没入头顶的云层消失不见。   而现实中,数不清的白鸟聚集在一起,身披月光,隐隐有化夜为昼的趋势,依旧抚琴的女子身形渐淡,在朦胧的光线中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消失。在她身后,振翅轻翔的白色巨鸟飞舞,触目可及的尊贵之色,不容侵犯。   白色光华如水流淌在半空,似天上银河,映出点点辰星。琴声变转,一改空灵自由之气,一指勒弦,一指在绷直的琴弦上快速滑动,聚雾成云,浓云成雨,满耳铿锵之声不到须臾,淅淅沥沥的银雨落下,浓郁的天地灵气入体,冲入四肢百骸,生命顿时鲜活。   待银雨落进,高渐离的身体已恢复风华正茂的模样,眠看着那个佝偻的老头逐渐变为一个俊朗的男子,微微松了口气,看来是可以了,淡淡地开口:“霓裳羽衣曲虽然能召集天地之灵为你的身体重新注入生机,但是这并不能帮助你恢复往日的生活,之后的这几天你还是会和之前一样一日十年的衰老下去,你要做好准备。这在你的身上只能用一次,你们好好珍惜剩下的时光吧……”收拾好琴盒重新背到背后,在一行人感激的注视中缓缓踱出小院。   “哦对了,虽然我施法只限于这一片地区,但是,我想,蓉儿也会受到琴音的影响,建议你们去看看,她应该醒了。”眠轻轻地丢下一句话走入夜色。   脚步声纷沓,闯入一间温暖的木屋,刚好看到一个自床上缓缓坐起的女子,迷惘若失的眼神,却在触及门口一身高大的布衣时变得清晰,“盖聂……”   孑然的白发保持着后背笔直的姿势脱离了墨家的范围才放松下来,神经一松,立刻支撑不住身体倒在了一边的树下。额前的冷汗逐渐凝结,一抬手在纯白的衣袖上留下了无色的印记。   “虚生明月,霓裳羽衣。”淡淡的声音自头顶落下,在一片阴影中显得寒气森森,露出一抹嘲讽,“我以为你不会弹了。”   眠懒得抬眼,抚摸着怀中的琴盒,湛蓝的眼眸里溢出一丝名为怀念的东西,“对啊,所以生疏了……”   紫衣落下,站在她身前,迎着清寒的夜风,“白凤来找过我了。”   “嗯?”眠微微有些讶异。   紫发拂乱,平添了暗夜的魅惑,“虽说是个男的,不过到底也算心细,不过应该仅限于你吧。”老实说她看到那一身白衣站到自己面前还算是惊讶的,毕竟除了眠的事他几乎不来找她,结果果真如此。“这羽衣曲本为你而作,只为保求天地真灵护你一世长安,他倒真的是个好哥哥啊,好到……超过了兄妹之情了呢……”   眠微微一笑,隐去哀伤,“世间不会再有霓裳了,无人为我弹奏羽衣之曲,何来霓裳?传说中的霓裳之舞恐怕也要一同绝世了。”   薄唇微抿,却没有半分可惜之色,“那倒未必。”   “哦?”   “墨家有高渐离雪女一琴一箫,一剑一舞,我想你也可以。”   眠嗤笑一声,“你是要我做什么?教白凤弹琴?”想象了一下那个冷冰冰的男子坐在一张古琴边上弹奏着古朴的乐曲……摇了摇头,不大可能……   紫魅笑了,“那倒未必,没准你家的那位本来就会呢?好歹他也曾是韩宫里的人。”为毛轻挑,她倒不认为能听到心弦之曲的白凤什么都不懂,再说了凤凰一族皆通音律,白凤身为留世的凤族,多少也会懂一点。   眠懒得和她争论,养足了精神站了起来,眼前还是忍不住眩晕,苦心弹奏霓裳一曲煞费功力,不过至少收到了想象中的效果,也算是值了。   紫魅看她摇摇晃晃的样子,最终还是忍不住扶了她一把,毕竟答应了白凤要把眠安全地送回他身边。挑挑眉,看着她苍白的脸颊,有人疼有人爱,真是让人羡慕呢…… 作者有话要说:     ☆、35 你走我留   “关于儒家的处决法令下来了。”树林中响起了婉转的女声。   粗糙的手指抚摸着剑柄上的纹路,白发在风中四散,淡淡的沉默,等着女子的后话。   “儒家两位当家连带着那个墨家的厨子后日在市集处以火焚之刑,小圣贤庄坐实了通敌叛国之罪,但始皇感念儒生者众,只扣押了门徒四百六十人,其余的全部遣散。”朱唇微抿,“说是四百六十人,小圣贤庄的其他人都死于前几日那晚的大火,四百六十人不过是他们现在庄内上下出去杂役童仆的人数罢了。”   “李斯对儒家恨之入骨,表面上和他所谓的师门客气,暗地里恨不能将其夷为平地,如今想了这么一出,也是煞费苦心。”   “当世两大显学的儒墨两家先后失势,接下去的目标,又不知道是哪个门派……”   “子房知道这件事了么?”   “他已经知道了。”目光流转,微微叹息。   蜀山巫族。   一族上下恭恭敬敬地站在两身白衣面前,虚幻的紫影浮在半空,“怎么了?稀客啊……”   “你倒是和巫族混得不错。”眠皱了皱眉,“我想你应该也得到消息了,也许比我知道的还要详细。”   媚眼一扫,“一般般,也不是很多。魂灵之身操控起傀儡来很费力。”耸耸肩,吐出四个字,“东海有变。”   “他在哪里?”这个他自然是指在凤凰的眼皮底下失踪了很久的东皇太一。   “海底龙穴。”紫魅咬字清晰,见眠似乎马上有杀到东海的趋势,连忙说,“你现在去了没用,苍龙七宿已经集齐,他估计已炼化了鹓鶵之心,凭你一个人的力量无法对抗。”   眠的眉头紧皱,最憎恨的敌人就在眼前,却不能杀上门去,心里的怒火一点一点积累起来,不对,前阵子扶桑女给了她一样东西,如果有那个的话……   紫魅看眠的表情变幻不定,猜不到她心里在想什么,接着说:“烛龙的事先不急,就算你能找到他,但是现在时机未到,况且你刚刚耗损了功力暂时不要再运气为妙。”烛龙现在的实力再联合苍龙七宿,实力远在眠个人之上,如果就这么让她贸然前去,凶多吉少。   “如果不能擅自行动,我怎么去救儒家的人?”眠对现在一兵一卒都动不得的情况感到头疼,儒家的事情也是一样,怎么都想不出一个完备的方法来解决,“我去过将军府大狱,但是伏念和颜路他们两个不肯跟我走,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后天时间一到,我们直接劫法场不行么?”白凤见她们两个都是疑云重重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怕就怕阴阳家算得到我们会出手救人,到时候在周围按了埋伏。”紫魅叹了口气,“不是某些人上次去牢里的时候就已经领教过了么?救人也不是那么好救的……”   眠想起自己上次暗地里吃的苦头,哼了一声。   “虽然你现在实力恢复了再加上前世的修为是很不错,但是你也要清楚你和你敌人的差距。”紫魅不客气地指出了现在的情势,“在没有想好万全之策前,你还是别轻举妄动了。”   “那该怎么办?”眠无奈地说。   紫魅微微一笑,算是有些残忍,“让那些人想办法忙活去吧,我们自己都自顾不暇,还管那么多凡人做什么?”   眠对紫魅的态度有些不满,却也知道这是她的本性,没有和她争论,只是自己眉头深锁,执着于一个完善的办法。   “拂儿,这件事情我赞同紫女的看法,儒家还有张良,以你对他的了解,他应该会想出合适的办法,既能帮助儒家脱离困境,又能安全救出那两个人。”白凤按住了眠的肩,,“现在先照顾好你自己的身体吧。”昨天紫魅陪着眠回来的时候那个脸色苍白的样子甚是让人心疼,可是他却不能为她分担些什么,只能在她无声的歉意中沉默。   他上次孤身去找紫魅是有原因的,除了他对眠的担心,其实更多的他还想知道,要怎么做他才能帮上她。   “如果你能做到在眠的面前像白翎一样就算天崩地裂万物归墟仍能笑颜以对执手相看,你就能帮到她。”那双紫眸难得露出片刻温柔,“她需要的是她身边的人带给她的不再躲避不再畏缩放手一搏洒然前行的勇气和安全感。”   仔细斟酌紫魅的话,发现自己和那个在眠的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痕迹的人。他白凤想做的,似乎都已被那个人做到了极致,无法超越。   “没必要纠结于白翎和她的关系,你是你,他是他,本就是两个不同的人,我也没有要你成为他替代品的意思,更何况眠也不希望出现这样的事。”   白凤沉默地伫立在风中,俨然一座俊美的雕像。   紫魅见他沉默,也不言语,这一切都是因果,就让轮回去见证这份姻缘的结果吧……   眠听白凤都这么说了也没法再坚持,叹了口气,“要是子房能好好地处理这些事就好了。”   她最担心的就是从那天以后一直闭门不出的张良,偶尔叫过来清音询问了几次,说他一直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书,昼夜不歇,似乎着了魔一般,滴水不进,如同自虐。   眠想着想着头又疼了起来,“总之一切消息你都及时通知我,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也好立刻做准备。”   唇角勾了起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可是从来不做没报酬的事情。”   眠拽着白凤扭头就走,“这是你身为祭司和剑灵的义务!”   “等等!”紫魅叫住她,“这个拿去!”甩手丢过来一个瓶子,“要是觉得头晕犯困,就用这个压一压。”   白凤接住了紫魅递过来的药瓶,这……和眠对视了几秒钟,还是收下了,总之不是毒药就对了。   入夜,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将军府大牢,跟着前方一闪而逝的青影快速来到一间牢房前。   听到响动里头的两个人立刻被惊醒,警惕地望着栏外的黑衣人,看着他缓缓摘下黑色的帽笠,纷纷露出惊讶的神色,“子房?”   黑衣人扑通一声跪在牢房外,头顶盘旋的青影落地散去一阵光羽化为人形焦急地站在他身后。“两位师兄,对不起,都是子房的错,连累了小圣贤庄上下。”   颜路有些喜出望外,很久没见到这个师弟了,听到他刺秦的消息担心了好久,如今看他安然无恙,终于松了口气,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下了。   伏念收起最初的一丝欣慰,板着一张脸冷哼一声,“看来……你是忘了我说的话了,临走之前我交待过你什么,你是全当没看见吗!”   张良满脸愧疚地看着严肃的伏念,他离开小圣贤庄之时伏念托颜路转交给他一个锦囊,上面的字自己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小不忍则乱大谋。想想自己当初一时冲动,心里顿时充满了悔恨,“对不起……”   伏念看着牢门外那个昔日里骄傲的男子几欲落泪的样子,心里暗叹一声,脸上依旧不留情面,“你这个叛逆分子来这里做什么?还想给我们儒家脸上蒙羞吗!”这里这么危险,张良是怎么闯进来的?眼神一扫,看到了他身后的那一抹清丽的身影,难道是她?   被伏念那严厉的目光一扫,清音哆嗦了一下,往后退了一点,怎么好像在瞪自己一样,她做错了什么了吗?   “掌门师兄,子房好不容易出现一次,你就别这么疾言厉色了。”看到张良听了伏念的话之后愈发低沉的心情,颜路面露不忍,“好歹师兄弟一场……”   “师兄弟?如果他真的顾忌到同门情谊,你我此刻就不会在这里!”伏念的音量渐渐高了起来,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反倒能看到一双冷酷的眼紧紧地盯着牢外的男子。   颜路连忙按住他,生怕声音太大招来守卫,这一对师兄弟一里一外隔着一扇牢门都不能好好说话,更何况是平时呢……   “掌门师兄,子房知错了,以后断不会再冲动行事,今夜前来,就是想尽力弥补,救两位师兄离开。”张良扣住牢门,诚恳地道出自己的想法。   “呵,出去几天,没干出些光明磊落之事,反倒学会翻墙揭瓦偷鸡摸狗。你把儒家推入万劫不复之地,陷我二人于囹圄,如今还想让我们背上畏罪潜逃的骂名么!”伏念几乎指着张良的鼻子大骂开来,颜路怎么也劝不住。   怒不可遏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震荡传开,铁窗外的寒鸦受到了惊吓倏地飞了出去,丢下几声悲鸣。   清音皱了皱眉,张良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跑来这里见他们两个,颜路倒还好,伏念这个态度……难道就不知道他这么说张良心里会很难受么?狠狠地把手中的衣服一扭,“哼,你架子倒是摆的挺大,我主人来过要救你,你不肯走,现在你师弟来救你,你也不肯走,那你就在这里等死好了!你自己一个人要死还不算,连带着还要拉上一个师弟,我看你就是鬼门关前怕寂寞非要找个人陪自己一起死!”   “清音姑娘!”张良回头制止住她。   一跺脚,憋屈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她不想救这个冷冰冰的大师兄呢!   “师兄,你别生气,清音姑娘只是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张良声音委婉地替清音道歉,刚才的话是说得重了些。   “呵,她不懂,难道你就懂?好,既然说我一心寻死还要找人垫背,那好,子路,你跟他们走吧!”伏念狠狠地一拂袖。   “师兄……”颜路连忙拉住他,这个脾气也真的是……说难听点,死不悔改啊!   伏念一推他,“你给我走!”   “大师兄不走,我也不会走的!”颜路的态度很坚决,判决书早就在他们面前读过了,他当然知道后天就是火刑之期。   伏念瞪眼,“你留在这里做什么!等着看我笑话么?”他知道其实颜路一直想走,他并不像自己这样有很多顾虑。如果不是自己坚持,他肯定会二话不说立刻离开。   儒家必须有人死,如若不然难消李斯心头之恨,就算他们现在能逃脱,但却躲不开阴阳家的眼睛,迟早会再同前日一样放火烧庄,害死更多无辜的人。若能以自己一人之命换的儒家太平,他作为掌门也能含笑九泉了。   “子路,你给我出去,这是掌门的命令!”这个二师弟以前在自己的光芒下活得太久,无法施展自己的才华,也该让他走出阴影好好为自己活一次了……   “师兄,我不走!”颜路态度很坚决,没有人比他更能了解伏念的心酸,他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弃他于不顾呢!   “你这是在违抗掌门的命令!”伏念冷眼。   颜路跪了下来,“即便师兄将我逐出师门我都不会离开的!”   “好,从现在起你不再是儒家弟子!”伏念站到颜路面前,“既然不是儒家弟子更不用待在这里,这里是儒家的罪子待的地方,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颜路语塞。   “两位师兄,一起走吧!”张良恳求道。   “要走你们走,我堂堂儒家掌门,断不会做苟且偷生之事!”伏念正义凛然,丝毫没有退缩。   “这……”张良为难地看着颜路。   颜路刚想再说几句,立刻就迎上了伏念怒目圆睁的表情和一个毫无情义的字。   “滚!”   颜路呆愣愣地站了起来,心里凉了半截,“师兄,你真的要做到这个份上么?”   伏念扭过头,不想看他悲伤的表情,“你们均已被我逐出师门,不配再叫我师兄!”   颜路颤抖着点点头,“好……”   “滚吧!”不等他把话说完,直接走到了另一边,不愿再和他们一块儿。   知道他心狠,没想到会如此决绝,颜路失落地对张良说:“子房……我们走……”   “可是大师兄他……”   “不用管他!”难得说话声音这么响亮,似乎用完了全身的力气,说完之后便耷在牢门上默不作声。   张良迅速打开了牢门,铁链一丢,落在稻草地上掀起一片浊尘。   伏念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定定地看着墙壁,不去注意身后的动静。   “大师兄,你真的……”张良话还没说完,就被颜路扯住往外走,“二师兄……”   “不用管他!”颜路拉着张良越走越快,似乎像是逃一样地离开。   脚步声远去后,一双颤抖的手捡起了地上的铁锁,苦笑了一声,活命……有谁不想……只是,他还有活路么?   眠来过的那个晚上,李斯和阴阳家一同前来,看到被破坏的两仪微尘阵和牢内依旧站立着的两个人,有各自的笑意。   他们把伏念单独叫到一个地方,李斯开口:“伏念先生倒真是懂规矩,身为阶下囚能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牢房里,实属难得。”   “若能以伏念一人之死平息李大人和始皇帝陛下的怒气,伏念甘愿受死。”   “好,伏念先生果然深明大义,李斯岂有不从之理?”   “只是我有一个请求,请大人放了我二师弟。”伏念说这话时低垂着头,卑躬屈膝。   “哦?要我放了颜路先生么?”   “子路平时只是醉心医理,素来不管杂事,也很少涉及政治,这次也完全是受到拖累,请李大人放过他吧!”   虚伪的笑容浮上唇角,“好,只要你能老老实实待在牢里等死,我可以不管他……”只要身为掌门的伏念当众处死,自己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对于一个颜路,倒也不是很在意,“不过,为了防止你被人强行救走……”   皎洁的月光艰难地透过窗缝洒在男人的手上,一个鲜红跳动的阴阳咒印逐渐浮现出来。   “六魂恐咒?”惊讶的声音突兀地从牢里出现。   伏念一转头,发现之前气呼呼走掉的清音此刻正无比惊讶地注视着他的手,满眼不可置信。   清音只是看到出来的只有张良颜路很不高兴所以想冲回来把伏念劈晕带走,结果刚好撞上了这一幕。   伏念淡然地把牢房锁好,看着自己被自己锁在这个四四方方的狭小空间里,心头涌起百般滋味,“我不会走的……”   清音愣愣地说:“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走吧,叫他们后天别来救我了……”伏念淡淡地说,坐下来舒了一口气,颜路终于离开了,心头大事一了,顿时觉得无牵无挂了。   清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低头轻声地嘀咕了一句:“对不起……”之前话说重了,是她太冲动,她没想到伏念是一个这么无私的人,他只是……表达爱的方式与常人不一样罢了。   “走吧……”沉重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托付,“照顾好子房……”   清音赶在自己眼泪快要落地之前飞快地逃离那间牢房,就像颜路一样,也许是怕看到那个始终沉默着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的男子,也许是怕看到那个男子脸上让别人心疼却又让自己释然的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     ☆、36 亡人萚兮   “二师兄,师叔他情况如何?”   掩上木门,颜路转身回答:“荀师叔的年事已高,之前又经历了火灾吸入了不少浓烟,烟尘堆积在胸口,造成行气不畅,淤血晕倒,我已经配了点药让墨家的兄弟们去煎了,服下休息几天就没事。”   把颜路救出来后,师兄弟二人又摸到了小圣贤庄中救出了被软禁的荀卿,书童却告知了荀卿昏倒的事情,连忙把人带回了墨家据点。   张良松了口气,还好,没有性命之忧。   “念大哥呢,怎么没有一起回来?”清冷的声音突兀地从头顶降落,转身就看到一抹素白的身影立于院中。   “师兄他……”张良的神色微黯,说不出口。   “主人……”清音把眠拉到一旁嘀咕了几句,立刻看到她的脸色冰得能掉渣。   又是六魂恐咒!眠的拳头握得紧紧的,阴阳……伏念,你做这样的决定真的好么!将心头涌起的无数怒火和无奈压住,那就是说是后天……   “秦姑娘……”听到眠的声音,一道丽影突然从那边走了过来,声音嘶哑似乎耗尽了心力。   眠脸上愠色未退,看到步来的是雪女,脸色缓和了些,视线瞥见她身后被渐渐掩上的木门遮住的一方白紫相间的头巾,认出那是端木蓉,知道那日自己用心弹奏的霓裳一曲起了效用,绷紧的表情也放松下来,“雪女姑娘……”   掐指算算时日,怕是高渐离即将变回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虽然重新注入了生机,但是时光的快速流逝并不会停止,最终之日也即将到来,被打乱的生命该如何挽救……眠曾经问过紫魅有没有什么药物可以减缓他的症状,答案是没有。   除了换心,别无他法……   雪女走到眠的面前,略一欠身,抬起头来迎着她问询的目光,轻轻地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眠看着那本就白皙的脸变得憔悴如蜡,面露不忍,如果换心……不不不,高渐离那样的人是不会接受一个无辜人的心脏的,他若是知道,必然会立刻引颈自绝,即便不死,后半生也会活在愧疚之中。   见眠点头,雪女感激一笑,走在前面将她带去别处说话。   在她们身后,清音满脸郁沉地低着头,昨夜离开将军府大牢之后,她就一直没怎么说话,不像平日里那么活泼好动,就好像心头突然堆了很多心事一样。   流沙,白凤汇报完今天的事情之后,正巧碰上外出回来的眠。   “秦姑娘最近可是变成大忙人了啊……”卫庄坐在石椅上眯眼浅笑。   眠瞥了他一眼,“卫先生不也很忙么?”别以为她没留意到他们在暗中做的调动,流沙不光全部主力都到达了桑海,连大部分的下级成员也收到了四方召集的命令,“流沙是属于黑暗的,遇上同样属于黑暗的人,还是要小心些。”   卫庄笑了,“看来秦姑娘也发现了。”   眠无所谓地捋了捋袖子,“只是这几日净看见些蜘蛛在林中结网,觉得很晦气罢了。”罗网……眠记得就是那一次在林中绑住胜七的那个红头发男人带的头,他手下似乎有六个很厉害的人,看上去并不是很好对付。   流沙的成员们初来桑海就有不少落入罗网之手,无一不被惨虐至死,虽说是些不起眼的杂兵但是卫庄还是觉得给自己的脸上罩了一层灰,正准备和罗网背后的人来一场较量,“正巧,我正打算派白凤去城内打探一下消息,秦姑娘可以同去。也许,等你们回来,这林子就干净了。”   眠挑眉,卫庄这是要做什么?   “白凤,你可以行动了。”卫庄挥挥手,示意他们快点离开。   白凤道了声是,便带着眠跃上空中乘着白鸟离去。   “你们是要采取什么行动了么?”眠皱了皱眉,怎么有种腥风血雨的味道?   白凤迎着晚风淡淡地说:“我们那夜的举动已经惹得嬴政恼火,他想除了我们正常,只不过……李斯想邀功,就把这件事情指派给了罗网和赵高处理。”   “流沙和罗网要开战?”眠愣了,这种事情任何一场争斗都有可能引发战争。   “李斯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所以才派了刺客和杀手们,刚好流沙也不乏这一类的人,卫庄大人就决定反击了。”白凤平淡地说,在他来看,无论过程如何,结局都是流沙赢的,因为流沙,从来不会输。   眠轻哼了一声,“卫庄最好做的是非一次性解决的打算,不然……后患无穷。”若是同他一天之内攻陷墨家机关城那样的手段一夜将罗网覆灭,那么等待着流沙的,就是成千上万的兵马,嬴政是个怎样的人,大家都清楚。   “他的打算没人清楚……”白凤淡淡地说。   眠叹气,“那……他让你来城里打探什么消息?”把白凤这样的主力和自己这样的压倒性优势遣出来总有一定的目的。   “查赵高。”赵高这个人深不可测,那双眼睛一看就知道是个野心勃勃的人,能安心居于李斯手下自称奴才也绝然不是简单的货色,身边的六剑奴如影随形,这是流沙前进路上的一块巨大障碍。要是用卫庄的话来说,除掉他们的原因只有一个,因为他们挡了流沙的路。   夜色中沉睡的桑海城更像是一处鬼域,荒凉的街道和偶然间飘过烛火,坚硬的战靴踩踏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重的摩擦声,来往的巡逻部队比之之前严密了很多倍。这也难怪,皇帝陛下亲临桑海,而桑海又正值叛逆分子汇聚,军队必须大量驻守。   不过再多的军队也挡不住来去自如的人,屋顶上,白衣男女四处打量了一下,确认不会被发现,然后轻轻一跃,轻松进入将军府。   眠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仔细查看了一下可能有的阵法陷阱,小心翼翼地跟着白凤身后。在夜风中清扬的羽带拍打着她的肩,蓝色的眸子扫了一圈之后落到前面的白影身上,这好像……是自己第一次跟他跑出来出任务吧?   “怎么了?”恍惚中因为自己的走神落下了一大截,前面的人又折返回来等她。   眠摇了摇头,微微一笑,“没什么。”虽然是一起干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不过倒也有趣,只要不是杀人……就好。说起来,好像除了在机关城刺伤端木蓉那一次后,白凤好像从未在自己面前杀过人……至少,没有杀过一些无辜的人。   白凤察觉到眠看自己的眼睛有着和蓝色不符的灼热,“真的没事吗?”   眠浅笑,“没事啦……”说着就推着白凤大步往前,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都能让自己感动一番。   “拂儿?”她想到什么了?白凤心里一个大大的问号,不明所以地被突然小跑起来的眠推着走,突然间又停住了,转过头来看着她,“到底怎么了?”   收敛之前的笑意,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常,神色肃穆地朝着某个方向望去,低声说:“有点不对劲。”   两个人在偌大的将军府里推推搡搡居然没被发现这当然不对劲,白凤顺着眠的视线只看见了一排排的建筑物,她看出什么了?   屏气凝神,除了夜晚的风吹草动外,还能听到一些异常的动静,类似于烧红的烙铁滋滋作响。   “拂儿,怎么了?”白凤见眠的脸色变来变去,但都不是什么好的反应。   “我们过去看看。”眠手指了一下,总觉得有些心慌。   二人悄无声息地落到一座假山后面,动静是从他们脚下传来的,看来这里有一处暗牢。   离得近了,更清晰的声音传入两人耳朵,皮肉在滚烫的金属下迅速糊烂成赤红的一片,只听得一堆人得意的狞笑和铁板的叫嚣。   白凤在石道里看见这一幕,看清那个被绑在刑架上的人,愣住了,怎么是他?眠同样意外,韩信?   石室内似乎有阴阳家的人,里面的噪声顿时消失,有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白凤一惊,能发现他们两个的绝不是等闲之辈,这里难道还有阴阳家的高手?韩信是得罪谁了,为什么他会被盯上?猛然想起那日皇宫中的夜袭,韩信也有份,是因为这个?   眠蹙眉,来的人,恐怕还是熟人。   “我道是哪里来的虫子这么不知死活闯到这里来,原来是燕妃娘娘……”后退一步,恭谨地弯腰行礼,“奴婢萚兮见过娘娘!”尾音咬得极重,讽刺的意味不言而喻。   眠的脸色沉了下去,居然是这个半人半鬼的萚兮,如果不是这个人……   “看来那一天的匕首还是刺得浅了一些。”白凤冷着脸看她,他最讨厌听到有人用那个称呼,眠是属于他的,其他人没有资格!“或许我应该换个地方,不如,换成是你的脑袋,如何?”   铜质的坚硬面具使外人看不到萚兮的表情,但是那透过两个窟窿露出来的阴鸷目光却不妨碍别人观察她的情绪,“萚兮这条命可是多少人的心血换来的,只怕白凤公子没那么好拿走……”   对这个人白凤一开始就没有抱过好感,三番两次交手的那种不输不赢的结果让他觉得很不爽,他转头对身后同样一脸厌烦之色的眠说:“拂儿,这个人交给我,你去里面吧。”他知道她肯定会救韩信,里面的虾兵蟹将随手就能解决,倒不如留在这里拦住这个麻烦的萚兮。   眠点点头,脚尖一点轻飘飘朝前掠去。   萚兮见眠的身形不同从前,想到是她的实力恢复了,心知不是她的对手,就也不拦,直接迎上了冷着脸的白凤,“流沙之人胆大妄为真是超乎我的想象,身为韩国战亡流寇还在天子脚下嚣张,区区一介草民公然带着帝国贵妃夜闯将军府,你们还做过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不如请白凤公子和萚兮说一说。”   唇角扯出一片冰凉的笑,“我从来不跟死人废话!”指间的白羽瞬间淹没了他的身形,对付这个人他多少也有点经验,如果不能足够的快肯定会被那不知名的木牢给困住,到时候又是一番苦战。   萚兮眼中的阴意如同快速滋生的藤蔓,缠绕着她灰蒙蒙的眸,随时都有可能爬出覆盖在眼眶周围的冰冷铜具,勒住被她锁定在眼球中那个人,抽干他的生命力。坚硬的藤条穿破石板充满了整条石道,鲜活地蠕动在四周的石壁和地板上,细细生长出的青丝好似危险吐露的蛇信,青光荧荧,有最致命的毒性。   白凤皱眉,一退再退,如此狭小的空间他的轻功不能发挥出很大的优势,倒是这个萚兮,层出不穷的怪招,总是出人意料,又是毒又是隐匿又是阴阳术,阴阳家的弟子很少有兼修多门术法的,相比于大少司命还有其他曾经过招的人,这个萚兮算得上是另类,还有她那半死半活的靠着别人人心过活的身体,“你……倒真的算是一个怪物。”   四周的藤蔓朝发出声音的地方一拥而上,却只打碎了一团残影,萚兮咬牙,“呵,白凤公子真是明辨。”没错,她就是个怪物,不死不活苟延残喘的怪物,一个只能靠自己的孪生姐姐卖命求情活下来的傀儡,一个被剥夺了喜悦和美好,只留下憎恶和服从这两种情感的行尸走肉。   “说起来,白凤公子怕是不知,易心之术不仅能使我继续活下去,还能让我继承供心之人的实力,那么……”面具下传来轻笑,枯瘦的指戳着自己的心脏,“你猜,这颗高渐离的心脏能不能供我打败你?”   白凤拧眉,怪不得他觉得萚兮的内力似乎比之前深厚了不少,更加难缠,“我承认你确实会从高渐离的身上继承到些什么东西,不过,我只发现你变得和他一样会逞口舌之能,其余的,倒真是没看出来。”   接上一声冷笑,萚兮双手结印,追随着白凤到处洒落的残影,褐藤吞没白羽,却总是触不到他本人。白凤也同样无法穿越她身边重重的木叶屏障伤害到她分毫,场面又变成了拉锯战。“白凤公子,你可知,自我死去的那一天起,我换过多少人的心脏?”   萚兮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白凤疑惑了一下,旋即避开她疯狂的攻击撤至安全地带,“我对这个不感兴趣。”   “我刚才也说了,我会继承换心之人的能力,不如请白凤公子来猜一猜,我曾经继承过哪些人的心脏……”皮包白骨的手指轻轻在盘旋在手边的木藤上叩击了几下,如石上清泉,空灵作响。   白凤闪避的身影一滞,露出了错愕的目光,这不可能!   萚兮在木叶的簇拥下宛若林中妖灵,缓缓摘下自己的面具,露出一张美艳绝伦的脸来,“空山鸟语,我想白凤公子肯定不会忘。”   视线在一瞬间呆滞,仿佛没有看到四周蜂拥而上的藤蔓一般,眼中只有那张今生不忘的脸,即便缘分短暂到不够刻骨铭心,却一起经历了生死,缘起缘灭都离不开一座牢笼。   纤云弄巧,佳人如玉。琴音入魄,梦回故里。   肆虐的绿影瞬间淹没了那一袭傲世的白衣,无影无踪。   眠扶着虚弱的韩信走出来的时候,不见萚兮,不见白凤,茫然地望着墙上地面遍布的断枝残叶,“白凤?”   没有人应。   眠的心莫名地慌乱了起来,提高了声音再叫了一遍,“白凤!”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快步走出了暗室,放眼望去,四周无人,只有来往巡逻的士兵。   他不会丢下她不管的,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37 沧海遗珠   眠和白凤分开之后,径自往里走去,三下两下就解决了那些自不量力的家伙。把韩信小心翼翼地从刑架上放下来,看着他身上遍布的伤痕烙印,不知道是受了多少折磨,阴阳家的人找上他做什么?   韩信似乎还有一点意识,察觉到自己被救,迷迷糊糊睁开眼来,雪色长发在黑暗中如月华般耀眼,“凰……”   眠简单地治疗了一下那些惨不忍睹的伤口,“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对他并不了解,只知道他是和紫魅有联系的人。相貌并不出众却能凭着一双隐藏着坚韧的眼在人群中轻而易举地吸引她的注意,当然,这也只有有心人能观察到了。   “楚……”   眠一皱眉,什么?   “楚南公……”韩信勉强地吐出一个完整的名字。   神色骤变,南公?   “东海……龙穴……”从韩信断断续续的话语中眠似乎明白了知道了什么很糟糕的东西,对……很久很久都没有看到过南公了……   她扶着韩信快速走了出来,就看到了之前的那一幕,没有人。   如风一样带着韩信离开桑海城,沿途没有看见半点谍翅的踪影,不可能,谍翅鸟不在的地方白凤肯定不在,他去哪儿了?   厉风像是一把无形的利刃割裂着全身的伤口,韩信面露痛苦之色,却没有吭声,眠虽然心不在焉,但也还是注意到了。脚尖脱离底下的一团浓浓的黑云,“我先把你送到蜀山那里去,她们会替你疗伤。”   韩信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眠手一挥,黑色的浓云就带着韩信朝远方飞去,几个侧身间依稀能看见模糊的巨鸟轮廓。轻飘飘落地,踏在枯枝落叶上,白凤去哪儿了,为什么转眼就不见了?将军府她里里外外找了三遍,没有任何白凤或者谍翅的踪影,仿佛一下子就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般。   脚下是重重叠叠的树影,月光被遮蔽的丛林中蔓延出黑色的魔爪想要抓住前行的人,愈发迅速的脚步,似在逃避四周的孤寂和心中的不安。   怀揣着一身忐忑回到了流沙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亟需一场大雨来冲刷,少有的看到流沙下位的杀手出现在卫庄身边,搬运着几具支离破碎切鲜血淋漓的尸体来来去去,是在打理战场。   赤练看到眠孤身一人微微疑惑,而且眠的表情也奇怪得很,出事了,她只能察觉到这一点。   卫庄擦拭着鲨齿上的血迹,难得细心的眼看到眠的身影转眼就把那丝平静藏入深处露出一股子阴戾和算计来,“秦姑娘。”他自然不会看不出眠现在的心情不好。   “你们见到白凤了吗?”从他们疑惑的眼神中,眠已经知道了答案,“他不见了……”   怅然若失的语气让赤练微微颤抖,曾几何时,卫庄不见的时候,她的心情也是和现在的眠一般,只不过,她和卫庄跟他们两不同,共生死,心相许,不管从哪一点来说眠都是赤练羡慕和嫉妒的对象。   卫庄皱眉,白凤和眠吵架的概率很小,那现在这个情况……白凤虽然我行我素,但并不代表他是个没有组织观念的人,虽然和流沙里其他人的关系不见得很融洽,但对自己可以说是唯命是从,哪怕在眠出现了之后有所改变,这也并不影响自己对白凤下命令,他现在突然不见……   “他已经不在桑海了,这里没有任何一只谍翅,我找不到他。”眠沉沉地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开了。   赤练愣愣地望着眠浅淡的身影湮没在逐渐聚集的浓雾后,直到卫庄出声才回了神。   “你在同情她?”   赤练微微咬着唇,“我只是在想白凤去哪里了而已,我们要派人去找么?”   “不用,秦拂会把他带回来的。”卫庄微微眯眼,刚刚大战了一场流沙的人手暂时分配不过来,他当初要求眠加入流沙,一是看在她一诺千金言而有信,二是认定了她能够牵制住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最终受益的还是流沙。   “也是。”   夜风吹开前方的路,云海在两侧羽翼的扇动下如潮水般向身后退去。白凤从来没有驾着坐骑到过这么高的地方,高处不胜寒,寒风直直地往自己的衣领和袖口里蹿,离头顶的清辉越近越是能体会到它的悲凉孤冷。   只觉得最初意识一片混乱,看到那张熟悉的脸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仿佛觉得这个世界似乎一直停滞不前,已死之人未死,墨鸦,弄玉,这些人一个个出现在自己面前,究竟五年前的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场梦还是这五年里自己不过是活在梦中。待到后来清醒,人已身在万米高空,飞向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半梦半醒之间,他只会觉得一个地方是自己的归宿,一个永远也挣不开的归宿。   他不知道萚兮怎么样了,只是从自己身上深深浅浅的伤痕和不剩一点半点的内力上可以判断,萚兮的状况比自己只差不好。现在清醒着仔细思考萚兮会变成弄玉的样子多半又是什么阴阳家特殊的易容术,只有那个怪招层出不穷的不死人才能在短时间内把自己的容貌变成另外一个人。   回首望向身后茫茫的雾气,早就不是桑海地界,具体是哪里他也说不清。如果只离开一下下,拂儿应该不会太紧张吧?他只是回去确认一下,虽然很久没去了,但脚下的白鸟识路,知道哪里才是那个幼年时出现过的惊艳女子安息之地。   桑海,眠果断找到了蜀山的人,就韩信的事情交待了几句,在紫魅疑惑的视线中,召来百鸟寻找白凤的行踪。   “眠,白凤怎么了?”   眠没有说话,只是咬着唇定定地看着远方逐渐灰白的天,眼里的阴霾越堆越多,随时都有可能引发一场狂风暴雨。   紫魅狐疑地盯了她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出去调查一下发生了什么事,三个时辰后回来结果眠还是一动不动地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门口。虽说已经入秋,可今日这烈日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大肆地释放着光和热,即便是喜光的凤凰也觉得刺目晕眩。“眠,还是没有消息吗?”   摇摇头,这种时候可能性就只有一个,那就是白凤真的走的太远了,“是什么样的人,会让他丢下我跑到我追不上的地方去……”微不可闻的声音似在向紫魅询问,又像是喃喃自语。   紫魅听出她的呼吸短促,好些力不从心,“外头太阳太大,你现在虽然是白凰之身,但是还是和阳光相冲,别呆太久了……”上前扶起眠摇摇晃晃的身体,安慰性地说了一句,“他没事的,也许过几天就回来了。”   眠其实眼前一片黑,额前的虚汗已被蒸干,只留下淡淡的凉意,一头栽倒在紫魅的身上。   “眠?!”怎么了?紫魅面露惊恐,急急忙忙把她扶进屋,是自己大意了,早在眠之前遣散百鸟就已经脱力了,让她一个人这么沉默着坐在外面真是该死!   浑浑噩噩地躺在榻上,硬实的枕头磕着自己的后颈十分不舒服,无意识地转了个头,上身就被人扶了起来,苦涩的药汁冲进自己的喉咙,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全吐了出来。小腹痛得厉害,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化作血水离开自己的身体,一种和自己血肉相连一旦割舍便是撕心裂肺的东西。   “喝下去!”紫魅命令式的语气直插她轰鸣的耳膜。眠被迫喝下了一大碗不知名的汤药,整个人比之前更加难受,忍着胃中阵阵作呕,终于还是没有再吐出来。无声的眼泪溢出眼眶,身上疼,心里更疼。   示意边上蜀山的人给眠换下一身血衣,紫魅眉头深锁,扶着眠重新躺了下来,擦擦她嘴角的残汁,额头时冷时热,眉宇之间总有一股黑气缠绕无法散去,这对眠现在的身体状况影响很大,是怎么了?   思忖了一会儿,莹莹紫光飘散出门,在空中留下几个文字,叮嘱蜀山的人照顾好眠,转眼就掠出去十几里路。这种时候白凤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白凤并不知道眠这边的情况,青山绿水之间,一处低平的山坳,一茔青冢,蔓生的青藤和丛丛杂草遮蔽了石碑上简陋的字,此处长眠的人是谁,只有白凤自己知道。   加入流沙后,他偷偷把弄玉的尸体带来此处,花了几天功夫简单安葬,即便当初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如今他也不会再相信此处会绝对安全。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来过这里,哪里知道一具尸体也会被人盯上,他看着墓穴后头明显被破坏的痕迹,拳头骤然攥紧,内力自掌心汹涌而出,土石滚落,露出下面的浅棺,里面空空如也。   冷笑一声,白凤的表情变得可怕,凭什么他身边的女子个个都要被阴阳家觊觎,活人就算了,连死人也不放过!身后的坐骑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怒火,不安地在原地扇动着翅膀。   “白凤……”虚无缥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惊讶地回头,看到的是一只从天而降掉落的白色信鸟。跨过千山万水未曾停歇,终于带着一声轻微的呼唤力竭倒地,完成了自己使命的信使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灰色的眼睑疲倦地耷拉着,最后的视线依旧停留在面前疾步走来的人身上。   白凤捧起了逐渐僵硬的小鸟,恍惚中能看见一张病榻上面色苍白的眠闭目沉睡,蜀山长老细心地在给她把脉,脸色说不清是喜是忧。   坐骑清鸣了一声,飞上高空,载着一颗慌乱的心快速返回东海之滨。   历经一个漫长的黑夜,眠的高烧总算减退了一些,嘶哑着喉咙想要喝水,甘甜的山泉缓缓喂入口中,冲淡了那极苦的药味。意识在清凉的温度漫过舌尖后逐渐恢复,凉意丝丝在体内兜转,抚平了一天两   夜的不安。   冰凉的手收拢了她两鬓雪白的长发,病色未退,白发倒衬得她的憔悴分外惹人心疼。   昨天夜里,白凤还没回到桑海地界就被早早在十里开外等着的紫魅给揪住狠狠地骂了一通。长这么大还算是头一回被人骂得七荤八素晕头转向,也是头一次面对眼前发生的事情手足无措,等他回神已经站在了眠的床边,他没想到自己只是离开一下下就会变成这样,只听得紫魅在说:“换做是平时,你离开一两下没事眠还有耐心等,可她现在有了身孕情绪不受控制,找不到你就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身体怎么可能吃得消……”   “拂儿……”守在眠身边一整夜没合眼的白凤看到在金色晨光中微微睁开的蓝眸,忍不住轻唤一声。   沉重的眼皮在听到熟悉的声音时顿时像获得了新生般睁开,清晰地把一个冰冷如玉的轮廓镌刻进眼中,颤抖地伸出手,“我好像做了一个梦……你不见了……我一直在找啊找……可我找不到你……好像还丢了什么一样……”滚烫的泪像是煮沸的水溢出,氤氲的水汽令她看不清面前的人,仿佛在那个无止境的梦中无尽的寻找,终究是个模糊的身影,“好痛……”眠痛苦地缩成一团,全身上下不论什么地方都在痛,针扎一样的痛,被灼烧的痛,撕裂的痛,血涌不止的场景在她脑海里如同轮回光影一幕幕闪过,感同身受。   白凤紧紧地把精神几乎错乱的眠抱在怀里,小心地制住她痛苦的挣扎,一遍又一遍重复:“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紫魅离开之前说,“眠的体质不好,怀孕又恰逢血蚕丝毒侵蚀后,身体还没恢复,所以这个孩子的气息本就很弱。前几次给眠把脉的时候我曾有所觉,但是时有时无的脉象令我无法确定,只是在制药的时候加了点宁神的东西进去。再加上眠她自己都没有发现,这几天一折腾,孩子注定留不住……”   “拂儿你不要哭好不好,你身体还没好……”搂着她不住战栗的身体,千言万语堆到嘴边,却发现自己一句都说不出口,白凤分外懊悔地看着趴在自己怀里哭到没力气的眠,如果自己不一声不响地离开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靠在门外的紫魅听着里面减弱的哭声,叹了口气,转瞬飞速降临到东海之上,高大巍峨的扶桑神树在黎明的曙光中如同另一轮曜日熠熠生辉,“葬天棺是你给眠的?”   优雅地翘着二郎腿,扶桑树下除了一袭高傲的红衣再无第二人,嘲讽之色从俊美的脸上一闪而过,“没错。”   “你给她的时候应该知道她已有身孕!”一汪紫眸中露出愤恨的目光,“此等封神弑神之物留在一个孕妇身边对她会有多大的影响你知道么!”对那一丝挥散不去的黑息追查了好久才得知是葬天棺的紫魅几乎是第一反应想到了扶桑女,这个世上不会再有别的人能随随便便拿出这么阴暗的东西了。   扶桑女的唇角凛然上翘,“没错,而且这就是我要的结果。”   紫魅听到对方的回答,双眼瞬间气得通红,“眠和你有什么仇你非要这样对她,连一个无辜的孩子也不放过!”掌风凌厉,直直地朝扶桑女那张和眠一般无二的脸上扇去。   凭空伸出来一只有力的手在金发的女子无声的鄙夷中死死地抓住了紫魅的手,在波澜起伏的海面上轻踩了几下,翩然上岸。   紫魅怒瞪,“墨鸦你帮她做什么!”   墨鸦挥挥手,示意她冷静下来,“我没有帮她,我只是救你。” 作者有话要说:     ☆、38 白首相离   傍晚,白凤点起了房内的灯,看着床榻上蜷缩成一团把自己困在角落里的身影,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从早到晚,眠的精神还没从恍惚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伴着高烧的余热说了一些胡话,昏昏沉沉地又睡了回去,却是终究没有再掉过眼泪。   白凤坐到她的身后,他没想到自己就是离开一下会发生那么多事,转瞬即逝的欢喜,突如其来的打击,面对眠那双想哭却再也哭不出来的眼,他的茫然无措和笨拙似乎起了反作用,心里默默地痛,安慰的话却只能停留在几个简单的字眼,没事……没事……   拳头倏地攥紧,没事……怎么可能没事!那是他的孩子,对这个污浊纷乱的炎凉世界感到厌倦的他的第一个孩子,他从出生被抛弃在街头,流浪成长到进入将军府,遇到墨鸦,遇到后来的所有人,这是一条蜿蜒曲折的路,他虽然走得洒然,却不曾想自己有一天会有喜欢的人,会有过一瞬间延续自己血脉的小小生灵。   卫庄说的没错,感情确实是杀手最忌讳的东西,自从自己接受这个从不会想要去挣脱的束缚之后,自己改变了多少白凤心里清楚,身体的某处有了牵挂,记忆总会徘徊在一段甜美的时光,手中的羽刃似乎也不再沾染血腥。   紫魅回来的时候眠一个人在屋内睡着,白凤的坐骑停在外面,却不见他人,蜀山的人早上到了后来就被墨家来的人急急忙忙叫走了,她才恍然想起今天是伏念在菜市口行刑的日子,他们现在还没回来,估计没有什么好消息。   确实没什么好消息,即便张良拼尽一身计谋,却还是没有救回伏念,六魂恐咒已把事情的最终走向标成悲剧。监刑的李斯连什么防守都没有,看着一群他心里已然知道身份的刺客冲入刑场,诡异的术法扑灭了包围着伏念的烈火,带着犯人远遁,他甚至没有下令去追,只是望着青烟消失的地方笑得嘲讽。   伏念被救到墨家据点的时候,却是拒绝了其他人的救治,奄奄一息地闭着眼,张良和颜路围在他的身边,他一言不发。与他一同被押到刑场上的庖丁被同门小心地处理了一下伤口,本就没什么大碍,一堆人就默默地看着儒家的三兄弟沉默地聚在一起。   一身青衣的灵巧女子站在远处,不敢离他们太近,生怕离得近了,会被那股无声的哀痛感染转而失去了安慰那个男子的勇气。紧咬着下唇,眠也不知道在哪里,她想飞去找自己的主人,却又舍不得离开这里,这两天隐约知道暗地里发生了点什么事情,可是行刑的日期将近又容不得她细想。   微弱的呼吸终于还是在疼痛中停止,现场是死亡的寂静,那个从不肯吐露自己真正想法的男人到死都没有改变,却用自己的死让身边的人明白他的用心良苦。   暗处一声叹息,看着一道透明的身影消失在了冰冷的尸体旁,灵魂已经走上了往生的道路,等待下一场轮回。紫魅平静地转身,看到似人非人的傀儡站在自己身后,眠醒了?   速度回到眠的身边,却发现门开着,屋内不止一个人,之前消失的白凤不知道又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了,坐在醒来的眠身边轻声地和她说话。挑挑眉,走了进去,“你醒了?身体可好些了?”   眠埋在白凤怀里没有回答,即便身体能好去,心里的阴影也难以愈合,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全看她的承受能力,紫魅带了一眼,然后就自顾自地坐在桌边喝茶,在白凤的注视下才淡淡地开口:“今天是火刑的日子,人没了。”   什么人,自然不用多说。   “还有一事,昨天你昏迷的时候,墨家差人送来一份请柬。”紫魅没有观察眠的表情,只是淡然地看着杯盏中上下浮沉的茶叶,虽不是雪山龙井,却也是蜀山出了名的云雾茶,“你可以选择去或不去。”   门前的枝桠上最后一片落叶也被寒风带走,取而代之的是鲜红的绸缎。枯黄的世界里红色从院门沿着简陋的栅栏一路延伸进屋内,擦得焕然一新的门窗上贴着精心剪好的“囍”字。   三天前。   “阿雪,你曾立过誓言,终此一生,不再嫁娶,为何却提出成亲一事?”苍老的声音每说一句都花费了不少力气,随时都有可能气绝在下一秒。   “你只需要回答,我若是嫁你,你是娶还是不娶?”   “阿雪,我现在这个样子……”即便曾经在梦中幻想过无数次面前这个蓝衣白发的女子身着红装的样子,却从未想过,彼时站在她身边的自己会是这般模样,“还是罢了吧!”   “你若不同意,你若死,我绝不独活。”   “阿雪,你何必呢?”枯涸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和雪女谈论下去。   “你曾许我一次希望,让我看到了那片乌云背后的彩虹,那我也答应你,在那道彩虹的背后,会有你我的一片天地。”越是到了最后,语气越是坚定,不容置疑她的真心。   高渐离抬头瞥了镜中的自己,骨瘦如柴,如今只能重病卧床,苟延残喘,而身边的女子正是美貌如花绽放的年纪,如此佳人配风烛残年,他怎么忍心……   见高渐离不说话了,雪女便出去当着众人的面宣布了这件事,虽然是很突然的事情,但是也没什么不可接受的,雪女和高渐离的情意都是有目共睹的,只是现在高渐离当下的情况,却也让想祝贺的人心里不是滋味。   白凤破天荒地陪着眠一起走进了墨家的院落,却也意外地看到了卫庄和赤练,难道他们也收到了邀请?他们看到白凤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意外,没想到他居然回来了。   “哼,你也知道出现?”赤练满脸不屑。   白凤一拧眉,没有说话,看着身边的眠,她的目光始终盯着地面,别人和她搭话也是精神恍惚,嘴上无心地附和,偶尔会从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和走过自己身边的人打招呼。   卫庄挑挑眉,发生了什么事应该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内,他只要知道白凤回来了就好,至于他为什么会知道今天的婚礼,原因倒也没别的什么,只是本来送给眠的请柬送到流沙却没人管,便交到了卫庄的手中。   在端木蓉说了“新人到”的时候,眠那颓废的眼抬了一下,转而又沉了下去,攥紧了白凤的手。   白凤只当是她看到别人成亲心里想到自己才没了孩子的事情,本想轻声安慰几句,却撞上了眠担忧的表情,怎么?   沉沉的头靠在身边人肩上,没有理会他问询的目光,白头到老,如今这二人均已白首,缘分便已走到了尽头。   费力想挺直的腰板被飞逝的岁月牢牢禁锢成佝偻的形态,鲜艳的喜服穿在枯瘦的身体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本是风华正茂的高渐离如今目光呆滞地看着门口。浑浊的双眼中逐渐步入同样一身鲜红,可是却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在脑海里凭着自己的想象勾勒出被艳丽色彩包围的她,是怎样一番妩媚柔情。   时间仿佛倒流回了十几年前初入妃雪阁那天,他第一次见着这名动天下的舞姬,彼时的自己同样痴迷,同样失了神。只是不同的是,当时的自己被她冷冷一眼带过,而如今的自己,被那双碧水般的眼温柔地注视着。手掌中传来光滑的触感,十指相扣,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坚定。   “今天……非常感谢诸位……能够来到这里,见证……咳咳咳……”即便说话的时候嗓子会割裂一般的痛,但是他还是坚持着把话说完,“我和阿雪的婚礼,从今以后……阿雪就是我……高渐离的妻子,希望以后……你们能善待她……”最重要的是,在他死后,能有一个人如他一样爱着她,即便自己不甘,却也情愿。即便自己明白,普天之下,除了自己再无他人。   本是一句值得羡慕的话,听在旁人耳中却如同说着临终遗言,雪女的手骤然攥紧,目光扫视了一圈,在眠的身上停留了一下,正好对上她抬起来的眸子,对视了一两秒后移开了视线,“我雪女今日既嫁为人妇,今生今世,不离不弃!”   忽然传来一阵剧痛,白凤低头,看到眠紧紧地抓着或者说掐着他的手臂,纤瘦的手如同利爪一样扣在他的衣服上,深吸一口气,轻轻拉下眠的手把她整个扯进怀里,好在他们站得比较外面,注意到的人很少,低声贴着她的耳朵问:“怎么了?”   “他……会死。”眠呜咽的声音埋在白凤胸前,却也不难分辨。   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人终有一死。”现场这分明该是喜气洋洋的氛围,却因为这般搭配的新人搞得很是沉重,究竟是婚礼还是活人的丧礼,“乖,我们去外面。”推着郁郁的眠往外走,悄悄撤出了房间。   天色渐晚,院内的红绫开始在晚风中跳起张狂的舞蹈,“今天的风很大,小心别着凉了。”小心地把身边的女子揽入怀中,瞥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屋舍,流沙本就是不受欢迎的,卫庄和赤练也只是来看了一圈,似乎还和盖聂说了些什么,现在早就离开了,“不然,我们也回去吧,免得你在这儿难受。”   眠摇了摇头,“有点事儿,我约好了的。”   “是……雪女?”   轻点了一下头。   白凤紧了紧怀抱,“别做什么伤了你自己的事,我会在边上看着你。”想起上次她帮高渐离续命的时候回来那个憔悴样,他的心里就不由得发慌,眠现在身体不好,万一又晕倒了怎么行?   “嗯,我有分寸。”眠的眼定定地看着头顶被红色缠绕的树杈,凄艳的红,肆虐的红,如血一般的红,血……脑海中再度眩晕,身体勾起了自己对那段模糊却又难忘的回忆,拳头收紧,“是我太笨……”   “啊?”   缩起自己的肩膀,低低地抱怨着自己,“如果我自己早点注意到就不会这样了……”雪白的衣裙被双手揉成一团乱,“我们的孩子就不会这么没了的……”   白凤听着她嘶哑下去的声音,“不是你的原因,错在我。”心里涌起的愧疚和懊悔已不足以弥补缺口,“……”   “咳咳!”当头浇下一盆冷水,“你们小两口半斤八两的就别推来推去的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忧心这个事情,眠,就算你真的留下了这个孩子,你以为你还有希望比过东皇太一么?”紫发自树顶垂下,原来紫魅一直坐在树上,见眠抬头,她甩手就丢下了一个卷轴,“看完赶紧做决定吧,你别忘了你还有重要的使命,若你熬过了这一关以后儿女情长的时间多了去了,到时候你要生几个孩子就生几个没人管你……”本想着告诉眠真相的,但想想还是算了,回忆起墨鸦把她送到岸边时说的话,不觉又有些迷惘,扶桑女和眠的关系从前世纠葛到今生共存,中间漫长的时光都是她未曾经历过的,也许有些东西扶桑女确实是对的,只是她表达的方式走了极端。   “离惜她……其实本性并不坏……不过也许只是在我看来……”墨发的男人若有所思地丢下了这么没头没脑的话,然后就自顾自地消失了。   眠有些慌乱地接住紫魅丢下来的卷轴,匆匆扫了几眼,“这你哪来的?”   “墨鸦给的。”紫魅耸耸肩,“说是从扶桑树那儿偷的。”   白凤瞥了一眼立刻被吸住了眼球,“这是……地图?”   “烛龙在东海,他用苍龙七宿在海底建设了龙穴,躲在那里很安全,我们从外面不能强行进入,只能从龙尾的地方进去,而且那里需要经过一个风卡,换做是平时,我还放心,现在就算你身全体健,那不是在空中,而是在海里,很危险。”紫魅眯眯眼,目光没有从眠的脸上移开,“现在烛龙还在炼化鹓鶵之心,就算他速度再快也没有全部吞噬完,你如果这个时候去,体力不支,风险大;等他吞噬完出了龙穴,你的胜算少,风险还是大,你选吧。”   眠收了地图,脸色铁青,一切为什么来得那么快,短短几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是自己之前太安逸,还是被伏念的事情冲昏了头脑……一个温暖的怀抱将她包围,抬头,对上一双冰蓝色的眸子,世人即便拼上性命也见不到的柔情此刻正毫无遮掩地徜徉在蓝色海洋里,咬了咬嘴唇,“我再想想吧……”   紫魅挑挑眉,“你还有七天的时间可以考虑,七天之后,烛龙必定出关,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是到了后面,烛龙的实力便会越强,而且你别忘了,南公还在他手上。”转身紫色的尘烟骤然消逝。   白凤皱着眉,“拂儿……”   “小高!!!”灯火通明的屋舍内突然传出来一声尖叫,打断了白凤想要说的话。   眠迅速站了起来,“时间到了……”   白凤被眠这突然的举动弄得十分不解,什么时间?跟着她站了起来,却看到屋内匆匆忙忙向着他俩跑出来的嫁衣。 作者有话要说:     ☆、39 阳春白雪   冷落天宫傲千秋,白雪魂飞香影游。楚箫燕歌凝筑台,甘为阳春一生留。袖翩翩,泪悠悠,回首韶华醉梦休。当年追月舞倾城,幻化飞仙动王侯。而今红尘诸影乱,难为锦瑟红颜瘦。盼能安身易水边,共谱情殇诉恩仇。   冰肌如绡,雪发飘摇,朦胧中似乎看到了一袭淡雅的蓝衣正背对着自己远去,《白雪》幽幽,箫声渐淡,阿雪,为什么你与我的距离那么远……前行的人似乎听不到身后的呼唤,而是在他的疑惑中用彻底消失来阻拦住他企图追寻的脚步。光线开启尘封的黑暗,一睁眼,对上了一个白发若雪的人,恍惚一下,清醒地念出对她的称呼,“秦姑娘。”   眠见躺在床上的人醒来,送了一口气,这是她第一次施展此类禁术,能够成功真是万幸。   高渐离看着周围围着自己的人,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再看回眠的身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看得久了,双眼骤然睁大,他死死地盯着眠湛蓝的双眼,那双犹如明镜一样的眼,完整无缺地倒映出了他的脸,枯皱了半个多月的脸骤然变得有光泽,模糊的双眼也恢复了澄明,青丝如墨,分明是自己该有的模样,“我这是……”   眠站了起来,“你已经没事了。”   “可我……”高渐离不明白自己明明在晕倒的那一刹那就看到了死亡的幻影,难道只是错觉?   “你会活着,正常地活着,等十年二十年后,慢慢地老去。”   高渐离脸上涌出了欣喜之色,心脏跳动剧烈,似乎是受到了自己的心情感染,温暖的力量从胸口的位置传入四肢百骸,“那阿雪呢?阿雪知道了吗?”这样就可以和阿雪一起长相厮守,共度白首了。   周围的人听闻这句话顿时露出了不忍之色,看看高渐离又看看眠,不知道该怎么说。   眠平静地说:“她知道了。”苍白的手指戳住他的胸口,“她说她会和你一起天涯海角,伴你终老,她就在这里。”   “……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高渐离似乎听懂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看着眠的眼愈发冷冽。   淡蓝色的布衣站到了眠的身边,在心里组织好了无数遍的语言遇上那双冷冷的眸子都会被冻住,无法说出口,“小高,你先冷静下来听我们说,这件事情是雪女自愿的……”端木蓉看眠似乎没有解释的意思,“是雪女和秦拂姐说好的,她是为了能让你活下来。”   “我不要听别的,阿雪呢!!!”高渐离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心中的怒气催动着刚复原的身体,悴白之色涌上脸颊,“我要见她!”   眠的视线从高渐离身上挪开,侧身,从袖袍中取出一管碧箫,“心我已经换好,不管你愿或不愿,雪女没有给你回旋的余地,你只能接受。”把碧箫放在了高渐离躺的床榻上,“她让我化去她的尸身,你还是好好活下去吧。”微微闭目,转身穿过人群。   几刻钟之前,她就在这间房里当着所有人的面,伸手取出了雪女的心,看着濒死的她倒在床头泪眼婆娑地笑着,对着自己说谢谢……突然发现自己在这个性格刚烈的女子面前好卑微,伸手捂住胸口,生生作痛,好像自己也被掏心了一般。眼前的世界有些模糊,施术之后的疲累堆积在她尚未康复的身体和精神上,以至于当身后一阵劲风袭来的时候没有及时反应过来。几乎就在电光火石的瞬间,门外窜进一条白影,拦腰抱过愣神的眠,对面也突然出现一柄长剑用力挑开了刺向眠身体的剑刃。   一口气还没喘匀,眠睁开眼,愣愣地看着身边这个男子脸上的怒容,还有他所注视的方向,盖聂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剑,他的侧面高渐离因为剑被挑开而被震得虎口发麻,脱力似的瘫坐在地上。   “哈……哈哈……”   “小高,你……”墨家的众人看着不清楚是在哭还是在笑的高渐离,他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咧着嘴,无色的泪水溶开了因为气极而溢出的鲜血,顺着他的嘴角往下。   “你们……为什么不拦着她……”破碎的话语带着悲愤气恼冲出身体,也许外界的人永远也看不到水寒剑的主人忧伤落泪的模样。   冰蓝色的眸子盯着颓废的高渐离,掌心紧紧地攥着一团怒火,却被眠紧紧拉住。   眠朝白凤摇了摇头,推着他走出门,轻声说:“我们回去吧,好不好……”   白凤虽然对那个死而复生的男人气极,却也对他没什么话说,心疼眠苍白的脸色,点了点头,“好,我们走。”墨家的地方他本就一刻不想多待,若不是眠在这里,他才不会踏入这里一步。   “秦姑娘,稍等。”盖聂走了出来叫住即将离开的两人。   眠转身,点了一下头,“适才多谢盖先生了。”   “不客气,小高只是太冲动,他和雪女的情,我们都看着眼里。”盖聂拿出一封信交给了眠,“只是子房托我转交给你的。”   “子房?”眠的眼神一颤,“他人呢?”先前受了打击,现在又失去了伏念这个大师兄,现在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   “秦姑娘不必担心,子房生性洒脱,有很多事已经看开了,如今已经受邀带着颜路先生和荀老夫子和项氏一族的人汇合,清音姑娘沿路陪同,如今应该已经到了项氏一族的驻扎地了。具体的,子房在信里应该会写,秦姑娘看了就知道了。”   和楚国人在一起?眠的眼底露出淡淡的神采,“也好,盖先生,那我就先走了。”收起信函,微微一欠身,“多谢。”   白凤见二人说完,便召来自己的白鸟,携着眠轻飘飘地腾空。   待平稳后,她望着下面渺小的院落,郁郁沉沉地叹了口气,拆开了自己手中的信封,从头到尾看完,“张良还是张良啊……”   “怎么了?”白凤瞥了一眼,却没有刻意去看信里的内容。   眠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真心的微笑,“也许他是真的看开了。”把信递给白凤,“他能振作起来,我想伏念的在天之灵也会开心的。”   白凤扫了几眼,哼了哼,“你能确定他让我们干这个不是在设计我们?”   眠浅笑,“儒家三当家本来就是在会算计人的家伙,他若是不这样就不叫张良了。”双目有神地看着天空,“走吧,我们去找紫魅,张良也帮我做了个决定。”   白凤盯着她有些不真切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末了上前拥住她,“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只要她别和雪女一样犯傻……   “两天后,嬴政会在东海之滨举行仙树祈福之礼,到时候阴阳家肯定又会在海上设置你无法靠近的结界,如果想入海,趁这两天吧。”   “其他杂鱼你想办法搞定,从现在起我不会离开碧落,所以我不会离开你。”   “带人下海很危险,多一个人就多出一份心力,你要仔细想想。”   “……”   眠和紫魅在屋里说了很久,天再次暗下来的时候,她走到外面透气,对即将要做的事情感到力不从心。   龙穴……那是那么容易就去的地方,更何况这东海本就是龙脉发源之地,东皇太一在这里集齐了苍龙七宿,又有了鹓鶵萧瑟的心,无异于实力大增。他的实力,在自己和白翎还能联手的时候只能双方打成平手,如今只有自己一个人……胜算已经不能用渺茫来形容了。   “拂儿,我有事和你说。”屋顶上跳下来一个人,关于龙穴的事,白凤没有和眠与紫魅直接讨论,他一直躺在屋顶上,但这并不妨碍他听她们说话。   眠回头,“和我一起去?”其实她还需要考虑的是,怎么才能让白凤不陪自己冒险。   白凤出乎她意料地摇头,“不,我留在岸上。”对上她发愣的视线,顿了一下,“留下来,不让任何一个敌人去妨碍你。”   没想到白凤是这样的回答,眠之前还在苦于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说服白凤留下来,可是现在……“你……确定?”   “我在岸上等你回来,如果三个时辰之内你还没出现,我自己想办法来找你。”白凤平淡地说,仿佛她这次离去只是简单地去收拾个人。   眠还没有表态紫魅已然飘出门,“可以,就这么定了。”白凤能有这个觉悟,说明比之前成熟了很多,“龙穴里的人并不多,就担心随后而至的虾兵蟹将,这些人,我想你肯定乐意解决。”   面对紫魅的话,眠又沉默了。怎么说的好像留在陆地上更加危险一样,她现在还不清楚在龙穴里的人都有谁,不过估计湘君和湘夫人肯定在,很久没看见月神了,大少司命也不见踪影,见到最多的,反倒是那个星魂和萚兮,总觉得他们又在暗处密谋些什么。   “你放心,等你进入龙穴之后,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跟在你的身后,除了我。”白凤扶着她的双肩,语气是能承担一切的自信。   “……好。”即便白凤同意留下来似乎也不能让她安心。   “看来你们已经做好决定了。”突如其来的金色流光让在场的人皆是一惊,红裙如火般艳烈,四目相对,照镜子一样的清晰。   眠深吸了一口气,她已经从紫魅的口中知道自己失去腹中孩子很大的原因是因为扶桑女给自己的葬天棺,事发之后再见到她,竟不知该用怎样的语气和她说话了。   该生气地冲上去撕破她那张脸?眠不是扶桑女的对手,不论从实力还是地位上她都没有资格和扶桑神女叫板,更何况自己现在这条命还是她给的。   该继续顺从她的指示做这做那?她是间接害死自己孩子的人,她被她整得那么惨,在她面前自己的傲气几乎被挫灭,她还有什么理由照她的话做。   扶桑女几眼就看穿了眠的心事,嘴唇微微勾起,隐藏着几分嘲讽之色,甩手打出一道金光,稳稳地被对方接在手里,“临别礼物,留着有用,带身上吧。”不等她反应,自顾自地离开了。   交给眠的,是扶桑女花了三天时间采集了扶桑神树上年份最久的九九八十一片金叶,耗费千年功力凝聚而成的一枚玉佩,她可以肯定眠会用到的,算是一点补偿。虽然嘴上和某人说着是自己闲着无聊,暗地里也不知道算不算是良心发现。   在场的都不是眼拙之人,眠捏着那串在手心里微微发热的玉佩,一股郁气在胸口徘徊了好久,最终化为一声哀叹。   冬天的夜晚有着炉火无法驱散的寒冷,一转眼竟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从天山上下来也快一年半了。眠看着寒风中的白色呵气,转身进屋严严实实地关好门窗。白凤说他要回流沙去和卫庄报告,于是她就一个人留在了蜀山这边。   面对满满一屋子的人,眠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段时间来非常感谢你们提供的帮助,但是明天龙穴之行,诸位还是不要与我同去了。”蜀山一脉流传自青鸾一族,在人世繁衍了几千年一直避居世外,如非嬴政野心和阴阳家怂恿,也不会落得几乎被全灭的下场。   “阴阳家和蜀山的纠葛是我和烛阴之间的恩怨引起的,这件事,如果我成功了,烛阴就此消失,如果我失败了,烛阴也不会再找你们的麻烦,所以你们没有必要跟我一起去冒险。”   蜀山的人面面相觑,最老的祭司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说:“霓裳殿下,请恕我们无礼。撇去烛龙的实力不说,龙穴本身凶险,你一人前去我们甚至不能肯定你是否能活着到达烛龙面前,还是允许我们同行吧!”   蜀山的人说话不无道理,可是眠做事向来不想扯上其他人,而且这是她和东皇太一的私人恩怨,更不想别的人陪自己一同冒险,她最终还是婉拒了蜀山的要求。   “让我去吧。”略显稚嫩的声音从人群后响起,眠回头,看见了一身蓝衣。   “烛阴重现我有很大的责任,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本来他是被翎殿下和你封印好了的,如今却因为我的一滴血让他破开了封印,如今,我要为我当初犯下的错补过。”   说话的,正是终于在众人努力下恢复正常的高月,不对,此时应该叫她千泷了。在蜀山的药物调试和天明不断陪她回忆过去的尝试中唤醒了神智。不过那些往昔的记忆,却是半点都记不得了,目前还留在蜀山这边接受观察,却对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知晓。东皇太一把自己带入阴阳殿,趁恍神之际割取她的鲜血打开了凤与凰施加在他身上的封印,造成了多大的祸,她已经知晓。   眠看着千泷,这是燕丹和自己昔日好友的血脉,而且,终归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你若出事,我对不起你泉下父母。”   “我犯的错,我会承担。”千泷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眠。   对视了一会儿,眠转头,“你的阴阳术传承自己的母亲,却是由月神亲自指导得以发挥,我担心你修炼的心法有些差池,晚些时候单独来找我吧。”   “你同意了?”千泷的眼前一亮。   眠有些疲累的闭上眼,淡淡地嗯了一声,她同意的原因,很大的一部分是因为千泷的身世,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经见过千泷。 作者有话要说:     ☆、40 罗网杀机   在眠混乱时间之前的记忆中,其实和姬如千泷并不陌生。   两世重叠了之后的眠,对于这张脸,心里除了对燕丹夫妇的愧疚,更多的还有无奈。   白清,她记得这个死在自己手下的无辜女子……为了扶桑这个小婢女什么都敢做,甚至为了救她不惜丢掉性命,很难得那样的人身边会有一个人对她死心塌地。   眠不知道之前扶桑女看到守在扶桑神树边上的姬如千泷是怎样的心情,也许当初千泷出面求扶桑施舍金叶救治少羽的时候她并非在自己的要求下不情不愿。   眠搞不懂扶桑,也许没人搞得懂。   当晚,眠检查了一下千泷的修为,和她说了会儿话,觉得没出什么大问题便让她早些休息了。一个人坐在温暖的炉火边,双手的寒凉似乎并没有得到缓解,透过并不严实的窗缝,看着外面黑黢黢的世界,白凤好像离开很久了……   几刻钟前,流沙的栖居地。   卫庄并不意外地看着一道白色的身影朝自己迎面走来,没有举世无双的轻功,一步一个脚印,一路行至自己的面前。从他没有犹豫的眼神中,他已经知道对方是来说什么的了。   赤练并没有去休息,站在边上,看着此时有些反常的白凤,心里隐约猜到了几分,没有说话。   白凤在卫庄面前站定,没有往常漫不经心的表情,“我是来辞行的。”   卫庄笑笑,并不掩饰眼中的嘲讽,视线在黑暗中转了一圈,把他脸上难得认真严肃的表情收入眼底,“哦?”   赤练察觉到了周围空气中逐渐强烈起来的杀气,蹙眉朝白凤望去,从一开始加入流沙开始,卫庄就说过,每一个加入流沙的人,他的命都属于流沙,如果想要退出,流沙也不可能把命还给他,这就意味着,从流沙离开的人,只能是死人。白凤并不是不知道这个规矩,看他现在这个表情,是真的下定决心了么……   白凤抬头正视卫庄那双凌厉的眼,并没有任何犹豫,如今的他,自然不是五年前那个任由对方掐着脖子死活挣脱不了的幼鸟,他的双翼,足够坚韧。   卫庄被白凤这样注视着,唇角的笑意扩大,起身,黑色的外袍拂过地面,“你想走?”   “没错。”   “退出流沙?”   “对。”   卫庄的眼神在黑暗中示意了几处,四面八方走出来了几个人,“你在流沙待的时间不算短,明白这里的规矩,只有死人才能离开流沙。”   冰蓝色的眼扫视了一圈,压抑的气氛几乎充斥了整个空间,胸口被紧紧压迫着不敢呼吸,越到危险关头,冷静越是能覆盖自己的大脑,他集中注意力在这个曾把自己打击得体无完肤的人,“我会活着离开这里。”   赤练松开了自己的掌心,夜风带过一阵凉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惊出了一手的冷汗,虽然平时并不是好相处的人,但是她并不希望白凤死……   卫庄的笑容隐在森冷的夜色中,从白凤在桑海的那天晚上去找被凤凰来仪曲折磨得失去心智的眠,他就知道会有今天,所以并不以外,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眠看着炉火上的木柴爆裂出一连串的火花,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宁,白凤说过就去一会儿的,而且为什么紫魅这个家伙又消失了……放心不下,眠终于站了起来,推门出去。   子夜纯净的星光洒在了脚下的石子路上,每一步都有刺骨的寒意传入脚心。眠回屋取了一件外袍披在身上,平日里这点寒自己还是耐得住的,奈何最近身体太差,还是穿得暖些吧。   蜀山的人此刻已经休息了,只有巡夜的几个族人仍旧提着灯站在院落中。眠一点头,示意自己只是出去走走,便缓步走进了夜色中。   她要找白凤,不难。   但是当她看到白凤单膝跪在血泊中,气力耗尽而上半身却始终不肯倒下去的时候,却悲哀地发现自己除了被身边的人定住身形无法行动,无法帮到那个人分毫。   白凤擦擦嘴角的鲜血,看着依旧站在自己周围的隐蝠,黑麒麟,苍狼王,赤练,还有始终未动的卫庄。   赤练拽紧了手中的链剑,就算白凤再厉害,以一敌四,终究不可能是对手。他的敌人不是普通的小角色,而是在流沙用铁血和死亡磨砺出来的杀手,他本人亦是,所以不肯屈服,却始终被压制,再这么下去,白凤会死……   卫庄比谁都清楚白凤的实力,在流沙中,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这身白衣的天赋异禀还有不肯屈于人下的傲气,几年来实力飞速的增长,甚至还有人传闻他已无限接近了自己的水平。不过,还是太嫩,这一次先到此为止吧!   从刚才的某一刻钟开始就有一道几乎要把自己挫骨扬灰的杀气死死地揪着自己的后心,这也是他为什么伫立不动的原因,不用转头就知道身后的某个地方有谁。手一挥,让其他人退开,卫庄居高临下地看着一身血衣的白凤,“看来你还是不能离开流沙。”   眼神从周围的人身上掠过,几个人都挂了不少彩,虽然没有白凤那么严重,但多少都能说上狼狈,掩盖掉眼底一闪而逝的赞许,“如此弱小的人,要是能活着离开可就太有辱我们流沙的名声了,你还是好好磨练到等你的翅膀足够硬了的时候再来跟我说这个吧!”   赤练的表情一惊,卫庄居然放过白凤了?不过,眼神触及到身后树丛中露出来的一抹白裙就一切都释然了,松了口气,平日里趁手的链蛇软剑此时竟握得冷汗涔涔差点脱手。收起蛇剑,“这就放过了?”   卫庄的视线从她几处破损的伤口上掠过,“他留着还有用,你们都回去吧。”   闲杂人等纷纷退去,眠身上的禁制一松,她立刻瞪了一眼边上这个一身黑的人,身化清风骤至白凤身边,“白凤!”   “……你怎么来了?”白凤看到眠分外惊讶,而且看到她身后慢慢走出黑暗的人的时候更加错愕,“墨鸦?”   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墨鸦拍了拍白凤的肩,“有点进步。”   咳出了肺里的淤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隐蝠那个家伙早就恨他入骨,这种能堂而皇之找自己麻烦的时候自然比任何人都来得凶狠,招招致命,反倒是赤练那个平时和自己斗嘴的女人倒是手下留情了不少……   眠抬头怒瞪墨鸦,那眼神的意思就是你干嘛拦着我!   墨鸦耸耸肩,转身朝卫庄说:“看来我的这个同伴给你惹了不少麻烦。”   卫庄挑眉,此时此刻,他竟然发现刚才那股阴冷黑暗的杀气居然不是来自于眠,而是从面前这个黑衣服的男人身上发出来的,姬无夜手下的墨鸦他并不是没有打过交道,只是现在和当初的感觉,有很大不同,“不多不少,正好拿他的下半辈子来还。”   月光溶进溪水,淡化了流转其中的血色,眠小心地用浸湿的方巾拭去沾在伤口的淤血,撕破皮肉的抓痕一眼便知是何人的兵器,湛蓝色的视线徘徊在他身上的几处鲜红,沉默代替了她所有喜怒哀乐,只剩轻柔的动作停留在白凤的肩头。   待到处理完所有伤口,随手把血红的帕子丢入溪流,任由无情的流水席卷红帕冲出蜿蜒的血痕。   “拂儿……”   “没事,我知道,不问。”眠看白凤欲言又止的模样,点了点头,示意他不必解释。   既然答应了等一切都结束后要和她离开,那么他最该离开的地方,就是流沙。可偏偏流沙也不是那么好走的地方,别说当初其实是紫魅怂恿的白凤加入流沙,光是卫庄那个老谋深算的家伙她就知道白凤这辈子是挣脱不了了。   她和卫庄有约定在先,纵使卫庄拦她不住,她也绝非是失信之人,既然当初答应了加入流沙,自有明白自己身为白凤牵绊的道理。   一袭黑影轻落梢头,并没有刻意地提醒自己的存在,耸耸肩,“有佳人作陪,受伤也是一件妙事。”揶揄的视线从白凤袒露的上半身上掠过,那笑容,意味深长。   面无表情地拉好上衣,白凤站了起来,腿上的几处割伤尚未处理,但并不妨碍这个高傲的人逞能。   墨鸦轻佻地一笑,嗖的一下来至白凤面前,“你小子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果然是翅膀硬了啊!”伸手仿佛很义气似的在刚刚擦过药的肩头重重地拍了几拍,那模样就像个视察下级的首领。   白凤哼了一声,抖落了墨鸦那只不怀好意的手,“你来干什么!”   墨鸦无所谓地收回手,转头对仍旧望着溪流的眠说:“明儿我跟你一起下海。”   对面的两人皆是惊疑,墨鸦收到这样的反应,不由在心里暗叹一声不愧是璧人一对,连面对突发事件的反应都是如出一辙,“明天,我与你同行。”   “为何?”眠其实在心里对墨鸦抱有很大的怀疑,纵使白凤不疑,紫魅不明,她并未放下过对这个人的戒心,而且,这种戒备,从他方才展露杀气的时候,愈发强烈。   他的实力,不弱。   被布料包裹地很厚实的手指摸了摸鼻子,笑了,“因为我知道怎么杀烛阴,怎么让他灰飞烟灭。”   细长的眉毛一挑,眠走到面前来,“烛龙是上古十二神君的后裔,杀他尚且不易,何况是令他神形俱灭,你有什么能力做到这一点,又或者你是该和我坦白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个问题,同样也是白凤想问的。当年穿身一箭,胸口又被利箭挑破了心脉,何人能在这样的重伤中存活下来,若非异类,实难信服。   “我与你并不陌生,只是我们未曾谋面。”墨鸦的唇角仍是痞痞的笑,并不把眠的一脸认真放在眼里,一把勾过她的肩头,“总之,我不会拖你的后腿就是了,你走你的,我做我的。”   眠的视线从墨鸦那张妖孽的脸上移开,然后停在了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上,对面是白凤森然的笑意,抽了抽嘴角,对墨鸦说:“看来,你这只手是不想要了。”   在眠的指尖弹出银白的剑锋前墨鸦敏捷地退出几米开外,双手交叠于身前挡住了紧随而至的银色寒芒,手势虽然仓促表情却从容不迫,碧落之威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影响,“小姑奶奶你认真的?”   眠瞥了一眼白凤,后者和自己的想法一致,看来今天非把墨鸦扒出一层皮下来,手里习惯性地挽了一个剑花,“我只是觉得有必要试一下想要和我一同下海的人的实力。”   墨鸦的眼里堆满了笑意,“看来你这妮子警惕性不减当年。”说着便是应了眠的要求似的脚下生风,四周顿时留满了墨色的鸦羽,层层叠叠,如同天际坠落的乌云。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眠的记忆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很久很久以前,她见过这一幕。当年就是这样的一个阵法,牵制住了奉命追捕扶桑女的自己和白翎,“你是……”墨鸦不答,实际行动证实了她内心的想法,试探性的出手变为毫不客气的斩击,弹指打开碧落的剑鞘,凛冽的剑气得到解放后放肆地充斥了一整个空间。   白凤看着眠认真起来的表情和依旧游刃有余的墨鸦,眉头微皱,墨鸦到底把自己隐藏地多深,还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   白色的剑芒吞吐间割裂了密集而上的黑羽,眠的白衣轻旋,一剑在手,面对不计其数的黑羽利刃并未胆怯,碧落上的蓝色晶石依次亮起,幽蓝的波光流动在银白和墨黑之间,比之剑气更有破坏性。   看着不断散落在地的断裂黑羽,墨鸦一笑,纵身隐入漫天分身,不见其踪。白凤的凤舞六幻能借助羽毛制造出自己的幻象,而墨鸦却能够藉由羽毛遮掩自己的行踪,论巧妙程度,当属后者。   眠微愣,随即轻笑,凤凰凤凰,凤为雄凰为雌,凤鸟主风,翱翔于世,凰鸟主光,普洒人间,此等技巧,对她来说并无优势。轻而易举的,眠在一片黑色中也失去了身影。   白凤看着纯白消失在了密集的黑色鸦羽中,略微泛起一阵担忧,却也知道墨鸦不会真的伤害到眠,冰蓝色的眸子紧随着风的流向,看着他所能分辨的一举一动。   振荡的空气中似乎有几处短兵相接,几丝雪色的发丝散落在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闷哼,接着似乎传进了更加剧烈的交战声,异变陡升,白凤觉出不对劲,指尖的白羽激射而出,朝暗中的杀气源头刺去。   “嘭!嘭!嘭!”半空中忽然掉下了一个陌生人,眠和墨鸦同时显出身形来,一黑一白两道流光直扑白凤身后,两个相似的身影如遭电击一样倒落在地。   眠收剑回鞘,掌心如火焰般燃烧翻滚的白羽横在身前,于暗中生生地抓出一把利剑来。   墨色的视线绕着此刻不再静谧的溪边空地一圈,嗤笑一声,未及散去的鸦羽在主人的指挥下忽的变成了鲜活的乌鸦,带着血红色的利喙凶猛地啄向了暗处的敌人,一个身影踉跄几步,跪倒在地,被蜂拥而上的鸦群包围。   白凤一眼便认出了这几人,“罗网的六剑奴。”   “六剑奴?那还有一个。”墨鸦看着眠将一个白发老者单手劈断了脖颈,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尊老爱幼啊,小姑娘你下手够重。”   眠看也不看倒下去的断水,“我想杀他们很久了。”她是不会忘记小圣贤庄的火是谁放的的!湛蓝的眸子扫视了一下倒在地上的五个人,“那个最厉害的好像不见了。”   “真刚。”白凤一点相貌,立刻便知少了何人。   墨鸦的视线望得极远,“刚才见势不对,跑了吧……”   冷哼一声,眠并未言语。   墨鸦挥退了乌鸦,待鸦羽散去,不忘玩笑,“除掉被白凤弄掉的那个,我们两个对两个,平手了。”   “您过誉了,乌衔神君。”眠的表情冷淡,一语道破了墨鸦的身份。 作者有话要说:     ☆、41 深海蛟龙   乌衔?白凤的眉毛挑了挑,神君?那已经很明显地带着恼火的笑意,针刺一样的眼神直戳墨鸦,似乎要在对方身上戳出一个洞来。   墨鸦的嘴角一抽,然后装作平淡无事的模样对着同样板着一张脸的眠说:“神君不敢当,在凤凰王族面前,我只是不依附羽族的浪人,当年的过节,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眠哼了一声,搞了半天原来是那只老乌鸦……   “哟,看来我来晚了。”冷风从三人中间穿过,地上的尸体静默,活人的目光皆是落在了此刻绰约而立的紫魅身上。   “你又去哪儿了?”眠皱眉,最近紫魅总是在神出鬼没干些自己不知道的事。   “送个人。”笑眯眯的表情仿佛故意在等别人追问。   紫魅那点心思不难猜,眠哼了一声,“你去送鬼我都不介意。”一指墨鸦,,“这个人的底细你可清楚了。”   “嗯?”表示自己不知。   “那你们聊,白凤,我们走。”挽着白凤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回头不忘朝那个始终笑容痞痞的男人身上丢过去一刀一刀的眼神。   眼中的深意一层盖过一层,白凤任由眠拽着他走,他早就该猜到墨鸦不简单,只是始终都不敢相信自己的想法。   回到蜀山那边的时候天已经微亮,眠看见灰蒙蒙的太阳从海平面上慢腾腾地升起,日照有些无力,也许今天并不是一个好时机。蓝眸偏转,身边的人占满了整个视界,“白凤,你身上还带着伤,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不用。”发丝轻晃,伸手将眠拥入怀中,“你在就好。”   四目相对,她知道他的担忧,他明白她的牵挂。   精神恍惚地靠在白凤胸口,眠的心潮起伏,闭目全是和这个男子相识相知到相爱的场景,不知不觉眼前竟浮现了满脸泪痕的雪女跪在自己面前哀求的模样。   他若死,我绝不独活。   如今那个蓝衣华发的女子已经带着她最大的满足安静地支撑着心爱之人的生命,高渐离还能活多久,十年,二十年……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她和白凤,能否白首?   若他先她而去,她会如何?若她无法生还,他亦如何?孤独是比死亡还可怕的东西,她不知道白凤是否能忍受,但自己绝不行……她还记得自己深囚于暗无天日的阴牢中,每天守着回忆度日,到最后连回忆也不曾拥有。三千年的时光,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白凤,我会回来的……所以,你也不许有事。”细指抚过包扎完好的肩头,“要是见不到你……”   “不会。”将冰冷的十指紧握,坚定的力量一点一点渗透进那虚寒的身体,“我们还要共赴一场山水之约,会有那一天的。”   湿气氤氲在眼角,却没有凝聚成珠,大敌临头,反倒是自己没信心了……   华发三千如雪,白衣蓝眸,道尽世间无暇,纤羽拂尘,纵有修罗沙场在候,仍不负今宵。   白凤看着眠手里的动作,他陪她坐了一天,她也难得在他面前安安静静地捣鼓一个东西。   眠很耐心地以发丝为线,一针一针地缝着。落日西沉的时候,那张认真的脸总算露出了一丝笑意,心满意足地看着白凤把携着羽刃的指套戴了回去,在外人看不到的背面,一绺比冬日落雪还要纯粹的白发被仔细地缝在内侧,边上还有四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凤凰于飞。   只是那凌乱的针脚着实和眠那从容不迫的气势相去甚远,不敢恭维,白凤终于忍不住笑了几声。   眠轻哼一声,瞪了一个下午,眼睛不住地发酸,“你以为我会做女工?想多了!”   白凤轻轻地把还在揉眼的眠揽过,温柔地撩拨她轻如落雪的气息,这双唇的温度他究竟有多贪恋,他自己最清楚。   “咳咳!”不适时宜的咳嗽声打断了在热吻的两人,颇具流氓气的人吹了声口哨,成功地煮熟了眠的半边脸,“哟,果真是大家风范,出门打仗还不忘先亲热一回。”   白凤瞥了一眼暗下来的天色,知是时候到了,朝墨鸦狠狠地刮了一记眼刀,警告他收起那严重调戏的语气,视线绕了一圈,“紫女呢?”   耸耸肩,“围观多时。”眼神横扫,示意他们把注意力落到后面打开的房门上,紫色魅影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少女。   不知不觉,所有人都到了。   白凤拉着眠站了起来,“你们几时动身?”   “就现在。”紫魅领着千泷走到他俩的面前,“白凤,张良和项氏一族他们要后半夜才到,你要在这里等他们到了之后一起和墨家以及流沙汇合,这次的任务暗中都已经商量好了,会有详细的行动安排,当然,你可以在不妨碍大体计划的情况下自由活动。”   哼了一声,算是答应。   湛蓝色的眸子仔细地把面前这个英俊的男子每一笔轮廓都镌刻在心中,眠的嘴角清浅一笑,“那我们明天见。”   “明天见。”白凤平淡地回应着,仿佛他们只是短暂的一别。   墨鸦看他们都没问题,“那我先走一步。”嗖的一下就没影了。   紫魅推了眠一把,后者才从微愣的状态下回神,拽过千泷化作白光遁隐而去。   白凤看着片刻前还有些温馨的普通小院,此刻已被空落落的气氛填满,明天,他是否能再见到那个靠在自己肩头一针一线地秀下凤凰于飞的女子?明天,他是否能杀尽天下不良人褪去鲜红等候在桑海之滨?明天,他是否能如愿撇下世间万千纷扰和心爱的人完成山水之约?   蜀山的人看着那个白衣的男子在庭院中寂静伫立了一会儿后翩然消失,空中有轻若浮尘的白羽沉沉落地,如此心事,自不必多说。   站在被浓重的夜色压迫的海平面上,湛蓝的眼中只有不远处散发着金色浅辉的苍天巨树,却不见神女在侧。先到的墨鸦已经不知去了何方,反正在眠的计划中,他就是个意外的存在,属于不可驾驭因素,只要不影响自己,倒也无妨。   相比于白日里洒满光辉的斑驳海水,夜色无疑是世间最厚的墨汁,脚底下的暗流都是最浓重的黑色,光是凭眼睛,已无法观察到深处的情形。   身后的少女指尖轻挥,淡蓝色的荧火随着她弹指而出的气刃破入海水,照亮了下方的路,形成了一个稳固的通道。   眠淡淡地笑,并不掩饰自己脸上的嘉许,和千泷一同走了下去,她们的身后,海水的入口逐渐合并,海面重新恢复了一片黑暗,仿佛刚才那道幽幽的蓝光不曾出现。海面之下,淡蓝色的薄茧状通道如同微小的星辰沉入浓黑的夜空,未能照亮身边的事物,却倒叫外界的一切将自己这边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敏锐地发现了海水中不同寻常的波动,似乎有什么巨大的物件在周围游弋,越是下沉水浪越是剧烈。眠交待千泷仔细维持着结界,慢慢地合上了双眼,平心静气,调匀呼吸后怵然睁眼,蓝眸在一片黑暗中竟然发着比周围的火苗还要幽深碧蓝的光,点滴荧光在不大不小的瞳孔中运转。世间万物,逃不离天,既为天下之物,自然在遵循天之理,何况是凭借天宫星象排列而成的苍龙七宿。观察星象,她这天生的揽月星花瞳是最适合不过。   自从转生以来,她这揽月星花瞳除了偶尔配合着言语制人尚未用在正途上,如今正巧发挥了真正的作用。眠的视界从此和千泷不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眠可以很清楚地判别,她们现在,被包围了。   “千泷,你对此行的凶险可有所觉悟?”眠的脸色并不是很好看,她没想到还没到达苍龙七宿就出现了这样的麻烦。   千泷点点头,“知道。”   “一会儿不管你看到什么,只管维持你的结界通道往下,其余的,交给我。”眠的眼不断在暗中搜索一条阻碍少些点的路,不过现实却由不得她,只能无奈放弃,看来除了硬闯别无他法。   “好。”千泷攥紧了拳,结界虽然能阻挡住海水,却不能阻挡住渗透进来的寒意。   眠轻吹了一口气,一口混合了醇厚凰族真元的内息融入海水,然后迅速蔓延开来,暗中叩起一声响指,周围的世界瞬间燃起万千银白的小火,纤细的羽丝扩散在海水中,带着眠自身的真气大肆发着光和热,照亮了数十米内的空间。   三米左右的粗壮身体,覆有赭色巨鳞的皮肤,头生双角,只是比起真的龙来很短,白色环颈,背上反射着暗蓝色的花纹,五彩斑斓的色泽有点不伦不类,四脚不断划水,似乎还不能平稳它们在水中的身体。要说它们与龙最大的不同,就是尾巴尖上坚硬的肉刺,那是他们最具攻击性的部位。   千泷倒抽了一口冷气,“这是什么东西……”   “蛟。”眠大致地估计了一下数量,还好只有几十头左右,“虺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化为龙,龙五百年为角龙,千年为应龙,你现在看到的,就是蛟。”   随着黑暗被驱散,蛟群们纷纷把注意力集中在了薄茧中的两人。   相比于脸色微白的千泷,眠倒还算镇定,“应该是烛阴在这里设立了龙穴的缘故,原本寄居在海水中的虺得到了滋养有些许修炼到瓶颈机缘巧合下的虺化蛟了,不稀奇。”根据它们尚未适应自己庞大身体的情形来看,危险系数还不是很大。   “我们该怎么办……”一头蛟的头颅正对着她们,吞吐着海水的巨口,随时都有可能一口朝她们吞过来。甚至有几头三人合抱粗的巨蛟缠绕在薄茧的外围,虽未用力,但它们随时都有可能压破那透明的薄膜,用咸涩的海水来招待她们这些不速之客。   眠弹指,碧落跳出掌心,“魅,出来。”   紫裙妖娆地出现在了狭小的空间里,一双狭长的凤眸扫了一眼周围的情形,一下便知前因后果,“试试吧,这阵子我也试着控制了点火候,不至于太吓人。”   “嗯。”眠点头,手贴上千泷的后背,“注意力集中,魅会给我们破开一条路。”   “可……”千泷担忧地看了一下突然变得蠢蠢欲动的蛟群,似乎是收到了什么指示一般,环绕着她们游动的速度变快了不少。   紫眸里倒映进缠绕游弋的身体,露出些许不屑,才是些刚成形的蛟就跑到纯正凤凰的面前撒野,胆子也真不是一般的大,该说它们是蠢呢还是太蠢呢。   千泷激动地看着一双虚化的手毫无阻碍地伸出了屏障,银白的世界突然腾跃起一阵火浪,鲜红鲜红的,在海水中像是得到了生命一样,如茎条疯长,一时竟将徘徊在四周企图发动攻击的蛟群钳制在原地。她从未见过在海水中燃烧的火焰,听不到滋滋作响,清澈的眼中倒映出如同鲜花一层层绽放的火苗,重重地压在了那些智力明显不够发达的大脑上,竟能烫伤它们坚硬的皮肤。耳畔响起了眠清冷的声音,“就是现在,我们快些下去!”   回神,慌忙调转内力包裹住两人一魂极速下沉,头顶的海中红莲妖冶无比,待到距离足够远后,她才敢放慢了速度。   玫瑰色的唇角绽出了冷酷的笑意,既然对方有成龙之意,她又怎么好意思放过呢,“杀了它们,你不介意吧?”眼神轻佻,询问在一旁查看下方动静的眠。   “你随意。”眠并未阻拦。   这才像是她了……一想到她平日里那个善良忧心的模样真的是有些不习惯,紫魅的手指在空中虚画了几下,一个炎热的阵符从她掌心飞跃而出,直直地朝上方的红莲业火冲去。   随着一声不轻不重的“嘭”,在海水中得到了缓冲的爆炸余波传到了眠这边只是一会儿轻晃,业火吞噬了蛟身,还有那些照明用的羽丝,世界在如同陨石般不断下落的蛟蛇尸首下维持了短暂的光明。   随着破碎的身体一同下坠的还有数不清的细小游蛇,银红色的身体,在火光下微微发亮,密集的一群群下落。   “那些是什么……”   “那就是虺。”眠回答了千泷的问题,“虺其实很弱小,需要依附于蛟生存,一般蛟化形成功后,会有一大批的虺聚集在它的身边,和它一起修炼,必要的时候甚至会用自己的血肉去给蛟充饥,或者说,想要谋得利益,就需要付出代价,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生存之道。”   “因为弱小,所以群聚。”紫魅对这群在暗处生活的游蛇始终带着鄙夷,“当不成龙还不如老老实实当条虫。”   眠摇了摇头,没有赞同紫魅的话,却也没有反驳,视线从头顶逐渐熄灭的业火上移开,似乎穿过了更加上方的海平面。   海水之外的那个世界,白凤在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     ☆、42 真刚之剑   夜晚的山林最能隐藏军队的行踪,黑色是适合藏匿的颜色,暗色的盔甲融入树丛,若非金属的磨合声,是不会有人注意到已经漫过山冈的军队。   一个少年拉着缰绳,战骑在悬崖边低头吃草,望着沉睡中的桑海,那个夺去项氏一族生存之地的男人,此刻也应是在这座城池的某处,做着酣甜的帝王梦。   “找了半天,原来你在这里。”身后树丛,有一个同龄的红甲少年策马而上,翻身落地,自有一股大将之风,“虞姑娘呢?”   少年的头一动,“小虞她……先回蜀山去了。”   瞥见此刻在七海蛟龙甲中显得有些不自然的少年,大力地一拍他的肩,“哟,也是,跟着你奔波劳累的,该回去和家人团聚团聚。”   少羽抖落龙且的手,扭过头,“小龙,大战在即,别开玩笑!”   龙且笑了,“你我之间没事,人家虞姑娘跟你也算情投意合,听说上次你又舍命救她,估计早就跟定你了,等回头战事结束,寻个时间说了吧,娶回来做夫人,她长得漂亮武功又好,弟兄们都不会有意见的,反正我是挺喜欢虞姑娘的。”   你喜欢?少羽的眼一瞪,少不了几丝醋意,脸颊有些泛红,“要你管!”   龙且看到少羽窘迫的样子,心里稍微一松,刚才没出声打招呼之前,少羽一个人站在这里俯瞰桑海的表情甚为吓人,项氏一族忍辱负重多时,如今大仇能报,别说少羽,就连自己也是激动万分,可他也不希望少羽在上阵之前太紧张了。   “看你俩说笑的模样,我倒是有些放心了。”此刻又有人来,却是个温润如水的声音。   少羽和龙且闻言,转身,微微弯腰,“张良先生。”   “别跟我这么客气,反正都是朋友。”张良笑笑,倒把两个少年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明天一早就是决战,虽说很关键,你们也不要太紧张。”   “嗯……”少羽明白是自己独自离开军营的时候情绪影响到了其他人才使得接二连三地有人跟过来,“先生放心,我不会出现失误的。”   张良点了点头,“前面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秦军的守卫比我预计得要严密很多,我们在陆上能靠近天子祭坛的成功率很低,看来得采取另外一种方法了。”   “和秦姑娘联系上了么?”少羽问。   张良的眼神注视着沉沉的海面,“她应该……已经在海里了吧。”他请人转交给眠的书信中,其实就已经包含了他当时以防万一的另外一个计划,没想到现在真的用上了。   青鸟鸣啼,抖落萤火之光,青蓝色的裙摆在眼前一闪而过,朝树丛上轻跃而去,青光所指,悠然飘落一袭白衣。   三人表情各异,最后还是张良清咳了一声,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是好久。”白凤抱臂站在树上,清音很开心地绕在他的肩头,看起来甚为想念。   “她……还好么?”   “照你说的,下海去了。”白凤的回答波澜不惊,听不出喜怒。   他本以为白凤会和眠一同前去,却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张良匀了呼吸,“你……有什么任务么?”   看着周围飞起的谍翅,白凤眼神晦灭不定,“没有。”   事实上所有人都以为白凤会和眠一起离开,却没想到他自愿留了下来,虽说增加了眠此行的凶险,却无疑成为了留在岸上的人最大的助力。   “你们若是要靠近天子祭坛,我会去。”不论是因为那里有着所有人的仇敌,还是因为那里离海最近,离他心爱的人最近。   “好。”张良点头,明白白凤的想法,换做是之前的他,也会如此选择。   白凤留下了一个冷淡的眼神,白色身影稍纵即逝。清音有点不舍地回到了张良的肩头,耷拉着脑袋,看着白凤消失的方向,露出一丝感伤。   距离眠离开快有半个时辰,环绕着桑海的宽阔海面还未出现明显的动静,一切都和这黑夜沉静地可怕。   白凤站在桑海城内的最高处,柔长的羽带在夜风中向后延伸出悠远的弧度,他的视线停留在东方,再过一个时辰天便要露白,世界会变得清晰,最初的行动就要开始了。   左手握住右手,温暖的发丝摩挲着手背,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女子笨手笨脚绣字的模样,冰冷的唇也会溢出暖色笑意。只是笑意还未扩大,便察觉到一股冰冷的杀机。蓝眸收敛了所有的情绪,变得波澜不惊,轻飘飘地落到地上,“如此显而易见的杀气,看来你送死的心情很急切。”   面罩上的蜘蛛扑面而来一阵肃杀的意味,两把极尖的长剑,比之魍魉更加嗜血,最显而易见的标志,罗网,真刚。   白凤挑挑眉,关于赵高底下的六剑奴流沙的情报很少,只知道是六国之内出了名的剑客,先前死在自己和眠与墨鸦手下的五个人实力都不弱,但都不算是六剑奴中最具实力的人物,要说他们当中最强的,便是面前这个。   “昨天晚上跑得那么快,今天来送死得也快,罗网难道打算自寻死路么?”   真刚不语,同伴的死去并不能在一个真正的杀手心中留下什么,他的脑中只有赵高的唯一一个命令,杀了白凤。   白凤也好奇,为什么罗网的人会盯上自己,他不记得在私下里有和赵高有过什么过节,难道是其他人在暗中指使?唯一能让白凤想到的可能对象,就是阴阳家。   真刚并没有回答白凤的话,直接的行动代表了他内心的想法,双剑直扑白凤身上的各处要害,挥剑成雨,双手勾勒出密集的剑网,却锁不住那惊鸿的身姿,击破片片残羽,却始终击不中那一身白衣。   白凤的身形快若闪电,身后的剑势袭来也快,反手用羽刃抵挡,剑锋上压下千钧之力,倒转身姿,从剑刃的另一侧翻过,绕开了真刚另一只手刺出的致命一击。   几个闪回飘落在地,余光从身后断了一截的羽带上掠过,冷笑一声,“好剑。”   真刚的视线游移,倏地就在白凤面前失去行踪,下一次割断的就不是白凤的羽带,而是他的咽喉。   冰蓝色的眼中涌起嘲讽,太慢了,白影如风,游走在剑刃的空隙中。刚猛的剑气擦断了几丝蓝发,双方虽未实质性受伤,却也不能从对手的身上捞到好处。六剑奴之首的真刚,果然名不虚传,白凤认真了起来,体内的真气运转,有引发昨夜旧伤的趋势。   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在桑海的街道上追逐激斗,所过之处皆是碎羽和瓦砾,真刚的剑势大开大合,不禁让白凤想起一个人,胜七。两者除了在舞剑的力道上差距悬殊之外,剑风无所差,招招正面攻击,毫无花哨,却也最是有效。久持之下,他并不能占到好处。   在耐心的较量下真刚比白凤胜了一筹,剑刃交接,一次比一次具有压倒性,胜负的天平开始倾斜。白凤边应战边心惊,趁隙拉开距离,游走在屋檐上思索对策。不管是六剑奴中的任何一个都无法与面前这个男人媲美,如此实力,实在难以相信会屈居人下。   真刚始终缄口不语,他越是沉默越是让白凤不爽,白色的身影一分为六,轻巧地从檐上直扑而下,将真刚包围在其中,交错的残影中,竟隐隐有分离出第七个的趋势。   握紧了手中的利剑,这就是传说中的凤舞六幻,真刚不敢大意,沉心静气,随时准备迎接扑面而来的敌手。   白凤心下权衡一番,知道若是放在平时,自己和真刚大战多久都无所谓,可是自己旧伤未愈,强敌未退,断不能在这里白白耗费时间和体力还是速战速决。只是自己越是把速度发挥到极致,身上的伤口就开始隐隐作痛,已有血丝渗出白纱,在白衣上洒下斑斑点点的红梅。   真刚自然是不会放过白凤在那一瞬间的停滞,瞅准时机手中的利剑刺出,在对方及时挡在身前的手臂上滑了一道,血涌如柱。   白凤倒退了几步,受伤的左手不住地淌血,剑锋伤及经脉,如果不及时医治恐怕难保,现在的情形就跟几个月前的星魂一样。他看着面前缓步走来的真刚,看来今天真的是遇到对手了。   真刚一挥剑,鲜血甩在地上,杀气直逼伫立着的白凤。   哼了一声,放下了左手,他不打算与敌人周旋,实力再无保留,白色鸿光从他右掌中穿出。真刚一回神便处于一片茫茫白羽中,白凤的身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四面八方靠近的白色鸟群,眼前似乎有无数白光流动,很快,快到超越生命的流逝,眼睛跟不上缭乱的速度,无法判断那些朝自己袭来的羽片是真是假,手中的利剑一挥,激荡的剑气割落一具具小小的尸体,白色的世界逐渐被鲜血染红。   杀戮似乎永无止境,纷扰的白鸟几乎把这个世界填充地水泄不通,恍惚间看到好几丛和白凤相似的身影掠过,稍纵即逝,待要仔细去分辨,前方的羽群突然散去,露出很大一块空地,脚下的地面如同水波涟漪,高贵无暇的纯白色从面前升起,在同色的世界里居然尤为耀眼。   身后极速靠近了一道杀气,直直地袭向了自己的后心,真刚转身,却来不及在它破入自己皮肉前阻止它。   鲜血把黑色的面罩染成暗红,一头栽地,白茫茫的世界重新变成了桑海毫无异样的街道。他的背后直直地插着一柄羽刃,跟着他一同倒下的还有一个白色的身影,又或者说,血色。   凤舞六幻尚有瑕疵,凤舞九天才是自己轻功的极致,化出了自己全部内力借助羽群抢夺了真刚的注意力,藏身于白羽,却碍于伤势无法藏匿自己身上的气息,致使他在背后突击时出现了破绽。   真刚看着发挥出自己全部实力后体力不支倒下去的白凤,心脏极具收缩刺痛,鲜血仍不住地外流,反手拔出了插入心室的羽刃,远远地丢开去,挣扎摇晃了几下用剑拄着身体站了起来,朝昏迷的白凤靠近。   晨曦中走来一个朦胧的身影,弹指一片细叶,割裂了真刚的喉咙,夺取了他残喘的生机。弯腰试探了白凤的鼻息,只是体力耗尽,还没死,看着他被鲜血浸染的身体,转身又走回了曦光中,她的身后,白凤的身体渐渐透明,最后化为飘散的光线。   深入海底的眠突然觉得眼角抽搐般疼痛了一下,一时撤去了揽月星花的窥视能力,后退了几步,靠在了薄壁上。   “霓裳殿下,怎么了?”   眠揉了揉眉心,示意千泷继续把握脚下的路,她们快要靠近龙穴了,却并未发现任何可疑的建筑,就在眠打算再一次挥亮底层的世界的时候,问题来了,她隐隐觉出这个地方充满了某种未知的生物,吞噬着一切,吞噬着海水,吞噬着光线,吞噬着除了黑暗以外的所有。   果然不像是在天上那样一览无余,水里的世界对她来说前行过于复杂,呼吸了一口沉闷的空气,重新站了起来。   千泷看眠的脸色似乎很苍白,忍不住问:“霓裳殿下,不如再让紫魅大人出来一次……”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眠摇了摇头,“刚才那是危险小,魅出来一下无妨,越是离龙穴近,危险就会成倍增加,以防万一,魅还是保持和碧落的结合状态,也算是让她调养精气。”   周围黑黢黢一片,眠的眼睛又累了,她们终于沉到了海底的地上,收回了幽蓝的荧火,改回一盏青灯,照亮了不大不小的地面,周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一样。出于对存在于暗中突袭的考虑,眠始终拉着千泷的手,省得突如其来的力量把两个人冲散。   “龙穴在海底应该有结界保护着的吧,这样不是应该比较方便么?”海水拨开了束在一起的裙袍,淡蓝色的衣袖随着水流轻晃,朝着她们前进的反方向延伸。   眠皱着眉,“没错,可问题就是……我连结界的气息都感觉不到,海水能掩盖住很多东西,包括我的感知,也许烛阴早就打探清楚了这里的地形,才会把蜃楼开来这里……蜃楼……”对自己言语中提及的两个字眠突然想到了什么古怪的东西。   千泷看着突然停下脚步的眠,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怪不得……”眠环视了四周,为了确定自己内心的想法,再次挥羽驱除了浓浓暗影,白光照亮了一瞬,马上就被黑色重又掩盖。不过,仅仅需要那一瞬,就足够。   千泷惊讶地看着明亮的世界回归黑暗,“这……这怎么可能……”   眠擦了一把额前渗出的虚汗,“看来我们就是在真正的蜃楼里面,在真正的蜃的肚子里。”不远处就是当初被击毁的船型蜃楼残骸,光线照亮的那一瞬她看到了蜃楼上似乎有人影活动,目的地自然不用多说。她倒是真的没有想到原来所谓的蜃楼底下,居然真真正正地存在着一只海中的巨兽。 作者有话要说:     ☆、43 神女莅临   恍惚中似乎有被火烧得滚烫的针尖刺入自己的手腕,潜意识地想要缩起却被人紧紧地摁在了床上动弹不得,白凤的左手不住发抖,另有一只柔中带刚的手顺着自己的经脉往下一路直奔自己的伤口而去,随着对准位置的一扭,巨大的痛楚瞬间帮助他摆脱了混沌清醒过来。   一睁眼,算不上陌生的脸,白凤的嘴角微微抽搐,还未从疼痛中缓冲过来,刚想坐起就被边上另外一个人按了回去,“你还是先躺下吧。”   白凤看了一眼端着一盆血水走出去面无表情的端木蓉,稍事活动了一下左手,知道是被这个险些死在自己手下的女人救了,转头问一旁的盖聂,就是他在昏迷的时候一直摁住自己,“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们本来打算出发去城内,却发现你浑身是血的躺在半路上,于是就和端木姑娘一起把你送回来诊治。”盖聂的语气颇为疑惑,白凤重伤如此,是与何人交手,又怎么会躺在荒山野岭?   “半路?你们是在城外发现我?”白凤的眉顿时拧了起来,他和真刚交手明明是在城内,昏迷前的记忆只停留在真刚没有死透提着剑要砍了自己,怎么又会在城外被墨家的人发现?   白凤的表情让盖聂更加奇怪,“你不记得了?”看着他出神,只觉得这其中有问题。   运转了体内尚且恢复不足的真气,回想起适才的战斗,不由得松了口气,还好,没有一闭眼就醒不过来,是有什么人救了自己么?   端木蓉从外面重新回来,对于白凤她实在是说不清该怎么面对他,既是杀过自己的人,又是自己最尊敬的人的爱人,她该如何,报仇还是以礼相待,她只能在二者中沉默。   外面的天空已经泛起了灰蒙蒙的光,始皇的祭祀典礼就在全日跃出海面的时候,时间马上就要到了,这就意味着他该开始行动了。白凤强行站了起来,托着刚刚接好的左手,想要离开。   盖聂拉住他,“你真气消耗过度,此刻应该静养。”   白凤冷淡地推开他,“你觉得这种时候需要静养么?”脚步一移就飘出了房间,一脚踏上了收到号令赶来的白色坐骑,匆匆离去。   盖聂望着那一身孤傲的白衣绝尘而去,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对屋内默不作声收拾金针的端木蓉说:“蓉姑娘,那我们也要出发赶上去和其他人汇合吧。”   光芒即将全面覆盖的水面之下,万丈深渊,最不见天日的地方,眠和千泷背靠背站立着,一团水流绕着她们极速飞转,层层缩小了包围圈。阴阳家五行长老中主水和土的湘君湘夫人在海中无疑成为了强者。   如今眠和千泷只是到达了楼船的外围底部,离得近了之后眠终于察觉到了一丝烛龙的气息,也许是因为在蜃的体内,眠的探知不如在外界灵敏,稍不留神就会失去那微弱的讯号。而湘君湘夫人的联手出击同样令自己处境堪忧,不知道为什么眠在水下待的时间越久越觉得不安,不知道是来源于蜃楼内部的烛阴还是来源于对在桑海之滨的白凤的担忧。   十指交叠,千泷的控火之术在这段时间的自我修炼下已经练得炉火纯青,虽说是月神指导的,但不能忽视她那异禀的天赋。水火相生相克,火克水确实不失为一个明智的办法,关键就是在于来的路上千泷已经因为下沉耗费了不少真气,她尚且年幼,不能做到像那些修炼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人去比,免不了要出些虚汗。   眠手中的碧落在海水中发光,所有的蓝色晶石竟然亮得通透,幽蓝幽蓝的,有些瘆人。她们被这两个人困住多时,持久战很不利,“千泷,你小心些,保护好自己。”   翻转碧落,剑身突兀地变得火红,蓝色和红色交织,灼热的气流一下子就从眠的周围扩散开去。水团流窜得愈发剧烈,却在剧烈冒泡的空间中发出了一两声惨叫,即便深处海水底层仍能察觉到急剧上升的温度,就好比人活生生地在滚烫的开水里烧一样。   千泷及时构建出了屏障罩住两人把她们和滚烫的海水隔开,看着湘君和湘夫人吃痛地现身,浑身滋滋地冒泡,覆了一层红光。   眠匆匆朝身边的蜃楼船体一刺,业火之威狠狠地破开了一个大大的窟窿,拉住身边的千泷纵身一跳,进入了蜃楼内部。   快速前行了好一段路,直到听不见后面的动静为止,眠才点亮几个光球照亮了四周的环境,“你记不记得这里有什么地方比较适合精心修炼的?”   千泷看清楚这里的地形,摇了摇头,“自从我进入蜃楼,除了幻音阁和扶桑树的周围,其他地方月神都是禁止我踏入的。”   眠淡淡地哦了一声,这倒是有点符合月神的作风,说起来当时看到这里不止湘君和湘夫人两个人的,怎么她们这么无厘头地冲进来居然没看到其他活物?   稍微调息了一番,掐算着外面湘君和湘夫人复原的时间,估计他们过不了多久就会追上来,蜃楼内部还有当初残留的阴阳家阵法,处理起来相当麻烦。   海面上,世界已经逐渐从黑暗中复苏,熹微的曙光照亮了超出海岸线的一个祭坛,正对着海中的金色巨树。一排排卫兵将沿岸的区域全部清空检查,然后严肃地站成队形,等候最尊贵的人到来。   超出海岸的部分搭建了一个白玉堆砌的台子,仔细一看甚为眼熟,却被各色祭祀的材料摆满,有些迷了眼。   祭坛的外侧,静静地立着一抹成熟的蓝色,透过眼纱,仿佛能远目看到在海底痛苦挣扎的湘君和湘夫人,嘴角勾起一丝诡谲的笑意,收回了自己的注意力,侧声聆听着号角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那头有个太监尖细着嗓子高声叫道:“陛下到!”   气氛一凝,随着晨起的凛冽海风,龙纹黑袍的男子昂首阔步地走来。   眼眸微转,看到了跟在嬴政居然不是李斯而是赵高,唇角的笑意更甚,盈盈地走了上去,施了一个既尊敬又不降低自己身份的理解,“月神恭候陛下多时。”   嬴政点了一下头,注视着扶桑神树的眼微微眯起,所有霸气和威严凝聚成一点,直直地落在了熠熠生辉的扶桑树上,“那,就是神树?”   “正是。”月神一弯腰。   嬴政的眼神闪烁,“为何不见神女在侧?”   月神笑道:“陛下,神女非凡人能见,她因为在桑海之滨等候陛下已被众生围观多时,心里少不了怨怼,需烦请陛下行祭祀之礼,略施薄礼,她才会现身。”   “哦?看来这个神女倒是有些脾气……”   “陛下此言差矣,但凡修神有道的人多少有些性子,这位扶桑神女掌曜日之辉,自然是有些尊贵。”月神在心里却是嗤笑一声,不过凡人,对一个仙家评头品足一会儿肯定是要被扶桑女奚落一番了。   “好吧。”嬴政手一挥,示意礼官行礼。   四周号角声起,气氛却是紧张到了极点。   海面上偶有洁白的鸟儿飞过,随着祭祀之乐翩然飞舞,只是今天这个日头怎么看都不是好征兆。   太阳已经完整地离开了水面,却没有往常那般耀眼刺目,反而灰蒙蒙的,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生气。   乐曲响到一半,本该逐渐亮起来的天空却突然黑了下去,升起的圆日停驻不动,过了一会儿竟隐隐有下沉的趋势,卯时的天空第一次被黑暗围绕,唯独海中央的金色古树仍旧散发着不熄的光辉。   音乐戛然而止,礼官们惊乍地交流着,有些人在底下猜测说这是不祥之兆,一时间人群中惶惶不安。   嬴政的脸色沉到了极点,“月神。”   蓝衣的女子不慌不忙地又是一弯腰,“陛下勿急,这是神女驾临之兆。”双目在海中央的金树上停留片刻便得知,扶桑女,根本就没在树里,然而她手上的动作确实毕恭毕敬地,朝海面上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似乎真的会有人从那边走来一般。   所有人伸长了脖子朝月神弯腰所指的方向望去,愚昧的凡人争相想要一睹神女的面容,眼巴巴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海面上出现了一个漩涡,一个金色衣裙的女子缓步走来,华丽的金叶细纹布满了裙摆宛如真的扶桑枝桠蔓生其上,素白的面纱遮住了下半张脸,多余的部分和梳得整齐飘逸的灰色发丝一同朝后飘去,一双淡紫色的眸子波澜不惊,盈盈地望向岸上的嬴政。身姿摇动间,脚下步步生莲,走在波澜壮阔的海面上却如履平地,一步一步,端庄高雅地步到了祭坛上。   周围的人大气不敢喘,那双淡紫色的眸子扫过的地方,一股上位者的威严自然流露,无人敢抬头与之直视。   嬴政还未表态,月神已施施然弯腰,“见过扶桑殿下。”   躲在不远处的人惊疑地看着那个在祭坛上和月神从容不迫交流的女子,面面相觑,不会有人比他们更清楚扶桑神女的容貌,这……   白衣隐藏在礁石后,对此情此景,冷冷地嘲笑一声,请不出真正的扶桑神女就找个脓包顶替,还真是符合阴阳家装腔作势的风格。白凤打量了一番那个“神女”出来的海面,没有丝毫异常,眠就在那个下面,也不知道现在的情形如何。   “神女”单手打了一个响指,夜空中出现了很多细小的萤火,照亮了一方天地,她不卑不亢地朝嬴政一点头,“始皇帝陛下。”   嬴政的眼紧紧地盯着面前这个“神女”,圣洁的装饰,半遮掩的面容让人心生遐想,忍不住频频点头,“好!好!好!”伸手就要去摘“神女”的面纱。   “神女”的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后退一步,避开了那只手,再次强调性质地说了一遍,“始皇帝陛下。”   嬴政似乎意识到这样确实不好,对方毕竟是个“神女 ”,咳了一声,“神女既然现身,为何不摘下面纱一见?”   紫眸中微微露出一丝不悦,一旁的月神赶忙插话,“陛下,人神有别,神有神的规矩,人也有人的法则,神的模样是不能轻易示于人前的,还请陛下见谅。”   嬴政这才放弃了让“神女”露面的想法,只是一双眸子仍旧徘徊在那素白的面纱上,显然心里并没有打消他的邪念。   潜伏在暗处的诸子百家们交头接耳议论了一阵,最后还是决定按照原定计划行事。趁着阴阳家的注意力都放在“神女”和嬴政的交流上时,一群人悄悄沉入海中,从水下靠近祭坛。   白凤不擅凫水,没有动,依旧停留在原地,按照之前所说,张良的计划就是让诸子百家深入内部靠近祭坛,伺机把嬴政困在海面上,届时外围会有项氏一族的军队和秦军交锋使援兵无暇顾及嬴政的安危,然后就能生擒嬴政或是杀了他。   如果战术运用得当,外界的秦兵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敌人的内部,有阴阳家的存在。而偏偏有些阴阳家就算是拼上诸子百家所有人的性命也是无法阻杀的,比方说那个神秘莫测的东皇太一。眠的任务,就是解决了东皇和那些造成很大威胁的非人类东西。   白凤站得远远的,看着一阵阵水波朝突出的海面祭坛靠近,视线在秦军的队列中扫过,看到了几个阴阳家的人,却唯独不见星魂,不知为何心里有些许不妙的感觉,望着过了卯时依旧夜色沉沉的天,忐忑起来。   海底蜃楼中,眠挥剑劈开了面前的千斤石门,碎落的门板后,露出了一条狭长的通道,摸索了一下两侧厚实的铜板,看着情形就像是通往某处机密的地方,眠的眉毛一挑,好像是来对地方了。   狭小的通道正好能让两个瘦小的女子并肩前行在其中,随着她们的深入,两侧的油灯如同感应般地一排排亮起,比起之前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来得诡异,此处,有人操控。   眠脚步松了下去,大步流星地走,“看样子有人在前面等我们。”   千泷并未放下警惕,小心地跟着眠走,身后被击碎的石门碎片在莫名的力量指使下逐渐拼合在一起,片刻便复原如初,厚重的石门砰然合上,来时的路上油灯一盏接着一盏熄灭,朝自己二人的后背逼近。   “走吧,不要回头。”眠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安,让一个十几岁涉世未深的小女孩陪自己走这趟还真的是有些难为她了。不过好在千泷是公主出生,高贵的身份决定了她的不凡,遇到这些情形也算是镇定。   千泷一点头,拉紧了眠的衣袖,一步一步走向甬道的深处。   越是深入道路越是开阔,前方似乎有一束纯净的自然光,在这黑暗的海底实为难得,或者说是稀奇。只是,待她走进,脸色瞬时铁青一片,这束光,温暖如春日,竟然是一颗放置在水晶平台上活生生跳动的心脏,这颗心脏,她怎么也不会忘。   那是萧瑟的心脏。   没有鲜血流淌,纯洁无暇,暖黄的光芒洒在身上,如同洒在心上一样,只是眠却能察觉出,那颗曾经艳烈无比的心脏,此刻却已经被掏空了所有的内容物,只留下了一个薄薄的壳,毫无灵气。   拳头紧紧地攥起,眠的嘴唇被咬得煞白,东皇太一居然把她们鹓鶵的心脏抽干了之后拿来照明用,真的是……该千刀万剐。   “你看起来好像很生气。”少年轻佻的话语从上方的台阶上走了下来,蓝色的华袍拂过光滑的地面,在那黄丽的光芒下显得有些光彩。   呵,罪人的光彩么?眠表情冰冷地走了上去,“我只问一人,东皇太一何在?” 作者有话要说:     ☆、44 凰心凤命   “东皇阁下……不在此处。”星魂的回答出乎意料,眠和千泷皆是一惊。   不在?眠的眼神快速掠过四周的陈设,可是她的感觉告诉她就是有着这么一丝若有若无的烛龙气息,即便微弱,依然存在。“哦?那他在哪里?”即便对手是一个修行尚不足的小孩,眠依然没觉得轻松多少。   “东皇阁下行踪缥缈,不是我等所能窥探的,在下又如何得知?”星魂一步步走了下来,停在了浅浅发光的水晶台边,“说来这凰女之心也真是怪异,明明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先天灵力,竟仍能在这深海巨蜃的体内发出如此光芒,难道这就是那些人说的,长明灯下守长生?”   眠冷冰冰地看着星魂,“修炼不足的人,尽做些白日梦,逞逞口舌之能。”   星魂也不在意眠言语中的讥讽,“东皇阁下命我守在此处,接待驾临的凰女,为的就是能把这盏长明灯交换给尊贵的来客,哪里是逞口舌之能?”说着伸手就挥出气腕将安放在水晶平台上的干涸心脏托起,朝眠走过来。   眠的脸色匆匆一变,那是萧瑟的心,如果能拿回来……可是烛阴把这个还给她作甚,他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对他来说,吸干了的心脏就应该被当做垃圾一样丢弃,但事实居然是他要把这个还给自己,故意的么?   星魂一步步靠近,脸上的笑意越发莫测起来,视线在眠的身上打量了一圈,最后落到了千泷的身上,轻笑一声,引得后者退出去一步。   眠一皱眉,甩手在她和星魂之间的地面上劈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指节轻勾,已然把星魂手中的东西抢了过来。稍作检查,知道是真正的鹓鶵之心,便安然收入掌心,冷眼直视星魂。   两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海流从上方涌了进来,在星魂身后凝成人形,愤怒的视线直直地刺向对面的人。   看来湘君湘夫人已经恢复追上来和星魂汇合了,“这偌大的蜃楼,怎么就只有你们几个?”即便表面上说起来的话平淡无奇,心里却十分纳闷,月神和云中君应该是按自己估计的那样留在嬴政身边,湘君二人是东皇太一的随身长老,而大少司命一贯以来都是和星魂一起行动的,如今却不在此处,她现在亟需一个人来告诉她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个人,马上就来到了。   一身黑色的长袍从适才星魂走下的阶梯上一步一步走下,熟悉的面罩遮住了脸,一切的感应都来源于那身睥睨的黑袍之下。   眠的呼吸像是被攫住了一般,双目无端刺痛,直觉告诉自己有哪里不对,但是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黑袍人缓步走下,站在星魂和湘君湘夫人身后,一言不发。星魂微微一笑,火焰状的蓝纹尤为妖异,转身走到了黑袍人面前,对着眠说:“你是不是很好奇,为何你耗费了那么多的力气到达这里却未曾见到苍龙七宿存在的痕迹,那么它们……到底在哪里呢?”   眠攥紧了拳,星魂所说的,正是她之前心中一直怀疑的,根据预先得到的情报,海底的龙穴是在苍龙七宿的构建下后期人为塑造起来的,而真正下来之后她却发现和自己预计的完全不同,有一种狠狠地被别人摆了一道的感觉,心中虽说气恼,却也忍住没有发作。而今东皇太一就在自己眼前,竟生不出半丝杀意,这又是为何!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蔼蔼王多吉士,维君子使,媚于天子。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傅于天。蔼蔼王多吉人,维君子命,媚于庶人。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雍雍喈喈。”沉重的声音传来,却是在低吟一首《卷阿》。   眠的表情呆愣,星魂在一瞬间挥出气刃撕裂了黑色的外袍,露出底下一个伛偻的老人来,“南公,来见见你的主子吧……”   千泷的瞳孔一缩,她看到那身黑袍褪去之后,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双手被缚在身后,胸前□□的地方竟有一片瓦盆大小的金鳞生生地印在上面,耳畔是眠几乎咬牙切齿的声音,“你们居然在我凤凰祭司的身上印下烛龙之鳞!!!”   碧落燃起熊熊火光,妖冶的紫色终于忍受不住窜出银色剑身,看着此时目眦欲裂的眠,龙凤如同水火,相生相克,南公本就年迈,哪受得起如此的力量在体内碰撞。   “南公,不和你的主子再多说几句么……”星魂的笑容自从那一袭紫衣出现之后更加浓厚。   眠终于明白了,自己一直以为的烛龙之力都是因为有人在南公的身上刻下了烛龙之鳞,冷笑一声:“他可真舍得自己的一片心鳞,五百年修为,说不要就不要了。”   “不敢不敢,东皇阁下自从得到鹓鶵之心后实力自然是大增,区区五百年的功力不足挂齿,何况,在得到了你以后,别说五百年,就算三千年的修为也能一瞬间补回来。”星魂的言语成功地起到了作用,他看到那个素来平静的女子眼中,寂静地沸腾着深沉的怒火,笑道:“看来我们成功把你惹火了。”   “魅,回来。”眠的话语骤降了好几度,碧落横在身前,银色的光芒把整个空间照得透亮。   紫魅如冰刀一样的眼在笑得刺目的少年身上掠过,融进了碧落,瞬时眠的周围大放异彩,险些让人失去了视力。   千泷,我去解决了他们三个,你趁机去把南公救出来并带他走。眠密语交待了几句,挥剑直上,剑势如虹,正面对上了阴阳家的三人。   千泷看着和他们缠斗在一起的眠,深吸一口气,飘掠至被禁锢住的南公身边,蓝色火苗烧去背后的绑绳,一手扶着苍老的身体,手掌覆上胸前巨大的金鳞,却被制止。她回头,瞥见另一身墨色,眼神里流出疑惑,之前他都跑去哪里了。   “你取不下来的,何况,取下来,他就死了。”黑色的手指在金鳞的表面一划,老人顿时闷哼一声,鲜血溢出唇角,“你看,鳞片已经跟他的肉长在一起了,怎么做都是无济于事。”   “那怎么办?”千泷焦急地看着意识混沌的老人。   “生死由命。”四个字,世间最无助的词语。   南公咳嗽了几下,“不用管我了,你们速速离开这里,去救人。”   墨鸦的眉头微微皱起,“救谁?”   干涸的唇角里吐出一个名字,落在墨鸦耳朵里如同炸雷,思维停滞片刻便抽出黑羽而上,直身飞向和星魂等人周旋的眠,把她一推,“你快些上岸!”   “怎么回事?”突然出现的墨鸦在眠的眼前一晃,便将她推出了战局。   “烛龙不在此处,白凤留在岸上有危险。”   眠的眉心一跳,眼角的刺痛仿佛能流出血来,看着那头朝自己微微点头的南公,在他的嘴唇挪动见,一句话完整地映现在了自己脑海,脸色终于煞白。   世上有凰鸟之心的,还有一人。   几千年前,洪荒焦灼的土地上,曾有一个白衣白发的女子为了挽回无辜少年的性命,亲手交出了自己所有修为凝聚成的内丹,为其换心。   圣灵聚集的云邸天境中,白气围绕的往生池边,曾有一携带千年凰女之心的少年被人推入轮回,一世又一世地转世,心仍在,少年还在。   那个少年,叫白凤,凰心凤命。   如果东皇太一取出了白凤的心,效果和取出眠的心没有差异……   而此刻岸上,白凤尚未明白自己已经身处一个局,仍旧保持着隔岸观火的模样,看着诸子百家的人行动。   身后的树丛窸窣作响,眼角的余光一瞥,然后又把头转了回去,他现在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这个男人,只能当是往常一样,沉默不语。   白发凛然,却是直直地朝着白凤走来,身后妖娆红衣紧随,一双媚眼看着他,“怎么,是从哪儿带来的伤,看着好惨啊……”   白凤哼了一声,懒得回答,右手环着自己尚未复原的左手,赤练永远都是这样一个女人,心口不一,他早就习惯了冷嘲热讽,即便偶尔会收到些暧昧的暗示。   卫庄不语,双目直直地看着延伸出来的祭坛上那个和嬴政月神从容交谈的“神女”。   “那……就是传说中的神女?”赤练眉目轻佻,不以为意。   冷哼一声,“不过是个假冒的,只有嬴政才会信!”   “也是……无论天下哪一位,都不可能比你身边的那个担得起神女之名了。”   神女……白凤并不在意眠究竟是何身份,何况这个神女只是和眠长得一模一样罢了,心性为人相去甚远,纵使容貌相同,他也能知道自己爱的人是谁。   赤练的唇角勾起一抹艳色,双目在卫庄身上流转了一圈,款款上前,搭住了白凤的肩,“喂,你怎么不和她一起去呢?”   媚然的呵气回荡在耳畔,白凤很不悦地抖掉了她的手,这赤练发什么疯,居然当着卫庄的面……突然脸色匆匆一变,赤练那双手竟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左臂,□□的皮肤瞬间变红!   冰蓝色的眸子回转,身后的卫庄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袭静立的紫纹白衣,飘拂的紫发和面纱,瞬间变成自己记忆中其他人的模样,而身边的“赤练”也露出了自己的本来面目,身姿窈窕。   居然是阴阳家的大少司命。   白凤反手一推,羽刃逼得大司命松手,拉出了一段距离,手腕被拉扯得一阵疼,他迅速把开始淌血的左手背到身后,也对,卫庄和赤练此刻应该在城外和流沙的人突破秦军的戍防,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阴阳家果然爱干些换皮的勾当!”冷冷地瞪着面前的两人。   大司命无所谓地一捋边发,“无所谓,只要目的能够达成,中间过程可以忽略不计,难道你们流沙没干过这样的事?”   白凤的脸色一沉,左手此刻火辣辣的疼痛告诉自己已经中招,“六剑奴是你们派来的?”   “不错。”唇角勾起,“罗网的首领已经不再是李斯,赵高已经带着全部的刺客宣布归附于阴阳,我们自然能命赵高指派六剑奴去刺杀你。”   白凤冷笑一声,“六剑奴如今全军覆没,看来你们的新帮手也不过如此。”   大司命也颇为失落地赞同着白凤的说法,“蝼蚁终究是蝼蚁,想要拜托他们做些事还得自己料理了后续,还不如当初直接亲自来解决你,那还用得着费这么大的劲来设个局呢。”   白凤冷眸一扫,正面迎击,现在的他不是对手,必须要想个办法面对现在的劣势。   仿佛知道白凤现在心里打得什么算盘一样,大司命的笑容燕燕,有意打乱他的思路,“你可知今日这祭司之礼是为了谁?若是单单为了那个野心勃勃的始皇能够沐浴神光,我们阴阳家大可不必如此,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人,一个同样拥有凰鸟之心却不自知的人。”   白凤的眉头深锁,她的目光灼灼,意思很明显,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东皇阁下一直在闭关养伤,而你和那个凰女总是在一起,论速度,我们追不上你,只有在你受伤而起落单的时候才有可趁之机。为了把你和凰女分开,东皇阁下费劲地在东海深处设立了一个局,你的那位佳人,如今应该是在里面气得跳脚,恨不得冲上来却只能无奈被囚吧……”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无论什么事,只要关系到眠,就有足够的理由带走白凤的思绪。   “不过是设立了一个她无法轻易挣脱的结界而已,等她回来,你估计就不在了吧……”笑容一转,竟透出些许阴森的味道,“用你的心去对抗她,不知到时候会是怎样场景。”   白凤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手握成拳,“你们不会得逞的。”   “若是放在平时确有些难度,不过现在呢?”大司命的笑容不变,意有所指。   白凤的额前渗出冷汗,左手上刚接好的经脉如同千万虫蚁噬咬,疼痛异常,鲜血顺着手指一滴一滴地流下,洒落在脚下的草丛上。   一红一紫,一左一右包围了自己,身后就是海,坐骑如今在别处,赶来需要一定的时间,而且就算坐骑赶来,自己也不一定有机会上去离开。衣袂飘起,白凤一点地,运起轻功想要绕到两人身后,一左一右的掌风却来势汹汹,勉强翻了个身落到稍侧一点的空地上。   葱绿的细叶紧随其后,大司命也重新调整好姿势,红光在她手上翻转,一看就是骷髅血手印的姿势。   和阴阳家的人打交道有一点好处就是反应的时间比那些直接的剑客要多得多,在阴阳术发动完成前有一小段时间可以让自己决定去留。虽然时间不长,但是对白凤来说,却已经足够。   少司命见白凤凌空跃起似乎有离开之意,手指轻弯,整片藏身的林地沙沙作响,数不清的叶片从枝头挣脱飞速挡在了他的头顶。   半空接着叶片倒转身体,才避开了从上而下的叶刃,刚刚落地血红的掌印已到,不得已硬接了一记。倒退一大步后撞上树干停了下来。   “看来你体内的伤已经足够成为你死亡的致命因素。”大司命和少司命缓缓上前,换做是之前,哪有这么容易就让这流沙四天王之首的人俯首。   白凤擦去嘴角的鲜血,他感觉到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内力正在一点一点褪去,这情形,似曾相识。   看着白凤似乎有些明白的模样,大司命点破了问题所在,“不错,就是尸神咒蛊,看来它们好像很喜欢你的身体。”   白凤忍着蛊虫在体内撕咬四散,“你们……休想!” 作者有话要说:     ☆、45 一折羽兮   尸神咒蛊是阴阳家特制的蛊术,中蛊的人会在十二个时辰内失去内力,当初的盖聂和逍遥子还能在天明体内深厚的内力支持下佯装无事与星魂等人周旋,如今白凤现在这个样子,便是中蛊确凿无疑了。   大司命见任务完成,看了一眼仍旧有点不在状态的少司命,瞥向她看去的方向,海上祭坛中妙龄薄纱的女子和嬴政交谈甚欢,冷笑了一声,“她始终都不会待见你,就算你凭着自己五灵玄同的天资求东皇阁下,不过是增添她对你的妒忌,然后把你俩的关系越推越远。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你做得太多了。”   少司命摇了摇头,似乎并不想在这个让她伤神的问题上继续停留,收回了视线看向身边的白凤,挥手一片细叶直直地插在了他想要挪动的指间。   白凤一咬牙,难道就这样等着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么?携着羽刃的手提不起半丝内力,敌人近在眼前,自己却无力反击。   大司命看他满目不屈的模样,唇角一勾,弯腰靠近,火红的手托起了白凤的下巴,“话说我好像拜你女人所赐招了不少罪,是不是该在你死之前向你讨回一些来呢?”   白凤狠狠地挣脱了大司命的手指,嗖的一下站了起来,单手朝她颈间劈过去。就算没有内力支撑,掌风依旧凌厉。   大司命轻描淡写地就打偏了那一掌,在少司命稍微有些想要阻止的步伐中捏住了白凤的喉咙把他提了起来。   眼神一凛,冰蓝色的眼泉中溢满愤怒,双腿倒勾,狠狠地撞在了她的腰腹上,得逞之后紧接着又是一脚直击面门,却被一连串旋转的绿叶挡退了出去,未受伤的右手在地上倒撑了一下,重心偏移,刚好翻越了峭崖,向下坠去。   大司命恼火地追到了崖边,狠狠地一揉拳,“可恶!”   少司命见白凤的身体没入海水中消失不见,眼神询问:该怎么办?   冷冷地看着白凤沉下去的位置,“废了一只手他能游到哪里去,更何况这水里并不见得会比我们手上安全许多,回去等消息吧。”   少司命看着下方逐渐被海浪冲灭的涟漪,转身跟在大司命的身后离开了峭崖。   海中的祭坛周围仿佛是时间刚刚算好的一样,就在白凤这边刚刚掉到水里,那边就有一窝蜂的人出现在了祭坛周围,破水而出,个个杀气四溢。   周围的卫兵立刻行动了起来,想要保护他们的王,可是祭坛到岸上的衔接引桥上突然发生了一声爆炸,早就安置好的炸药轰然把中间一大段距离全部炸入海底,一时间岸上的人只能朝这边干瞪眼,有人急急忙忙去找应急的船只,却没有那么快,一下子不大不小的祭坛就被十来号人包围了。   天仍旧是灰黑灰黑的,面对突然冒出来的刺客,嬴政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变为镇定,除了当初本以为死掉的高渐离,其余的人他一概不清楚是何人物,但却依稀记得这些都是墨家的叛逆分子。   被留在祭坛上的卫兵只是极少数,三下两下就被人解决了,独独剩下了月神和嬴政,以及那个“神女”。岸上似乎有人淌了过来,脚下踩着云气,真真是应了他的称呼,云中君。   “云中君,你带着始皇帝陛下先离开,这里交给我和‘神女’就好。”月神平静地说。   云中君的视线在人群中转了两下,净是些不入流的小角色,笑道:“好,另有东皇阁下传话,场子该清一清了。”   月神明白话中含义,微微一笑,“明白了。”   云中君微微施礼,伸手指着云气托住嬴政急急地躲开了突然扑杀上来的高渐离,看着后者被月神成功牵制后便淡然地飘回了岸上。   白凤呢?不是说后来安排了他对付这些会跑会飞的人了么,去哪儿了?视线穿过海面,落到了之前藏匿的峭崖上,空无一人。人群中有人在咒骂,一旦嬴政离开了祭坛那他们的计划等于失败了一大半,流沙的人果然不可靠!   “你们是不是在等你们的同行之人?”月神的笑容愈发深意,“不急,他一会儿就来。”   高渐离神色一冷,立刻想到了阴阳家可能在背后做了什么手脚,何况刚才见到白凤的时候他已然受伤,若是发生了什么也是有可能的。   蓝衣紫发的女人手中的印结不变,祭坛的周围却是燃起了浅蓝色火焰,一时间祭坛的中央被一阵幽蓝幽蓝的光芒笼罩,光罩所覆盖的区域内,所有的供桌和礼品香烛消失不见,完完整整干干净净的白玉台子出现在众人眼前。   高渐离只觉得眼前这个东西颇为眼熟,看着对面月神一脸高深莫测的笑,顿时想起了几个月前似乎也有这么一个圆台,圆台之上,只有死亡和鲜血。   寂明台。   这个针对凤凰的东西为何会伪装了之后出现在这里?眠不是在其他地方么?   这时,四面八方的海水突然出现了七八个漩涡,围绕着海中孤零零的祭坛旋转,脚下似乎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游过,而且数量不止一个,翻滚的浪势头猛烈地拍打在有些上下浮沉的祭坛上,上面的人险些站立不稳。   高渐离调动真气挥出一剑,水寒的剑气顿时冻结了大部分海面,这种颠簸的感觉才得以缓解,可是过不了一会儿,冰面就出现了裂缝。   随着一声声撞击,各个方向钻出了一个巨大的头颅,铜铃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祭坛的中央,潮湿的呵气如同下雨一样洒在人的身上,这比三个铜鼎还大的脑袋,猩红的舌,海水不断从一口利牙中流下来,散发着恶臭。   其中有一只的口中衔着一个鲜血淋漓的男子,正是掉入海中的白凤。   岸上,惊魂甫定的嬴政看着突然出现的怪物,脚底有些发寒,“那……那又是何物?”   “陛下无需惊慌,此乃在东海福地里修炼百年的蛟龙,如今正是承天之运,为您带来了神圣的凤凰。”一个沉重的黑袍突兀地出现在了嬴政的身侧,隐身多时的大主角终于出现,他负手而立,站在灰黑的苍穹下。   那睥睨万物的气势落在嬴政眼里,引起了些许不悦,他咳嗽了一声,“东皇阁下不是最近抱恙了么,怎么突然来了这里?”   “桑海是神树福泽庇荫之地,最适合休养生息,一点小病,自然就无恙了。”东皇太一笑意十足,想来是对今天的结果十分满意,“稍后本座就会给陛下献上一份大礼,还请拭目以待。”   “好。”嬴政的目光重新放到了海中,东皇太一在身边,虽说他的称谓和气场皆是令自己不愉,但是不得不承认有他在,自己的安危无忧。再仔细看那个随着蛟群出现在男子,怎么……这么眼熟?   幽幽的海水扑上来又退了下去,黑色的水流像是被赋予生命一般,灵活地进进退退,始终和中心位置的白衣女子保持一定距离。潮湿的腥气有些刺鼻,眠的眉头微皱,看着包围着自己的这个庞然大物。   海蜃这种生物最缠人,什么都吞,就算是被奉为世间最凶猛的红莲业火也被它一并吞入身体,然后掀起一阵一阵的灼热水流将热度扩散。一旦眠想离开,它就把头顶的出口封闭,圈住这笼中之鸟。   眠的面色僵硬,看着拦路的海蜃,一心只担心留在岸上的白凤,自己离开了这么久,会不会已经被东皇太一抓住了,会不会已经……   刚有这个想法她就立刻甩了甩头,心里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思索着对策。那边和星魂三人缠斗的墨鸦虽然能占得上风,却并不轻松,千泷要顾及南公的安危,也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回到桑海。   “眠,你不要慌……”察觉出了挥剑人心里的浮躁,紫魅不得不出声提醒,“你越慌,越是中了烛阴的计,你就永远也出不去。”   眠稳住有些失控的真气,仍旧面色苍白地看着这只具有高智商的蜃,所有实质性的非实质性的攻击都被这个庞然大物消灭,在蜃妖这种海中霸主面前连凤凰也是束手无策,“只要能回到桑海,其余的……我在所不惜!”   紫魅在碧落中没了声息,关心则乱,所以才说剑最要远离的就是感情,“你若真要不顾一切杀出去,我有个建议……”   眠凝神细听,眼色在几个波动之间沉了下来,寒意罩上脸颊,在紫魅说完之后,稍一迟疑便同意了,就这一次,请让她不计后果如何。   海面上,白凤的意识逐渐回复了清醒,周身剧烈的疼痛告诉自己现在的状况不可能再差了,一睁眼,蓝眸中就倒映出了一根根巨粗的牙齿,一端着生在腥臭难忍的牙床上,另一端,没入自己的身体。稍微一动,便是蚀骨锥心的疼痛,他龇牙,眼前清明难。   随着一声蛟龙之间的嘶鸣,似乎得到了什么指示。白凤只觉得那咬住自己身体的巨齿一松,血淋淋的牙从皮肉中离开,痛苦是之前的十倍,无力的身体翻落到了祭坛的中间,鲜血顿时染满了洁白的台面。   “白凤!”高渐离企图上前把他救过来,却被无端升起的一股威压给重重地弹飞,撞在祭坛边的石柱上才避免了掉入海中的厄运,其余的人也是一样的后果。   月神带着笑托着指尖的蓝火,“寂明台只有凤凰才有资格踏入,尔等凡人,还是不要觊觎的好。”   拳头一紧,脑袋贴着冰冷的台面,白凤深知自己所在的地方有多么的危险,而此刻,环顾四周,一边倒的局势已经很明显。左手已经失去了知觉,就算没废至少目前也不会有多大用处,右手撑在地上想要站起来,肩膀微微颤抖,伤口的裂痕爬满了后背,鲜血顺着唇角不住往下,他不能待在这里……   岸上,嬴政看着那个在寂明台上挣扎的男子,似乎回忆起了他的身份,语气甚至有些咬牙切齿,“原来是和流沙一道的那个白凤凰。”   “此凤凰乃真凤凰,陛下可莫要小看了他。”东皇太一的手摇摇一指,海中的圆台便陡然明亮了起来,蛟群退去,沉入海底,“陛下,好戏,要开始了。”   “报!!!”一声急促的声音打断了嬴政的兴致,一个卫兵急匆匆地赶到了海边,半跪在嬴政的身边大声汇报,“启禀陛下,桑海城外出现大量军队,不是我们的直属部队,探子回报说前方挂着“项”字军旗,应该是西楚的旧部。”   “什么?”嬴政的眉目顿时拧在了一起,居然趁这个时候,看来是早有防备,“现在城楼上是何人在指挥?”   “回陛下,蒙毅蒙将军正在安排部队。”   蒙毅?听到这个名字嬴政的表情又宽松了些,此刻蒙恬正北上和扶苏一起戍守边疆,蒙毅是蒙恬的弟弟,行军打仗的本事并不输给蒙恬,有他在,倒也放心。   “传令下去,城中军权交由蒙毅,务必抹杀这些叛逆!”大手一挥,“派人通知隔壁郡县,急速派兵。”   “是!”侍卫领命退走。   “东皇阁下……”嬴政的视线在海上和身边的人徘徊了一下,“这种时候寡人还是觉得国事为重,这场演出……不看也罢,东皇阁下可有异议?”   面罩之下的脸露出几丝嘲讽,这个野心勃勃的人最可笑的地方就是自以为能征服天地,一边寻求长生不老一边却企图亵渎神灵,天要灭他,那自己为何还要帮他,本就是一颗棋子,无用的时候,丢了也罢。   “也好,皇帝陛下先去前方勘察战事吧,此处交给我们阴阳便可。”事实上,他还巴不得嬴政早些离去。   嬴政要走?高渐离深知计划已经濒临失败,望着伤痕累累的白凤,此刻竟也不知该救他还是去追嬴政。   “你们走。”三个字从倔强的牙齿中挤了出来,白凤的双目被血染得通红,他不会奢望任何一个人来救自己。右手的指套被鲜血浸满,手背上原本清晰的触感已经模糊,被逐渐的冷去的液体隔了一层生与死的墙,拂儿……   高渐离本想再尝试一次把白凤从那个圆台上拉下来,可是随着尽在咫尺的那个“神女”手一挥,他们几人皆是倒飞出去,落入茫茫东海,这下子,祭坛就只剩下三个人。   嬴政走后,“神女”摘下了面纱,摇身换回往常的装束,落在白凤的眼里就是一阵刺目,果然是萚兮……   看着此时不堪一击的白凤,萚兮的心里除了嘲讽还有得意,他也有这一天!   东皇太一缓步踏上海面,他每靠近一分,白凤就觉得身下的台面灼热了一分,逐渐有肉眼可见的火星穿过台面覆盖在自己的身上,伤口被火焰灼伤,却再也察觉不到疼痛。   东皇太一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凰心凤命,这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现象,那么你的心到底有多少价值,让我们来好好看一看吧!”   他不能死在阴阳家的阴谋里,白凤攥紧了拳,冰蓝色的眼眸带了一圈血晕,死对他来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了之后还要被自己的敌人所用去对付自己最爱的人,若是无法完成他俩之间的约定,她会哭得有多伤心……   看着白色的火焰逐渐掩盖了那个红白浸染的少年,东皇太一笑了,这一次,不会有任何人来阻拦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46 葬天棺启   桑海之滨,银白的火焰夺去了世间所有的光,燃烧的却是一个人的生命。那无情的热火钻入自己的身体肆虐着,此刻白凤终于体会到了当日紫魅和白翎在寂明台上的苦楚,原来竟是这般的疼痛,血管里的血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蒸干,这种慢性的死亡,一点一点吞噬着坚强和理智。   胸口的位置似乎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危险,鲜活的心脏在腔中跳动得愈发剧烈,声声震痛自己的呼吸,火焰的背后是阴阳家的人阴谋得逞后的笑容,眠依旧不知行踪,也好,不至于让她亲眼看到自己死去,也许这火焰会把自己的身体烧得连灰都不剩,她不会看到自己的胸口即将被剖出的大洞。   睁眼,是东皇太一。   闭眼,是她。   拳头收紧,若已万劫不复,但求生者长安。他怎么可以让别人用自己的东西去对付眠,即便死,也要死的干干净净,不给别人留下任何东西,火焰中重新睁开的蓝色双眸此刻竟已有决绝之意,。   火焰中的人捂住了胸口,似乎在忍受着什么痛苦,东皇太一和月神对视一眼,知道是时间差不多了,他不得不佩服这个少年,居然能在寂明台的淬心炎下以凡胎肉骨坚持那么久,越是这样,他就越清楚他的心脏究竟有何价值。   白凤的右手贴着胸腔,冰冷的羽刃在火焰的灼烧下温暖无比,它锋利的刃面上淌过很多人的鲜血,最后一次,却是要染上自己的。翻身将手掌覆在身下,不叫别人看见自己的动作,望着周围的人,他露出了一丝嘲讽,要怪就怪他们没有卸下他的武器吧……   拂儿,若我不能与你一同逍遥天上人间,你会不会怪我……   拂儿,若我先走,你会如何……   周围的火焰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似的异常燃烧了起来,火焰窜到半人多高,一时间将整个台面都给包围了。   东皇太一顿时觉得不对,“他在做什么?”双手迅速结印,想要灭去寂明台上的淬心之火,却恍然发觉火焰寂明台的运转已然失去控制。银白的火焰在海面上灼灼燃烧,夺目生辉,仿佛人间出现了第二轮曜日,飘浮在海天交界的地方。   锋刃的另一侧在体内寸寸前进,心脉一根一根断裂,而人却带着冰山消融般的笑意,胸口的位置被掏空,温暖的火焰如同暖流填塞进了空洞的位置,十指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戳入温暖的血肉,拂儿,这颗被你的力量守护着的心,绝不可以成为你的敌人……   东皇太一的脸上震惊如潮水般退去,而怒火却一浪高过一浪,他是怎么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的!一看到他右手臂上那沾血的羽刃,立刻双目赤红地瞪向了一旁的月神和萚兮,千算万算,怎么可以给他有自尽的机会!   白凤看着自己手中模糊的血肉,心里居然涌起了无比释然的情绪,这样一来,就可以了。他的视界中一片通红,不知是血还是火,天是红色的,云是红色的,水是红色的,连呼出的气都是红色的。云和雾散去,有个熟悉的人背对着自己,跪坐在不远处,他看着她白发如雪忽的又染成三千青丝接着墨色又如洗净般褪去,黑白周而复始地交替着,如魔如魅,却依旧是他爱的那个人。   拂儿……   空谷幽远的琴音戛然而止,听得琴弦断裂,颤巍的羽调渐渐停止,金发的女子抚摸着断弦,这张旷古绝响的佩玉鸣鸾琴此刻出现了数不清的细小裂缝,“凤凰于飞,琴瑟和鸣,若不能成,终为离惜。”   拥有离惜这个命格的人,终究不能长久与人为伴,纵使无心,但是自她与他见面的那一刻起,死亡就已经注定。即便眠只有着扶桑的半条命,但这个如同诅咒一样的誓约仍旧如影随形。而正因为她只有半命,却给很多事情一个转机。   “命我也救过一次了,可惜还是死了,这已经不是我能再插手的了啊……”墨色的眸子看着逐渐亮起来的天空,不是被白凤剜心之后失控的淬心之火照亮,而是属于人世真正的太阳来临。   一时间,鲜血染红的寂明台在曦光下刺目无比,海水疯狂地翻转了起来,有一股强势的压倒一切的气场从海底深处窜掠了上来,东皇太一还没从恼火中回神,就已经察觉到四面八方扑上来的杀气。   在逐渐恢复辰时明亮的天空下,白衣,红血,蓝洋,金辉,交错的艳丽,白凤的身体一动不动地躺着,死亡把这个少年的面容凝固在了最后一刻,竟是笑意暖暖,不见冷色。   海波在一阵狂潮退去之后,中间掀起了数丈深的漩涡,湿透的衣裳在内力的作用下缓缓烘干,白影如风地刮上了寂明台,“白凤!”   触目,呆立。   就算是没有亲眼目睹,她也很清楚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颜色尽失地扑到了白凤的身边,这……颤抖地抓住他血肉模糊的手,咣当一声,淬火的羽刃掉落在地,白凤的血迹被火焰永远地烙印在了锋刃的一侧。指套的表面出现了裂缝,抖落了一些烟灰,半截雪发掉了出来,眠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别说是微弱的呼吸,连心跳都不会再有的人,如何能不称之为一个死人……   一旁的萚兮见眠居然在三个人的注视下直接飞身到了他们中央,心里暗道现在是个好时机,一柄同样锋利的刀刃从袖口滑落,狠戾地朝她的后心刺去。   海浪还在更加剧烈地拍打着岸上的礁石,浪头已经打上了飘浮的祭坛,冲刷出一阵一阵血色,都是白凤的血。眠的背后突兀地生出一道妖娆的紫影,手中红炎堆积,直面对上了萚兮的突袭。业火没有留手,金属在那一头化为铁水,掉在地上快速被冰冷的海水淬灭,叮当作响。   萚兮心头一惊,火焰扑面而来,躲闪不及,脸上就是火辣辣的一阵疼痛,退了几步后发现紫魅似乎不依不饶,直到业火缠身她痛得险些叫出来,最后一头栽进了汹涌的海水中没了声息。   眠的眼前黑黑白白,真假难辨,紫魅就在她的身后,她们都清楚此刻已经回天乏术,最后,她的嘴唇终于咬破出血,站了起来,数十米高的海浪自她身后掀起,海底的真相在凭空强大的气刃刺入后终于出现在世人眼前。   百米见圆的巨大海蜃挣扎着被一个四四方方的黑色结界困住,但奈何它的体积太过巨大,竟无法全部罩入结界之中,露出的数十条巨腕随着它的挣扎剧烈搅动,把宁静的海搅得波澜不宁。   “烛九阴,这东海之滨,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真正的东皇太一见自己的计划失败,冷哼了一声,本想着能够再取得一颗凰心在实力上彻底压过眠的,结果却被人与人之间所谓的情爱给无厘头地打乱了算盘,不过也无妨,看着眠此刻满目的悲愤和怒火,若要战,那便战,难道此刻他还怕了她不成?   黑色的火龙从黄泉的剑身上窜了出来,去势汹汹地把眠包裹,片刻便有银光如同破茧,刺穿了黑夜的帐幕。寒冷的剑锋擦着自己的咽喉而过,黑色的面罩割落了半截,一丝鲜血顺着脖颈流了下来。   月神看着一黑一白一龙一凰激烈交战,近在咫尺的气流冲击险些站稳不住,暗自运气,退避了几步,淡蓝色的荧光覆在体表,屏退了那些纷乱的攻击。   黑白的幻影从祭坛的边缘一路交错到了海面上,东海之波在非人的破坏下腾起层层巨浪,海水开始上涨,没过了海岸。桑海整座城热烈了起来,城外两军交战,城内人心惶惶。   楚军阵营,张良看着东方时黑时白的光线,知道东皇太一是被拖住了,可是却不知为什么心里堵得慌。手腕上传来紧紧的抓力,侧眸看到了一双墨色的眼睛里露出无比的担忧和哀伤,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他们应该没事。”   清音是跟在眠身边修炼的灵鸟,通人性,化人形,对人世的悲喜祸福异常敏感,面对着那黑白交织的天幕,一波心潮怎么也无法宁静下来。被赋予了灵性的心似乎在泣血,眼睛干干涩涩的,却什么也哭不出来,这些伤痛的情感,来自于她的主人。   “我不放心……很不放心……”重复着这几个字的清音突然抬头望见天边出现了真正排山倒海的水浪,冲上了桑海的街头,并且来势汹汹地朝这边一浪接着一浪地打来,“这……”   桑海城的另一头,成功把企图搬援兵的侍卫全部解决了的韩信转身,顿时面临了一阵地动山摇,平静的眸子在看到那数十米高的海浪时掀起了同样的波澜,翻身跃上士兵的战马,急匆匆地往城里赶去。   东海之上,水汽肆虐,随便激起的一道水流都是一根穿心利剑,海中浮台满目疮痍,忽上忽下岌岌可危。月神看着在海流中大打出手的两人,海水中困住海蜃的那个不知名的黑色结界散发某种邪恶的气场,她从未见过,直觉告诉自己,那个东西碰不得。   眠和东皇太一的交手速度太快,险些分不清人影,他们越打越往下沉。而那黑色的结界竟然有隐隐裂开一道口子的趋势,似乎要把缠斗的二人吞没。   结果正是如此,当一黑一白两个交战到边缘的时候,似乎是有人在操控一般,黑色的结界突然伸出了两条浓黑的触手,如同那在挣扎的海蜃的巨腕一样,把两个人同时吸了进去。   月神一惊,虽说战斗着的两人都心排万物只剩下了对手,但是身为顶尖高手怎么也不至于就这样被毫无反抗力吸扯进去,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海浪把白凤的身体浇湿了一遍又一遍,鲜血淡去,留下淡淡的血影,暗中有人弹指轻轻将几番误伤到他身上的水流轻而易举地化去。月神恍然发觉边上似乎有一丝模糊的气息,幽蓝的火焰弹出掌心,“谁!”   轻轻一笑,暗处的虚影无视周遭的狂风暴雨,缓步走出了空气,现身在月神面前,“许久不见,甚为想念。”迎来后者的震惊,她掩嘴一笑,“怎么,你以为我不在么?”   “月神不敢妄自猜测扶桑殿下的行踪。”高贵自持的女人终于还是在那寒光四射的笑意中低下了头。   扶桑女的视线在身后的白凤身上停留片刻,款步走到了险些崩坏的祭坛边,而后干脆就地坐了下来,任她周围的地面纷纷碎裂,仍旧笑得风轻云淡,只是一双眼却始终盯着下面着黑黢黢的棺材。   葬天棺,能葬得了天,便能葬得了世间万物,进入葬天棺的人,不可能全都回来。作为一个能吞噬盘古法相的上古凶器,它的每次开启都伴随着死亡,自己当初也走进过那个地方,差点没被活生生地抽成树干,好在……眸子一凛,轻哼一声,估计那个人现在也那里面吧!   黑沉沉的世界中,眠的视力和听力都收到了极大的压制,她记得进入这里前似乎听到了墨鸦在说什么,可惜没听清,而且一进入这里她就觉得胸闷气堵,要不是腰间及时亮起的一道金光把自己包围,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东皇太一失去了踪影,想来是刚才那道巨大的吸扯力把他们两个人分开了,海蜃巨大的身影占据了整个空间,从外围上来看它,没想到它居然有这么大。而且那么小小的一个黑匣子居然能放出如此大的一个结界也是令人惊奇。   不过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一想到白凤的模样,眠只觉得胸口似乎在溢血,一个踉跄,跪倒在地,仍由真正的血从自己唇角留下。   紫魅忙分出身来扶住了她,却不知用什么话安慰她好,任何的劝解都是徒劳,这种话眠听得太多,“也许……这就是你身负离惜命格的结果……”   生命对她最重要的两身白衣,如今都已离去,眠闭上眼,“离人散,空怜惜。若是这样的命格害死了白凤,不要也罢。”   又是这样的情形……紫魅的眼里滑过无奈,这一次,有些东西似乎再也无法避免。她看着眠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被金芒包围的她走得一步一颤抖,不见泪水,只听心碎。   “杀了烛阴,让一切都结束。”   紫魅看着眠孤寂萧瑟的背影,如今,支撑着她还能站立的,就是那份对东皇太一的恨了吧。若是这份恨意结束,眠会如何……她不敢想。   扶桑优雅地翘着腿坐在海面上,看着激流中满头虚汗走出来的姬如千泷,她身边扶着一个枯瘦的老人,胸前的烛龙心鳞熠熠生辉,“回来了?”   千泷一惊,看到扶桑女坐在那里好似在看戏一般的模样,“扶……扶桑殿下……”   “辛苦了。”扶桑瞥见了已经是奄奄一息的南公,忽的眉毛轻挑,“喂,老头,你要死了?”   楚南公的身体在混乱的海面上险些被浪头冲倒,在千泷的搀扶下才颤巍巍地靠住直立,一看见在扶桑的保护下安然无恙的白凤尸身,顿时出的气多进的气少,“这……”   “死透了。”扶桑笑得明媚如春风,“你也快跟他差不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     ☆、47 烛龙命殒   黑暗中默默潜行,绕开海蜃不断挣扎的粗壮身体,一手握剑,一手攀扶着可依附的东西便于自己行走,冷不防四周射来暗箭无数,用碧落尽数挡下后却发现竟是片片黑羽,“墨鸦?”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落到她的身前,打量了她几眼,“白凤呢?”对方突如其来的沉默让他顿时明白发生了最坏的结果,暗地里收紧了拳,表面上却冷静无比,“我们先解决了那条臭虫吧,这里我比你熟,随我来。”   眠深吸一口气,稳下心神,扶桑交给自己的玉佩在身上发着淡金色的流光。四面八方聚集起来的怨灵在耳旁猖狂大笑,那些都是死在葬天棺被它活生生地抽成一具干瘪的躯壳后留下的残念,随时都有可能冲上来撕扯鲜活的身体,然后把她变得同他们一样。   葬天棺的内部,倒不如说是一个黑暗的地狱。   但是眠有扶桑的那一层金光保护,而墨鸦似乎不受影响,没有好运的,反倒是之前看起来稳操胜券的东皇太一。   黄泉的威力着实强大,但也有美中不足的一点,黄泉力量的源泉之一——红莲业火,此刻已经被紫魅收服,并寄宿在了碧落中。而今若要论起碧落黄泉谁更强,当属碧落。   眠看着前方红炎滔滔便知身上东皇太一在那里,脚步迅疾,险些直冲上去撕碎这条万恶的龙,却被墨鸦一把抓住。   “葬天棺的每次开启都会有人死去,就算强如上古神君也不敢轻易踏入这里,你知道这是为什么么?”墨鸦的眼睛告诉她自己很冷静,同时也在告诫她她也需要马上冷静下来。   眠的拳头紧握了又放,放了又再次握紧,“是为何?”   墨鸦看她仍旧没变,心里不由得无奈,“葬天棺会蚕食每个进入的人的灵力,你也不例外,只不过你的身上有着离惜给你的护身玉佩,它能保护你在不动武的情况下,不被葬天棺攻击。”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站在这里什么也不做就看着烛龙在我面前走来走去?”眠冷冷地看着他。   墨鸦一笑,“那倒不是。”漆黑的手掌一指,四方的黑暗似乎裂开了一条口子,立刻有三个被牢牢制住的人被放了进来,一进入葬天棺,墨鸦就解开了他们身上的束缚,他刚才就是用这种手法把眠和东皇太一抓进来的,暗色的笑容显得有些冷酷,“我们是要看他们,怎么死。”   眠定睛一看,认出那是在海底的星魂和湘君湘夫人,心里又是一阵痛恨,把牙齿磨得咯咯响。   正在用黄泉奋力抵抗四周企图抓住自己的怨灵,作为震慑地界的神剑,东皇太一此时除了狼狈倒并无大碍,只是片刻之后,他看着三个倒在自己面前的手下,微微愣神,自有怨灵趁虚而入,缠上他的双手双脚,黑色的伪装被强行扒去,露出了一头灰白的长发和一个瘦弱的身体。   原来烛龙的人形,居然是这个模样。眠有些呆呆地看着那个挥舞着黄泉奋力砍去缠住自己的气腕,同时也注意到了突然受到刺激的海蜃疯狂的移动,甚至还发出了类似于哭一样的惨叫。庞大的身体在葬天棺里重重地碾压过一座又一座小小的土包,那是死者的墓,有更多死去的怨灵冲了出来,叫嚣在周围。   随着暗处一声沉沉的低鸣,世界的躁动突然平息,一股威严从头顶,从脚下,身前身后,从空气里渗透进自己的呼吸,眠后退了一步,双腿竟有些打颤,冷汗密密麻麻地爬上了前额,“这是什么……”   “醒了。”简单的两个字,墨鸦却说得有些激动。   一股浩瀚的力量从空间里扫荡而过,眠平生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的气息,本就濒临虚弱昏迷的她忍不住跪倒在地,身上的金光强烈了起来,似乎在缓解她的不适。   海蜃惊恐的发出了惨叫,它小山般的身体此刻竟开始渐渐消融,化为烟尘被游走的怨灵纷纷吞噬入腹。眠看着这一幕,突然明白了墨鸦要跟自己下海的原因,他居然是在给葬天棺,觅食。   海蜃的身体一消失,四周的怨灵身体都大了一圈,接着就把凶狠的目光瞪向了东皇太一和他身边的人。   后来的星魂等人觉得自己的力量被硬生生地抽走,他们虽然在黄泉挥动的范围之内,却并不能避免厄运。   “墨鸦,我问你,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海底的龙穴就是一只巨蜃?”   墨鸦点头,“不错。”   “那烛龙不在海底的事……”双眼锐利如刀,如果他敢说出一个不合自己心意的字,她会二话不说挥剑砍向这个男人。   墨鸦见她表面平静实则怒火中烧的模样,“我确实以为烛龙在海底,他那一片心鳞迷惑了我们很多人。”   眠狠狠地一拳捶在地上,鲜血从指背流落,在白裙上洒下斑斑红点,“真该死!”   墨鸦不语,看着东皇太一挥剑的气势越来越弱知道是他快变成强弩之末,而他的三个手下被压榨得毫无反抗之力,四人的性命很快就要到了尽头。   东皇太一不知道如何停下自己的灵力快速流失外,如果再这样下去,他会真的死在这里。眠就在不远处,金光围绕分外明显,身边还跟着一个一身墨衣的人,模糊之中,竟觉得此人在这片场景下有些面熟,却不记得是谁。   湘君的痛呼让他回了神智,“东皇阁下……救救……她……”颤抖的手一指,看着三人之中实力稍微的湘夫人。   东皇太一不耐烦地踢开了那只抓住自己的手,险些害的自己再次被捆住,而眼珠一转却计上心来,黄泉的威力施展到最大,脱手而出,然后腾出双掌将倒地的湘君湘夫人吸起,直插他们的天灵盖。   那些被怨灵们吸走的灵气此刻正以百倍的力量被东皇太一吸走,尚未轮到的星魂看见这一幕脸上有些许错愕,接而就明白了这个世间最残酷的道理,他的功力自然比两个长老要高,如今尚能稍稍移动一番,但是若就这么躺在这里不动,难保下一个受难的人不是自己。   深蓝色的眼看向在那边悬浮着的黄泉,心里发了恨,硬生生地站起来,听着自己的骨骼被冤魂压碎的声音全力一掌将黄泉吸入手中,所有能用的内力尽数使出,朝那个曾经被阴阳家上下奉为神明的人砍去。   东皇太一怒吼一声,劈开了手中的两颗脑袋,正面撞上了黄泉。他是烛龙,地狱幽黯之门的主宰,黄泉是他的所有物,怎么可以反过来被别人拿在手里?双手毫不畏惧上面燃烧的暗红色火焰,青筋暴起,隐隐有化为龙爪之势,粗重的声音充满压迫性地念出一个名字,落在对方的耳朵里如同炸雷一般,“星魂!”   不过十五左右的少年耳膜被这一声近距离地吼给震出了鲜血,持着黄泉的手不住颤抖,最后竟反被东皇太一连同他的手腕一同翻折握在手里。   “你要背叛我!”   “是你要杀我!”星魂的手骨被硬生生地折弯,面孔同他脸上的火焰花纹一同扭曲。   黑暗的世界里随着局面的改变而改变,浓浓的黑雾带着令人窒息的毒素蔓延开来,眠的呼吸一滞,似乎对突然改变的空气极端不适,耳中落进墨鸦的声音,“尽量少呼吸,这是尸瘴,对你不好。”   是有什么东西出来了吗?眠看着浓雾之后逐渐立起的高大身影,不对,那比海蜃还要大的头颅……他仅仅是倾斜了一个身子!瞳孔一缩,她惊呆了,这是……   一只巨大的手掌从雾后袭来,足以遮天蔽日,几人粗的手指像是捏蚂蚁一样抓起了东皇太一,浓雾中突然睁开了一口钟一样的眼,深深的墨色像是一滩黑渊,他至高无上,他无法超越。   “盘古……”眠觉得此刻的心情已经无法用语言描述了。   葬天棺内便是天,葬天棺内的人便是开天辟地之人,手指像是揉碎泥巴一样把东皇太一的身体揉了好一会儿,好像是在搓去脏东西一般,摒去了那些繁琐的衣服布料,最后轻轻一丢,扔进了凭空出现的一张巨嘴里。对盘古来说,任何生灵都是渺小的,也许还不足以塞他的牙缝。   冷汗爬满了眠的后背,那就是曾经的创世之神,他的威严和荣光,即便死后也未曾减退。她看着那还似乎意犹未尽地嚼动着的嘴,无言,剑身内的紫魅亦是无言,创世之人的实力,任何人都无法超越,也许在真正的神明面前,她们这些虚假的神祇不过是舞台上展现一时的小丑。   吞下了东皇太一后的那张巨嘴砸巴了一下,发出了类似于剔牙一样的声音。那团浓雾后有几团红光若隐若现,钟眼一眨,接着便是一阵地动山摇,有暴走的龙在怒吼,而他好像只是觉得有人在挠痒痒。觉得肚子中实在是挣扎得厉害,他便又张口吞下一大把的怨灵,没过多久肚腹中就没了声音,等所有动静都消停了,巨嘴中吐出一把带着少许黏液的剑,还有一大波明显胖了一大圈的怨灵。   墨鸦的声音从眠的头顶浇了下来,“葬天棺要关上了,我们得出去。”   她瑟缩地站起来,腿仍旧有些浮软,最后只能靠着墨鸦在前面拉着她,她才勉强跟着他走。   墨鸦重新拨开了葬天棺的一角,只是这时的裂口已经不如之前那般大了,甚至有些勉强,脚下的速度发挥到极致,带着一个不算慢但也跟不上自己的眠。   眠有些不放心地看了一眼身后,“他会吞了我们吗?”   “不会。”墨鸦回头痞痞一笑,“我们认识。”   眠在一阵错愕中跟着墨鸦冲出了葬天棺,高高地飞到了天上,俯视着下面巨大的海流,葬天棺的黑色结界周围,是几条被气刃整齐劈断的巨腕,看那些插在肉里的细小叶子,不用问也知道是何人所为。   黑色的结界渐渐缩小,海流开始聚拢,眼尖的眠看到之前他们离开的裂缝中挣扎着爬出一个人,是星魂,他还没死。   星魂前脚刚离开葬天棺,后面就是所有空间急剧收缩,海流顿时铺天盖地淹了下来,淹没了他的身影。   葬天棺一关闭,顿时恢复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匣子,落到了岸边悠哉悠哉坐着的女子身上。海面仍未平静,七道逆天而上的水龙从海面冲出,直插云霄,一股浩瀚无边的力量从海底释放出来。   “是苍龙七宿。”紫魅窜出碧落,看着带着狂流之上的七龙逐渐靠近,海水全都被吸上了天空,场面甚为壮观。   眠看着被触发的苍龙七宿之阵,心里想到了白凤,瞬间冲回了海面上,扶起白凤的身体,体温冰冷,呼吸停止,心跳不在,惊心动魄的交锋已经远去,如今她的眼里便只有死去的爱人。   墨鸦跟在后面看着他俩,余光一瞥边上仍旧漫不经心地看着即将盖下来的滔天巨浪的扶桑,“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快走。”   月神早就不知道躲哪儿去了,现在海中央只有扶桑一人,连之前先出来的千泷和南公都不见了,她唇角笑容泛滥,完全不顾气氛和场合大大咧咧地拉起眠就走,“那尸体你带上来。”眼角一挑,分明指的就是白凤。   眠剧烈挣扎了一下却被扶桑直接劈晕了过去,紫魅对她的做法微微皱眉,却不得不承认现在让眠直接晕过去是最好的办法。   墨鸦无奈地抱起了白凤,脚下一发力,直接踩碎了那被海水冲刷了一遍又一遍的寂明台,从此之后,这罪恶之物不该再出现在世上任何一个角落。   一人各自带着一具身体朝桑海外围飘去,身后七龙聚集,来势汹汹地朝陆面上压下来,海天一线,却唯独一颗金色的巨树屹立不倒,扶桑的嘴角轻轻一笑,轮回之局,已然结束。   桑海的街道上到处被惊恐的百姓,海水冲上街头,毁去了大半部分建筑,秦军此刻正面临着内忧外患的局面,性命攸关,军心不稳,绕是身经百战的蒙家军也控制不住这样的情形,有人想去通报嬴政,得到的却是他们的皇帝陛下早已经从后路上离开的消息。   王已经离开,顿时树倒猢狲散,桑海城失守,城外的西楚项氏一族轻松地取得了胜利,而他们即将面对的,是海面上呼啸而至的巨浪和众多失控的百姓。   乌云之上,是急速袭来的一黑一黄,落至楚军营,扶桑随手点醒了眠,作势就要往边上一丢。而那双紧闭的眼一睁开它的主人就是反手重重地掴了她一掌,扶桑自是没有料到,面颊火辣辣的疼,看着眼前一身戾气的眠,眼睛危险地眯起,“你敢打我?”   眠双目通红地看着和自己照镜子一样清晰的扶桑,“都是你的命给害的,你若要逼我陷入永生孤独为何当初要把我救出来,让我生生世世困在牢里不见天日直到死去不是更好!!!”说来说去,这曲折的命运,都是那来自于身体里那半颗名叫离惜的命格,那半颗心脏。   “我的命?”扶桑冷笑一声,上前揪住她的衣领,贴近她毫无血色可言的唇,“你以为我乐意给你,你最好给我搞清楚,你现在这条命是你那叫白翎的哥当初跪到我面前来一声一声求来的!!!害死白凤的,害死白翎的,难道都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     ☆、48 灯火长明   素白的手不甘示弱地在那几乎爬满肝肠寸断表情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一掌,下手绝对比眠打她的重,看着她口吐鲜血,扶桑还不解气,还要上去补两刀子,却被人拉住,转头一瞪,哼了一声,但却乖乖地放下了。   墨鸦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那头闻讯赶来的张良和清音,还有少羽和其他诸子百家的人,看到这一幕,都不知该说什么。   “主人!”清音跑过来想要扶起眠,却看见被血水和发丝遮蔽的脸上,流下来了一行泪,“主人……”脖子突然被搂住,青色衣袖被泪水浸染,压抑的哭泣梗在咽喉,说不出的难受,“主人,若你要哭……便哭吧……”   紫色的淡影立在她身后,注视了几秒后别开了头,不想再看下去。抬眼一看那些愣愣的士兵,哼了一声,伸手一挥,在场的人不见紫魅,却觉出一抹凉意割过咽喉。她冷冷地回头,“白凤确已无救?”   墨鸦看着背上已经冷寂的身体,心里本想叹一声造化弄人,却看见扶桑的嘴角已然勾起,再转眼细细打量白凤。   虽说体温冰冷和死人无异,但是好歹气绝已经一两个时辰,身体却没有僵硬下来,仍旧是……非常的有肉感……他把白凤从背上放了下来,经脉已断,不能摸出脉象,手掌直接按在他的头顶,片刻之后看向了扶桑,面色古怪。   后者被她盯得心里发毛,干脆把头一扭,“我什么都没做!”可那表情的意思明摆着是“我就是这么做了怎么的了!”   墨鸦叹了口气,站起来,直接拉着扶桑穿过楚军的部队,冷冷的声音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海浪就快来了,你们还不撤退?”   先后几个探子回报上来了目前的损失状况,项氏一族年轻的统帅决定,退兵,至于那些桑海城中逃窜的百姓,能救多少是多少。   三天后,东海重新恢复了平静,楚军已经挥兵西去,追着狼狈逃窜的嬴政杀往咸阳,蜀山和诸子百家的旧部全部纳入了灭秦的大军,并且沿路有不少反抗嬴政的人加入,一时间,声势浩大,所向披靡。   昔日繁华的桑海,灾难肆虐之后,遍地狼藉,希望仍不灭的百姓拿着工具打算重建家园。桑海之滨出现一抹淡淡的紫衣,巨浪冲毁的礁石上到处是搁浅的鱼类尸体,一时间腥臭难闻。白纱拂面,遮住了她略微的不适,一双美眸流转,望着残破的海滩,突然眼睛一尖,发现了熟悉的身影,一头灰发散乱地铺在礁石上,裙子还是那天易容时穿的那身华丽,不难认。   眉目间飞出一阵喜悦,脚步轻移,落到了昏死过去的女子身边,伸手小小地试探了一下鼻息,虽然微弱,却是有救。松了口气,把躺在地上的人小心翼翼地扶了起来,转身见间却在另一块巨大的礁石后发现了另一个人,喜出望外,却发现自己没法同时带走两个人,有点困扰。   这时,礁石后,款款走出一声红衣,弯腰把那个蓝衣的少年抱了起来,朝她走来,“我就知道你会来海边找她,不过能够发现星魂大人真是太好了。”   少司命一点头,看着自己身边的萚兮,愁云重新爬上她的紫眸。   “她的心脏怕是又坏了,你再要救她,就不得不再杀一个人。”大司命一眼便看出了她的忧虑所在,“而且换心之术,能施展的人已经不在了。”   不,也许这世上,还有一人。   大司命看着那袭紫衣带着萚兮的身体远去,喃喃地说:“她恨我们入骨,不会救你妹妹的……”   总要一试。   昔日的小圣贤庄山头,三天时间,像是受到了什么东西刺激一般,发展为一片浓密的竹林,绿竹覆盖了所有的建筑,绿的自然,绿的沁骨。   少司命带着萚兮站在竹林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越往里走,光线越黑,直到里面,居然让头顶的竹叶遮得不见一丝光,黑暗的尽头是温暖摇曳的火光,台上七七四十九台下九九八十一盏灯烛,暖意和生息,围绕着一个白衣蓝发的男子。   少司命在距离那个石台还有十米的距离的时停住,把萚兮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放下,然后安静地等着那个趴在男子身边的白发女子说话。   日至中天,头顶的竹叶仍旧不曾抖落半丝阳光,烛火跳跃了一下,低沉嘶哑的声音传来,“魅,你给她看看吧。”   袅娜的紫衣藉由竹林里充沛的灵气清晰地出现在了少司命的身后,打量了她几眼,然后朝边上一指,“随我来。”   察觉到少司命感激的眼神,等她们慢慢离开之后,眠才把注意力重新落回身边这个俊美的男子身上。当日,她本已万念俱灰,趴在清音的肩上哭得声嘶力竭,直到消失的千泷带着一个木盒来到她面前,身边还跟着一个人,韩信。   南公已去,他在临死前把祭司之位传给了韩信,眠这才知道原来韩信居然也是凤族祭司的候选,看着当时站在自己面前的清音和张良,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发生了改变,于是对韩信这件事她便同意了。   烛龙的心鳞,继承了龙族强大的再生能力,只是白凤是凰心凤命,即便有心鳞一片可以帮助他再生一次心脏,却因为龙凤相克的理由,陷入了昏迷。当日,扶桑把濒死的南公身上那片烛龙心鳞给剥了下来融化成粉,洒在了白凤身上,然后让千泷送他去安全的地方寂静离世。   能不能醒,尽人事,听天命。你有一半“离惜”的命格,这一半也许会毁掉你,但是正因为你只有一半,所以才有转机。   千泷把扶桑当时说的原话转达给了眠,看着呆立后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她,放心了。   眠离开了所有人,寻了桑海最幽静的竹林,布下了结界和阵法,守着每一盏烛光,守着他逐渐恢复的心跳,虽然很微弱,可却不似先前那样空荡荡一片。   待紫魅解决了少司命的问题回到眠的身边的时候,发现她已经安安静静地蹭在白凤的手边睡着了,取了一件外袍披在她单薄的身上,叹了口气,转身走到了外围静静地等着。   其实萚兮并不需要换心,她只是自小肺部染疾,病情压迫了心脉,阴阳家给她提出的换心之术根本就是治标不治本的,东皇太一不会看不出来怎样才能把这个人完全复原,但却没有采用这种方法,现在想来多半是因为想要个把柄能够压制住少司命吧……   四季轮转,当桑海迎来灾后第三个冬天的时候,海边居然下雪了,如羽毛般的雪,不就便是年关,近些年秦国一直在交战,前线的战事吃紧,人手不足,但是这座海滨小城里却从未有任何秦兵往来,也不见有其他势力来征兵。桑海城仿佛被战场遗忘,因而城中更有过年的气息。   扶桑树仍旧飘浮在海上,远远地立在那里,扶桑虽然没走,但是却没有和眠再见面,只是偶尔会拜托墨鸦去那片竹林里逛逛。   手中的一只青鸟叽叽喳喳叫了一大通,紫发的女人听得有些头疼,最后无奈朝屋内一个在看经书的女子说:“清音传消息回来,说嬴政那厮死了,死了好久才被发现,真是活该他在臭鱼堆里埋那么久!”这话说的十分幸灾乐祸。   捧着杯热茶暖了暖手,经书已经翻过一页,眠站了起来,看着外面飘飞的鹅毛大雪,“今年的冬天……好冷。”   “是啊,海边居然也会下雪……”这反常的天气有点怪异啊,紫魅跟在眠的身后往竹林里走。   现在眠不似最开始的那般陪在白凤身边日夜不休,在特地跑来的端木蓉清音千泷还有小虞的劝说下,好歹还是从那片竹林里搬出来住,只是固定每个时间点过去靠在那个沉睡的男子身边坐上一个时辰,然后絮絮叨叨地说些话。   眠每次临走之前都会小心地趴在白凤的胸口听听他的心跳,两年来周围的灯烛换了不下千批,几十万根蜡烛一根接着一根被点燃,然后在翠竹环绕下燃烧尽自己的生命,化为一缕烟飘散在那个男子的周围。   “阿祈呢?怎么不见他?”眠转头问身后的紫魅,雪地上进进出出的脚印上,依稀能认出除了眠和紫魅的脚印外还有一个歪歪斜斜的小小脚印。   “估计是贪玩,跑到城里去和其他孩子们厮混了。”名唤阿祈的孩子是某一天紫魅从山下带回来的,这个孩子不过七岁,可是头发却已经雪白,眉宇间有些英气,总会让眠觉得熟悉,问紫魅,她只说是路边捡来的,于是她就只好强压下心头的疑惑同意收留下这个小孩。   至于紫魅,完全就是把这个小孩带上来当杂工的,成天呼来喝去,自从这个小孩来了之后,院子里的打扫和日常杂务,包括更换白凤身边的蜡烛的工作,全都有了着落。   “你倒是一点都不担心他跑掉。”眠走进了温暖的烛光中,看着那个仍旧闭着眼的男子,本是一抹非常好看的冰蓝色,此时却紧紧阖着。   紫魅耸耸肩,“没事,跑了再抓回来就可以了,再跑就打断他的腿。”   眠对她的话表示无语,坐在白凤的身边又是一个时辰,夜风很冷,吹灭了好几丝火苗,眠弹指又加固了一下四周防风的结界,搓了搓掌心,觉得夜晚愈发寒冷了起来,竹林外的世界已是一片银白,雪地上的莹白的落雪如同珍珠般耀眼。   紫魅看着空气冷彻骨髓,忍不住劝了一下眠,“天冷,今天早点回去吧,这里有结界,没事。”   眠看着白凤,“你先下山去把阿祈带回来吧,我在这儿坐坐就走,你们回来之前我会先在屋子里等你们的。”   紫魅知道拗不过她,点头,“好,不过你要早点回去。”说着紫色的魅火自原地消失,径直往桑海城里去。   紫魅走后,眠握住了白凤的手,在烛火的围绕下,反倒是她自己的手指冷冰冰的像是死人般,“白凤,你睡了好久……”眼神轻抚石台下的一排排记号,那都是自己在漫长的等待中刻下的标记,一笔一笔,昨天是九百九十九,过了今天,就是第一千天了。   “白凤,你知道吗,嬴政那个讨厌的家伙死掉了……墨鸦和离惜在桑海城里居然开了一家赌坊……清音和张良的关系越走越近看来我是叫不回来她了……紫魅带回来个儿子长得那么像卫庄我只能装作认不出……蓉儿和盖聂成亲带着天明和千泷逍遥去了……小虞和少羽似乎已经安排好了婚期,只等战事结束……”   “白凤,你到底什么时候醒……别人都能开开心心地在一起,可为什么我们要这样呢……”眠的侧脸紧贴着白凤的手,原先的指套已经破了,她按着记忆中的重新做了一副,重新剪了一截长发缝在内侧,只是这一次,她的针脚好看多了,“说起可怜人,那高渐离也算是一个,可他如今尚能带着自己喜欢的心远离人世,独奏高山流水,可我呢……你的心又在哪里……”   一滴一滴透明的泪水从她的侧脸滑落他的手背,白衣白发的女子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去,身后跳跃的烛火中,修长的指节微屈。   一夜风雪,紫魅很晚都没回来,眠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心里暗忖着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可是转念一想,自从阴阳家倒台之后桑海中所有势力都被清除了,除了游手好闲的墨鸦和扶桑两个人还会有谁能把她拖住?   经书已经翻遍,不见人影,眠起身把书卷放回到架子上,忽的听到屋檐上落了响动,似乎踩碎了几片瓦,警觉了起来,是什么人敢在这里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她的眼眸微闭,冷着一张脸走出了屋外,抬头看向自己的房顶,她倒要看看是哪里来的小贼居然趴在她的屋顶?一抬头,微微愣住,“怎么是你?”   巨大的翅膀振臂一挥,白羽拂过屋顶的落雪,沉重的身体落到了地上砸出一个深深的雪坑,继而又扑腾扑腾地蹭到了眠的身边,亲昵地蹭着眠的手心,“不是在后山好好过冬么,怎么跑出来了?”白凤的坐骑自从他昏迷以后就一直徘徊在头顶的天空不肯离去,最后还是被眠叫了下来留在附近。   眠摸了摸它的头,“乖,外面天冷,你快点回窝里去。”   雪色的羽毛几乎和地面融为一体,低鸣了几声,眠觉得有些不对,这只鸟,除了自己和白凤的话,别的谁都不听,就连紫魅也拿它没办法,它怎么会无缘无故跑出来呢?“你是发现了什么了吗?”   “连它都发现我了,你怎么还看不到我?”雪地里出现了另外一色白衣,只是那一头蓝紫色的半长发,分外耀眼。   熟悉的声音险些令眠站不住脚,一只有力的手及时地搂住了向后倒去的人,两年不见,她竟消瘦了这么多,这一切的缘由,竟是自己。手指轻轻挑去汹涌在眼角的泪水,眼神细细地审视着这张从未消失在自己脑海中的容颜,轻轻念出那个魂牵梦萦的名字,“拂儿……”   风雪瞬间就停止了,林子的那头,几个鬼鬼祟祟的人探头探脑。   “喂,臭小子,接下来就看你的了,你要是做的好就直接免你一个月的杂务。”   小男孩眼前一亮:“你说的哦。”   “快去快去,回头让你墨鸦叔叔带你上天溜达溜达。”   “真哒?”男孩的眼睛瞬间发光。   黑色的大手摸了摸那一头白发,笑容痞痞,“当真,快去!”   “好嘞!”小男孩整理了一下造型,然后姿势热烈地朝那头相拥的两人跑去。   “娘!!!”   白凤闻声看见那头跑来一个小男孩,白发奇然,眉宇之间居然像极了……卫庄?搂着眠的手一紧,接着看到眠的反应也是很紧张。   眠愣神了好一会儿还没从平日里一直喊自己眠姨突然喊了声娘的震惊中回神过来,耳垂被人狠狠一咬,“嗯哼?娘?”   “这……”脸上飞过一丝红晕,“怎么可能……是魅她……”余光立刻捕捉到了草丛中抖动的人影,立刻恨声地丢过去好几根羽箭。   白凤自然也是注意到了有人在暗处偷窥,冷哼一声,候在一旁的坐骑得令,呼啦啦地飞起来,抖起一阵雪花,把小男孩抓了起来,然后直冲向那头不安好心的人。   见事迹败露,墨鸦无奈地耸耸肩,赶在白鸟杀上来之前立刻和扶桑逃得远远的,紫魅自然是嗖的一下蹿没了影,留下了久别重逢的两人。   呼了一口气,眠拍了拍飞溅到脸上的雪花,“总算清净了……”对上一双片刻之前还是咬牙切齿现在却是温情无比的眼,又缩了缩脖子,“他们……”   冷色的唇慢慢贴近微红的脸,轻轻地吻住了嘴角一颗还来不及掸去的雪粒,热情融雪,冷冷的味道瞬间变得温热,蔓延在口中。   那一天,桑海有史以来的第一场雪停了。   那一天,在眠心里下了一千个日夜的雪停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   番外需等,前文想要大修,也许在原来的构架上会重新写出一个新的故事,暂定完结   ☆、【白祈篇】   我叫白祈,今年八岁,我娘是个紫发的女人,我爹……没见过,我曾经质疑过他的存在,但我娘无论怎样都不肯告诉我。至于我为什么姓白,娘说这只是因为我长了一头白发。   六岁那年我被娘从寄养的一户人家里接走,离开那个生活了六年的小山村虽然有些不舍,但是娘说了,她是来接我回家的。   回家,我从不知道家在哪里。   一路腾云驾雾带到桑海,我知道我娘不是普通人,没想到这次出门见到了另外一个。这个人,和我一样有着一头纯粹的白发,娘让我管她叫眠姨,甚至还打趣说连发色都一样干脆让我认她为亲。   “他是哪儿来的?”我明显察觉到了那个和我一样白发的女人看我时的惊讶,她很美,也很憔悴,像是为了什么事耗尽了心神。她的眼是蓝色的,却是干涸的,那是守着虚无缥缈希望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路上捡来的。”我娘的回答对口不对心。   她并不信,而是拉过了我,仔细地看着我的眉眼,最后才叹了口气,“你叫什么名字?”   答:“白祈。”   跟我娘在一起的日子并没有比那穷苦的小山村里悠闲多少,成天要记得打扫卫生,还要在固定的时间段跟着眠姨去那片黑暗的竹林里给一个沉睡着的男人换蜡烛。   我天生白发,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遗传到了我娘身上的什么能力,只要通过简单的肢体接触就能窥读人心,对周围环境里发生的事情异常敏感。眠姨说我强大的直觉来自于鸑鷟一族天生的精神力,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能从很多时候周围的人看我的眼神中读到一丝惧怕。   在那竹林里待了两年后,那个始终被眠姨悉心照顾着的男人终于醒来了,白凤,听说是个很厉害的人,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每次他看到我脸色就会黑一层。   今年我八岁了,也是白凤叔叔醒来后的第一年,桑海没有再下雪,同样的年关,但却比去年更加热闹。   眠姨和白凤叔叔成亲了。   地点是桑海城内的赌坊,虽然成亲的地方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不过我发誓那是我自打出生以来见到的人最多的一次,婚礼当天出现了好多好多人,甚至还有军队。酒席间听到不少打仗相关的字眼,这在宁静的桑海城中似乎从未听说。   我按我娘说的,尽量少露面,却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心里虽然很不愿意,但是看到我娘难得严肃的表情,我还是照做了,因为我看到那双从来都是无所顾忌的紫眸中,第一次露出了失落的情绪。   百无聊赖地躺在屋顶上,听着下面的人大声谈笑,心里面正为无法吃到酒桌上上好的佳肴而惋惜,忽然听到整个场子在一瞬间安静下来了。   扑通……扑通……   没来由的心跳,呼吸有点不受控制,耳中清晰地传进了一串脚步声,沉稳,果断,大气,甚至有些威势。趴在屋檐上,好奇地伸出一个脑袋张望,走进酒席的男人一入眼,我便惊呆了。   酒席中有人在悄悄说着什么,我只听见了两个字,卫庄,这是他的名字。   其他人对他忌惮三分,倒是白凤叔叔和眠姨主动说话,十分客气,几句简单的交流,也没说起别的什么,他就坐到了一边,一个人。   “她……没来?”   “流沙已经解散,赤练不知去向。”   我听到了眠娘亲和白凤叔叔的对话,脑海中又多出了一个名字,赤练。   心里正寻思着这些人的关系,衣领却突然被人拎起,我猛地一回头,看见了墨鸦叔叔那总是不怀好意的笑脸,很警觉地瞪眼,“干嘛!”   “怕你小子闷得慌,所以带你出去玩呗~”   鬼才信!上次跟我说有好事结果就是被一只鸟扔在海上冻了一晚,头也不回地哼了一声,才不会有好事情呢!“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你却要带我出去玩?”   墨鸦叔叔认真地打量着我,最后无奈地叹气,“人都那样了,还死要面子活受罪,这些人啊……”   “什么?”眼角的余光不自觉地就落到了那个坐在正厅左边的白发男人身上,与生俱来的直觉告诉我,这就是我娘从来都不肯跟我说的身世。   愣神的时候,一只大手已经拽着我一下子扎进了云海,“喂,你要带我去哪儿?”风声几乎淹没了我的话,但是我知道他一定听得见,但他却没有回答,而是越飞越快。   强烈跳动的心脏支撑着我冲到他面前,两眼直直地盯着那双墨色深深的眼,一字一句地问:“那个人,是、不、是、我、爹?” 作者有话要说:     ☆、【赤练篇】   红莲,是一个被遗忘的称呼,我更喜欢的,是那个人赋予我的名字,赤练。   生命匆匆二十几年,爱过,恨过,为一个人疯狂过,我走过了无数生死,却走不出一个三人的世界。   庄,紫女,我自己。   三年前的那一天,我跟着庄和其他人一同追击逃亡的嬴政,项氏的旧部是大军,自然没可能比我们流沙行动得快。   能够追上嬴政并不意外,意外的是,我们没能杀得了他。我们本以为此刻嬴政的身边已经不会再有阴阳家的身影,然而……云中君,月神,他们出现在了那个昏庸的帝王面前,还有罗网的胜七,蒙毅率领的随行军队,这场由流沙挑起的血战,最终还是以流沙的鲜血结束。   看着和胜七战得不可开交的庄,收起了并不该在这个时刻产生的担忧,把注意力放到了面前这个蓝衣紫发的女人面前,月神永远都是那个让人看不透她心思的人,也许是她遮了眼的缘故,火媚术无效。我不知道此刻除了手中的链剑外还有什么办法还能克敌制胜,可是她却在我动手之前开了口。   “你会因他而死。”   如同预言般,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个在巨阙的剑气中依然挺拔的人,那个在我眼中永远都只有一个背影的人。月神的话回荡在我耳边,我知道那不是一句蛊惑,“若能为他而死,我心甘情愿。”   “你想不想来一场赌局?”   “有什么可赌?”   “赌他心里有没有你的位置。”   我沉默了,那层薄纱下的眼似乎能看到我的心思一般,我不喜欢这种被人窥视内心的感觉,“这个问题,不用赌。”手中的链剑在空中旋转出灿烂的弧度,一如第一次握住它在树下同落花飞舞,它强大,它美丽,它……来自于另一个女人。   一团幽蓝的火在我眼前亮起,周围的世界暗了下去,我看见了年少时的自己站在火焰的那头,望着自己。   “有些赌局,只要一摆下,就由不得你选择。”   穿透火焰而来的,是旋舞的剑锋,对面的“我”同样舞起了链剑,攻势更加凌厉。   一双冰冷的手抚上了握剑的右臂,魔魅的声音离得很近,“刑天舞干戚,只可惜,你区区凡人还不足以用这把剑和我抗衡。”   月神就在附近的暗处,手中的链剑仿佛受到了某种指引般如蛇狂舞,掌心一片炙热,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剑柄上传进了我的身体,我想松手,却松不掉。   待到血涌之时,世界恢复明亮,月神的两指夹着部分蛇剑,一截链节没入我的胸口,我听到胜七的怒吼和隐蝠的惨叫,我听到了生与死。   面前的人脸上是对胜负毫无悬念的自信,她用只有我听得到的声音附在我耳边说:“这个赌局,我才是最大的赢家。”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睁开眼,可是在漫长的黑暗中,我重新寻到了一丝光亮,醒来,是鬼谷中自己干净的房间,麟儿守在一旁,没看见他。   伤口并不深,月神没有当场一击致命,而是在伤口处留下了一个狰狞却仿佛能鲜活跳动的印记,没人知道这是什么阴阳咒印,连它会怎么弄死我都不知道。   流沙已经解散,庄最后的命令是,守着她,直到醒来。   麟儿走了,庄,你去了哪里?   再一次醒来,我失去了那个能够让我眺望的背影。我找遍了鬼谷,找遍了战场,只见纷乱的天下,不见能在这天下立成一道不可逾越高山的男子。   日复一日,一年又一年,我辗转了三个春夏秋冬,胸口的印记时常会在午夜作痛,天亮时我常从一大堆尸体中醒来,鲜血已将我的红衣染得不能再红,手中的蛇剑滚烫,在一片血肉中如同一条真正的狂蛇啃噬着生命。   曾经清晰无比的记忆逐渐减退,我的脑中,慢慢地只留下了一个模糊的背影,我开始遗忘,有时候甚至忘了自己现在是赤练还是红莲,唯一清晰的,就是那个名字。   卫庄。   庄……   海边的风带来咸涩的味道,脚下的这片土地曾经无比熟悉,我却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我忘了自己身在何方,只觉得顺着自己的感觉走,一定能找到他。   从天而落一根黑色的羽毛,我听到了一个孩童的声音,回头,手中的链剑又开始不自觉地飞舞,而这一次却被对方牢牢握住,动弹不得。   微微惊讶,对上一双墨色的眼眸,脑海突然被针扎了一下,忽的看到了站在那个墨衣男人身边的小男孩。   年少白发,狭长的眼充满了英气,这双眼,分外熟悉,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庄!”胸口的印记再一次强烈地跳动了起来,眼前一黑,我失去了知觉。   在那片围绕了我三年的黑暗中,我一直在不停地寻找着,企图找到那一丝丝让我解脱的光芒。暗潮即将把我淹没的时候,我看见了他,他就站在不远处,白发披光,即便我知道那是梦幻泡影,但只有这一次,我渴望它的真实。 作者有话要说:     ☆、【紫魅篇】   今天是眠和白凤成亲的日子,看着她穿着完美的嫁衣和自己的意中人站在一起,说不出的幸福。   今天是个好日子,也是个坏日子。   我知道庄会来,所以一早就让阿祈退避众人,甚至拜托了墨鸦在卫庄来了以后把阿祈带去别处。   几年前我还是肉身的时候,瞒着所有人偷偷生下了这个孩子,也许我的选择不太对,但从私心里,我想留下他,不是出于对生命的怜惜,而是因为他是那个人的孩子。   每年我都会定期去那个寄养着他的偏远山村里看他一次,阿祈越长越大,越长……越像他,只是那活泼的性格却是一点都不像,也好,我并不希望他变成另外一个庄。   我漫长的记忆中,曾有过两个无法忘怀的男人,一个死在了我的手上,另外一个被我在铸成另外一个错之前提早松了手,可是我到很久以后才发现,即便放了手,却放不下心。   眠说我要强,没错,我就是要强,要强到不想承认,不想承认在我死前曾有那么一丝的后悔,不想承认我除了爱以外还想要的是占有。   不论我如何抉择,现在都已经晚了,我看着大厅内满满当当地坐着的人,这些人,没一个能看见虚幻透明的自己,即便离得最近,曾经那个握过我手的人也无法察觉到我就站在他身边。   吉时已到,外面却突然变了天,眠的眉头微皱,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门外跑来的人,阿祈。   怎么回事,墨鸦不是把他带走了么?这么众目睽睽地出现在这里,迅速转头看向身边的人,果然见到了意料之中的反应,然而还不及我怒瞪那个不知事的孩子就听到他急急忙忙地扑上来,“娘,快去,快点去救人!!”   什么?大厅里所有人都还未曾从突然冒出来的孩子身上回神,就看到他对着一团空气急声大喊。   眠走了过来,拉过阿祈,冷静地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干……干戚剑,墨鸦叔叔和干戚的剑灵打起来了!”   干戚!呼吸一滞,把阿祈往身边的人身上一推,一阵风一样飘到了屋外,望着被红墨两色占领的天空,没错,那就是赤彦的气息,被镇压着的干戚剑灵,凶狠暴虐,嗜杀无度。   白凤把眠留下稳定其他人的情绪,也许少不了一番要对卫庄说明的,他是不愿,倒不如让眠代替我去说。他站在不远处,看着空中赤黑两色交战,面色没有往常的那些担忧,这是经历了风浪的人该有的表情。   “那是怎么回事?”我们都看清了那个披戴着干戚无比凶煞之气的是个女子,链蛇软剑的第二个主人,赤练。   “我不清楚,把她先制住再说。”海面上升起了无数金丝,融进红墨交融的云层,离惜的出手并不让人意外,失去意识的赤练毫发无损地被带到了我面前。   墨鸦的表情很严肃,我接过了他用鸦羽包裹住的蛇剑,视线在它和赤练的身上转了几圈,有些事已然明了。   眠匆匆过来,手里拉着低头的阿祈,后面跟着卫庄,“怎么了?”   “有人解开了干戚的封印并把剑灵导入了赤练的身体,现在剑灵正在吞噬她的灵魂,也许撑不了多久。”墨鸦替我说出了答案。   余光一瞥,发现跟来的男人脸色已经阴沉得可怕,招呼阿祈走到自己身边,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可还有救?”他发话了。   几个人的视线交流一番,最后还是落到了我身上,干戚的剑灵是赤彦的魂魄,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它和他,“抬去屋里吧。”   屋里,屏退了所有人,我只留下阿祈。   “娘,那个人,是我爹?”   “嗯。”没什么好再隐瞒的了,就算我否认,他也已经知道了。   “那我……他……你们……”小小的嘴一时挤不出那么多话,只能吐出些零碎的字眼。   婚礼被突如其来的事故打断,我把眠和白凤赶回了大堂继续他们的婚礼,自己留下来处理赤练身上的问题。   赤红的剑气一阵阵涌入身体,我能感受到那个在屠戮的深渊中被囚禁多时的灵魂,赤彦,你要报复就报复我吧,也许所有的一切一开始就是个错误,错在曾经被爱冲昏了头的自己,错在连后悔的权利都要丢弃的自己。   “娘!!!”阿祈似乎受到了惊吓,我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此时的自己有多么面目狰狞,血管一条一条地在脸上暴起,冷汗和血珠从皮肤表面一点一点渗出,怎么看都是地狱深处索命的厉鬼。   门被人重重推开,一头白发撞入模糊的眼,干戚的剑气环绕,伸出的五指在洒进屋内的阳光下逐渐出现了清晰的影子,早知道第一次现形的时候会有这么狼狈一开始定要在门上加个结界。   头顶洒下一片阴影,有一道视线重到我无法承受,闭目苦笑几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拒绝他伸出的手,“不用谢了,她死不了,你带她走吧,以后……别再把她丢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卫庄篇】   自从赤练的身体被干戚剑灵侵占后已经过了几个月,她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只是她身上被月神所施的忘心咒印,眠当初是这么说的:“已经被咒印吞噬掉的记忆是再也回不来的,庆幸的是,即便成了这个样子她还记得你,若你有意,好好照顾她吧,也许这已经是她和这个世界的唯一联系。”   那一天,我只问了那个女子一个问题:“你觉得我们之间的账可以还清了么?”   朱唇轻启,“两不相欠。”   四个字落入耳中,我笑了,“好,好一个两不相欠!”在我眼中,她也笑了,笑得同样苦涩,同样勉强。   “……不过,我好像还欠你一点点。”她的手指指了指身边的男孩,“但是这个我不打算还,你也不许管我要!”   目光落到了她身边扶着她的孩子身上,目光一敛,“他叫什么?”   “……白祈。”   眼神微沉,她把孩子拉到背后,“不许瞪他,这孩子能天天陪在我身边,还会洗衣服做饭扫地烧水,比你强多了!”   在她眼中,自己竟比不上一个孩子,这样的托词,想想竟觉得无语,收敛心神,过去的事情就该过去,只要知道那个她现在在桑海和自己的儿子过得很好,而这个她……眼中映入一个拿着链剑在花丛中起舞的女子,从今往后,那只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铁剑。   花瓣缤纷,映着女子纯粹的笑脸,一如当年在韩宫中她带着自信和小小期望看向自己的眼神,“庄,我刚才舞得好不好看?”   微微点头,“嗯。”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